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城中的云阳酒楼,二楼临街的一张八仙桌上,一个头戴纱帽的男子一直在旁若无人的喝闷酒,从喧闹的午饭时刻,到下午酒楼客人清减,桌上已经堆了四五个空酒壶了。
这个人忒怪乎了,看样子,不是被人抢了老婆就是被人抢了家产,没脸见人跑来借酒消愁呢——跑堂的小二伶俐的给他再次送了一壶玉冰烧,看看那客人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心里八卦的念叨着。
刘斌气闷的抓起酒壶,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里灌酒,酒液甘洌醇和,小酒杯一口一口吃,仿佛永远也不能喝醉般,胸中的闷气没有随着酒液的增加而消散,反而愈聚愈多。
他无声的苦笑着,果然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吗……
一个月前,他好不容易甩脱了紧追在他后面的杀手,回头去找非花的时候,沿着那些痕迹,竟然发现那孩子跳下了山崖下的滦河。
他沿着河一直寻找,期间也曾发觉有一伙人在找非花,看迹象却不像是当初追杀他们的那伙杀手,从那些人的谈话中他知道非花应该是失去了踪迹。
滦河河水平缓,这一河段也没什么暗礁,他不知道非花懂不懂水性,但是,既然没有发现尸体,那么就有可能被别人救起来了,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存了这点侥幸,刘斌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沿着河往下游和滦河周边村镇寻找,并且拜托了和他交好的几位同门师兄弟和江湖朋友帮忙留意。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也过去了,搜寻了所有沿河的村落州城县城,连同了敌人在内,那么多人撒出去,就算是一条小鱼也要被网住了,那个孩子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一丝的声息。
那个孩子,是他所深爱的人唯一的孩子啊,被他带了出来,就这样不见了。
不见了——
刘斌倒光了最后一滴酒,抛下酒壶,“小二,结账。”
“好嘞,爷,总共一百二十六文。”
从酒楼里出来,炫目的斜阳正照在他的脸上,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可是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乱,他迎着阳光看了一眼,掉头往左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狭小的巷口,一个蓬头垢面的半大乞丐蜷缩在屋檐的阴影下,赤/裸脏污的脚板边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却一声儿也不出。
刘斌从怀里摸出方才酒楼找的一小把铜板,放进那只瓷碗里,转身沿着小巷子走了。
铜板碰撞瓷碗发出的叮当声似乎惊醒了小乞丐,他伸出糊满泥灰的手,把瓷碗端到怀里,手指拨拉了几下,掩映在乱发下的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在巷口那头远去的背影。
17
17、杨家哥哥 ...
“小非,把那干桂枝和桔皮拿几片进来!”
非花正坐在廊子里摆弄着插花,听到杨重钰的喊声,走到廊下的院子里,从一个个小簸箕里挑出他要的东西,拿到廊子尽头的厨房里。
今天一早,杨重钰就把前几日从山里捉回来的山鸡宰了煲汤,半途的时候五郎家又给送来了一条草蛇,杨重钰把它们一锅煲了,还张罗着把前几日才挂到屋檐下的獐子肉焖烂。做这么丰盛的菜,是因为出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杨家祖父和杨家哥哥今天就要回来了。
这个地方真的就是一个山旮旯,离得最近的城镇是一个叫十二里墟的小村坉,从滦湖村绕山道到那里最快脚程的也要三天。
而杨家祖孙这次去的却是离着十二里墟还要更远的洛州城,光走路据说也要七八天的。
滦湖村这个地方是真的就像桃花源描述的那样,掩藏在群山山坳里面,出谷的通道俗称“一线天”,是山体裂变和流水腐蚀而成的一条狭长深涧,坑坑洼洼的,泉水从山体、地底下渗出,在山涧里汇成一条浅浅的小溪流,居然还有不少鲜美的小鱼虾。
