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套仁义道德撑着,反而令到他骨子里比谁都坚韧些。有强烈信仰的人可不容易打发。她知道对付这种人,只能欲擒故纵,要是跟他硬碰硬,自己一定死得比他快。
所以她故意把顾眉留到最后,让他看到自己对其余众人的安排,好给他的心理造成压力。而到了最后,在他已经竖立起坚硬的屏障时,却又什么都不跟他说,只是让他回去休息。
果然顾眉实在沉不住气了,他离开了,但又忍不住返回来,开口问:“不知公主给我准备了怎样一个安排?”
桔子见他回头,便知自己赢了,心里很是得意,脸上却装出一副很意外的样子。“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对你另有安排呢?难道你对现在的生活待遇不大满意吗?”
顾眉怔住,半晌道:“可是……”他忽然明白了,公主没有替他作出安排,不是认为他不必安排,而是认为他会自寻出路,知难而退。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遣散府中食客,等处理完这事,我就会马上离开的。”
桔子问:“你要离开?打算到哪里去呢?”
顾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一直厌恶以这种身份不清不白的苟活着,但是现在他才发现,要是离开了这个禁锢着他的笼子,他更什么都不是。天下之大,他竟是难觅容身之所。
桔子说:“我也没有说要遣散食客,你可不要自作主张把他们全轰走了。”
顾眉更混乱了,“公主上次的意思不是……?”
“呵呵,上次我只是说减薪,好考验考验他们而已。相信经过减薪一月,你已经能看出谁是真正想为我效力的。最近公主府不太平静,我觉得成立一支亲卫队很有必要,这属于精英侍卫队,贵精不贵多,我希望能有人对我绝对忠心,能够保护我的安全。”
“公主是希望从食客里面挑选这些人吗?”顾眉明白了。
“不错,我希望从食客里面挑选忠心的人,然后交给骊羽加以训练,你跟骊羽是好朋友,能帮忙说服他吗?”
顾眉怔了怔,“骊羽他恐怕……”
桔子不让他推辞,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你看人的眼光很有一套,呵呵,一眼就看出来我是冒牌货,所以,这次挑选精英侍卫的任务就交给你总负责了。你跟骊羽两个,帮忙训练出一个亲卫队来,我的性命可得倚仗你两人来保护呢。”
顾眉要走的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就交由我来决定吧。虽然我这条船前途未卜,但船要翻之前,我定会先顾及你的安全。既然目前还算安稳,不妨先风雨同舟吧。
顾眉会过意来,这不就是变相让他负责府中的事情吗。不过这跟江芙的管账又有着不同,自己的参与度跟责任都更重大一些。而且这假公主让自己帮她,这不是变相让自己帮她夺位吗?这跟他心里忠君爱国的道德观是相悖的,他忍不住说:“阁下难道不知道前面的危险吗?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仍然坚持呢?”
桔子知道能够打动他的,只有是示弱,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顾君是为了我好,我是穿上凤袍也不似公主的,只是我既然已经趟进了这浑水里,难道现在还可以抽身后退吗?要是我现在不辞而别,皇上又怎会放过我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语气凄伤,顾眉动容道:“果有此事,只是你明知此事不义,当初怎会想到参与进来,妄想篡夺我大燮江山呢?”
桔子愣住,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就算我是假冒的,也不见得我会篡位啊!但她心念一转,便想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叹道:“我自然是不想,但被人以性命相挟,我,我怕死得很。”
她直承贪生怕死,顾眉也不好再说她什么,只是连声叹气。
桔子说:“但是我是绝不想当皇帝,更不会夺取太子位置的。我知道你忠君爱国,那么你更要帮助我,要是我他日得势,一定会倾力协助太子登基,然后再谋求脱身的。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而已。唉,一个女人想当皇帝,哪里这般容易。”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顾眉,他犹豫着问道:“待你日后得势,你真的会协助太子登基?”
