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及时到来的林婉帮助他避开了这个不期然的问题。
林婉惊喜满面的向他们跑来。对林婉这样规行矩步的女子来说,提起裙子大步奔跑是很难看到的,林平之也不知不觉的露出笑容。林婉后面跟着个熟人,是白大夫和他的儿子。
“阿弟,你怎么样?那些坏人有没有伤害你?令狐公子及时赶到救了你对吗?你一定吃苦了……”林婉念叨个不停,两只眼睛上下打量林平之,简直恨不得把他像床被子一样赶过来覆过去的查看。
余三制造的都是皮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还没拆的绷带被掩盖在层层衣服之下,林婉也看不见。唯有腿上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稍嫌不自然,大约还要过阵子才能完全好。
林婉红了眼眶。
林平之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开始安慰他。
令狐冲则对白大夫抱拳道:“多谢白大夫这段时间对林姑娘的照顾。”
白大夫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林姑娘这些日子也帮了我们很多忙。对了,眼下你们有何打算?”
林平之已经将林婉哄得重见笑颜,听见白大夫的话,先再次谢过白大夫对林婉的照顾,然后告诉他自己要带着林婉去福州。
“去福州?”白大夫摸着胡子问道:“可是要回林公子的家乡?”
林平之点头。
白大夫的儿子站子啊白大夫身后,闻言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偷偷的扯了扯自己老爹的衣摆。
令狐冲眼角扫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奇怪。
白大夫道:“落叶归根也是人之常情,二位可是从此定居福州?”
林平之也看到了白大夫儿子自以为隐蔽的动作。“此行虽是为先父母迁坟,不过,以后倒确实会安居福州。”
听了林平之的话,白大夫的儿子脱口而出:“那林姑娘也要去福州?”
林婉脸上浮起两朵红晕,既尴尬又难堪,咬着唇低头不敢看在场任何人。
于是令狐冲,林平之和白大夫的木光全落在白大夫的儿子身上。
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三对灼灼目光下也涨红了脸。他自知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林公子,自古女子在家从父,你是林姑娘的义弟,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林姑娘什么都听你的。我知道我的话很唐突,请你莫要见怪,我希望你……希望……”他吞吞吐吐的,眼神不断飞向林婉,终于决定直白一点。“希望你能——”
“你说什么胡话!”林婉终于抬起了头,赶在他话出口前打断他。
“我哪有说胡话!”白大夫的儿子急道:“你家的事是你弟弟做主。我当然要向你弟弟提——提这个话。”
林婉跺脚,咬牙道:“你若再说,我就,就要恨死你了!”
“你做什么要恨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嘛?”
“你,你,总之,我要跟阿弟去福州。你说的事不成!”
“为什么?你明明不讨厌我!”
“我都说了我,我不配,你还要我怎么说!”林婉眼眶都红了,泪珠儿在眼眶打转。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平之和令狐冲对林婉和白小大夫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颇有些尴尬。反倒是当老子的白大夫一直笑呵呵的跟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接触到林平之和令狐冲“你不厚道”的眼神,才干咳两声,把这对小儿女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林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羞又愧,转身欲走,却被白小大夫拉住了袖子。
男女授受不亲!林婉简直恨不得钻进地缝。心中快要绝望了——这下,白大夫不知道如何看自己呢!肯定以为自己是水性杨花伤风败俗的坏女人!
岂料白大夫呵呵笑两声,拱手对林平之道:“林公子也看到了,我这儿子,那个,仰慕令姐。如果林公子不嫌弃的话,咱们不如结个亲家如何?”
白大夫的干脆让他儿子喜出望外,也让林平之和令狐冲有些惊讶。虽然他们从林婉和白小大夫的言行中猜出了大概,但是毕竟是终生大事,林平之也拱手道:“多谢白大夫的美意,不过,这事总要家姐自己同意才行。”
白大夫还没说话,他儿子遍抢先道:“她心里是愿意的!”
这话说的,林平之都想敲他两棍子了。女儿家的心意是他能随口说的吗!
白大夫也摇头大叹:“天然呆现在不吃香啊!”
几人都听不懂白大夫的感叹,唯有他儿子嘟嚷道:“本来就是嘛……”手里还紧紧拽着林婉的袖子生怕她跑了。
林婉袖子被抓住,想跑也跑不掉,可怜的姑娘,头顶都快冒烟了。
30番外一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到中年,对这句话特别感慨。
关沐(被俘虏的十三名青城弟子之一)的媳妇生了个胖闺女,满月酒宴令狐冲和林平之受邀出席。令狐冲送了个沉甸甸的金锁做满月礼物。关沐是第一次当父亲,不但没有重男轻女,反而一整天都抱着小闺女不撒手,除了喂奶换尿布,不停的显摆自己的闺女多可爱,多漂亮。
他们十三个兄弟里,他是最晚做父亲的,其余十二人都已经有了孩子,最大的孩子已经能够似模似样的扎马步了。
一群人喝高了,咋咋忽忽的说要结儿女亲家。作为主角的关沐小闺女被他喝得醉醺醺的爹许出去了至少五次。这小闺女长大后一定会为难死的!还有另外两家有闺女的声称要把闺女许给令狐冲的儿子,浑然忘记令狐冲的儿子毛都没一根。
热闹的酒宴上,人人都欢欢喜喜,唯独林平之闷闷不乐。他虽然也和众人谈笑饮酒,但是熟悉他一举一动的令狐冲怎么会察觉不到他欢颜下的不虞。
当晚某种剧烈运动后,两人靠在一起,令狐冲忽然听见林平之问他:“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在这种浓情蜜意的时刻问这样的问题确实很煞风景,不过令狐大侠反应非常快,干脆利落道:“当然不会。”
可惜他的回答没让林平之满意。“回答得这么快,你根本就没想过。顺口说说,哼!”
