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格林兄弟异闻录

12小红帽和大灰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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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他是死了。”

    雅各布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伯莎坐在他身旁,微笑且寂寞。

    她的眼里仿佛有泪光闪动,还没等雅各布看清,伯莎把头埋进了膝盖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雅各布伸出手,胸口泛着刺痛般的灼热。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发不了声。

    “我诅咒你,你将会永远一个人。”脑子里,模糊地响起了久远的话。那是谁,充满着怨恨的诅咒。他失去了兄弟,以为会孤独终老的时候遇到了面前这个开朗的女性。

    他得到了救赎。可是,他注定要为他曾经犯下的那些罪过付出代价。

    就在他求婚的当天晚上,他听到了,那令人血液都要为之冻结的诅咒再一次缓缓响起,“你会失去你心爱的人,你会永远一个人。”

    他要保护她,他心爱的女人。

    所以找借口让她离开家。所以当家中莫名其妙着火并且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的时候,依旧平静地接受了。他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这个唯一让他爱上的女性,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

    他只是想要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此而已。

    “凯……”伯莎低垂的脑袋中,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唤。

    想要触碰她,想要抱紧她,想要让她不要哭泣。然而,雅各布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面前的女性压抑的哭泣。

    “谢谢你,凯。谢谢你来看我。”伯莎抬起头,眼泪仍旧簌簌而下,但是她努力笑着,面对着雅各布。

    在雅各布,不,在凯尚未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红眸红发。

    “凯真是笨蛋,你这种讨人厌的表情一点都不适合出现在老好人雅各布的脸上。”

    “是吗?”凯挑着眉,也跟着笑了。

    “是。”伯莎又哭又笑,脸都扭在了一起。

    “这样的表情难看死了。”凯伸手抚摸上对方的脸庞,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说道,“你还是比较适合笑。”

    伯莎用手背抹着不断汹涌而出的眼泪,扬起笑脸,“凯,我想你。”

    “啊,我也是——”

    灿烂的阳光中,那一头红发如同火焰燃烧一般,深深映入了伯莎的眼帘。

    温暖的阳光拂煦在身上,暖洋洋的。雅各布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头枕在威廉的膝盖上。

    “啊,雅各布你醒啦?”伯莎开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雅各布转过头,伯莎端坐在威廉的身旁,看见他醒来,朝着他侧过身体,微笑。

    “嗯……?”雅各布有些迷茫。

    “我们出来野餐,雅各布睡着了哦。”伯莎取笑,“我还想说,要是雅各布一直这样睡到太阳下山怎么办呢?”

    “野餐?”雅各布坐起身来。

    好像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但是他仿佛看见了伯莎哭泣不止的脸,那种感觉很不真实,仿佛是一场恍惚的梦境。

    “好啦,我们该回去了。”伯莎催促着雅各布,动手收拾。

    她胸前挂着的一枚红宝石戒指,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而来回晃动

    ☆、 水晶之乡(上)

    只见壁上挖空多处,里面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内或充满了五颜六色的酒精,或装着蓝色的气体——《水晶棺材》夕阳在远处的山头缓缓下沉,残红布满了整个天空。远方的天际,遥遥传来飞鸟的叫声。

    雅各布拖曳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回到家中。

    等威廉起床吃过晚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一会儿。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威廉最近正在研究的一本书上,书上似乎记载了足以引起威廉兴趣的有趣的东西。

    “据说有一只巨大的杜鹿守护着入口,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那个世界。”威廉哗啦啦翻起手边的资料,递给雅各布瞧。“瞧瞧这里。”

    雅各布凑过头,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头四肢跪地的杜鹿,杜鹿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的犄角。不可思议的是,即使透过纸张,仍旧能够感受到那漆黑眼珠中透出的安静宁和的气息。

    “好漂亮的杜鹿。”雅各布忍不住赞叹。

    威廉笑着点头,“没错吧,我也觉得很漂亮。”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杜鹿头上巨大的犄角来回抚摸,“而这么漂亮的杜鹿守护着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杜鹿的身后,画着一面粗糙的墙壁,冰冷的墙壁传递不出任何的讯息。

    杜鹿守护着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雅各布的思绪不禁随着威廉的话语飘散开。但是,被毫无感情的墙壁所阻挡,雅各布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要不要去找找看?”威廉指了指资料,“按照这上面的方法。”

    “诶?”