桔子说:“当然是真的,我是大大的良民,一点野心也没有的。我只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丈夫,花前月下过一辈子就好了,天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可过不了。”
顾眉的顾虑被打消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原来是不愿眼睁睁看着这假公主一人去走上绝路的。现在听到她这么说,发现这不失为一线生机,便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去说服骊羽来助你。请你一定记得今日之言,勿令我当了大燮罪人。”
桔子手背在身后暗暗比划了一个“v”字,非常认真的说:“我可指天发誓,与你击掌为盟,待我能脱身之日,定然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顾眉不知想到什么,脸红了红,说道:“那也不用,要是你欺骗了我,我便拼了这条性命,跟你同归于尽罢了。”
十八、良弓有改
训练亲卫队,是桔子从皇宫回来途中,就下了的决定。这不是为了顾眉而安排的,而是为了自己。
经过慕容翎安排的政治婚姻,她更对顾眉所说的凶险有了进一步了解。连顾眉也能看出自己跟以前判若两人,李嫣是女皇十月怀胎所出,她怎么会没有丝毫察觉呢。之所以装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对自己有所图啊。
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大概也只得身份这一项,能够为人所图了。
顾眉说得很对,不仅自己被识穿这项,若是发生了别的事情,触犯了女皇的利益,她定然会弃车保帅的,而自己只是一只顶着“车”名衔的小卒,被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了。
桔子开始前所未有的担心起自己的处境来。
小白不是慕容翎派来的,他身后不知是何势力,但他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女皇来帮助自己的人,是可以依靠的。那个苗疆圣女如果是跟他一伙的,倒是可以拉拢一下。除此以外,公主府内,能够信任的,恐怕只有顾眉了。冲他上次孤身前来示警,可以看出他是真正关心自己的。她知道顾眉身体虚弱,身份也尴尬,但是现在情势所迫,也只能把救命的事情,托付给一个能够信任的人了。
虽然这亲卫队里面,定然也有女皇的人,但是一来她可以通过队里的细作,传达自己想传达的信息,假如自己能找出女皇派来的细作,届时自己想要女皇得到什么信息,她就会得到什么信息,这对自己是很有利的。二来,如果能够在里面挖掘到对自己忠心的人才,那就更是中大奖了。
除此之外,如果她能够想办法协助叶萧回国,那将会埋下一条不错的后路,只是她现在还办不到。
仔细盘点一番,她势单力孤,胜算很少,但她又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谋求脱身的话,说不定能行。
但在此之前,还是应该先让自己变强,求人不如求己,在大多数情况下,人只能依靠自己。
顾眉果然不负所托,说服了骊羽,在府里食客中挑选了三百人,觅了一处大院子,开始训练起来。这群人的质素参差不齐,到最后还需要要淘汰一半,顶多只能保留一百多人。
桔子去看了回训练,发现自己往日跟众公子做的协作训练,与之相比,果然只能称作是游戏。她在那群挑选出来的食客中找过,没有见到那日在府内遇到的高大男子,不知道他是属于忍受不了低薪离开的人,还是属于不想给自己效忠的人。总之两种结果都让人泄气。
不过那些食客见到公主亲自来观看训练,倒是大受鼓舞,个个在烈日下汗流浃背都不觉苦累。
顾眉对桔子说:“公主无事时可多来看看训练,大家都会以之为荣的。”
桔子笑了笑,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铁弓,试着拉了拉弦,回头对骊羽说:“俪公子,我想学骑射。”
顾眉惊道:“公主不可,这弓弦会割破你的指头的。”
桔子说:“六月御苑围猎,我身为公主,怎能不会骑射呢。你也知道,我要在场上亲自挑选自己的夫君,怎能连拉弓射箭都不会,教他轻看呢。”
老一辈常说,有一技傍身饿不死,现在桔子是想要有一技傍身,让别人要害她时没那么容易。
顾眉听她这么一说,也就不好劝阻了。
骊羽板着脸过来,夺过她手里的弓,说道:“公主臂力超群,这张二十石的小弓不适合你。”说着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一百石的强弓,丢了过来。
顾眉变色道:“俪羽,你怎可如此为难公主!”
俪羽满不在乎的说:“你看,她不是拿得好好的吗?”
