书名:玉竹诺

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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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也累了,好生歇息吧。妾还有些账目未看完。”我移步回到书桌旁,执笔继续未完成的演算。

    宸王并没有再扰乱我的思维,只是远远的倚靠在榻上,那束研究和深情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这边。身后冒出一个并不熟稔的声音“王爷,国师有事找您,正在前厅候着。”

    “哦,知道了,本王这就去。”窸窣的衣料拖地声和啪嗒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刚看完几页账目,沉重有力的皮靴声夹杂着暴怒向我靠近,手上的毛笔被人狠狠抽走,手臂传来撕扯的疼痛。

    宸王让我面对他,口中的火气似要燃尽整座水榭“你在我练兵期间去哪了,跟谁在一起?要说实话!”

    我见挪不动他扯我胳膊的手,只好妥协地耷拉脑袋,语气满不在乎“王爷莫非吃了火药,今儿对我怎么这般凶狠?”胳膊上的手愈发紧了,似要被人抽取筋骨“本王如此信任你,你做了什么回报本王?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跟冯清水没有关系,哼,好一个没有关系。既然你是清白的,就跟本王去前厅对质。”

    我看着已让怒火烧了理智的宸王,嘲笑道“王爷信不信是王爷的事,我没做的事不会承认。对质一事,我并未对不起你,去就去。”

    宸王齿间摩擦的厉害,看来是气急了。出了房门,他一直拖着我走,丝毫不顾我身体的难受。跨过前厅的门槛,身子抛物线一样地落地,不带任何怜悯。我爬起,抬头看去,厅内的太师椅上,冯春水和宸王一边一个,正襟危坐。还没等我开口,身边又多了一个削瘦的影子。

    “回王爷,卑职已将冯清水带来。”一个禁卫兵丢下冯清水虚弱的身体,转而立于门外。

    “嗯”冯清水挣扎了几下,慢慢托起头,似在摆脱不堪的重负。

    我靠近,想要帮助他,手刚碰到他的灰袍,就听见一声暴吼“还碰他?你们竟敢在本王眼皮底下打情骂俏。一个是本王宠幸的王妃,一个是本王信任的神医。本王真是瞎了眼,纵容了你们这对j夫滛妇!”

    我本来还没什么脾气,被他一羞辱,倔强的性子也上来了。“王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j夫滛妇?我是王爷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室王妃,何时跟滛妇扯上关系了?”

    宸王嘴角作出一个难看的口型,扮小丑样的苦笑“是啊,本王娶了这么一个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女人,竟然还对她百依百顺。本王真是糊涂,哼哼,糊涂啊。”

    我咬紧嘴唇,起身一指冯春水,面向王爷问道“是不是王爷又听了国师大人的污言秽语?此人妖邪得很,经常污蔑于我,王爷也不是听了一天两天,今日终于动摇,相信了?”

    冯春水得意的靠向宸王,一手揉搓他冠上垂下的缨穗,妖媚的冲我努嘴瞪眼,如女子般娇嗔“翊,你看呀,她又说我骗你。我这次可是有真凭实据的,不信你搜我师弟的身。”

    我怒斥他“冯春水,你祸国殃民,搬弄是非,就不怕遭报应吗?你看不顺我也就罢了,不要没事扯上无辜的冯公子,他上次被你害的还不够吗?”

    冯春水无意的一哼,头枕在宸王的手臂上,翘起兰花指,恢复男人的腔调“文灵鸾,别以为我治不了你,你若敢在宸王面前胡说一个字,我马上令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唾弃地瞅了他一眼,俯身扶起冯清水。他满头冷汗,明显是受了颠簸,气血不足。大夫说他急需精心调养,那些士兵怎么能强拉他来呢?