    雅各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是不要了吧。”虽然对于威廉提起的话题感兴趣,但是兴趣远没有浓厚到要为了这飘渺的传说而真的动身寻找的地步。

    “更何况,不是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去到那个地方吗?”雅各布提醒道。

    “是啊。”威廉耸肩,把资料摊回桌子上,“据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守护着另外世界入口的神兽杜鹿,就算拼上性命也会阻止不法之徒的入侵,保卫着它所守护的世界的和平。”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威廉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撇撇嘴,“总觉得杜鹿有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神的感觉。”

    “神?”

    “是啊。换成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来看,上帝不也相当于这样的角色吗?消除苦难,守护着人们。即使是发生某些灾难,人们通常也会说成是神的惩罚,不是吗?”

    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偏颇,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经威廉这么一说,还真是有这样的感觉。杜鹿那平和宁静的眼神也和神祗的洞彻一切的安宁眼神十分相似。

    “威尔的想法总是很新奇呢。”如果是依照雅各布自己来看,就绝对不会拥有这样立异的想法。守护者就是守护者,不会和世界之神的方向联系在一起。

    “嘿,说不定——”威廉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出现了,这种怀揣着预谋的恶作剧般的笑容。作为撰书人,威廉对于生僻的传说和怪异的事物所了解的程度远比常人要深很多。也正因为如此,威廉常常会提出让人不知道如何作出反应的看法和观点。或者说他是以观看其他人无法作出合适反应而呆滞的表情为乐也不为过。

    就这一方面来说,威廉的性格中还真是有着有些让人无可奈何的恶趣味。雅各布有些头疼的想。

    果然就听见威廉慢悠悠地说:“杜鹿所守护的是亡者的黄泉世界也说不一定哦。所谓被选中的人们,考虑成亡者安息的灵魂也不过分啊。”

    雅各布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长久之后,唯有以长长的无奈的叹气来替代。

    威廉浮现出十分愉快的笑容。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此刻下起了大雨,黑压压的夜幕下雨声如注。雅各布走到窗口看了看,倾泻而下的雨水顺着窗户汇成蜿蜒的雨幕,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乓乓乓。”就在雅各布感叹怎么突然下起雨来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雅各布回头看了一眼威廉,对方正同样用不解地眼神望过来。

    “谁啊?”雅各布对着门口问道。

    “乓乓乓。”又响起了三声敲门声,混杂着雨声,响彻在耳边。

    “谁?”威廉抬手示意雅各布不要动,自己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靠着门边问道。

    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一声微弱而嘶哑的呼唤,“请开开门。”

    威廉看了雅各布一眼,把门闩拉开。强劲的风混合着雨水,灌注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身上穿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那干瘪的身体正在夜雨中瑟瑟发抖。

    “我是路过的旅人,好心的年轻人,求求你让我住一晚,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老头对着威廉恳求,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住。

    威廉一手扶着门框,端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老头。老头低垂着脑袋,看起来瑟缩不安。半晌,威廉开口:“进来吧。”

    “啊,真是太感谢你了,好心的年轻人,上帝会保佑你的。”老头面露喜色,裹紧身上的衣服,赶紧躲进了室内。威廉把门关上。

    “老人家,请擦一下吧。”雅各布拿出一块干燥清洁的布,递给老头。

    “年轻人,你真是好人。”老头道谢过后,接过布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擦干,接着又擦拭着身上的雨水。老头做这些的事情,雅各布又煮了一些热茶,替老人暖暖身体。

    等到收拾完,老头坐在椅子上,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慢慢喝着,“你们的好心一定会得到回报的。”他边喝边说。