桔子把那铁胎弓接在手里,一手持弓背,一手拉弓弦,拉满了一放,空弦嗡嗡作响,看来这强弓在她手上不过是件玩具似的,她的神态轻松得很。顾眉看了不禁语塞。
俪羽笑笑的走过去,教桔子正确的姿势,一面不忘损她两句。说她连站立射箭都还不会,想要学骑射,恐怕还得大半年功夫。
桔子在他教导之下,试着放了一箭,只见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飞去,那靶子噗的倒了。众武士不禁哗然。
顾眉固然是张口结舌,俪羽也瞪大眼睛,好不意外。
不想等拾靶的武士回报,却是公主的箭矢压根没有中靶,而是擦着草靶边上过,加上早上下了场小雨,把泥土弄湿了,箭矢的箭羽才把靶子给带倒了。
俪羽听到报告,忍不住哈哈大笑:“这箭法好生厉害,你以后对着敌人放箭,记得要往旁偏离三尺。啊,不对,你怎知是偏左还是偏右。不如让我教你连珠箭法,左右上下各出一箭,这样总有一箭能射到的。”
桔子听得满脸通红。顾眉却说:“公主还是头一回弯弓射箭,能够带到靶子已经很了不起了,相信只要勤加练习,命中红心定不是问题。”
不想顾眉这回却说错了,桔子咬牙苦练,结果越练越差,第一支还可以擦到靶子的边,后来的连靶子的影儿也射不到。
俪羽过来一看,直皱眉头。“你这胳膊怎么耷了,还有,这肩……全走形啦!”毫不客气的拿手往她不标准的胳膊一敲,桔子哎哟一声,弓都扔了,紧紧捂住胳膊,只见华衣下鼓起一团,却是伤口还裹着厚厚的绷带。
顾眉急道:“公主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好。真是该死,我竟是忘了。”
俪羽摇摇头说:“瞎逞强,胳膊伤了就去歇着,就这样子还想中靶?感情把自己当成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啦!”
桔子听了大怒,叫道:“就算我不会,就不兴我学吗?我就不信,真有自出娘胎就会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还不都是靠苦练而成的么!你看轻我,我总有一天要射得比你好!”
俪羽嘿嘿冷笑:“我等着!就怕你这副伤势还强练下去,别说中靶了,只怕连胳膊也得废了。把你畧战场上,不知是让你去射人家呢,还是等人家来射你了!”
顾眉赶紧过来,好说歹说把桔子劝走,无论如何也不许她继续练下去了。
桔子的性情没有什么特色,如果硬说有,也就是“死不服输”四字。她被俪羽百般嘲笑,哪里能咽得下气,加上自己的臂伤不过是皮肉伤,也已养了半个月,只要自己能克服那疼痛,拉弓射箭是没有问题的。
是以等到夜深,她离开卧室,偷偷潜入后院独自练弓箭。只可惜道理看起来简单,实践起来很难。臂上伤口未愈,每次拉弓到尽处都会引发一阵疼痛,手就会忍不住发抖,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中靶的。
她很不服气,连连拉弓,心想疼吧疼吧就麻木了,坚持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汗湿,连眼睛也朦胧起来了。
她收弓歇息了一会儿,想再度练习,结果这回手抖得连弓弦都拉不尽了。
她正觉得泄气,忽然身侧有人道:“你的手臂伤了,还这样硬拉强弓,恐于身体有损。”
桔子侧头一望,只见那晚偶遇的高大青衣人就站在旁边,月光下一袭青衣萧然,笑容清淡而又温煦。
桔子怔了怔,不知这神秘人为何又会突然出现,而且每次出现,都是在自己狼狈的时候。
她松开弓弦,垂下手,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是我非要学会射箭不可,心里总是迫切想要学点什么保护自己。”
这是她不为人知的心事,不知为何,就这样随意的说了出来。
青衣人道:“欲速则不达,这样勉强不是很好。”
桔子听到他批评自己,不由烦躁起来,“我也知道勉强,但是没有办法啊,真要像人家说的那样,要练个三年五年的,那时我早死了。”
青衣人默然半晌,温言道:“把你的弓给我看看,好吗?”