杨重钰带着非花去看的时候,非花就觉得,要让外界的人发现这个深藏的小村落简直就是不太可能,因为从一线天出去,就是茂密的丛林和危险的沼泽,只有熟悉这里或者武功非常厉害的人才能穿过那片沼泽到达丛林,然后才有可能发现那道隐藏在荒草爬藤中的石缝。
而紧邻着沼泽外面的,就是非花曾经呆过的那片茫然的草滩,不是如非花那样落难的,极少有人会到草滩这里来。
“唉!不知道爷爷和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给我带东西回来……”
非花把桂枝和桔皮拿到厨房里,杨重钰一边搅着小锅里的汤,一边第几十次的感叹着。
非花视若无睹状若未闻的转身出厨房,跟话唠说话是个力气活,听话唠说话是个心理素质活,对非花来说同样是个考验。
杨家祖孙此次去洛州是跟村里几个青壮汉子一起的,集中把村里存起来的山货背出去卖掉,他们说好了是今天回来,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滦湖村人出山一般都是结伙的,而且轻易不外出,一出去就是大购物,把好几个月需要的东西都买足。
他们极少出山,究其原因,非花认为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定居的人家都是百年前逃避战祸而迁移来的,经过了一个世纪的避世而居,他们明显的更喜欢如今的环境和生活,用五郎的话来说,就是“吃个饭都能安心点,出门、做事不怕绳绊脚(比喻背后被人算计),图个自在”。
非花在心里很赞同他的观点,如果纯粹只是“活着”,无须去争什么名利的话,滦湖村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养生之地。非花不知道是这里的山水好呢还是这里的人心态好,村里竟然有一位超过百岁的老人,三个八九十岁的老翁。
在非花看来,古代人都是挺短命的,活到五六十岁普遍算是高岭了,除了那些传说中的修炼之人,非花觉得那些百岁老人都能拿出来展览了——奇观呐,更何况这些老寿星还集中在这样一个不足百人的小村落里。
滦湖村是不纳入国家的行政区域内的,也就是说村里所有人都是黑户,还偷税漏税长达一个世纪!非花觉得这又是一大奇观,因为如果是在现代,这根本不可能嘛,国家机器随便扫描一下,哪个山旮旯有没有生物都知道。
不用交税,就意味着农家多劳多得全部入自家的口袋,家家户户自给自足,日子过得比外面的农人们不知道好多少。在这样的优越条件下,滦湖村的人口却一直没有多大的上涨,非花又觉得也许跟村里人百年前的祖先们有关,他们那种出世不入世的淡薄观念依旧影响着后世的血脉,这点从村里人的言行话语里就可以看得出来。
中午,杨家祖孙还没有回来,杨重钰和非花铁宝就先吃了饭,熬了一个上午的山鸡草蛇的龙凤汤,焖烂了再勾芡的獐子肉,红烧的蘑菇鸡,鸡油炒的小笋片,卖相好味道也佳。
非花再一次心下暗赞杨重钰的厨艺。
饭后,非花照常到屋里的竹塌上睡午觉,正睡得香甜,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倚在床头呆呆的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再过不了一会村里就要阴下来了(指太阳照不到),夏日的燥热让人即使睡了一个下午依然觉得困乏。等那阵低血压过去,非花在窗边的脚架上的木盆里团了帕子擦了脸,抹去身上的汗,走出屋子。
杨凤珏甫一回来,把村里人托买的东西分到各家,没有多理会缠在身边的村里的小子们,背上自家的大包小包就往院子里走。
刚刚转身从人群中出来,杨凤珏就看见倚在自家廊子里的少年。容颜如玉,白衣萧然。
他大踏步的走回家,推开篱笆的小院门,然后放轻放缓脚步走到廊下,隔着栏杆仰头对少年道:“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非花把目光从远处喧闹的人丛中收回来,微微低头看着他。杨重钰的哥哥,杨凤珏,长相阳刚俊朗,目测一米八以上的身材挺拔伟岸,穿着他们家特有的葛布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沉稳可靠,脸上也并没有他弟弟那样整日挂着的笑脸,却显得有些冷硬,连一句问候招呼的家常话也被他说出正式严谨的味道来,气质上又带着杨重钰的那种舒雅之气。
这个人,从外貌上看不出跟杨重钰是一对兄弟呢,不过感觉性格上还是很能看的出来是一家人的。
“还好,这得多谢令弟的照顾。”
杨凤珏愣了一瞬,旋即微微笑道:“你不用介意,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喜欢照顾人,叫他重钰或者小钰就行。你能把这个东西放进屋里吗?”