    “但愿吧。”威廉面色冷淡地回答,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意兴阑珊地看着面前的资料。

    雅各布看得出来,威廉并不太乐意让这个瘦小的老头留宿。或许是不喜欢在他工作的时候有其他的旁人在场。但是,要在这样下着大雨的夜晚拒绝一个前来求助的可怜的老人,又显得过于无情。大概,威廉是以不情愿的心情把老人请进屋里的吧。

    “啊,这个是——”老头浑浊的眼球眯了起来,目光越过堆高的书籍落在威廉手头的资料上,轻呼了一声。

    雅各布顺着老头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刚刚引起话题的那本书。老头的视线紧盯着图上的杜鹿,只见他捧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其他什么。

    “能冒昧的请问一下,年轻人,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老头浑浊的眼球转而看向威廉,目光中带着欲言而止的意味。

    威廉注意到老头不时打量他手中书本的目光,干脆站起身把资料放到老头面前的桌子上,让对方看个清楚,“我是以收集故事为生的人。您对这个故事有所了解吗?”尽管对于老头的到来并不是由衷的接受,但是威廉讲话的态度倒也还算和善。

    威廉或许只是随口问问,老头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起来。他喝了一口茶,才用嘶哑的声音慢慢说道:“我这里有个故事,不知道年轻人有没有兴趣一听。”

    长夜漫漫,有陌生人在场,也不能集中精神工作,老头的提议看起来不错,威廉略微弯腰作出一个请的动作,随后坐到老头旁边的椅子上,“请务必详细说明。”

    只要是故事,威廉总是表示欢迎的。

    老头点点头,捧着茶杯,目光平静而悠远。然而老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大吃一惊。

    他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雅各布愣了愣,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他看向威廉,两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哦?”这样独特的叙述立刻引起了威廉的兴趣,他侧过身,看着老头,兴致勃勃地开口询问,“那请问您是哪个世界的人呢?”

    “我身处的那个世界,名叫水晶之乡。”

    “水晶之乡?”威廉的脸色微妙的变了,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惊讶而狐疑的光,拉过资料翻到后一页,确认了一眼上面的资料,“书上所提到的杜鹿所守护的世界,就是名为水晶之乡的地方。难道您——?”

    老头点点头,“没错,我就是来自那里。”

    这下子威廉真的愣住了,他摇摇头,眼中怀疑的目光不减,“据资料上说,居住在水晶之乡的人都不会老去,而且一旦进入水晶之乡,就不能再出来。可是您——”

    老头明白威廉的意思,他如树皮般充满褶皱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苦笑,“我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而原因,正是我要讲述的故事。”

    威廉没有插话,他在等待着老头讲述下去。

    “水晶之乡没有寒冷没有饥饿,那里四季如春,鲜花飘散,人们唱歌跳舞,生活得非常幸福。水晶之乡的入口,有神兽杜鹿守卫,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外人无法进入,水晶之乡的人也无法出去。不过居住在水晶之乡的人,从来没有产生过要离开这样乐园的想法。曾经的我也是一样的,直到有一天——”

    “我居住的地方,临靠着湖水,湖边种着许多美丽的鸢尾花。花开的时候,大片大片的蓝色一直绵延到远处。极目远眺是碧蓝的天空,视线近处是倒映着天空的清澈湖水,湖边是蓝到让人心醉的鸢尾花,那种美丽的景象,即使很多年后,每次我一闭眼,仍然能清晰的看见。”

    老头干瘪的嘴唇向上弯起,露出怀念般的笑容。

    “有天清晨,又一次鸢尾花开的时候,我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卷起的纸条。我好奇,打开了瓶子里纸条,想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命运缓慢改变的开始。即使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单纯的好奇的,为捡到了一份陌生来信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 水晶之乡(中)