桔子把弓递给他。
他接过弓来,从地上的箭壶抽了一支羽箭,搭在弓上。
桔子见到他的姿势很是标准优美,但总是有哪里不对,只见他张臂拉弦,弓弦绷得如同满月,挺胸直视前方,一松指节,白羽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正中靶心。
桔子啊了一声,“你真厉害!竟然左撇子也能射得这么好!”她已经看出来了,原来这人弯弓搭箭的姿势跟常人相反,别人是左手持弓背,右手拉弦,他是刚好反了过来。
青衣人笑了笑,又捡起一支箭,搭在弓上,这一回,却是左手持弓,右手勾弦,跟常人一样了。“嗖”的一声,第二支箭也轻轻松松的正中靶心,且箭镞还没入数寸。
桔子看得张大嘴,佩服不已。
青衣人把弓还她,淡淡笑道:“可看明白了?”
桔子一想,“你这是要我学你那样,把姿势弄反?”
青衣人道:“你的左臂无伤,可以勾弦,右臂虽有伤创,但用作固定弓背,应无问题。”
桔子闻言,把弓箭反拿一回,这次用左手拉弦,右手把弓,轻松拉开,双手都不再发抖了。她一松手,羽箭飞将出去,恰恰射到了靶边。虽然离红心甚远,但却是她头一回中靶,不禁大喜,叫道:“你这法子中用!”
青衣人笑了笑,又走近来,耐心纠正她几处细节。桔子又练了数十箭,竟有一箭将将射中了红心边边。她喜得几乎想扑上去,给青衣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但见他青衫飘扬,月光下坦坦荡荡的站着,从从容容的微笑着,她忽觉得自己唐突。
“你教得很好,我想谢谢你。你这次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她的手才刚伸了伸,便悄悄缩了回去。
“名字很重要吗?”青衣人微笑,“如果你定要一个称呼,就叫我焕之好了。”
“焕之,焕之。”桔子低声重复了两遍,抬头笑道:“这名字很好。我觉得名字是很重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还是一个记认,记载着每个人在世上存在的痕迹。就像我现在知道了你叫焕之,往后等我老了,我看到弓箭就会想起,有这么一个夏夜,焕之曾经教我射箭,他教会了我换一种方法来练箭。那样想着的时候,我就会回到今天的情景来,就会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年轻过。”
焕之听了,微笑道:“公主方当韶龄,这便想到老后,这不是太悲观了吗?”
“我这可不是悲观,恰恰相反,这是乐观。我是想到要让自己老后也能存有欢乐回忆,才努力的活在现在,这是一种进取。”
焕之但笑不语。
桔子见到他的笑容,忽然气馁,“你一定在肚里笑我太自满,信口开河了罢?”
焕之道:“没有。你的想法很独特,我此前未闻。”
桔子觉得心里有点甜,嘴里却说:“你不用否认,你就是在腹诽我。好像上次一样,我把你认作是顾眉,你也没有纠正我,而是任由我认错,却在肚里笑我。”
焕之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必要纠正。”
“对于你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我而言不是啊。我居然连自己的第一面首都认错了!”桔子忽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瞧着焕之的眼神变得很不安。
焕之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接着她话笑道:“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街上行走,也常有人把我认作旁人。只是你把我认作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令我有些意外罢了。不过,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呢。”
桔子道:“你放心好了,往后我绝不会把你认错的,你想跟美男子攀上关系,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焕之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桔子见到他爽朗的神情,觉得心里十分愉快。她明白自己是喜欢跟这人呆在一起的,她也想知道这人的底细,但是她有种感觉,要是自己这样问了,他也许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镜中月,水中花,只适合若即若离的欣赏,强要伸出手去捞,那梦就碎了。
而前面等着她的,都是残酷的现实,绝不会是眼前这般宁静的美景。而等她历经千辛万阻,脱身之后,只怕已是难觅斯人了。
月色清明,夜有凉风,良友在侧,年纪轻轻的桔子,忽然就觉得有几分悲凉了。
十九、掰腕论赏
那晚之后,桔子仍旧每日去跟武士们一起练武。
一来是发挥明星效应,鼓舞士气,二来是想亲自观察,找出可以培植的人才。只是她在人前,都是使用右臂拉弓弦,往往射出十箭,才会有一箭中靶。左臂能拉弓的事,她不欲让别人知道。相信不久以后,公主奋练弓箭,但箭技奇烂的消息就会传到女皇耳里,大概会得出一个才不堪重用的结论吧。
待到夜深,她便独自悄悄到后院练箭。她想再遇到焕之,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自己的箭技,愈是熟练了。
这日桔子又到后院练箭,正值武士们训练间隙,众人聚在树荫下休息,虽然不敢围拢过来明目张胆的窥看,但私下眼神都不住往这边乱瞟,其中也有不少人在想,公主长得这般美丽,能与其共度春宵就好了,但若是要当她的面首,遭人耻笑,却是不好。
忽然一个高大强壮的武士越众而出,向公主迎面扑来。骊羽在另一棵树下跟顾眉聊天,见状身形一闪,到了那武士侧边,拿脚一勾,那人往前摔倒,正正扑倒在桔子面前。
桔子吓了一跳,只见这高大汉子眉目粗豪,有股憨厚之气,涨红了脸呐呐的说不出话,倒不像个刺客。温言问道:“有什么事吗?”
