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严魄刚讲到黑色铁牌上有一个“玉”字时,韩鼎已经猜测到,那两个道人十有七八是玉柱宫的道人,也就是元贞道人所在的那个道观。韩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捋了一遍后,感觉有些棘手,只一小会的功夫已经绕着严魄转了不下一百个圈了,把严魄都快转晕了。
韩鼎为什么感觉棘手呢?原因有三。
首先,玉柱宫不是普通的道观,而是敕封的。他已经从艾丝竹口中得知,玉柱宫背后的靠山是李道人,如今正深得皇帝宠信。如果此事处理不好,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沈沛元沈老爷的仕途,这一点正是韩鼎所担心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他很清楚,如果沈老爷遭了殃,沈全也会受到牵连。他希望的是沈全能安心修炼这五年,而不是横生枝节,平添变故。
其次,玉柱宫背后的靠山不只是一个李道人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比无极宗还要强大许多倍的宗门——紫阳派。上次开阳真人来广宁时曾经告诉过他,如今修仙界暗潮涌动,大小宗门间剑拔弩张,大有再来一次“仙修大战”的架势。开阳真人叮嘱了半天,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忍!开阳真人怕的就是韩鼎一时冲动,跟世俗道家和其他尘世行走的修行者发生什么冲突。韩鼎又怎么能不替师尊、替无极宗多想一想呢?
还有一点,韩鼎还得替三清帮考虑考虑。他深知自己一出面,三清帮必然会被牵扯进来。没办法,谁叫自己是个“名人”呢?三清帮一步步发展到今天,历经了多少的艰辛,他比谁体会都要深。每年严魄给那些官老爷们孝敬的银子数目他都曾过目,知道有很多人早就盯上三清帮这块肥肉了。之所以朝廷对三清帮不闻不问,实际上就是因为没人在天子面前提过。如果有人把三清帮富得流油的事情往上面一捅的话,呃,当今天子那么贪财,连官都能随便卖,那么,三清帮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这些年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帮里的几千口人咋办啊?难道真的造反不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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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鼎直挠头。
他考虑过把这件事情告诉沈沛元,让沈老爷自己去处理,自己置身事外即可。但这样一来,自己交代不了自己不说,照沈老爷那脾气,事情估计会越弄越糟糕!
他也想过让天玄殿的三位来出面,可是天玄殿和紫阳派的关系本来就势若水火,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不是把“好爱哭”三人架在火上烤么?
要不,这件事情就假装不知道吧?他这样说服自己。反正按照严魄所说,玉柱宫的那几个人也不会把沈家二少爷怎么样,说不定沈沛元还能因此得些好处呢!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徒弟后背上的那滩血迹上时,不由想起了两个惨死的帮众和五个无辜的菜农,胖老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骂道:“畜生!”
这一句骂把严魄骂愣了,他把头一低,瓮声说道:“师傅,都怪我,给你惹麻烦了。”
“呃……我不是说你。”韩鼎摸摸大鼻子,挥手道:“起来吧,你没做错什么,是那两个道士太他娘的不是人了,连畜生都不如。”
韩鼎平常不骂人,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结果,他话音刚落,外面已经有人接话道:“韩先生,怎么火气这么大啊?”
说话的同时,元彪已经和一个人推门而入了,正是艾丝竹。只听艾丝竹在门口含笑问道:“韩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元彪说有人受伤了……呃,是这位吗?”她的目光落在严魄脸上,不禁被严魄那丑陋的长相吓了一跳。
韩鼎见状,忙介绍道:“这是我徒弟严魄,他不小心受了些伤……”嘴里说着话,韩鼎挤着小眼睛,狠狠地白了一眼元彪,心中暗怪元彪多事。
元彪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他见帮主受了伤,想起自己上次喝了艾姑娘配的药,脸上的浮肿很快就消散了,这才把艾丝竹请来帮忙,哪知马屁没拍成,反倒吃了一蹶子。
艾丝竹面色一缓,柔声说道:“伤哪里了,先让我看看,说不定帮得上忙的。”
严魄不知道艾丝竹是什么来头,不过见师傅没有出言反对,于是便起身站起,说了一声“有劳”后,把后背转给艾丝竹看,只听艾丝竹一声娇呼,惊道:“呀?这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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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竹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凝丹高手,并且是精于医道的高手,最擅长的就是诊治各种外伤。她一眼便认出,严魄后背正中插着的那支短箭可不是一般的兵器,而是一件法宝,虽然不过是最低一级的法器,但确实是法宝无疑,并且她还能叫出这种法宝的名称——子母嗜血箭。
子母嗜血箭是修仙者最为常用的法宝之一。这种箭长不足半尺,每一百零八支为一组,只需一丝法力便可催动,射程可达十丈开外。虽然仅仅是一种法器,在斗法时连敌人的护身真气都不一定能击穿,但却是修仙者用来对付各种妖兽、特别是飞行类妖兽的利器。
艾丝竹大吃一惊,正要说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朝韩鼎看去,果然,韩鼎正冲自己挤眼睛呢。
只听韩鼎对元彪说道:“这里没你的事情了,去忙你的吧!”
