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心里的得意被这一句话打消得一丝不剩,几乎维持不了脸上的感动。他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坏事的话。
令狐冲顺嘴说了那句话,刚说完,又莫名的后悔。想了想,好像自己没说错什么,再看林平之,对这句话也没特别的反应,于是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总是要照顾你的。”
林平之好不容易才把情绪调整过来,闻言,又是忧心又是感动,道:“我也不想走,只怕任姑娘发觉了什么,如今,我不得不走啊!”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盈盈……盈盈她?”“发现了什么”两人都含含糊糊的没有明说,却心有默契。
林平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望着他。令狐冲渐渐想起上午的一幕,然后是任盈盈最近的言行神态。
盈盈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为什么不直接质问他?还是自己和林师弟误解了?
令狐冲脑袋里乱纷纷的,是,他早打定主意要任盈盈告罪。但是对着盈盈的深情一片,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不是他优柔寡断,而是——他早就明白了,无论盈盈原谅与否,介意与否,他们的婚事都不可能如约进行了。
他做不到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还能继续和盈盈做一对恩爱夫妻。
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定是要照顾林师弟一辈子的,三个人关系尴尬,如何能常常见面?再者,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是叫日月神教的人晓得了一丝风声,林师弟还能活着吗?
令狐冲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一介浪子。名声或者地位,从不在意。大不了从此浪迹江湖,再做回那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又如何!
这么一想,他反倒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是如何捅破那层窗户纸,既然盈盈已经有所察觉,他反而能狠下心来说出一切。
林平之看着令狐冲的神情由震惊到茫然到明悟到平静。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由得捏起一颗心。
只听令狐冲缓缓道:“这样也好。”
林平之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不过,旋即又不知足,眼下才只是促成令狐冲下定决心戳破他们之间那场荒唐的□。他不知道令狐冲心中已经认定和任盈盈的婚事不成了,兀自担心任盈盈万一真的贤良大度的原谅了令狐冲,自己到时候可该怎么立足?
况且,令狐冲和任盈盈两人私下里协议好了,无声无息的解决了事情,他还怎么闹得全江湖都知道,把令狐冲的名声搞臭?
他有心再挑拨几句,又怕过犹不及,犹犹豫豫之间,令狐冲已经一整脸色,坚定的抚慰他道:“你别多想,盈盈的事交给我,你只要有我在,必不会让你有事。”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自己还要坦言说担心任盈盈对自己下黑手吗?
没必要,反正令狐冲的个性是一定会护住自己的。
别的,自己还得再想想!
林婉一直细心留意周围的动静,听见开门的呃声音,忙闪身躲到拐角处。梅庄来回的仆役不少,令狐冲心思在别处,倒也没留意。林平之将令狐冲送出小院,对着走廊道:“出来吧,”
林婉走出来,奇道:“阿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平之心道,你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弱女子,稍有内力的人都能察觉那儿有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耐烦的简单解释,林婉听了又是惊奇又是佩服:“从来没听过这样稀奇的事。我原先还当阿弟身体羸弱,原来竟是武林高手。不知和令狐公子比起来如何?”
她这话本是无意,随口说的,岂料正好戳中林平之心中的隐痛,当下沉下脸,一语不发的回了房间。
林婉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知道大约是自己说错了话。她自从认了这个阿弟,是真心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只是林平之素日在她面前言行颇有威严,又让她对他存着一份敬畏。不敢多说,跟着他进了屋子,还细心掩上门。
“说吧,躲在拐角干什么?”林平之坐下,问道。
“没什么,我看阿弟和令狐公子好像有争执,怕被别人听了去,所以守在那儿罢了。”林婉解释道。
见林婉全心为林平之着想,让他心肠软了几分,神情也缓和下来。
林婉小心翼翼道:“阿弟,你听阿姐的。但凡是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过多的约束自己,又或者是争风吃醋。你和令狐公子若有了不和,还是要夺退让才好。”
林平之嗤之以鼻。
他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林婉急道:“阿弟,我说真的。以男子之身委身于人本就低了女子一等,若为着风雅一番随大流倒没什么,可你对令狐公子一片深情,切不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冷了令狐公子的心啊!”更重要的是,令狐公子可有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呢。
林平之见林婉急切担忧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的。
“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没和他吵!”