“公主!”那汉子大喊一声,忽然连连磕头,通通有声。
顾眉走过来说:“胡守信,你有什么事情要面禀公主,好好说来,不然治你一个惊扰上官的罪。”
胡守信连连磕头说不敢不敢,嗡声嗡气的说了一通,他很是紧张,说得磕磕碰碰,颠三倒四。桔子听了半天,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跟自己预支下月的钱粮。但这事一直是归顾眉管的,不知他为何找上自己,便向顾眉望去。
顾眉说:“胡守信,你这月的钱粮也已是预支的,府中给你酬劳一向不薄,若是你有散财的癖好,奉劝你最好早日改过,不然只好请你另觅高枝了。”
此人早前已跟顾眉预支过薪水,顾眉曾问他作什么用的,他不肯说,却红着脸让顾眉帮忙把他引荐给公主,一面又强调说自己不会去当面首,只会当公主的贴身侍卫,听在顾眉耳里,好似□裸的讽刺之语,更疑他急功近利,别有用心,故此留下了不大好的印象。今日见他擅自面禀公主,更是不快,故此说话也不大客气了。
胡守信连连磕头说:“顾大爷这么说,俺不说不行了,都要被赶了,还怕丢脸吗?俺说实话,俺家去年用了地主爷的耕牛,利息欠了五百钱,再还不出来,俺妹子就要到他家为奴两年了。”
他这么一发急,口齿倒是伶俐了些,桔子明白过来,便说:“有这样的原因,你为什么不跟顾公子明说呢。”
胡守信瞧了顾眉一眼,又垂下头去不响。过了一会儿,说道:“俺出身农家,不认识字,只有一身力气,要是公主肯收留俺,俺一定会拼死保护公主的。俺爹给俺取了个‘守信’的名字,就是让俺说话算话!我是粗人,顾大爷看不起俺很应当,但是不兴不相信俺的。”
顾眉被他一噎,憋得满脸通红,辩解道:“我也曾问你支钱作什么用的,你为何不说?岂不也是不信任我吗?”
胡守信道:“你真要信俺,也不用问俺了!队里谁不知道,俺最穷,赌不起嫖不起,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桔子道:“别吵别吵,原本这不算什么事情,我预支你钱粮也没有什么,只是你有事不向长官禀告,越级上告的做法很是不对。此事还是交给顾公子处理。”
胡守信是个实心眼的,听到公主这么说,立即泄了气,耷下头去,过了半晌,忽然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大声道:“俺不借钱了,俺把自己卖给你,行不?”
桔子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众武士哗的都笑了起来,还有人说,老胡你长这副样子,怎么也敢说这大话啊!
胡守信大手乱挥,急忙说:“俺不是卖身,俺是卖命,俺不会跟那些小白脸学,俺也做不来!俺只会出卖俺这条命,还有一身力气!”