杨凤珏递过来一个长长的布包着的木盒,指指非花住的房间旁边的屋子,客气的话语,神情和语气却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相处了十几年。
非花接过东西,拿到屋里去。
木屋的房间规格式样都差不多,不过走进屋子,非花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
屋里正对着门的墙上是一座与人等高的普通博古架,原木的格子里摆放着满满的都是一叠叠的书,博古架的顶上安放着一只一臂大小的木雕苍鹰,舒展的两翅仿佛要射入长空。
左边挨着墙的一排立柜式长桌,桌面上一个个小架子上也放满了线装古书,屋子正中间摆着一个大班台般的四方桌子,桌上堆放着书、纸张、砚台、笔架、烛台等物,一幅未曾完成的水墨山水画横过整张桌子。
右边却是抬高了地板的榻榻米,临窗一个老树根雕琢成的矮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素雅的竹帘把那一方天地半遮起来,自有一股隐士的遗世独立。
非花曾经听杨重钰笑着埋怨自己的哥哥是个无趣的闷人,照他看应该是个风雅的趣人才对吧。
他把盒子摆在左边的桌子上。
“叫什么名字?”
杨凤珏坐在廊子里,一边拆包裹一边问。
“非花。”
杨凤珏抬头看了他一样,黑沉沉的眼里闪过一抹异光,“名字很适合你。”
非花诧异的看他一眼,谁听到这个名字首先都会说像女孩儿,还没听人说过“适合你”这样的话。
“花月春风,流光如梦,梦如花月,流逝如风,风过无痕,非花非梦。是一个很有禅味的名字啊,只是太凄凉了。”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快速的闪过一些什么东西,非花还来不及辨认,就觉得它又恢复了看不透的深邃,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像倒映在那双黑亮的瞳孔里,清晰无比。
“这个给你。”一只手递过来一根金蓝两色丝线编成的精致绳子。
做什么?真当他是女孩子吗……
非花还来不及拒绝,杨凤珏就起身走到非花的身后,手撩起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兀自绑起来。
顺滑的长发稍微发黄,柔软滑手,抓在手中凉沁沁的舒服。
杨重钰把绳子松松的绑在发上,又顺手理了理非花的刘海,他的手指碰到非花的耳尖,那秀气的耳朵马上敏感的颤了颤。
他忍住想要伸手去揉揉摸摸的冲动,轻笑着说道:“好了,这样方便多了吧。”他说着又从地上散乱的东西里拣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根雕成缠绕的花枝的发簪,“本来想给你这个,不过你可能嫌麻烦。”
非花想不到他还能注意到这个,一时间只能说谢谢了。
“你不用跟我客气,来了我们家就是一家人。我叫重珏,你直接喊我名儿就行,或者跟小钰一样叫我大哥也好。”
“嗯。”
“大哥!”
非花和杨凤珏转头,就看见杨重钰笑吟吟的走进院子,手上攥着一对儿小匕首。
“大哥你就坐着罢,东西放着等会我再捡。饿了吧,我煮了红薯汤,这就给你端来。”杨重钰把匕首收到自个屋里,笑着张罗去了。
非花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一阵热风吹来,额前的刘海轻轻飞扬起来,跟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微相似。
18
18、番外一 ...