林婉见他似乎听进了自己的话,柔柔的笑了,看见桌子上自己匆忙放下的袍子,忙拿起来,展开,冲林平之比划。“对了,我新给你做了件袍子。你不是说自己的袍子太素了不好看?瞧,这个颜色你喜欢吗?不如试试看,若有不合适的,我好马上改。”
袍子是流行式样,用的宝蓝色,袖口和衣襟,下摆绣着祥云纹样,别致大方。
这是林婉用心做的,她的女工不错,这件袍子比林平之现有的那些成衣店铺里买的不知好多少。林平之心里也喜欢,就是,“干嘛用这个颜色?没别的颜色了吗?”
“这颜色不好吗?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翠绿,紫色都挺好看的。再说你绣的纹样太老土了,团花还比祥云好看,其实我更喜欢花样,不拘什么花,都比祥云好看。”嫌弃完了衣服,又挑剔的打量林婉的穿着:“你瞧你,衣服颜色灰不溜丢的,一点儿也不亮眼,发髻光秃秃的,出了两朵绢花,珠钗翠钿一概没有。哪有像你这样不爱打扮的女子?”
林婉眼睛越睁越大。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绣杏花的袄裙,头上戴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的确是朴素,但是她相貌清秀温婉,本就不适合做富丽堂皇的打扮。这样子,看起来也是清丽可人。
林平之的眼光,着实令林婉惊异。
“这……大红大紫的,不嫌扎眼么?”林婉道:“女子还好说,男子穿红着绿的,别人看了不笑话?”
谁敢笑话我!林平之杀气腾腾的想。
“阿弟,你若是喜欢,阿姐给你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别人看了,肯定是要笑话你的。颜色可不是越鲜亮越好看,花样也不是胡乱绣上去的。无论什么衣服都要看适不适合这个人,颜色款式如何搭配,譬如穿藏青色的男子大家会觉得端正,穿玄色灰色,大家会觉得他严肃,宝蓝活泼,粉红色柔魅,桃红娇艳,紫色妖娆,大红喜庆,月白雅致,藕荷色端庄……颜色多了,眼睛也花了,太鲜亮的颜色显得人轻佻。以前有一位姑娘教过我,若不会搭配衣服,只需记住,身上的颜色不要过多过杂,大约三四种就合适了。”
“是这样吗?”林平之稀罕道。
22撕破脸
林婉用力点头。“颜色多了显得驳杂,而且俗气。
林平之回忆以前自己母亲的打扮,似乎的确是这样。很少见母亲身着艳丽的色彩,过生日做了件大红色的衣衫,不过穿了一天就压箱底了。似乎的确听过母亲戏言“像封大红包”。
林平之对自己的喜好没那么自信了。以前自己的衣衫都是母亲打理,那时候自己从不在穿着上花心思,后来落魄了没什么讲究,有什么穿什么。
要说材质,什么棉布丝绸锦缎他是有几分心得,但是颜色搭配衣衫款式他就……
林平之心里还不舍得,不过在这方面他乖乖的听从了林婉的意见。
新做的袍子掐了腰,林平之上身之后,那把细腰格外明显,让身为女子的林婉都暗暗的羡慕。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林平之底子好,这半年多来着意将养,至少找回了八分当年鲜衣怒马的资本。
林平之和林婉兴致勃勃的讨论衣饰,好似已经忘记令狐冲。
足足讨论了一个时辰,林婉意犹未尽。有个俊美的阿弟,做姐姐的恨不得把他打扮成世界上最英俊的人。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林婉还想着要再给阿弟做两套衣服。做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呢?
林婉走后,林平之的房间一片寂静。
他捂着心口坐下。
那颗心脏仿佛不受他控制,先是剧烈的跳动,然后又一直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中。令狐冲坚定的面孔不时浮现在林平之的脑海里。
他试图将他驱赶出去,可是不过一个时辰,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心思又重新飘到那个人身边。
令狐冲会按他的意愿乖乖行事吗?
林平之只能把这种情绪归结于他的计划。因为担心事情的发展再一次脱离他的掌控。所以他才会坐立不安,所以他才会不断的想起令狐冲。
可是……
那些深情的表白,为什么自己能毫无障碍的对着令狐冲诉说?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凄然,好似自己真的再为一份无望的感情而痛苦……
是自己越来越虚伪了,还是……
林平之急忙晃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抛诸脑后。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那绝不可能……林平之,你不要被自己的表演给迷惑了!