    伯尼从木格子窗户的缝隙间仰望着东边开始泛出白色光芒的天空。在太阳升起来之前,青灰色的晨曦包围着仍旧陷入沉睡的安静的水晶之乡。

    再把视线转回房间里,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阴暗的光线。

    伯尼凝视着桌上玻璃瓶反射出的微光,瓶子下压着一张字条。

    在昨天傍晚的时候,伯尼在鸢尾花盛开的湖边捡到了这个瓶子,字条是塞在瓶子里的。字条上写着一个伯尼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肯定不属于水晶之乡。不知怎么的,伯尼就是可以这么肯定的认为。

    收到异世界的来信,并不能说明是一件好事。这是大家总所周知的默认的规则。

    可是,伯尼没有办法否认,从看到纸条那一刻起,内心深处泛出的细微翻滚着的名为喜悦的情绪。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看着纸条时的神情同一个拥有了秘密宝藏时孩童雀跃而兴奋的脸有多么的相似。

    尽管已经假装平静,把瓶子连同着纸条一起带回家,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但是伯尼到底是没有忍住,重新把瓶子连同纸条放在了视线所能及的地方,然后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

    天未亮的时候,伯尼就醒了过来。

    “只是回信而已,不一定就能收到的啊。”伯尼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自言自语,坐在桌子前,借着微弱的晨曦,在纸上写下了和异世界交流的第一个字。

    信比想象中写的更加流畅。虽然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终,伯尼只是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用谨慎而不至于失礼的态度询问了对方的姓名。做完这一切之后,伯尼举起写有回复内容的纸条,放在窗下借着微光又看了看,随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玻璃瓶。

    打开大门,大片蓝色的鸢尾花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空气中有种清晨特有的清新舒爽的味道。伯尼笑了笑,怀抱着装着回信的玻璃瓶,来到了昨晚他拾到瓶子的湖边。

    从这里的话,或许就能成功吧。伯尼抱着这样的期望,用力将瓶子投掷出去。

    太阳刚好从天边冉冉升起,朝霞倾泻而出,瓶子折射着红色的晨光,咕咚一声落入了湖中央。然后,随着湖水浮浮沉沉,最后消失在了伯尼的视线之中。

    “要是能收到的话就好了。”伯尼满怀期望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湖面。

    一阵风吹过,大片的鸢尾花摇动,像是蓝色的波浪。

    信里提到的,蓝色大海掀起的波浪,是不是也同鸢尾花的颜色一样呢?伯尼紧紧注视着湖面,想着。

    直到傍晚,湖面都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东西的出现。太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边,再过不久,天就会完全暗下来。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了。”一整天都注视着湖面什么事都没有做的伯尼,失望地垂下眼帘。他站起身,拖着失望的脚步往家走。房屋就在湖边上,临进屋之前,伯尼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依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依旧什么都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是如此。

    然后是第四天……

    第五天……

    希望一点点落空,伯尼倚靠着门框站立。太阳又快要沉下去了,第六天也要结束了。“今天还是没有吗?”伯尼喃喃自语。

    在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最后一刻,陷入阴影的湖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亮点。

    “啊,那是——!”伯尼瞳孔微微放大了,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一点忽然出现的亮点,“难道是——?”脚步已经自动往前迈出了。

    伯尼一路小跑,气喘嘘嘘地来到湖边。在湖边的草丛中,静静躺着一个玻璃瓶。伯尼抓起瓶子,直奔回家。等到了家中,把门关上,伯尼才又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从怀里拿出来。

    抓着瓶子仔细看了看,没有错,这是他捡到然后又扔出去的那个瓶子。

    伯尼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把纸条取出来。

    “我很惊讶,竟然真的有人捡到了我投出去的瓶子。你是叫伯尼没错吧。收到伯尼你的信真的非常开心,我想这大概是上帝的安排。今晚月色很好,我刚参加完丰收的庆典,衣服被葡萄酒打湿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今晚实在是太愉快了。噢,请原来我的自言自语,对了,我的名字本尼。很巧对不对,我们两个名字看起来很相似呢。所以我擅自决定称呼你为伯,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本,敬上。”

