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槛,消失在夜幕中。
宸王坚持不放开我,更不允许我追过去。他只是凝视我的双眼,发泄着自己怨恨的情绪。
“王爷,人已走远多时,可以放开妾身了吧。”我客气有礼的提醒他。
宸王这才松开手,见他不再阻拦。我定定神,快步走出殿门,之后开始在夜风中狂奔,只盼能追上慕雪。等我望见慕雪的背影时,也被眼前的冲天火光震刹了。她是认识二爷的,为何还要烧了他的尸身?
我冲过去,摇着慕雪的身子,颤抖的问她“你……你是不是真的烧了……烧了二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
慕雪抖掉我放在她肩上的手,映着火光的脸冷漠异常“王妃,慕雪已经听从王爷命令烧了,王妃不要再执迷不悟,求慕雪,没有用。”
我双眼无神,空洞地盯着不远处的熊熊烈火,隐隐有烧焦的味道传来。二爷真的已经……宸王竟连一个全尸都不肯留给他。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又哭又笑,转身重新将身子融入寒风之中,木然朝宫外走去。
当夜,我被宸王锁在了自己的房间。他故意惩罚我,不许我见任何人,连照顾景煜都不行。我呆呆地坐在房中,手边是二爷给我的匕首和那个神似他的泥人。我将那泥人当成二爷,说道“二爷,我现在为你歌唱,你仔细听着,要是喜欢,就出来与我相会可好?”空气中并没有回应。
我默默地抚琴,一遍又一遍,轻声吟唱,一曲又一曲。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白昼和黑夜,只知不停地弹唱,从不在意自己已磨破的手指,也不考虑变哑的嗓子。泪流干了,不知已过去几日。
等那玉玲珑的弦被我弹断,我才意识到指上骇人深刻的伤痕,那里传来刺骨的痛,有些地方皮肉已模糊,黏在一起。望着血红的断弦,我苦笑,二爷,为何你不肯出来见我?
有人自外打开门锁,我努力睁开多日不眠不休的双眸,观察门口的动静,是慕雪。她的身后还跟了一队红服侍女,我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有一瞬间,她似乎对我此刻行尸走肉的模样皱了下眉。
随后,她命那些侍女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屋内的桌上,出声解惑“王妃,明日便是王爷承袭皇位的庆典。按照我朝礼仪祖制,新皇登基,需与皇后大婚。王爷已下旨,封你为后宫之主,掌管凤印。这些都是今夜大婚必备的物品,喜服需要王妃试穿,慕雪是来伺候王妃的。”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任由慕雪帮我换上凤冠霞帔。看着周围的人投来羡慕的眼光,我冷颜相对。反抗只会带来伤害,而且还是对自己最在意的人的伤害。
“王爷请王妃傍晚入宫,接受百官朝贺。”慕雪依然镇定如常。我不再给予回应,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不发一言。
午后,一排长长的队伍进了我的房门,都是宫女模样。我并没有迁怒于她们,这些喜娘也是奉命办事,若我不配合,只怕宸王一怒,会斩了所有人。
之后,我被她们沐浴打扮好,身着象征皇后的大红喜服,戴上厚重的九金凤冠。我悄悄将二爷赠的匕首藏于袖中,今夜是我最后的机会。
宸王如今已是龙袍加身,正站在栖凰宫内等我。我随着仪仗队,雍容大度地走进殿宇,微微望向他,眸中含着嘲讽。登上台阶,与他并立于百官面前,接受所谓的朝贺。可惜,就连宸王都没想到,百官看到我时,眼中会是露骨的轻蔑和不满。而且,似乎没有一人愿意对我下跪。
站在最前面的人忽然抬头,对宸王建议道“陛下,我鲜卑族人已恢复贵族特权,以臣之见,陛下亦不可娶汉姓女子为后,如此,岂非降低了陛下的身份。”
身侧的人动了动,下了台阶,来到那人跟前,斥道“这是朕的家务事,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随朕多年,莫非叔孙大人想让朕始乱终弃吗?”