非花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正确的说,他是一个私生子。
他的母亲苏磬佳原本是江南小县城里的一名中学音乐教师,秉承了水乡女子和家族优秀基因的她长得娇小玲珑,甜美可爱,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工作单位,都享受着别人的袒护和宠爱。
二十四岁时,苏磬佳经人介绍,给县高中的一个艺术生辅导美声和钢琴,对方给的报酬很优厚,她毫不犹豫的接受了。
后面的故事很老套,苏磬佳和那学生的父亲发生了恋情。
那个男人是南边大都市里做房地产发家的,妻子和生意都在南边,不过因为儿子在小县城这里的外公家上学,他在这里也置了公寓别业。
男人有了钱就喜欢装风雅扮潮哥,他觉得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是对不起中国几千年来的男权社会传统,包**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而苏磬佳,从艺校毕业就回到县城任教,小半生的人生都是在学校这个象牙塔里面度过,思想上却并不那么单纯,相反,她的城府很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跟郭永澄——就是那个学生家长——发生关系之后,她利用自身的优越条件和一切的手段,将他捆在自己的身边。
她精明,男人也不傻,婚外情图个新鲜玩玩可以,要认真了却是万万不行的,不过,即使他已经很小心,有时一时激动起来也还有疏漏的时候。
苏磬佳怀孕了。
二十世纪是个开明的时代,做小三什么的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相反,做得成功的人家还会夸你有本事。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未婚先孕,在小县城里还是会遭人非议的。
可是苏磬佳有自己的思量。
男人郭永澄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妻子已经不能再生育了,而这个儿子痴迷于音乐艺术,郭永澄不止一次表示出对这点的不满。如果自己怀的是个儿子,孩子将来有出息的话,郭家的家业九成是由自己孩子来继承,在这一点上,她相信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投资。
苏磬佳决定用腹中的孩子赌一把。
她不顾郭永澄的阻拦,偷偷的躲到省外的姨妈家,把孩子生了下来。
该感谢她的肚子争气,孩子是个带把的。
苏磬佳在姨妈家养了一个月,就带着孩子回到了县城郭永澄买给她的公寓里。
郭永澄骨子里是个很封建传统的男人,先前虽然很坚决的要流掉苏磬佳怀的孩子,也只是出于不想节外生枝的想法,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下来,对于自己的亲骨血总不能置之不理,而且孩子漂亮又乖巧,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也很讨他的喜。
他给他取名叫佳澄,证明他是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这个时候,苏磬佳和郭永澄甜甜蜜蜜的照顾新生的宝宝,完全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做父母的两个都是那么真心的呵护着这个孩子。
一晃三年过去了,男人婚外**生子的事情终于被南边的老婆发现了,曾经温馨幸福的家庭生活,在佳澄还没有真正记事的时候,以一场剧烈的争吵结束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佳澄长大之后,县城里还有人当故事典范一样绘声绘色的讲起。
“苏磬佳抱非婚生孩子到富商岳父家讨公道”、“艺校一学生食物中毒,疑有人故意为之”、“苏家状告郭家诽谤,富商妻妾对簿公堂”、“第三者败诉黯然落泪,正堂妻坦言系引狼入室”……
县城里的小报纸紧紧抓住这件典型事例,大宣特宣的报道了整整三个月才尘埃落定。
苏磬佳被迫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县城,去了北方,而小佳澄被留在苏家,由苏磬佳的父母照顾。
在整个童年里,小佳澄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别人异样的眼光。
“看,就是那个孩子的妈,**别人的老公,还毒害人家的儿子,心肠真是阴毒咧,你们以后要离他远点,免得什么时候被害死了也不知道……”
“狐狸精就是这样,满嘴的甜言蜜语,其实心里想的还不是人家口袋里的钱……”
“恶人恶报,老天总算还是有眼……”
“当人家**还这么嚣张,有点廉耻心的话就夹紧尾巴做人啦……”
……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狐狸精、第三者、**的孩子,是非法入侵者的产物,他的母亲是坏人,人们看着他的时候仿佛他身上也携带着致命的病菌一般。
佳澄五岁的时候,要上幼儿园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了南方,那个男人所在的大都会。
佳澄在县城里上了幼稚园,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到他十三岁刚念初三的时候,被苏磬佳接到了身边。
在小县城里的时候,佳澄是由外婆带着的,外婆年轻时是个要强的人,长得貌美如花,本来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不过眼界过高的结果就是挑来挑去最后没得挑了,只能经人介绍嫁给了林场管理工人的苏父。
这么些年也过下来了,日子不算紧巴巴,但也是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可是在苏家外婆的心里,老实木讷的苏父总是没法满足她少女时代的浪漫情怀和想象的。
所以,当初知道女儿跟有钱有势有外貌也有家室的郭永澄交往,她并没有阻止。她幻想过却不能得到的东西,或者女儿可以,而且私心里,她也希望藉由女儿和郭永澄这一步,为自家的儿子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在苏磬佳和郭永澄好得蜜里调油的那段时期,苏家也确实得到了不少好处,可是丑闻一爆出来,苏家成为万人唾骂的对象,苏父也因此丢了公家饭碗的时候,她隐藏压制了几十年的戾气也跟着爆发了出来。
家里好像随时都会变成战场,外婆和外公总能为了一点点柴米油盐的小事吵起来,进而大打出手海摔东西,佳澄已经厌倦了那样的环境,孤独,压抑,让人想不顾一切的逃离。
到一个新环境去,佳澄是很高兴的,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和母亲分开了十年,在这十年中,佳澄一次也没有见过她,而这一次,他不仅来到了母亲身边,还见到了他的父亲——那个据说在法庭外当着记者的面承认是母亲**了他的男人。
他们重新勾搭在了一起。原谅佳澄的措辞,他听得太多其他不堪的说法了,这个词根本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恢复了婚外情的两人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情和爱,在一起纯粹是各取所需。
佳澄在他们的生活中安静的偏居一隅,看着他们从开始的相敬如冰,到撕破脸皮,为了鸡毛蒜皮的一点利益争得寸步不让,看着亲生父亲的妻子时不时的来闹一场,三个人像是前世的冤家一般纠纠缠缠,一切都像一场飘渺的梦,忧郁的心情越来越浓,酸到无处着落。
所以,在脱离和郭家和苏家之后,佳澄为自己另取了一个名字。
非花——如花如梦,最终都要消逝无踪。
19
19、山中日月 ...