桔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见一旁顾眉脸气得更红了。赶紧咳嗽两声,吩咐取五百钱并十两银子过来。
她把钱银堆在石桌上,对胡守信说:“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你这样越级上报,要置长官于何地!虽然你的理由值得同情,但是这钱银不能白白支给你,而你说要为我卖命,也得先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衣带把袖子缠在臂上,在桌上一支,笑道:“你敢跟我比试掰手腕么?要是你赢了我,这钱银都给你了,要是你输了,这钱你就不能拿走,也不能呆在这里了,你还得跟顾公子道歉。”
堂堂公主居然要跟一个下等武士比试掰手腕,大家都一阵哗然。
顾眉首先说:“公主身体有伤,不可胡来!”他瞧了眼胡守信,见到他比常人粗上两倍的胳膊,更是决心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比试,为免公主受伤。
骊羽却来了兴趣,拉住他说道:“你不用这般紧张,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
众人听到武艺超群的长官这么说,都兴奋的鼓噪起来。
胡守信涨红了脸道:“公主不是逗弄俺的?”
桔子笑道:“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好!俺与你赌了!”
两人隔着石桌对面坐着,胡守信撸起衣袖,露出铁铸般的胳膊,架在桌面上。与之相比,公主的细胳膊即便裹着衣袖,仍是显得瘦弱可怜。
桔子隔着袖子跟胡守信手臂相交,两人手肘与上臂成一直角,摆好姿势,桔子笑道:“行了,骊羽发令罢。”
她见胡守信孔武有力,性情虽然有点鲁莽,倒也朴拙可爱,有心想拉拢他,但碍着顾眉的面子,不能直接应其所求,故想到要考验他一下,让他表露能力。至于掰手腕,她是一时想到,都说那奚虾力量神奇,自己臂力大增,可能与此有关。不过连自己也不了解这种力量究竟有多神奇,不如借着这莽汉子来验证一下。
顾眉还想阻止,早让骊羽拖到一边去了。当即一声发令,两人比赛开始。
一开始胡守信见到公主那手臂稻杆儿似的,只怕使力过猛令她受伤,只等她发力。桔子笑笑看他,缓缓勾了勾手臂,胡守信觉得一股大力拗来,要不是来势很缓,他的手臂就会被立即放倒了。他赶紧使力反勾,把对方的手扳回原处。这回他不敢轻敌,开始缓缓发力压来。
只感觉自己几次加力,公主那瘦弱的手腕总是稍微被他板低,好像被风吹弯的狗尾巴草一样,但是只要稍稍松口气,那手臂又直了。他试了几次都是这样,围观众武士见到他连公主那般瘦弱的手腕都板不倒,都以为他被公主的花容月貌迷倒了,纷纷嘲笑他起来。
胡守信大脸通红,又是羞耻又是急躁,想到自己要是一文不得就被赶出去,妹妹就要去当奴隶了,自己还要给那小白脸道歉,这真比杀了他还更难受。
这时他已经顾不上照顾公主的玉手,他圆瞪大眼,涨红着脸,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全力一掰。
一旁被骊羽阻挠着的顾眉见得不对,急呼道:“不要!”竟然挣脱了骊羽的手,扑往石桌来。
只听“啪”的一声,公主的手臂已应吼而倒,被直直压倒在桌面上。
顾眉惶急的问:“公主可伤着了?”
桔子示意胡守信放开她,甩甩手臂,笑了笑:“我没事。胡守信,你的力气果然了得,我就收留你当我的侍卫吧,这些钱物你都拿去,我再给你五天的假,你归家一趟,照顾好你的妹妹和家人,往后府里的事有得你忙,你怕是没有空回家去了。”
桔子刚才感觉到有好几次差点被胡守信扳倒的时候,下腹那处,据说叫做丹田的地方,就会涌起一股热流,贯穿她的手臂,一直涌上指尖,支撑着她的手臂不倒。她完全确定那就是奚虾的功劳,这股力量在平时不会完全展露出来,但到了紧要关头,就会涌现出来自动保护主人。
这个发现让桔子很满意,对于收了胡守信这样的莽汉为私人保镖,带来的满意度则在其次了。同时,她也有留意到顾眉有点闷闷不乐。
她拉他到僻静处,对他说:“顾眉,我是看着他可怜,想帮帮他。他是个鲁直汉子,瞎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眉说:“公主把我看成那种酷吏了,若是我早知道他的境况,就会把钱粮支给他了,就算是从我的月钱里扣,又有什么呢。可惜我能力有限,竟不能知情,还要让公主为此小事劳心。”
桔子听出他语气还有点不平,笑道:“你也说这是小事了,怎地还一直记着。你快跟我来,我还有事情需要倚仗你呢。”
众武士见公主把顾公子拉到一旁窃窃私语,后来更是相携走了,都想起腌臜事来,笑个不停。骊羽见到朋友又跟那妖女跑了,听到众人言语不堪,更是心烦,撒气避到一旁不管了。却听平地响起雷鸣般一声吼:“公主是好人,你们不许再说她坏话,教俺听到,一个个抽你们大嘴巴!”正是对公主满怀感激的胡守信。
众武士闻言,都冷笑道:“哟,刚升作公主的贴身侍卫,真是忠心喔。我说你是不是很羡慕顾大公子哪?连妹妹都抬出来了,不就是想亲近公主吗?”