原来那个带头抵制我的是叔孙拓。“回陛下,当日瀛城一役,若非宸王妃有意阻拦,陛下也不会背上手下败将的恶名。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立鲜卑贵族之女为后,以振朝纲。”
叔孙拓背后的大臣们纷纷附和,逼着宸王休妻。
宸王顿时火冒三丈,用力的给了叔孙拓一拳,狠狠辱骂“混账,朕是皇帝,不是你们的奴才!朕乐意做什么,还容你们多嘴吗?再不朝见皇后,朕摘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这威胁似乎稍稍起了些作用,有一部分人已主动下跪,口呼“恭祝皇上皇后百年好合,缔结良缘。”剩下的几个老顽固还是直直地挺着腰杆,暗地跟宸王较劲。
宸王上前一人踹了一脚,强迫他们屈膝下跪,自己的脸也涨成了酱紫色。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不声不响地站在宫殿正中,如同一尊雕塑。
大婚过后,我被送入后宫,等待宸王临幸。这时,一个太监冲进门内,对我行礼道“起禀娘娘,陛下遭众臣反对,已被拦在栖凰宫门外,不得入内,遂命奴才先行通知娘娘。”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摆手让他退下,自己整理新衣,摘去红盖头,起身出了宫门。
未走几步,便见宸王被几名大臣阻截在门口。我嗤笑一声,悄然上前,劝慰他们“你们不过是想让陛下纳你们的女儿为妃,可知再做阻拦,只怕不是为你们的女儿办喜事,而是为你们自己办丧事了。本宫劝你们早些回去,以免惹祸上身。”
众臣仰面看向我,心虚的低咒几声,退开了身子,留给宸王一条小路。宸王赞赏地对我点点头,执起我的手,结伴步入寝宫。
我遣散了所有奴婢,静静地在宸王面前坐下,开口道“陛下,请您放臣妾走吧。”
宸王边摇头边盯着我,那双桃花眼中多了难以置信“我4年来待你如何,人尽皆知,难道在你心里,堂堂北朝皇子,还不及南朝一介商贾吗?”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陛下,您还看不出吗?臣妾是在为您着想,若陛下执意立我为后,必将众叛亲离。这些大臣均是恢复了贵族身份和特权的鲜卑人,他们怎会容忍汉族女子骑在鲜卑人的头上,成为北唐的皇后?陛下昔日斩杀汉臣之时,可想过会有今日?”
宸王瞳孔一缩,不自然地压低声调“这个,你不用管,朕自有主张,你只需安心作好自己的本分。”
“陛下果真无意放我回归故里?”我再问,袖中暗藏的匕首已滑至手心。
“我……不可能对你放手,你本来就是我的,我才是你的丈夫!为什么你从不肯交付真心?无论如何,即使杀了所有不服的人,我也要名正言顺地让你成为我的皇后,后宫里唯一的女人。”宸王虽铁石心肠,却仍说出一番动情的承诺。
我淡然一笑,起身走至他背后,出其不意地将匕首抵住他的后颈,前端已没入他的皮肤。
“你……要杀我,就为了那个商人,贱民?”宸王惊恐的语气中带着痛苦。
我轻哼一声,将匕首再压入些许,听见宸王低声呼痛,才张口威胁“陛下,您是留着这条命做皇帝呢,还是想与臣妾共赴黄泉,做一对鬼夫妻?”
“鸾儿,你知我不会伤你,更不会还手。江山美人,我势在必得,若只能取其一,你就动手吧。”宸王压抑着酸涩的情绪,对我并不阻止。
我收回匕首,转身来到宸王面前,以之封住自己的咽喉,再问“既如此,那臣妾便自刎于陛下面前,不得自由,何来生之喜悦?臣妾宁愿一死,一了百了。”说完,忍着脖颈的痛,狠狠在脖间划了一刀。
宸王倒吸一口冷气,欲上前抢夺,却不得靠近,见我继续加深伤口,马上挥舞手臂,制止道“不,鸾儿,不要伤害自己。你明知自己是我的软肋,仍要苦苦相逼,这是为何?”