山里的天气相对于人口集中的州城来说,是比较宽慰人心的,七月中的酷热在滦湖村中并没有多么让人难以接受。
村子里的夏耕夏播结束之后,山里的人们恢复了平日的清闲。
在村子里,晨光总是来得很早,早起的非花现在习惯了做一件事,就是跟着杨凤珏晨练。
杨家也许在没有定居滦湖村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医者之家,因为就算是一个隔了许多个时代的外行,非花也知道杨凤珏每天练的剑法并不是如前世公园里老太太老爷爷们舞的那种花拳绣腿,纵横捭阖,刚柔生风,那是传说中的真正的古人们的剑法。
非花的身体很弱,在中州时被月家接到城里的那两年,非花虽然坚持锻炼,但那毕竟条件有限,他再怎么刻苦坚持,没有针对性的练习和辅助性的疗养,也根本不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效果。
杨家爷爷对非花进行了详尽的诊断,提出了一系列的诊治方案,事情不多的杨家两兄弟就押着非花,每天按着步骤来实施。
早上天刚亮,非花跟着杨凤珏哥哥晨练,完了回去泡药浴,这是针对非花小时候受的寒症来的,一日三餐尽量做药膳,每日睡前一碗药,就是这样药食体三位同时进行,配合了非花以前一直做的健体瑜伽,他的身体悄悄的缓慢的发生着改变。
杨凤珏教给非花的是一套类似太极的柔和剑法,旨在运气行气,矫正周身的骨骼生长和促进筋脉肌体的柔韧性,不用花什么力气和劲道,每天在鸟语花香、空气纯净的山间练习一遍。
坚持了小半个月,非花能感觉到晚上睡觉时不会再因气短气滞而被迫醒过来,那些回荡着前世场景的梦境少了,整个身体也比以前轻盈舒畅了很多,十岁的小身板上总算脱离了排骨,向小肉排转变了。
每天吃的那些中药和药膳也能很好的吸收并且凸显于外,最明显的就是非花整个人的气色变了,脸色红润,白皙的皮肤得到充足的营养,开始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弄得杨家爷爷每次看见他,总忍不住要伸手揪揪他的尖下巴,摸一把他白嫩光滑的脸蛋。
“小非,来,这是你的早膳,快吃了泡浴去。”
在太阳出来前,非花和杨凤珏回到家里,杨重钰已经做好了早饭,铁宝也把非花药浴的浴汤熬好了。
铁宝这些时日都跟着杨重钰学习辨别草药,练习简单的配药熬药,被杨重钰鉴定合格后,非花每天的药浴和药汁就着落在他的身上,那孩子每天兴冲冲的跟在杨重钰后面,俨然是重钰小尾巴。
非花的早膳是放了药材慢火熬的小米粥,微显咖啡色的粥里拌着点点的浅绿,那是杨凤珏特意从滦湖村出山的那道山间岩壁上采来的一种本地特有的艾草,能理气通经,对驱寒祛湿也很有疗效,放在粥里吃还能闻到一股微微的清香。
慢条斯理的吃完了早膳,非花按时进行药浴。
房间正中间的浴桶里盛了滚烫的浴汤,浓浓的药味随着热气散发出来,久而久之,非花住的房间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药材味儿,闻得多了,也觉得那味儿挺顺气的。
“疼吗?”杨凤珏低头轻声问。
“嗯,还好,不算很疼。”
“那我再加点劲儿,疼了要出声。”
水声轻轻的扑腾着,杨凤珏的手指有力的按压在非花的身体上,炙热的水烫和着丝丝的刺麻从身体上泛开,热气和药气通过穴位的按摩挤压钻入肌肉骨骼,是一种不同于寒气入骨的煎熬。
过程虽然辛苦,不过过后身体通身的舒畅却也是难得的享受,这样的药浴按摩每隔几天进行一次,杨凤珏的那手按摩功夫要搁在现代,一天挣个千儿几百的根本没问题。
非花懒洋洋的躺在新做的老竹子摇椅上,微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草香,穿过廊子的栏杆拂在身上,身体弥留的药气一丝丝被吹散,非花眼睫如蝴蝶般扑闪了几下,终于像支扇子一般静伏在眼下。
杨凤珏从开着的窗户看见这一幕,取了一条薄被轻轻盖在他的肚腹、膝盖上。
非花这一觉直睡到了中午,一醒过来就闻到空气中炒菜的香味,他刚睁开眼就发现铁宝趴在面前的栏杆上,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
“少爷你醒啦,看!今天钰哥哥抓到的小兔子,好可爱啊,少爷你摸摸!”