胡守信一声怒吼,扑上去就打,他很是勇猛,五六个武士同上,也近不了他身。顿时操场灰尘乱飞,乱成一团。
骊羽一直冷眼旁观,也不拦阻,等大家都打得没了力气,脸青鼻肿的躺在地上直喘气时,才上去每人屁股上给一脚,喝道:“统统给我起来,操场上跑五十圈!以后再有乱嚼舌根的,统统勾出来剪掉,让你长张嘴是吃饭用的,买的也是你一身力气,不是要听你们说这些腌臜话的!”
众人正在叨扰,却不知谈论中的两位主角,确实是在房中独处,但这房却不是卧房,而是书房。也不是行那众人想当然之事,恰恰相反,两人是风雅得不行的在练字。
桔子的理由是要模仿公主的字迹,降低被揭穿的危险。顾眉自己写字很漂亮,便教她从研究字体结构,提笔用锋开始。接连临摹了数十张,方才各自休息。
这下顾眉得展所长,暂时把方才的不快之事给忘了。
桔子待他走了,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册,打开取出里面一张圣谕,放在桌上,按照顾眉所教的开始临摹。她这公主原本就是假的,只要女皇肯罩她,被拆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真正想模仿的是慕容翎的笔迹。她知道,这才是在紧要关头能活命的本钱。
二十、失堤下访
转眼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桔子去训练场的时间大大减少,现在她以左手勾弦,已能做到十发九中,就算是右手勾弦,也能中得一半。
奚虾不但能增长力气,似乎连她的集中力和判断力都有所提高,要不是每个月都要发作一回,要吃叶萧的血药丸子止痛,还真是样好东西。
这日桔子又像往常一般,躲在清凉的书房内临摹慕容翎的笔迹。忽然碧水来禀告,让她到后院去见一个人。桔子胡乱收拾一下,便随她出来。
后院那枫树下站着个人,颇热的天气,还拿罩帽包着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露出脸面,对桔子略一点头。桔子惊得两腿发软,这竟是女帝慕容翎!
慕容翎说:“近邑的失堤最近被洪水冲垮了,这事你知道吧?”
桔子知道,朝廷还从国库拨了一大笔银子去赈灾,京城有名的富绅趁此纷纷捐款,想谋个职位。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听说朕的银子让人吞了一半,现在修补河堤的人都是从民间征发,顶着官役的名义,分文未得,还得日夜不得歇息的干工,劳累致死者不计其数。这些百姓被逼反了!那些官员竟然还称他们是暴民,胆敢上奏请兵镇压。”慕容翎脸上露出怒容:“朕要去亲自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拿了朕的银子,办这样的事!嫣儿,你闲着没事,陪朕跑一趟!”
李嫣以前有没有陪女皇去私访过,桔子不知道,但是她自己是曾经陪同过领导考察的,赶紧大声应承,回头吩咐碧水收拾些随身衣物。
慕容翎道:“身外物不用多带,倒是有能办事的,忠心的,带上两个。这是富商携眷出游,不要弄得小气兮兮的。”
桔子见她后面站着两个随从,都是身材瘦长,神气充足,看来都是高手。沉吟一下,想到骊羽武功高强,他能去自然是很好,但他那脾气,定然会惹得女皇不高兴。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