听着他软下去的语气,我不再犹豫,加紧逼迫“真正受人紧逼的是臣妾!陛下,臣妾心已死,留下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如今能化为孤魂野鬼返回故乡,也算是一桩美事,请陛下成全臣妾吧。”说完,又将匕首向下压,脖间出血,滴到我手上,热辣辣的。
宸王蹙眉半晌,最后无奈又不甘的叫来太监,令他召史官入栖凰宫。我依然举着匕首,不肯放松一丝一毫,眼前的人始终担心地瞧着我的伤口,欲言又止。
史官到来,宸王沙哑地对他下令“传朕旨意,皇后忽染重疾,病死宫中,朕伤痛不已,罢朝半月,不召不见不朝不批。北朝百姓,为后守丧一年,违者腰斩。”
史官怪异地瞥了我一眼,才低头磨墨将方才的圣旨写进史册,不一会,又出声问道“陛下,不知皇后谥号是……”
“闵熙皇后。”宸王不假思索地吐出一个封号。等史官领命退下,宸王才长叹一声,哀伤地恳求我“鸾儿,现在你放心了?朕已下旨,将你的‘死讯’昭告天下,你总可以放下匕首了吧?”
我摇摇头,继续要求道“请陛下允许我将景煜一起带走,他是我三哥的事,想必陛下已有耳闻,臣妾也不多做解释了。”
“好,来人,传赵冶。”宸王的衣衫下摆已被他自己抓烂,此时破损不堪。
赵冶入内,风尘仆仆地对宸王行过大礼,低头等待旨意“朕命你,将景煜和皇后安全送回南朝。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赵冶尖细的嗓音令我顿生怀念。
我拿着匕首走到门外,回头低声对宸王道谢“多谢陛下成全,如此,便再无人反对陛下了。还请陛下作个仁君,为百姓造福,流芳百世。”刚抬脚,宸王忽然叫住我,我防备的转过身“陛下后悔了?”
宸王低下眼眸,顿了顿,轻轻吐词“有生之年,朕绝不攻打南朝,只盼你珍惜此次机会,好好活着。朕今日此举,不为你的威胁,只为保护你。”
“我明白。后会无期。”转过头,我不再留恋一眼,跟着赵冶出了宫门。宸王的心思,我懂。那些鲜卑人已对我起了杀意,我的命只怕朝不保夕。
皇权斗争,历来惨烈无比,后宫亦然,所以我不愿涉足纷争,只愿觅得一人,白首相依。
出了宫,迎面碰上庾白。他化妆成平民,身后有一辆马车。“上车吧,我是来送你一程的。此去凶险,我跟着亦可护你周全,这是菊儿嘱咐我的,她说王妃不适合这里,请我送你回原来的地方。”
我不打算拒绝他们的好意,正欲上车,听见一人唤我,循声望去,却是慕雪。她手中抱着一个瓷瓶,走近,恭敬地递给我“慕雪得知王妃欲走之事,特来将此物归还,这本是王妃的东西。”
我盯着这白瓷,心中猜想,这定是二爷的骨灰。我将它捧在手中,几滴粉泪落下,对着慕雪一拜“多谢姐姐。”不再顾及他人,我钻进马车,毫不意外地看见景煜。虽然他还是以睡颜对我wrshucom,我也满足了。此时见到亲人,感觉真好。
一路的颠簸辗转,赵冶和庾白相伴,我还是倍感寂寞空虚,心里满满的都是二爷的死。看着车内被庾白收拾好的玉玲珑,我摸摸手上结痂的伤痕,不禁回想起那天昏地暗的几日。
掩饰好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我分外期待多年不见的南朝风景。到达南朝边境的前一晚,我又做了那个恶梦,篝火,猛兽,恶虎,这次我看清了那虎皮毛下的字——“翊”。
北朝兰台史载“闵熙皇后文氏,雍州牧文赟之女,资质淑茂,端丽贤婉,年十六选入王府,时帝为宸王,深重之,生明武。怀文帝即位之初,后忽染重疾,殂,帝哀痛之,罢朝半月,虚后位,不复立焉。百姓皆服缟素一年,以祭后。年间,不得欢庆,有违者,处以腰斩,当街示众。及帝崩,与后合葬于静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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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姌不多说了,反正不是悲剧~大家静候第三更哈~表要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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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归来风物故依然