可怜的小兔儿在他怀中挣扎着不断地想突围,身上的毛被逆着撸起,又被顺着抚平,都快要变身炸毛猫了。
“新抓的野兔子不能沾太多人气,要不然容易死去。”非花循声转头一看,杨凤珏正坐在躺椅侧后边的栏杆,手里一卷书,斜倚在廊柱上,一双黑沉的眼睛无比正经的恐吓着小孩,非花却发现那眼底隐约藏着一抹笑意。淡淡的,如冬日斜阳,春风入野。
铁宝急吼吼的找笼子装兔子。
“好咯,饭做好了,快过来吃饭吧。”杨重钰温润柔和的声音从厨房那端传来。
非花起身,就着冷茶漱了口洗了脸,走进堂屋。
“爷爷呢,怎的不等他?”杨家爷爷坚决让非花和铁宝跟着杨家兄弟叫他爷爷,前边多呼一个姓氏都不肯买账。
“五叔公家去了,说是今儿逮了一只肥鸭子,估计两个老家伙又要小酌一番了。别管他了,我们吃我们的。”
几人围着小圆桌开饭了。
“每天呆在家里,闷吗?”
吃完饭,非花歪坐在书房的榻榻米上,手边漫不经心的翻着一本草药图书,杨凤珏看他无聊的样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问道。
“还好。”
杨凤珏走过去把榻榻米边上的窗全部打开,窗外是杨重钰培植的一小片药材,还有邻居家的几块菜地,爬在竹架子上的瓜藤豆苗结了喜人的果实,朵朵花儿隐藏在绿叶间,时有时无的微风吹进来,有一种淡淡的清爽的味道。
“想去出去走走吗?我是说去山上,或者草滩外面。”
“我对这儿不熟,不想到处走。”是真的,非花来滦湖村将近两个月,活动范围还是局限在村子里,去得最远的就是杨重钰曾经带着他去看过的出山的那条山涧。
“以后想到处走走散散步的话可以跟我说,其实多出去走动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的。如果你不累的话,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想去看看么?”
非花略显惊奇的看过去,杨凤珏此刻的神情跟他弟弟杨重钰淡笑着看人时很像,带着温柔的宠爱,细致的体贴。
“什么地方?”
20
20、苍狼论战 ...
杨凤珏说的好地方是一个断崖,位于滦湖村的后山侧面。
从村子里往后山走,穿过了重重树林之后,有一片湿地,篮球场大小草甸子里储了浅浅的一洼水,水中乱七八糟的长着高高矮矮的香蒲草。
“这东西拿来编席子、篮子、草鞋都是很好的,村里每年都会割些回去编了东西拿出去卖,特别结实好用。就是长得不多。里面还生着野鸭子,到了秋日的时候,还会有些美丽的鸟儿飞来……”
绕着草甸过去,是一片开满了五彩缤纷山花的梯形草坡,在梯形的顶端,山体断开形成了一个陡峭却不很高的山崖。
从山崖上俯瞰,下面是大片的树林,浓绿的林子在远处偶尔露出一段细长银白的光,那是流经树林的滦河支流,极目之处,山峦叠嶂一直接着低垂的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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