令狐冲,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令狐冲一路找去,最终在任盈盈日藏起居的雅阁中找到任盈盈。
任盈盈坐在窗边,她面前立着高大的绣架,火红的锦缎耀眼得刺目。任盈盈一手捏针,一手拿线,美目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听见脚步声,任盈盈转头见是令狐冲,面孔顿时飞上红霞,不比嫁衣更逊色。她结结巴巴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人通报?”她站起身,走到绣架前,试图用娇小的身躯挡住那未完成的嫁衣,然而,不过是徒劳。
令狐冲几乎要掉头逃走。
毫无心理准备,火红色的嫁衣一瞬间充斥着他的视野。没有过度,没有遮掩!
盈盈偷偷的绣嫁衣,自己却暗中谋划如何退婚。
令狐冲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眼前女子脸上那种羞涩的幸福即将被自己打破,对一个幸福的待嫁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退婚更屈辱?而且,这个女子没有任何错误。
“冲哥,你怎么了?”再羞涩,任盈盈也无法错过令狐冲越来越可怕的脸色。
他痛苦的望着精美的火红嫁衣,双唇紧抿,脸颊的肌肉颤抖,额头几乎可见青筋。这种痛苦通过任盈盈放在令狐冲肩膀上手臂传染到了任盈盈身上,不安和恐惧同时袭击了她。
“盈盈……”令狐冲把目光凝聚在眼前不安的女子身上。说还是不说?任盈盈的眼神惊疑不定,她的手微微的颤抖。这一切都被令狐冲感觉到了。
是将一切都掩藏起来继续这段婚约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就此将一切摊开?
“冲哥……”任盈盈不安的唤道。
如果他仍然软弱的逃避,将一切的异样都当做不存在,仍旧履行这段婚约……不!这并不是对任盈盈好,这是再害她。明明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他们糊涂将就着完婚,这一切难道就不存在了吗?他不可能让林师弟走,他确实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忠于盈盈,背叛已经存在了。不是当事人假装不存在它就真的不存在了。若是婚后才爆发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对盈盈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和屈辱。
令狐冲的眼神逐渐坚定。
他决不能背负这样的秘密和任盈盈成亲。无论如何都不能!
“冲哥……”
“盈盈,对不起。我们不能成亲。”令狐冲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等待着任盈盈的眼泪和仇恨。
然而,任盈盈眨了眨眼,好似没听懂他的话。“冲哥你说什么呢?咱们日子都没定,当然还不能……成亲。”说到“成亲”二字,她羞涩的低下头。
令狐冲心中一痛,却残忍道:“盈盈,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成亲了。是我对不住你……”
光彩和活力瞬间从任盈盈身上消失,方才还幸福满面的女子如失去水分的鲜花一般濒临枯萎。
令狐冲不忍,却还是强迫自己看着任盈盈,看着任盈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对不起你,你便是一剑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任盈盈问道。
令狐冲当然知道她问的什么。可是这恰恰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从华山那个迷离的夜晚讲起,到自己对林平之不可遏制的关心和愧疚。令狐冲在心中思考组织了无数次的话在这一刻缓缓说出,有些隐晦的避开,有些一句话带过。
“为什么呢?”任盈盈听完了令狐冲的话,过程中,一直望着令狐冲,两人眼睛对视,却谁也看不清对方眼底的色彩。
“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要到退婚的地步?”任盈盈道:“我不明白。冲哥,我会生气,但是没有到退婚的地步不是吗?浪子回头尚且可以被接纳,你不过是犯了个错误,而且不是你故意的呀!难道我会一直为此耿耿于怀,终生都不原谅你吗?”
“不……”
“我是如此心胸狭窄的女子吗?难道你忘了当初我对岳姑娘如何?”
令狐冲无言以对。
盈盈的大肚宽容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吗?
“盈盈,我知道你很好。令狐冲此生都不可能遇到更好的女子了。但是正因为你很好,我更加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这样接过你的谅解,和你做一对恩爱的夫妻。我做不到!”令狐冲的眼里全是愧疚。
“不,你本来可以做得到的。”怒火逐渐弥漫任盈盈的双眼,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如果没有他,你本来可以做到的!”