马车缓缓驶进写有“肃玥”的城门,如今距离我与二爷初见之日已整整六年,只可惜“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我怀抱着骨灰,走下马车,面前是那昔日的颜家大门。门口的守卫面孔陌生,我想向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自己是二爷的未婚妻吗,还是曾经梧风轩里的凝墨?正站在门外,低头思索,身后已感知人靠近的气息。
“这不是二夫人吗?既然回来了,就随老奴进门吧。”猛抬头,只见凌总管负手立于我侧边,眼中含笑,应该是在欢迎我的到来。
守卫听闻这话,立即给我下跪“见过二夫人。”
我愣了愣,微微一笑,不再尴尬,转身谢过凌总管,向他道明我的来意。听到二爷的死,他有一瞬间的疑色,继而又消失不见。
我并未觉得哪里不妥,随后对马车上的庾白和赵冶喊道“两位,这是颜家的总管大人,姓凌。”庾白和赵冶下车来,对凌总管行了礼,才跟我辞行。
凌总管叫守卫帮忙把景煜的身体搬下车,我兀自拿上行李,同庾白他们告别,随凌总管走进颜家大院,回到多年不往的梧风轩。
此时仍是晚春,院内生机盎然,并无多大变化,丫鬟仆人们也都谨慎有序地忙着自己的伙计。唯一令我奇怪的是,这里的仆人似乎经过大的换血,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二夫人,是否要将这位公子安置在梧风轩内?”凌总管好心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点点头,让守卫们将景煜送去我房中,又转身面对凌总管,递上自己的玉玲珑,恳切的请求道“凌叔,麻烦您找人帮我修好这琴,我那日不小心将琴弦弄断了……”如今没了二爷,也不知谁还能修好这绝世古琴。
凌总管接过古琴,看见上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怔了怔,再抬头,已恢复沉稳“老奴明白了,不出半个时辰,一定将琴完好如初地交还给二夫人。”
凌总管折身欲走,我突然想起少廷,便叫住他,询问道“少廷他……可还好?”
凌总管回头,正色地审视我半晌,反问道“夫人想与三少爷相见?”
“我……”一时间,我想不到好的理由。
凌总管并未多作为难,随口解释道“三少爷这会该去铺子了,晚膳之前,兴许能赶回来。”
〖奇〗“嗯,若他返回,还望凌叔告知。”我对凌总管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书〗凌总管点点头,墨绿色的身影一转,消失在竹林深处。
如今这颜家大事小事都是少廷管着,想起那曾经渴望淡泊的少年,我心中隐隐生痛。事事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没有人能顺心随意而为。
春风微微抚弄竹叶,引来细细的沙沙声。这院子静谧无声,人烟罕至,与王府的碎艼看笙嗑锻ァ2还??故橇钗夷芫蚕吕椿匾溆攵??捕鹊牡愕愕蔚巍b??呦虺跫????保??锌康那嗍?ǎ?坏愕愕拇ッ??铱可先ィ?丈涎郏?路鹫?性诙??幕持小?br />
“又是一个好男色的丫头,师父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会找你来?”耳边二爷又在嘲笑我的花痴了。
“何事须得你喝的烂醉如泥?若是想不开,就同我说说,酒喝多了自伤,何况你还是女儿身。”
“他不喜欢你,自然有别的人懂得欣赏,你喝成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何苦拿三弟的错惩罚自己?”