    “冯公子,你没事吧?”我担心的问出声。

    冯清水拉扯嘴角,微微一笑“冯某无事,让王妃担心了。”

    身前卷来一阵狂风,手被人用力拍掉,我和冯清水马上分开,倾身在地。宸王蹲下来,掐住我的下巴,怒嗔“你再多看他一眼,我就挖了他的眼睛。”我下巴被他捏着,疼的无以复加,难再言语。宸王一松手,我的后脑撞到地面,生疼。

    我支撑着坐起,看进他的瞳仁“王爷,我与冯公子没有任何私情,顶多只是朋友。我对他关心,也只是因为他曾数次挽救我和皎儿。王爷对他器重如斯,怎可随意误解?”

    宸王抓住我胸口的衣襟,让我紧贴他,眸中狂风骤雨,经久未歇“好,今日本王就证明一下自己的推测。若你没有做什么,本王自会放了你们;若有,本王就把你们关入地牢,活活饿死。不,在死前,本王还要让你做一回本王的女人。既然要死,本王也不会再怜惜,什么蛊不蛊,本王不在乎你的命。”说完,他还在我腰间猛地掐了一把。

    我吃痛轻呼,宸王一推,我腰间一扭,只能趴在地上。

    “搜身。”宸王不留情面地下令。

    侍婢们走到我面前,说了声对不住,便开始动手摸我的身子。我忍耐着屈辱,轻揉腰间,那里扭到筋骨,自然痛到极致。

    “回王爷,王妃身上并无异物。”一个侍婢回复道。

    宸王的脸色稍微好转,转而看向冯清水。侍卫们刚准备收手,一个人突然从冯清水腰间摸出一块手帕,展开,上面绣着翠竹。我一见,嘴张开,却发不了言,这是那日我替冯清水包扎时留下的,他竟没丢弃。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依他不欠人情的个性,这帕子应是欲还我的。

    “王爷,冯公子身上有一块绣着竹子的手帕,不知是不是王妃的?”宸王眼神抽搐地一缩,再瞪我时,已是愤怒中饱含失望。“呈上来。”这话他说得毫无感情。

    侍卫单膝跪在他身侧,把手帕递给他。他颤抖的摸着那块帕子,低眸看我,失神片刻,闭上双目,命令的口吻夹着战栗“将二人关入地牢,不许发放食物和水。”

    我挣开侍婢,忍住腰疼,匍匐至他脚下,一手抓住他的衣摆,解释道“王爷,我跟冯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块手帕,是因为冯公子受了伤,我替他包扎留下的,并不是什么定情之物。”

    宸王厌恶的撇开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在唇边,语气冷得如同二爷“受伤?他受伤时,你们在一起,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我欲抬身,可腰使不上力。他方才真的好狠,一推,跌下去,腰就扭成这样。昔日温柔淡定的宸王去哪了?“我不能再瞒着王爷了,王爷走的那晚,孚王府出了件命案。我见那命案似乎牵连到王爷,前去调查,结果发现那个嗜血的恶魔竟是国师大人。景……我之前听闻冯公子通懂巫蛊之术,便命人请他来,他来后止住了国师的魔性,不料反遭国师暗算,手腕处划了一道血痕。我昔日蒙他搭救,见状替他包扎。后来,冯公子昏迷不醒,我只好暂住孚王府,照顾他。此事有孚王作证,千真万确。”

    呯的一声,宸王手中的瓷杯飞裂成片,少许碎片洒落在我身侧。宸王的血液混着绿色的茶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散开,给毡毯染上一层诡异的颜色。

    “哎哟,翊,你别生这么大的气,怎么运功把杯子都震碎了。手伤成这样怎么得了,来,我给你包扎。”冯春水用手抚摸宸王的左手,却被宸王抽回。

    他低头看我,用沾满血迹的手压在我的脸上,嘴唇翻动,却说不出话。

    一个虚弱的男声振动了我背后的空气“王爷,王妃与冯某毫无不堪的瓜葛,方才所说也均是实情。这块帕子,冯某本是要还与王妃的,碰巧带在身上,实无它意。”