刀剑相交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平之猛的站起来奔向声音来源处。
刚打开门,令狐冲突然出现令他吓了一跳。
“大师兄——”
“别说了,快跟我走。”令狐冲不由分说,一只手揽住他,四面八方冒出十数个日月神教教徒,个个手持兵刃,神色不善的包围住他们。
摄于令狐冲的武力,这些人都没有妄动。
林平之心脏狂跳,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来的谋划终于成真,他激动的看向令狐冲。
只是令狐冲的脸色水波不兴,平静得让林平之几乎以为眼前的冲突全是虚幻。
“令狐冲不想伤及诸位的性命,还请诸位让出一条路来。”令狐冲朗声说道。
陆陆续续又出现了十几二十个人加入了包围,令狐冲和林平之被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领头的两个人听了令狐冲的话,迟疑道:“我等不敢为难令狐公子,只是圣姑有命……我等不敢不从,令狐公子若是谅解我等,还请——”还请什么?难不成说“还请束手就擒”?两个领头的心里同时升起荒谬的感觉。他们本来就不是文绉绉的人,面对敌人二话不说拼杀过去才是他们的呃本色。只不过面对的是圣姑的情郎,虽然是圣姑亲口下的命令,当也只是说“留下令狐冲林平之二人”,真见了血,圣姑心疼情郎,倒霉的还不是自个儿。
领头的人苦笑,话说回来,动真格的,还不定见谁的血呢?
瞧手下的人被令狐冲的气势压得萎靡不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还能比以前的五岳剑派或者是黑木崖上的精英更厉害?给令狐冲塞牙缝都不够!
不说这两个头领同时在心中埋怨圣姑和情郎耍花腔连累他们这些可怜的池鱼。
令狐冲见这些人没有退却的意思,知道今天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怀里的林平之靠在他身上瑟瑟发抖(其实是太激动了),再对不住任盈盈也要先把林师弟带走再说。
当下运功破剑式一出,在场众人的长剑纷纷脱手而出,乒呤乓啷的落了一地。待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令狐冲和林平之的影子。
令狐冲运足内力,轻功不停,除中途停了两次用些食水之外,一天两夜,出了杭州地界才停下来。
林平之一直被令狐冲带着,既没有跑也没有动,靠着令狐冲还能打个盹,此刻比起令狐冲憔悴的面孔,精神不知好了多少倍。
天蒙蒙亮,此处是一片荒野,几棵奇形怪状的树木散落四周。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来秋末的寒意。零星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抬眼四顾,只能望见一片似白似灰的茫茫大雾,恍若混沌出生,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孤零零的人。
林平之拢拢衣襟,往令狐冲身边靠了靠。
正运功恢复内力的令狐冲感觉到了林平之的靠近,缓缓收功。
“冷吗?”令狐冲关切的问道,抬手欲脱下身上的袍子。
林平之按住他的手,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在令狐冲莫名的表情中钻进他的怀里。他扭了扭,找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然后拉过令狐冲僵直的双臂,环绕在自己身上,摆弄出一个令狐冲紧抱着他的姿势。
“这样,我们都不会冷了!”林平之低声道。
林平之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变的轻而规律。
令狐冲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找回了自主权。
林平之本来想装睡放下令狐冲的戒心,没想到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还睡得挺沉。明明感觉到了晃动但就是不愿意醒过来,或许是因为那双有力的臂膀一直抱着他,给了他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全感。
总之,当他再次醒过来,已经身处一处农家小院,和他并躺着的是下颌已长出青色胡茬的令狐冲。除了胡茬,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他的嘴唇一直紧紧的抿着,左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右手腕。
林平之几乎是自然而然的闭上双眼,靠在令狐冲肩头。
可是睡饱了的他根本就无法再次入睡,索性睁开眼睛,无聊的盯着令狐冲发呆。
令狐冲并没有睡很久,大约两个时辰便醒了。倒是林平之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盯着令狐冲足足看了两个时辰!这张胡子拉碴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时辰了?”令狐冲起身问道,若无其事的松开左手。
林平之也缩回右手,茫然的摇头。
“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令狐冲丢下这句话,整整衣衫,丢下林平之。
他出去没一会儿,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食。令狐冲跟在妇人身后,对妇人道谢。
两人用过饭食,令狐冲才把事情经过大略的对林平之讲了一遍。
激动已经过了,此刻亲耳听见令狐冲讲他向任盈盈提出取消婚约乃至后面被日月神教的人追踪,林平之的心里五味杂陈。就像一碗渴望已久的琼浆,好不容易拿到手,喝到嘴里,才发现,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味。
但是,毕竟是喝到了朝思暮想的那碗琼浆,林平之竭力振奋精神,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不过……
“我阿姐怎么办?她还留在梅庄呢!”林平之好险差点忘记林婉。
“盈盈不会为难林姑娘一个弱女子的。”令狐冲虽然这么说,但是神色间也有几分担忧。以盈盈的身份也许不会为难林婉,但是她底下的人就未必了。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令狐冲返回梅庄将林婉就出,林平之暂时藏身在这户农家,等令狐冲来会和。
虽然担心林婉,不过令狐冲先前跑得太过力,竟然一口气跑了一天两夜。眼下疲惫不堪,无论如何也得歇歇再上路。林婉可能会受些惊吓,想必性命是定然无碍的。
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林平之的鼻子。
他仔细嗅嗅,味道竟然是从他们两人身上发出的。
原来他们一路奔驰,不曾洗漱,汗水风尘混杂在一起,能不产生异味吗?