“什么时候,你才会心中有我?”
“试着放下坚强,让我替你赶走脆弱可好?”为少廷伤情,二爷温暖心脾的安慰和隐晦的表白。
我轻轻睁开眼,腮边已多了凉意。二爷他那时的情都是真的吧,石桥上的决绝只是吃醋的表现,为何我没有仔细想一想,那么义无反顾地去了北朝。
“你真傻”我低咒自己“曾经那么好的男子在你身边,为什么不知道好好珍惜?”眼眶中的泪水越积越多,低头看看怀中的骨灰瓶,心里的悲切又加深了一层。
我打起精神站起,穿过门洞,走上回廊,一个人默默地找寻二爷的屋子。书悦和挽琴不知去了何处,莫非也被赶走了?整个梧风轩今日静得有些诡异。
推开二爷的房门,一眼,我就被震撼了。
墙上到处都挂着装裱好的画卷,一幅一幅连着墙壁排列,而那画中的人却只有一个。“二爷”我颤抖的呼唤着,却没有回应。他居然用我的画像来装饰自己的房间。
我在房中兜圈,看着那一笔笔细致描绘的神采,有得意,有自信,有悲伤,有失望,有巧笑嫣然,有梨花带雨。个个都如同真实的我,不禁感叹二爷的画工已精进至如此地步。曾向他讨要的那幅画,应该也画得栩栩如生吧。
蓦然转头,我却在桌案上看见一幅未完工的画卷,一只毛笔被人稳稳地搁在砚台上。我走近细看,那幅画所描绘的,是我在瀛城城楼之上,眼神看着远方,灰暗天际中一米阳光若隐若现。
无意识地,我手指触及画面,忽觉湿润之感,翻过手背,指尖竟有墨迹,这画……二爷他莫非……
远远的,一缕琴音飘进我耳中,是久违的长相忆。我心中已得出一个答案,那首长相忆原是他弹的,而我却不明他的悲伤,自以为是少廷在抚慰我的难过。
不再徘徊,哪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那么也不要让我醒来。我重新跑上回廊,穿过门洞,进入竹林,那琴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指引我发现真相。转过那个梦回无数次的角落,一袭青衫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悄声靠近他,不敢说一句话。他此时依然坐在青石台上,脸上的皮肤已恢复如新,白皙的手指轻挑搁在膝上的玉玲珑,奏出那在我耳中如同绝世天籁的长相忆。
时间过得很慢,他直到弹完手上的音符,才缓缓抬头,凝视我,薄唇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眼眸中带着浓浓的深情。下意识地,我颤颤地抬起右手,想靠近他,却在接近的一瞬,又怯懦的收回少许。再接近,又缩回,终不敢触动眼前的人影,生怕他只是一缕魂魄。
当我第四次伸出手时,手腕却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握住,慢慢指引我抚上那思念已久的面容,直到手指真实地触到他右脸上光滑如婴儿的皮肤,心里才一下子平静了,解脱似的,我轻轻呼出一声叹息。脑中灵光一闪,从他手里抽回手,嗔道“你又骗我!”