    “住口!马上将此二人给本王关起来,本王谁都不想见!孚王?本王的王妃暗通孚王,哈哈,可笑,可耻!”宸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摸过之处都是他的血。他最后的一眼很微妙,就像受了胯下之辱,横眉冷对那个侮辱自己的人。

    在侍卫的拖拉中,我和冯清水的眼睛蒙上了黑布,手也被捆了起来。我辩白的说了一句“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真的没有骗你,也没有做辱没你的事。”之后,便在黑暗中游移,直到身下满是扎人的荆枝。

    眼前恢复视力,却是满目的狼籍。这是一间暗室,前方似有几条岔开的小路。面前的侍卫毫不尊重的传达宸王的命令“你们在这待着,没有王爷的命令谁都别想逃。”轻蔑的哼声过后,二人消失在前方的一个通道中。

    我卧倒在荆棘上,冯清水离我不远,毫无生气。三面墙壁,唯有高处有个小窗口,不过那个窗口很小,只能伸出一条胳膊。此时,窗外透着夕阳,已入黄昏。冯清水低吟了几声,怕是熬不住这地牢的湿气和针扎一般的荆棘。

    我动了动身子,用力的在荆条上摩擦手腕上的麻绳,不去理会手背上扎出的血。自由,我必须获得自由,才能解救无辜的冯清水。直到暗室完全黑下来,我手中的绳索才被磨损。双手获得自由,令我极其兴奋。虽然上面有些划伤,但已不是主要。

    我小心地站起,撑住腰,移动到冯清水身边。他完全处于昏迷状态,我从他背后咬开绳子。

    他感受到手上的松懈,迷糊的睁开眼“多谢王妃相救,不知冯某身陷何处?”

    我自嘲道“昔日备受王爷恩宠的王妃被关在地牢里,是不是很可笑?”

    “地牢?唉,果真如冯某推算,今晚恐有灾祸。”冯清水毫不意外的叹息,令我有心慌的感觉。“公子早知,今日有祸事?”

    冯清水嘴角一弯,似对此甘之如饴“王妃无须担忧,祸由人起,必由人化。只要此人还在,王妃便可安好。”

    我压抑情绪,虽不知消灾之人是谁,仍难以承受这个结果。

    忽然,冯清水话题再起“王妃对冯某的过往一直很感兴趣吧。”

    我正想回答,冯清水却收起双腿,盘膝坐好,恢复一贯的仙人姿态“那么冯某趁此夜,将一切说与王妃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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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赶稿,又更了一章~

    明早那更,小二会出现~亲们久等了~(*^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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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泪眼问花花不语

    冯清水开始诉述几年前的往事,冯春水的来历,他如何将自己推入山涧,自己怎样死里逃生,回到北朝。我越往下听,心越紧张。冯春水善妒,又有断袖之癖,原来跟幼年遭遇有关。他如今狠毒到残害师弟,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为了自己的畸形之恋,连累无辜的人,简直是无情冷血到极点。

    不过,冯清水的叙述中多了一个疑点,就是那个救他的人,他始终没细说。即使说也避重就轻,隐藏颇多。后来,他讲起自己观测天象时,有意无意地把始作俑者指向我。这使我哭笑不得,问题也随之产生“公子的意思,那颗左右帝星命运的后星就是我?”

    冯清水向小窗外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天际中的蛛丝马迹。“依据后星所处的方位,它在帝星的东南面。而王妃的住处,恰好在这颗帝星指代者居所的东南方向。”

    “东……东南?”我差点没惊得跳起来。这么说,这颗帝星就是宸王,可现在的储君是太子,他近来并未出错,宇文冽不可能废立啊。除非……“公子是否想说,我可能会对宸王夺位的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问出这句话,我都被自己吓得半死,腰疼一阵一阵。

    冯清水捋了捋散开的头发,言辞闪烁“冯某只是推测,依据乃身为前任国师的父亲,曾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后星所代表的人物,能够左右储位之争,而皇子中得此女者得天下’王妃既为宸王的妻室,自然会对宸王的继位有所帮助。”