元彪“哦”了一声后转身离去,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处想。
严魄就不同了,他听艾丝竹那声惊呼,再看师傅支走了元彪,对艾丝竹的身份不免有些怀疑。
他还没来得及问,韩鼎已经说道:“艾姑娘,你也看出来了,我徒弟他背上这支箭不是一般的箭……”
艾丝竹打断韩鼎的话,皱着眉头问道:“你徒弟怎么会被法宝打伤呢?韩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嗨!”韩鼎一跺脚,苦着脸说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是……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也帮我出个主意。”
这时,严魄扭头问道:“师傅,这位姑娘她……”
“她是天玄殿的高手!”韩鼎说道,顿一顿后又补充一句:“金丹高手!比我厉害多了!”
这下,严魄傻眼了,手指艾丝竹,结巴道:“这,这么年轻?”
艾丝竹“噗嗤”一笑,莞尔道:“小女子倒也年纪不大,只不过虚度一百三十多岁而已!”
严魄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居然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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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魄对于修仙宗门的认识仅限于师傅所在的无极宗,但对于修仙者的境界划分,他多少有点了解,知道师傅终生奋斗的目标就是进入金丹期。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比师傅还要厉害!如果现在不是大白天,他都以为自己见鬼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转了过来,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床上,眼前除了那个一百多岁的“小姑娘”之外,又多了两个人。他身子一动,突然发现后背伤口处火辣辣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舒爽的感觉,不仅如此,原先有些憋闷的胸口也没有任何异样了。他眼睛一抬,看到房间正中的那张方桌上有一个黝黑的长条物体,正是一支短箭!
严魄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一花,一个长相丑陋、和自己好有一拼的枯瘦老头已经站在床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朝自己点来。严魄来不及多想,在床上一翻身,一个鲤鱼打挺,然后,“嘣”地一声,头重重地撞在了月洞门架子床上。
“哎呦”,严魄一声惨叫,随后响起的是其他几人的哄笑,韩鼎笑得尤为厉害,笑骂道:“你小子武功见长了啊,什么时候学会铁头功了?”
严魄一愣,抬头一看,呃,床顶部被自己脑袋一撞,居然裂了一条长缝。
这时,枯瘦老头说话了:“你这娃娃,一惊一乍地干吗,我不过是看看你伤势好了没有?”
娃娃?严魄本来准备揉揉脑袋的一只手停在了半空,自己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就成了娃娃了?
韩鼎适时出面,插话道:“严魄,还不快拜见这几位天玄殿的前辈?”
天玄殿?前辈?严魄眼睛在房间里飞速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手拿折扇的年轻人身上,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突然扭头冲韩鼎说道:“韩先生,你这徒弟可真丑啊!”
韩鼎一摸鼻子,嘿嘿笑道:“还行吧!”
严魄差点又晕过去,心道:这算是哪门子前辈啊?还有师傅这回答,实在是太,太谦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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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小插曲后,房间内的气氛活跃了许多,严魄挨个给这几位天玄殿的高手行了礼,脑海里来回转悠着一个念头:“金丹期,都是金丹期!”
这时,韩鼎发话了,说道:“严魄啊,你去把元彪找来。”
严魄答应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有人替他把门推开了,定眼一瞧,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孩。他心知这位应该就是小师叔,匆匆见礼道:“师叔好!”
小孩正是沈全,他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严魄吓了一跳,急忙往后跳开一步后,结巴道:“吓,吓死我了……你,你就是那个帮主?”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往严魄的腰间看去,直盯着那把黑鞘牛角刀不放。
“是。”严魄边说着话,边顺着沈全的目光一瞅,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初次见面,那个,这把小刀就送给师叔你玩吧!”
他伸手就要从腰间往下解刀,背后却传来韩鼎声音道:“你给他武器干吗?赶紧去找人!”
严魄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冲沈全拱拱手走了。
沈全感觉自己这个师侄不笑还好些,一笑更吓人了。他战战兢兢地迈步进屋,压低声音对冲韩鼎道:“师兄,你这个徒弟可真丑!”
一句话说完,屋内几人同时笑了。
正笑间,枯木道人突然轻咳一声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按佛家的话来讲,我们几人都有些着相了。”
“大师兄教训的是。”郝学生拿手中扇子敲了一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艾丝竹则是飞快地吐了下舌头,低头不语。
沈全搞不清楚状况,见几人表情都怪怪的,急道:“哭先生,你怎么跟郝哥哥一样啊,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郝学生摇头晃脑,正要帮着解释几句,枯木道人已经说道:“这句话出自《道德经》,你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沈全还有些茫然,这时元彪和那个怪吓人的师侄来了,元彪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说道:“老祖宗,你叫俺?”
“嗯。元彪啊,你跑个腿,去玉柱宫找一个道号叫做元贞的道长过来,就说是几个酒友请他。”
元贞道人?沈全一听这个名字就乐了,边乐边还咽口水,心道:又能喝好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