眼前之人将琴放下,自青石台上从容站起,轻轻靠近,雪松香弥漫着我的鼻息。下一刻,那微凉的薄唇已覆上我的,细细浅尝,腰上被人温柔地搂住。本来还有些怒气的我,这会早已沉溺在二爷的温情中,禁不起失去似的回应起他的吻,脸颊两侧莫名的流下泪水。
二爷离开我的唇,手指很轻很轻地抹去我腮边的泪迹,又执起我的手,疼惜地察看那指尖处深刻的划痕,叹息一声“傻丫头,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胸腔里的惊喜和幽怨,扑进二爷怀中,放声大哭。二爷不语,只是与我耳鬓厮磨,双手环住我,在我背后轻拍,节奏很慢,任我发泄完积累多日的郁结。而我的泪就像绝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我拼命想止住抽泣时,耳畔二爷清朗的嗓音已直抵我心境深处,他唱的正是当日我在王府所弹的《兰亭序》。
随着二爷一字不停的吟唱,我收住眼泪,仰起头,喃喃出声“你……竟记住了……”
二爷似男孩般调皮一笑“真儿为我作的曲子,自然不能忘。”一语毕,他又转为淡定的音色“别哭了……我任你罚可好?”
“你明知我……欣喜都来不及了。”舍不得几个字,我没有说出口。
二爷似乎知道我保留了什么词,故作模样地以手掩口偷笑,这才扶我在青石台上与他同坐。“让我来告诉你,这整件事吧。”二爷闪了闪灿如星子的眸子,轻握住我的手。
“那日才将你送出莫远,我就被北唐皇帝召进宫。他当着众人的面,下旨立宸王为太子,承袭皇位。这之前,似乎宇文翊已暗自布置多时,太子很多党羽被铲除。朝廷之上,皆是反对汉制的鲜卑旧贵族,因此大臣纷纷上书,求宇文冽改立宸王为太子……”
“……宇文冽本就对太子之前的明争暗斗颇为不满,便借机废掉东宫之位,不过,改立宸王却是被逼无奈。宇文冽身体早就每况愈下。我数月前接近他时,已发现他面色泛黑,似有中毒的迹象,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毒应是宸王所为……”
“……当夜,我被召入偏殿,一进殿内,就察觉似乎已有人等候我们多时。等宇文冽拿出太子印玺和遗诏时,纱帘之后闪出一个人影,不等我看清,已伸手掐住宇文冽的脖颈,微一用力,那老皇帝立刻断了气。而这个谋杀亲父的人就是宇文翊。之后,他便对我出手,招招狠绝。我与他对决,本来应是占上风的。不过,看到你去而复返,我就分了神,让宸王得了手,一剑穿膛……”二爷唇边晕开一层狡黠的笑意。
“……之后,我便暗示曜月助我脱险,曜月收到我的眼神,便以死囚代替我,承受火刑。她又暗中将我藏在宸王府,待伤势稍有好转,便安排车马送我返回南朝。”
初听这话,我倒是真信了,以他的话分析,那曜月极有可能是慕雪。但后来,细细一想,二爷话中的纰漏颇多。二爷明明就是打算好了要假死一回,包括我去而复返和曜月换尸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否则,二爷又怎会不受宸王剑上剧毒侵蚀呢?一般人早就当场毙命。
只怕二爷早知宸王会对他下手,暗中让曜月换下了有毒的剑。在故意被宸王刺伤时,避开了身体最凶险的部分。二爷是大夫,对于怎样不致死肯定比一般人了解的更透彻,这点诡计实施起来小菜一碟。
至于送我走时,说的那番决绝的话,也是算好了我会意识到怪异。即使没有意识到,那驾车的父女也会给我暗示,他们二人根本不会武功,此去南朝一路凶险,二爷又怎会放心将我交给他们,自然也是算准我会返回看他死在我面前。
多日后,当我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二爷时,他并未推脱,直接默认了我的想法,出口道“我会如此,不过是想实现那日对你的诺言。”诺言,莫非是我那句“想让我信你,除非你能证明我比你的性命重要”吗?随口一句话罢了,他竟当了真。
至于其他的细节,二爷也略作描述了一番。本来他是准备刺杀皇帝替我报二哥之仇,不过有人抢先一步。“那夜上元佳节,你回来后心神不宁,又提到宇文翊,我便知你定是碰到了他,兴许还将他当成了我。因此我立刻派人查证,果真得到宸王返京的消息。心下暗想,再不杀了宇文冽,便无报仇之机了……”
“……为了防止意外,我编了个谎,说你的毒已侵入心肺,替你解毒,事不容缓。我入宫后,的确曾想出手,只是宸王出现后,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只好按兵不动,谁知后来,他竟杀了生父,还要嫁祸于我,为了隐藏自己的罪恶,硬是使出浑身解数置我于死地。我有能力赢过他,只是狠不下心对他下手。”
二爷顿了顿,微微偏头扫了我一眼,话题一转“真儿,你告诉我,你真的……从来都未喜欢过他吗?”