于是央了屋主帮他们烧了热水。农家房屋狭小,林平之沐浴时,令狐冲便避出门外。估摸着林平之洗得差不多了,他敲门问了问。林平之在里面尴尬道:“大师兄,我没有替换的干净衣服。”
事出突然,他们二人除了身上穿的外,一件多余的衣服也没带。先前竟疏忽了。
令狐冲只好找屋子的男主人借了两套干净衣服送进去。
林平之泡在木桶里,故作大方的接过令狐冲递过来的衣服。
令狐冲尽量目不斜视,却难免看到些他认为不该看的。比如那伸出的粉白粉白的胳膊,还带着水珠,比如说那露出水面的香肩,让他想起那滑腻的手感。
某些极力忘却的记忆被触发。
令狐冲口干舌燥。香艳的,旖旎的,放|荡的……一幕幕画面以无比缓慢的速度在他脑海里交织。
轮到令狐冲,林平之本应该像令狐冲一样自动避出去。可是他穿好了衣服,径自坐到床上,擦拭湿发。想到林平之虚弱的身体,的确,刚洗了澡出去吹风对身体不好。
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平之心不在焉的擦拭头发,竖起的耳朵倾听者身后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他用过的水,刚才滋润自己的水流现在同样划过令狐冲的皮肤。
感到燥热的不止是令狐冲一人。
那种事称不上快乐,甚至可以说难受。
林平之知道,却仍然像着了魔似的留心身后的动静。
水声停了,林平之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令狐冲背对着他擦拭身上的水渍,三两下便抹去了附着在身上的水珠,他转过身,准备换上干净衣服,猝不及防的同林平之的正脸相对。
两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掉了。
啪,令狐冲手上的布巾掉进木桶,溅起一阵水花。解除了定身的法术。
两人猛的动起来,一个飞快的套上衣服,一个死死的垂下头。
“这里已是杭州边界,离梅庄很远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你暂且住在这儿,我找到林姑娘回尽快和你会和。”令狐冲叮嘱道。“若无事,还是尽量少出屋子,以免出现意外。有什么不便的,忍一忍,我很快就会回来。”令狐冲将身上的财物统统拿出来塞给林平之。“我看屋主夫妇淳朴厚道,托了他们照顾你,不过,财物一定要收好。”
令狐冲每说一句,林平之便听话的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不过是几天的离别,令狐冲却突然滋生了无数的儿女情长,离别愁思。
他心里总是担心林平之,如今的林平之在他心中的形象是孱弱的,无害的。没有武功,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总是担心离了他,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再有千言万语,他们还是要暂时分开,令狐冲说了好几次“很快回来”,终于还是离开了。
23变故
他们以为不过是几天的分离,了不起就半个月,没想到,这一分开就是差点出了大麻烦。
方圆十里只有这么一户人家,出了门只能看见一棵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以千奇百怪的姿态矗立着,陪伴它们的是越来越寒冷的北风。
这地方既无景致可看,也无热闹的集市,十分无趣。林平之焉焉儿的,吃饭也焉焉儿的,练功也焉焉儿的,做什么都焉焉儿的。令狐冲似乎把他的精神气也一起带走了。
他心知这种状态不对劲,努力将精神集中到练功上来。
日渐增长的内力总算让他的精神稍微振奋。
令狐冲不知道他总来没有放弃过修炼辟邪剑谱。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他为此付出了如此代价,怎么可能放弃?哪怕暂时拿不起剑,他也一直没有间断过修炼内力。虽然偷偷摸摸的修习,时间不多,但是大半年的累积,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耳朵更灵敏了,眼睛看的更远。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他惊喜和激动的是,这几日,他手脚经脉处总是暖洋洋的,手脚好似更有力了。
身边没有剑让他比划,可是他以前顶多能拿只杯子,端个饭碗。眼下,他已经能举起屋子里那张椅子,足足一刻钟!尽管放下椅子后,颤抖的双手连双筷子都捏不住。
白大夫曾断言,他的手脚哪怕重新续接筋脉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他已经灰心了,让他持续不断的修习内力除了内心对奇迹的一丝渴望外,也就是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推动着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认定自己不可能恢复了,永远只能做一个废人。
如今似乎奇迹真的出现了。在他几乎绝望之后!