    无法抑制一路攀升而起的快乐情绪,伯尼终于咧嘴笑起来,他拿着纸条,边笑边摇头,“完全不会介意哦,本。”满面笑容的样子看起来傻傻的。

    伯尼把收到的信放到手边,重新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歪着头在纸上沙沙写着,整个写信的过程,他一直露出开心的笑容。

    “本,能再次收到你的来信,我也很高兴。你所说的丰收的庆典,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我生活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庆典,所以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识一下啊。不过,在我屋子的周围,种了许多花,现在正是花开的时候,风一吹就会形成蓝色的波浪,十分美丽。伯。”

    关于纸上的交流,就是从这样的只言片语中开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伯尼收到的信已经厚厚一叠。

    关于本的事情,一点一点累积了起来。

    他知道本居住在一个农场里,喜欢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到处奔跑。花开的春天,树绿的夏天,丰收的秋天,还有白雪皑皑的冬天。每一个季节,在本活泼而幽默的描述中都显得那么令人向往。

    伯尼从本的来信中,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与水晶之乡的世界。那个世界有让人牙痒痒的嗜酒大叔,也有擅长做面包的大婶,闪闪发光的河里游动着小鱼,森林中奔跑着动物。最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中,存在着一个乐观开朗,充满魅力的本。

    想要亲眼去见见那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越是和本交流,这样的想法就越是强烈。

    就在两人持续交流快一年之后,本渐渐的在信中提起一个女孩。那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赞美与欣赏的态度,伯尼明白,本喜欢那个女孩。

    而伯尼所不明白的是,本越是频繁的提起那个中意的女孩,自己就越是不开心,想要见本的心情也就愈发强烈。

    “我想和你见面,我想要见你,本。”最后一次的信中,伯尼这样写到。

    随后,他离开了家,朝着他所在的世界,水晶之乡唯一存在的高山走去。在山顶上,有个山洞,穿过山洞,就能到达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在那里,有一只神兽守护着。

    水晶之乡到处都生长着鲜花,四季常青,只有这座唯一的高山,光秃秃的一片,寸草不生,荒凉无比。

    伯尼踩过松散的石子,攀住坚硬的岩石,艰难的往山上走去。风卷着沙砾刮在他的脸上,呼吸都有些困难。伯尼用围巾掩住口鼻,迎风前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围突然起了浓雾,视线完全被遮挡住了,放眼望去,四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

    风消失了,周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可怕。脚下踩着坚硬的岩石,伯尼仿佛被一个人抛弃在白茫一片的混沌世界之中。

    要往哪里走,到哪里去。突然之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弥漫着的白雾。伯尼试着往前伸出手,触手可及空荡荡一片,什么也触碰不到。

    “——回去吧。”飘渺的声音自白雾之中响起,仿佛是神祗在耳边低语。

    伯尼突然间惊醒过来,“不!”他朝着四周的浓雾大喊,“我想要见他!”

    从白雾之中,回荡起他自己的声音,一波又一波,飘荡得很远。

    神祗般的声音消失了。

    伯尼侧耳倾听,听了很长时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似乎能看清前方的路。伯尼咬了咬牙,踏上了仍旧看不清晰的道路。

    到了山顶,果然有一个山洞。黑暗的山洞什么也看不清。

    “——回去吧。”那个声音又从山洞深处传出来。

    “不,我想要见他!”伯尼对着山洞大喊,传回来的,仍旧只有他自己的一波又一波的回音。

    山洞中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奇异的是,伯尼似乎知道该往哪里去。他的脚带领着他往前,毫不犹豫的。随着洞穴的深入,周围慢慢亮了起来,到了山洞深处,已经是白光一片,亮如白昼。

    柔和的白色光芒,是从一面巨大的墙壁上散发出来的。墙壁前,跪卧着一头杜鹿。它正用漆黑的眼神无言注视着伯尼。

    “对不起,请不要伤心。”伯尼走上前去,抱住杜鹿的脑袋,轻轻地道歉。杜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言的悲伤,大概是因为感知到他即将离开水晶之乡而表现出的担忧。