我一惊,立刻摇头,生怕二爷误会“我从未喜欢过他,那日你蒙面救我时,我会说出那番话是因为,我因二哥的死失去了记忆,把宸王当成了你,所以才会……”话一说完,我就看到二爷眸中潜藏的狡猾,他竟是故意套我的话,让我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一转头,不理他了。
谁知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何他和我长得极似吧,其实我们本是表兄弟,当然他跟大哥,三弟也都是表亲。他的生母桦妃本是我爹的双胞胎姊妹,也就是我的姑母。那年,祖母生了龙凤胎,本是喜事。可惜,姑母是剖母腹而生,祖母的瘫痪也是那时落下的……”
“……爷爷见姑母难产,害祖母生不如死,意欲弃了她。偏偏那时,一个跛脚道士经过颜家门口,说姑母以后必是显贵之人,不可伤其性命,否则颜家会有大难。爷爷无奈,只好让祖母将姑母生了下来……”
“……姑母长到几岁,就显露出深不可测的心机和狠毒。爷爷拿她没办法,说她是颜家的祸害,对外宣称他没有这么个女儿。可惜,姑母一再惹爷爷生气,爷爷最终将她一人留在颜家老宅,举家搬迁至京城……”
“……等父亲娶了亲,爷爷才想起姑母,于是便借着进货的机会去寻她。谁知回到老宅一打听,姑母居然趁着爷爷不在,自荐到鲜卑使者面前。鲜卑人见姑母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伶俐,便带走了她。爷爷听闻此讯,当下病了一场,后来也不再管姑母的事……”
“……这些都是爷爷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这些年暗中查了姑母的去向,才知她已是鲜卑皇帝的嫔妃,并为他育有二子。爷爷不希望我们表亲之间相互残杀,所以告之我真相。巧的是宇文翊长得与姑母极像,而我继承了父亲的相貌,模样自然相差无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对他下手,即使他强娶了你,我也没有利用自己的势力和布防对付他。”
我看着微微皱眉的二爷,心里纠结不开。原来这些年二爷都在想办法将损失减到最小,既不能让我受到威胁和伤害,也不能对宸王不利。所以他才损失了几乎整个七曜,他为我付出的何其之多。
“真儿,当初我因情伤,认定自己一生孤独,布下这些棋子,也的确有称霸天下之意,就连皇上身边也有我的棋。可如今,有了你,我不再寂寞空虚,自然对这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失去了如初的热情,你……可信我?”二爷还是有些不自信,问我时,一直低着头。
我反握住他的手,给他力量“嗯,我信二爷的话,凭二爷这些年对我默默的付出和关怀,也足够我相信你。何况,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不信也得信不是吗?不然,我又如何跟二爷生活在一起?”
二爷抬起头,眸中闪着不确定的惊喜,再后来化为释然。他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甜蜜温馨的时刻,总会被人打破。一个身穿藏蓝袍子的人,突然在竹林拐角处出现。他低着头,举步沉稳有力,许是右手对二爷行礼不方便,因此只举起左手“公子,京城的200家铺子,今日已全部被官府接管,剩下的都是颜家起步时的老铺子,不知公子可要一一查看?”