    不知怎的,听到这样的舆论,我心里更多的是不悦。当年世黎似乎就听到,宸王跟冯春水商量什么政治婚姻,我便是这场闹剧的牺牲品。如今,宸王百般爱恋,恐怕并非真心qiuwǎ,只是所谓的借助力量,夺取皇位。

    “那……冯春水是否也知道后星之说?”我极不自信的问道,想了解自己究竟在宸王心中扮演什么角色。

    “父亲说此话时,师兄也在场。”冯清水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沮丧。

    莫非我真的对宸王日久生情,听到他利用我,心里难堪么?还是我一贯坚持的自信,今日彻底被人打击了?冯春水既知道,宸王怎会不知?到头来,我又重新被人欺骗,还自认宸王是个情种呢。

    娶我,便有了争斗的绝胜优势;娶我,便能让文家与自己交好,增添后盾。即使我逃婚,文家理亏,也会被整顿。如此,太子实力自然会削弱。哼,真可笑,我的境遇跟婉代相比,又好得了多少?

    还在犹豫思考,忽闻冯清水一声低叫。回过头,背后居然燃起了大火,火苗顺着荆棘枝条,逐步接近我们蹲坐之地。我慌张地站起身,腰间又是一抽,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扶起冯清水往前走。

    之前的侍卫走的,是最右边的通道,那就试试这条路,“冯公子,我们快走,这里怎么会有火呢?”

    冯清水身体状况明显处于劣势,我几乎是将他拖着走。他为了替冯春水驱魔,耗尽了功力,又没有拐杖,简直是寸步难行。

    “王妃还是不要管冯某了,有我在,只会拖累王妃。”冯清水嘶哑地劝道。我不理会他的自暴自弃,固执地健步如飞,连腰上的阵痛都顾不上。走到尽头,我就傻了眼,道路岔口一分为三,这可如何是好?

    “走最左边的那条。”身边的人抬起手虚晃的一指前方。我点点头,按照他所指的方位不断地在地牢里兜转,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往上走,最终到了一处空旷平坦的地界。

    “哎,出口已被封死,今夜只怕在劫难逃。”这次冯清水没再多说,反倒唉声叹气地叫我放下他。我应了他的请求,却见此人盘膝而坐,之后不再出声。

    我看看周围,果真无出口。前方空地上投下一束月华,走近细探,月光照射之处,竟是一个高不可测的井口。正当我研究上去之法时,井口突然出现一个影子,有人声穿过井壁,回荡在越来越热的井底“王妃可在下方?”那是景煜沉着的音色。

    我顿时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双手合成圆筒状,拼劲所有力气,回应景煜“是我,还有冯公子,我们都在井底。”

    井边的人动了动,离开了一小会,之后,从上往下丢入一条长绳。遗憾的是,那长绳不及井深,只停在四分之三的地方便不再往下掉落。

    我急了,大喊“景侍卫,绳索不够长,我们够不着。”

    景煜顿了顿,回应我“王妃稍等,待属下下去一探。”我听完此言,后退几步。

    一个身形如燕的男子在井中穿梭,缓缓降落在不远处。他一入井底,便扬起微尘,差点没把我呛死。

    “王妃吃苦了,属下护主不力,该当死罪。”景煜在此紧要关头,还有心情对我俯首称臣。

    想起受伤的冯清水,我掩去脸上的愠色,对景煜吩咐道“我与冯公子受王爷囚禁,被困在此处。如今地牢失火,不易久待,你快些将我们带出深井之外吧。”

    景煜听了我的话,转身打探井深,随即摇头叹气“王妃,此井深如通天之塔。属下带一人以轻功相助,尚可返回井边,可若同时护送两人,只怕难以办到。”