颓丧和抑郁几乎一扫而空。
现在的林平之时而激动时而茫然。
只是他刻意忽略了自己的情绪,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练功中。几天后,到了他和令狐冲约定的时间,他已经能艰难的将椅子举起半个时辰。
尽量轻而稳的将椅子放在地上,林平之已经习惯了手腕的颤抖和无力。休息了一刻钟,颤抖渐止,这才用帕子拭去额头的汗水。
一灯如豆,由内而外辐射出层层昏黄的弱光。随着冬天临近,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飞禽的叫声几乎绝迹,只能听见寒风将地上的枯枝落叶刮得咔哧咔哧的声音。
林平之歇了一会儿,便盘膝坐于床上,继续运功。
卡擦!
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音落在林平之耳里不亚于冬夜的雷声。
跟着头顶的瓦片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平之猛的腾起,从床上跃下。刚刚落地,他方才盘坐的位置赫然出现两根反射着点点银光的细针。
令狐冲赶回梅庄,毫无意外的发现林婉不在她的房里。坐在窗前的是愤怒悲伤的任盈盈。
“像不入流的小贼一样摸黑暗闯,令狐冲,亏你还是个人物,竟然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么?”任盈盈讽刺道。
在梅庄里看见任盈盈不奇怪,不过在林婉的房间里看见任盈盈就奇怪了。
令狐冲不是笨蛋,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原委。那天他情急之下只带走了林平之,想必盈盈派去的人没有找到踪迹,但是林平之的结义姐姐林婉还在梅庄,盈盈肯定知道自己会回来找林婉。所以把林婉转移了,自己却待在林婉的房间里守株待兔。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天来,恐怕从他走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在这儿等着自己。
令狐冲的心脏淹没在愧疚里。
“我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令狐冲脸上的怜惜刺痛了任盈盈的双目。输给一个男人已经够屈辱了,更可笑的是她竟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面对令狐冲自己还可以保持最后的骄傲和仪态,如果今天面对的是林平之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是不是知道自己会伤害林平之,所以他才会孤身前来。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任盈盈的心被名为嫉妒和痛苦的虫子啃噬着。
手下精描细绣的裙子被指甲划破了都没有注意到。她挺直了背脊,冷厉的问道:“你想清楚了,要和我退婚?”
在令狐冲点头的一刹那,她强行堆砌的镇定几乎崩溃,脑袋里轰隆隆的乱想,只听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对令狐冲说道:“令狐冲,从此以后,你与我任盈盈恩断义绝。”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待都成了空。
为什么?
任盈盈不明白,她为令狐冲做了那么多,抛去了一个女子的矜持,抛去了作为日月神教圣姑的尊严,全江湖都知道她倾心于他;她为他的病百般寻找良药,她为他被困少林寺;他对岳灵珊旧情难忘,她不介意,他不愿意加入日月神教,顶撞爹爹,她也不介意。
为什么?她做得还不够多吗?
究竟哪里错了?
这个问句被混合着眼泪和屈辱咽下。她没有办法把这句话问出口,这个仿佛卑微哀求的问句会摧毁她最后的尊严。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很久很久以后,任盈盈才明白。他们的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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