他的声音……
“不必了,非元,既然此事移交给了你,往后如何,也都由你一并负责。再过月余,我便要前往颜家老宅,届时,三弟还需劳烦你辅佐。”二爷看了看我,语气亲切地跟眼前的人对话。
“非元明白了,一定不负公子重托,那我,先去铺子察看了。”他说罢,欲转身而去。这时,一阵春风轻拂,他右手的袖管竟是空的,风一过,那袖子轻飘飘地舞动起来。
“你……你等等……”我失声叫住他。那人身子一震,顿了顿,转过身。我与他对视的那刻,从他眼中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惊喜。
“喻儿”
“世黎”
不约而同,我们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手上的力道松开,二爷拍拍我“你们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不如去前厅坐坐。我正好去你房中,看看景煜的病情。”
“嗯,对了,二爷,既然你没死,那慕雪给我的骨灰是谁的?”听到他要回房,我想起遗落在他房间的骨灰瓶。
二爷眼神暗了暗,声音里夹杂着歉意“真儿,这是我唯一一件没有做好的事,那是你二哥的。当日曜月本想救他,可惜他……哎,此事晚些时候我再同你细说,你先去与非元聊聊吧。”
我点点头,死者已逝,但三哥还有机会醒来,耽误了这么多日的治疗,二爷若再不去,他不知还能否再喊我一声小妹。
看着二爷抱着已经修好的琴离开,我才回过神,看进世黎半月形的眸中“世黎,这些年你都去了哪,为何没有给家人留下一点消息?你可知,元家出了多大的事?”
世黎淡淡一笑“喻儿,这些已与我无关。如今,我是凌叔的侄儿,颜家的仆从。”
“你……世黎从前可不曾如此绝情。我认识的世黎有情有义,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何今日,你变的……”我不愿相信世黎发生的改变,可是如今的他多了一份漠然,似乎已不在乎家人了。
世黎眼中多出一丝隐痛“他做的事,已经让我不敢相信所谓的兄弟义气和朋友之谊了。”
“他?你说的他可是宸王,如今的北唐新帝?”我想了想,问出一个答案。
世黎将头转向一侧,看向午后的红日,似乎不愿谈及关于那个人的事。过了许久,他似乎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才模糊地回答道“喻儿,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以前的元世黎早在入天牢的那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凌非元。”
我见他神情伤逝,便不再触碰之前的事了,只是问他如何脱险的。他对此并不多言,只说那日他正好穿着我赠与他的海蓝披风,已经奄奄一息,倒在肃玥京郊的官道上,被出城办事的凌总管看到,以为他跟二爷有什么关系,便将他救了回来。
后来,二爷治好了他的伤,除了手臂无法再长出来以外,其他基本恢复正常。二爷本欲送他回北朝,可惜世黎已被宸王伤透了心,又担心返回会连累家人,只好这么多年音信全无的留在颜家。
不过,有件事我没想到,世黎三年前已同书悦成亲,只因近来书悦有了身孕,不方便帮二爷做事,世黎才接管了书悦的职务。
“书悦她……你们是如何认识的?”问出这句话,我就傻了,也不知世黎能不能明白,我是想问他们如何相爱的。
世黎脸上红了红,先前的沐花公子如今已变了习性,究竟宸王对他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能去问二爷了。
“她……”世黎罕见的支吾起来,这人之前不是谈到姑娘的事就孜孜不倦,津津乐道吗?“她救了我,所以我娶了她。她很能干,也善解人意,我并不后悔同她成亲。”最后,世黎憋得脸红脖子粗,总算把话讲完。
书悦救了他,他就以身相许吗?我不再多做纠缠,这些只怕都得问二爷去。后来,我跟世黎说开了许多,他也露出以往爽朗的笑容。他告诉我一些二爷的秘密,说眠凤楼背后资助我的人其实就是二爷。
从知道慕雪身份之时,我就想到这一层了。只是二爷竟然舍得,一日掷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