    “既如此,你先把冯公子带上去,再下来救我。”我毫不犹豫地作了决定。

    谁知,景煜跟冯清水异口同声地回给我一个“不行”。他二人对视片刻,又将眼神转回到我身上。

    冯清水先开口道“王妃,牢中火势蔓延极为迅速,只怕不等火……景将军若先救冯某,王妃必殁于这井中。还请王妃先行一步,冯某自愿等景将军返回。”

    “这……”我想拒绝,又遭景煜抢白“人命关天乃大事,王妃万不可滞后而行,还是先随属下返回地面吧。”

    “我……”

    冯清水再次堵了我的话“王妃且放心,冯某的功力已恢复半成,只是稍显虚弱罢了。一会,冯某尾随将军而上,相信能与王妃同时到达地面。”

    我惊讶地张开嘴,转念一想,冯清水肯定是在说谎。他这连路都走不动的模样,怎么可能运用轻功。

    面对他的刻意欺骗,我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冯公子,你怎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莫把我当蠢人,公子颓废至此,即便能运功,也会在半路摔落。你们都别争了,听我的!景侍卫,你先送冯公子上去,然后……”突然,我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了,身子也动不得。

    转眼间,我落入景煜的怀抱。他竟和其他人一样为了改变我的意志,点我的岤道。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无奈地笑道“属下失礼了。在属下心中,王妃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拿属下的命去换,属下也乐得其所。”

    他紧了紧抱着我的双手,转身对冯清水一拜,言语难得的亲近“水弟,今日之事,多谢了,好自珍重。”

    冯清水竟然对着景煜笑,笑得洒脱自在。他莫不是早就有了今日一死的打算?

    我心中默念,冯公子,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再欠任何人的情了。求你,别让我负罪如此深,求求你,改变心意吧。可他依然在对我们笑,解脱的笑容,掩映在一片令人惊惧的红光之中。背后的火距离我们,不到百步。

    景煜定了定神,微提气,双腿升起,沿着绳索向上飞爬。我就这样,看着冯清水一瘸一拐的走进火中。最后他对上我的目光,口型变换,似乎在对我说什么。等我再次看到北朝的星辰时,耳边嗡嗡地响起那句碎语。

    “曜水……主人……护王妃周全”。

    “鸾儿,别再伤心了。地牢失火之事,我已派人调查。等此事解决,我就封了地牢,以之作为清水的墓园。那日是我误会了你,当时我妒火攻心,根本没仔细想清楚,忘了你身上的贞烈蛊。若那冯清水真玷污了你,你又怎能安然无事?鸾儿,鸾儿……”这已经是宸王第六次向我道歉了。

    自从被景煜重新带回王府,我就一直沉默寡言,不理任何人。当夜,我回到房中,宸王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知道景煜会救我,却没有处罚他,只是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不肯罢手。

    他用迄今为止最忧心的声音,不停地轻唤我“鸾儿,幸好你没事,幸好……”

    只是第二天起,我便同哑巴无异。不笑,不言,不哭,不闹。即使是可爱的皎儿,都换不回我一句关怀。日子就这样清淡如水的过去。直到某天,我走出房门,从台阶上拾起一瓣梨花,才惊觉已入三春,自语般,念出一句诗“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正在花园中修剪枝叶的沁芷,听到我的念叨,瞬间停下动作呆在那里。我慢慢走上前,轻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沁芷樱桃小口动了动,却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大喊道“王妃说话了,王妃说话了。”我摇头叹气,还想再问,却被周围靠近的人群给摄住。

    宸王,景煜,芳芩,就连皎儿都跑了出来,近日沉郁的气氛散去,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地瞧着我,欢呼雀跃。

    就在我们要冰释前嫌之时,一个仆从匆匆走进水榭,以他洪亮无比的嗓音,向众人宣布了一条绝对惊人的消息“王爷,三日之后,南朝使节将入境。陛下身体微恙,特此下旨,请王爷替陛下在府中接待。”

    南朝……二爷,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花三年时间筑造的,用以遏制思念的心墙顷刻瓦解,在听到宸王与仆从的一问一答后,更是激动地险些让眼泪泛滥成灾。

    “此次前来的特使是哪位大人?”