    杜鹿慢慢眨了眨眼,没有也没有说。但是伯尼感觉到了,杜鹿想要说的话,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或许吧,有一天我会后悔离开水晶之乡。但是现在,我只想见他。我知道,如果我不去的话,我现在就会后悔的。所以,请原谅我任性的请求吧。”伯尼亲吻了杜鹿的额头。

    杜鹿闭上眼睛,站起身来。健壮的前肢刨了两下脚下的泥土,突然朝着墙壁猛冲过去。

    “啊——”伯尼叫起来。

    杜鹿并没有撞到墙壁上。就在那对巨大的犄角快要靠近墙壁的瞬间,突然打开了一条道路,杜鹿就沿着道路一路奔跑过去。伯尼跟在杜鹿身后,穿过了厚厚的墙壁。

    墙壁之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 水晶之乡(下)

    是另外一个世界,却不是伯尼想象中的世界。这里是一个洞穴,洞穴很大,足以容纳一个城市。在洞穴的墙壁上,开凿了许许多多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气体。

    洞穴的中央,悬空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材。棺材里装着一个世界,伯尼熟悉的世界——水晶之乡。

    杜鹿就站在中央一块正方形的光滑石板上,无言而悲伤的看着他。

    伯尼看着周围的一切,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水晶棺材里就是他所呆的世界,他已经再也不去了。

    从此之后,他不会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了。伯尼看着杜鹿,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谢谢你,再见。”

    从洞穴中出去,就是真正的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着本的世界。伯尼毫不犹豫迈开了脚步。

    在伯尼的身后,杜鹿一直无声注视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

    当阳光照射到眼睛上的那一刻,伯尼反射性的闭上眼睛,随后他闻到了草木的味道。他真正的踏出了山洞。真好,他想,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向往已久的世界。从身后传来长长的嘶鸣声,然而等伯尼回过头去的时候,身后只有一面冰冷冷的山墙。

    他真的,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不过,不要紧,他去找本。等找到了本,总会有办法的。伯尼仰望着蓝天,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可是伯尼没有想到,找到了本,也仍旧是没有办法。

    跋山涉水几个月之后,对于新世界的新鲜感已经快要过去,伯尼依靠着要找到本的信念支撑着,举步维艰的生活着。但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本所说的小镇。

    伯尼达到小镇的那天,正好赶上小镇有户人家办喜事。从来没有见多婚事的伯尼挤在人堆里,伸长着脖子,希望把新郎新娘看得清楚一些。

    新娘在人们撒的花瓣雨中款款走来,穿着洁白的婚纱,娇羞而美丽。或许是被周围喜庆的气氛所感染,伯尼随着人们一起朝着新娘祝贺。可是,所有这一切,在看到新郎的那一刻,冻结住了。

    伯尼并不知道本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是从本对自己的描述中,伯尼已经在脑子中想象了千万次。头发应该是怎样的,眉毛应该是怎样的,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露牙齿。本已经在伯尼的脑中存在了模样。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伯尼的面前,和那么多次的预想一模一样,鲜活的充满朝气的存在着。

    有那么一瞬间,伯尼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想要迈开步子直接冲进本的怀里。

    步子还没有跨出去,伯尼就犹豫了。他慢慢地垂下脑袋,眼眸中暗淡一片。

    新郎就是本,那新娘大概就是本一直提起的那个女孩吧。

    真好,伯尼想,本终于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周围人们的祝贺声渐渐离他远去,一切的景象都模糊起来,只有穿着笔挺礼服面带微笑的本,面容清晰的经过他的面前。

    感觉好遥远,伯尼愣愣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了很久的身影,本明明就在他前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感觉永远都没有办法触碰到对方。这里的盛宴和欢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伯尼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中,这一刻,他终于觉得孤独,也终于觉得悲伤。

    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雨还在下着,完全没有变小的迹象。

    茶杯中冒出的热气已经完全消失了,茶应该已经冷掉了,但是老头一点都不介意,仍旧慢慢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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