    “回王爷,此次晋见的不是什么大人,而是南朝数一数二的大商贾——颜家的两位少爷,美名远播的寒竹公子和韶乐公子。”宸王听罢,眼眸紧缩,深深地凝睇我。

    我将眼泪逼回眼角,大胆的迎视他。

    半晌,宸王撤回眼神,对手下的仆从吩咐道“你差人进宫,就说本王欲同王妃一起接见来使,请陛下恩准。”仆从小心的应着,退回门外后,转身离去。

    我越过花园,走到宸王身侧,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却不见什么变化,只有袍袖上深刻分明的褶皱,泄露了他紧绷的情绪。身边的其他人,不知何时已退开。

    我对宸王一拜,柔声轻语“妾多谢王爷恩典。”手臂一紧,宸王已情难自控地抓住我,浑身发颤。

    末了,他不再与我纠结,嘴角含着冷意折身而去。

    三日后,我一大早就开始挑选衣服首饰,不停地催促沁芷芳芩为我梳妆打扮。她们梳的发髻被我拆除了好些,最终选定高贵的单刀髻,作为晚宴出场的发式,鬓边插上九钿,颊边涂上淡淡的胭脂,一身鹅黄褕翟,脚蹬尘香履,最后挑了一条金丝面纱戴上。我左盼右盼地等了半日,才隐约听见宸王的脚步。

    他换上正式的绛紫袍服,徐徐入内,轻挽起我的手,警告道“今晚若让我发现你多看别的男人一眼,家法处置。”话毕,又像没事人似的轻浅一笑,即令众人前往倚桂堂。

    尽管我努力克制,还是在见到二爷和少廷时,忍不住加快脚步。

    倚桂堂内,一青一白,一动一静,是那般熟悉。多少次午夜梦回之时,曾心如刀绞地疯狂思念。今日一见,满腔热情却不知如何表达。碍于宸王难看的脸色,我只好在扫了二人一眼之后,魂归正位,跟在宸王身后,故作矜持地与那二人行礼问安。

    少廷年满二十一岁,昔日披散于肩的墨发已规规矩矩地盘在头顶,戴上了南朝流行的小冠,卷叶纹白袍纤尘不染,隐约可见藏于袍下的高头绵履。

    我见其之时,他正在饮茶,目光相接,明眸流盼,笑容温雅。虽然性子没多大改变,但人的举止神态却已今非昔比。

    至于二爷,翡翠玉簪横插发髻,并未戴冠,维持着长盛不衰的负手姿势,此时正背对我们,似在鉴赏墙上的一幅画。他听见人声后,才转过头,并未看我。相反,他很殷勤地同宸王谈笑。

    我纳闷的紧,却又不能想法引起他的注意,只有在一旁干着急。此二人谈话的内容只与国家利益有关,毫不涉及个人琐事。我听了几句就失了兴趣,想起宸王欲出兵南下的打算,更是不明就里。明明都要打仗了,还如此亲热,真是南辕北辙。兴许,鲜卑人想声东击西,趁其不备突袭也说不定。我暗自琢磨了一会,便端庄贤淑的坐到少廷对面。

    今夜的气氛很古怪,不光二爷毫不关心我的动态,就连少廷也似不认识我一般,那初始的笑不过是敷衍罢了。我改变了这么多吗?以前在颜家,我戴上面纱,他们都能认出来,为何今日听到我的口音,还按兵不动呢?莫非这3年,他们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或者是我其他方面变化太大?

    烦透了,我郁闷的拿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品味,苦涩难耐。

    最先发现我情绪不对的,还是我那名义上的丈夫。他离开二爷身边,入席坐下,低声问我“鸾儿,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继续品茗。身边的宸王见状,不再多言,吩咐下人开宴。不多时,身前的案桌上已摆满琼浆佳肴。再次抬头,十余个着装露骨的鲜卑舞姬鱼贯而入,跟随北方民族乐曲,开始扭动起光滑细腻的小蛮腰。各个搔首弄姿,秀色可餐。

    这场戏,我是万万没有料到的。宸王答应我出席,又安排这些狐媚的舞姬,他想干什么?看看对面的人,二爷先前戴的那半块面具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好无损的皮肤。我偷偷观察二爷,他竟然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鲜卑女人裸露的肚脐,嘴角噙着暧昧的窃笑。

    就像事先安排好似的,一个舞女跳到一半,突然扭着翘挺的臀部,冲着二爷姗姗而去。二爷表面不动声色,眼珠却随着那舞女的方位转悠。我放在案几下的手不由握紧,暗骂那该死的女人。

    可恨的是,她仍不知收敛,先在二爷脸上亲了一口,再漂亮地回旋舞姿,一屁股坐在二爷的膝上,玉臂缠上他的脖颈,美眸忽闪,勾引地伸出自己鲜艳欲滴的红唇。

    我的指甲早已嵌在肉里,看到二爷如回应般,用手指在她唇上轻点,来回摩挲,面露调戏的魅惑神情,心里按压不住的妒火,合着愤怒,化为凌厉的大吼“下去,全都跟我下去。”我想当时我的脸色绝对不好看,只差没一脚踩在矮桌上,指着那个舞女的鼻子骂她“狐狸精”了。

    左手被人紧握,心知肚明,那是宸王在暗示我平息怒火。之后,他替我解了围“今夜的歌舞,本王的爱妃不大喜欢,方才言语过激,令二位公子见笑了。”

    二爷平静的回以微笑“在下倒是对这歌舞颇感兴趣。不知贵国的女子,是否都似这舞姬般大胆开放,对于心中所爱,毫不掩饰地积极追求呢?”

    宸王松开握着我的手,眼角跳了一下,反问道“既然颜二公子喜欢方才那位大胆示爱的舞女,本王将其赠予你如何?”不等二爷回答,宸王已下令“让媚姬梳妆打扮,待晚宴结束,伺候二公子就寝。”

    我刚想阻止宸王的决定,二爷却已出声回绝“多谢王爷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怕内子不会答应在下趁出使之际,拈花惹草,寻欢作乐。素闻王爷钟情于王妃,成亲三年,未纳任何侍妾。在下愿以王爷为榜样,好生珍爱内子,还望王爷成全。”

    此言一出,我和宸王不约而同地惊叹出声。

    内子?二爷他……娶妻了?

    *

    第八章 相逢一醉是前缘

    “如此说来,二公子家中已有娇妻,本王此番倒是好心做了坏事。媚姬之事作罢,不过,本王今夜欲送公子一件礼物,也算是两国邦交的友好象征。二公子喜欢什么,尽管对本王提出。只要本王办得到,一定亲自呈上,绝无戏言。”宸王的语气缓和,还带着莫名的兴奋。

    是因为我终于亲耳听到,二爷放弃我的消息了吗?这样,我就会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宸王妃了,对不对?我先前重逢的喜悦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悔恨,积压在胸腔里,闷得人窒息欲绝。

    感到二爷最熟悉却也是最陌生的眼光,那分明就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漠然的与他对视,他此刻还会要求宸王归还我吗?

    许久,听到他清泉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表达意愿“王爷,在下与舍弟自幼喜好音律。昨日一入莫远城,便闻周边百姓称颂,宸王妃歌声委婉动听。既然王爷答应,给在下一个机会挑选礼物,那可否请王妃一展歌喉,让在下一饱耳福呢?”

    我一下怔住了,自从入了王府,自己便再未弹唱一曲。百姓怎会知晓我会唱歌一事?若是说歌妓隐竹,倒还有可能,但提到被宸王保护的密不透风的王妃,何时有机会在众人面前一展才艺呢?等等,不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吧,一定是宇文优,那个处处与我作对的烂王爷。

    宸王对此的反应也是颇感意外,从他怀疑思索的神色便可看出。

    我见他迟迟不予回应,只好自作主张,坦然面对二爷,擎起玉樽,向对方遥敬一杯,念道“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揭开面纱,将那美酒灌入喉头。

    冷酒下腹,愿你颜少风从此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我扔掉那一缕金纱,步履轻盈地迈上方才乐队所在的台阶。等沁芷取来琴,换过乐师,我伸手摸上这本属于颜家的宝物,拨响琴弦,对阶下众人华美一笑“‘满宫明月梨花白’,我应景唱一曲‘梨花香’吧。”

    不看宸王的脸色,我径自弹奏那哀婉的乐曲,放声低吟“笑看世间/痴人万千/白首同眷/实难得见/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相思之苦/谁又敢直言/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莫相忘/旧时人新模样/思望乡/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勿彷徨/脱素裹着春装/忆流芳/笑我太过痴狂/相思夜未央/独我孤芳自赏/残香”

    人已伤,心自断,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二爷从一而终,只爱我一人。他终是卸下面具,治好脸伤,觅得良缘。我应该高兴才是,总算有一位女子代替我与二爷相守,我又何必自苦?

    也许,命运便是如此安排的,我天生拥有宸王妃的命格,因此才会一再与所爱之人错过。宸王之外的人根本就是奢望,他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可为什么,我就是止不住悲戚,止不住簌簌而下的泪水?二爷,你真的对我再无情意了吗?

    一曲弹完,我硬撑着回到座位上,对四面八方的掌声充耳不闻。宸王欲再次握我的手,遭我拒绝。我一个人舔着伤口,默默无言。一直默不做声的少廷,突然出言安慰“王妃的\奇\歌喉果然名\书\不虚传,曲辞虽好,却太过悲伤。今夜是十五,月圆人圆,王妃理应放宽心,开朗起来才好。”我对他苦笑几下,收了神情,虚脱的坐着。

    宸王状似无意的问了句“二公子的夫人,不知是哪一位佳人,能得南北五公子排名第一的寒竹公子青睐,本王倒想一见。”

    我低下头,咬着唇,手指揉搓裙衫,等待着二爷给我最后一丝希望。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人会是我。可接下来二爷的回复,却令我彻底陷入失恋的痛苦中。他眼神望向远处,口中温柔地描述他对那名女子的印象“内子并无特别之处,尚不及王爷的舞姬半分姿色,一个野丫头罢了。”

    我偷偷看二爷,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他说的是谁?莫非是书悦,那个唯一能打开衣柜的丫鬟?他心里早有人选了?如果不是我有所谓的指腹为婚,二爷定然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他调查我那么多事,该是一早就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傻姑娘,你还在盼什么?都完了,结束了。你一直逃婚,不就是为了远离那个颜二公子吗?你今天怎么了,该高兴才是,高兴点,高兴……

    “母妃,母妃……”皎儿柔软的孩童音扰乱了我的心思,我一转头,只见他胖乎乎的身子贴着我,小脸被兴奋渲染的红彤彤,额上残留着热汗。

    我俯身握住他的小手,一时忘了此时此景,低声询问“皎儿,找母妃何事?”

    皎儿傻傻的摸摸头,一声惊呼,喊道“父王说明日陪我放纸鸢,母妃也去好不好?孩儿今儿玩过一回,可有趣了,母妃……”

    “皎儿,此处有贵客,你怎能随意进出?来人,把世子送回去。”宸王冷不防在我背后训斥道。

    沁芷随即上前,好说歹说的劝走了皎儿。看着他失望的小脸,想起宸王的话,我霎时心慌意乱,抬手打翻了桌上的酒杯,还不及接住,就已在我脚边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