令狐冲无奈:“去年许方的大儿子满月你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回答慢了一点,你就说我犹豫了,肯定心里后悔。在敷衍你。现在……”
“有这回事?”林平之选择性失忆。
令狐冲重重点头。那次之后足足半个月不准自己碰他,后果如此严重,别说才一年,十年之后他都不会忘。
林平之呵呵干笑,挪到令狐冲怀里,手指在令狐冲胸口划圈圈,被子底下大腿蹭着对方的敏感部位,满意的听见令狐冲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再次妖精打架之后,林平之认为这事就算完了。
当年福威镖局经过林家三代人苦心经营方有独占打扮南方市场的实力。林平之重开福威镖局,有一流高手令狐冲坐镇,又陆续找回了很多福威镖局的旧人,加上一些投靠令狐冲的江湖侠客,新的福威镖局光从声势上看,不止不比以前逊色,反而面子比以前更大。林平之不得不承认,这其中,令狐冲的人脉人缘占很大的优势。
就是资本稍微寒酸了一点。
新福威镖局刚开业的时候,只有十五个人,而且其中十三个人都不怎么可靠。最初的几单生意,全靠令狐冲撑大梁。那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令狐冲押着镖天南地北的闯。那时候林平之的经脉治好了四成,勉强能够刷完一套剑法。对上关沐许方等,刚刚能够自保。令狐冲哪里敢让他出门押镖,乖乖的养身体打理账务就行了。颇有“养家糊口就是咱们大老爷们儿的责任”,获得林平之免费赠与的白眼。
好在,再艰难的阶段也熬过来了。如今的福威镖局,大有南方第一镖局的势态,各地分局亦纷纷重新建立。令狐冲也渐渐的只偶尔出镖,大部分时间喝喝小酒,指点指点手下镖师的武艺,当然最重要的是和林平之研究研究《龙阳十八式》之类的武林秘技,好不悠闲。
昨天晚上和令狐冲研究秘技过了火,这会儿摇曳酸腿也软,吃完早饭,坐在书房里看了上个月的账册就撑不住了。身体器官强烈要求他回归柔软的床铺,他扶着酸软的腰,边往卧室走边琢磨着应该弄点补品来补补。然后又悲哀,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居然已经到了需要补品助阵的年纪了。回到卧房第一时间先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嗯,眼睛水亮,唇红齿白,状态不错。轻轻掐了把脸颊,还是有弹性的,不枉费自己隔天就泡一次牛奶浴。还有头发,丝滑浓密,每天的黑芝麻糊他从来不间断。白大夫提供的日常保养法子确实有效果。再凑近点,唇角勾起,眼角上挑,摆出微笑的模样。咦咦咦——眼角那是什么???
是他眼花了还是铜镜太模糊?
令狐冲中午回房,就看见林平之的脸几乎要贴在铜镜上了,一只手举着铜镜,一只手摩擦着左眼眼角。
“眼睛怎么了?”令狐冲吓一跳,以为林平之的眼疾复发了,急忙扳过林平之的脑袋,对着阳光打量。“痛吗?我马上叫人送信给白大夫,不,还是我们过去——”
“我眼睛没事!”林平之沮丧的说。“不,也可以说有事。”
“?”令狐冲意识到自己误解了。
林平之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把铜镜倒扣在桌上,推着他出去吃饭。
令狐冲不放心,吃过饭后一直跟着林平之,万一真的不舒服,就马上拉他去白大夫家。
跟着林平之一下午,他并没有看见林平之哪儿有不舒服,奇怪的是,林平之整个下午都扳着脸,既不笑也不生气。好似在强迫自己保持一个不怒不喜的表情。
晚上,两人又开始研究房中秘技,第一回合以常用姿势热身,结束后,第二回合挑战高难度姿势,然后……没有然后了。
第二回合结束之后,林平之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很难说是因为腰扭得太快太扭曲还是一只脚惦着支撑全身重量太吃力了。最后林平之归结于当年被挑断的脚筋还未完全恢复,罪魁祸首(两个方面的)令狐冲被判处“禁|欲”处罚。刑期不定!
林平之必须卧床修养,当然不会用那么羞愤的理由,官方理由是旧伤复发。
第二天,镖局上上下下都提着补品药材来探望受伤的总镖头。有任务在身抽不出空的也叮嘱了自家媳妇代为探望。于是出现了抱孩子被背孩子牵孩子的媳妇们前前后后造访。
林平之总不能不让别人来看病人吧,正好装出哼哼唧唧忍痛的模样,在妇女们好奇的询问如何旧病复发时尴尬的解释一时兴起和令狐冲切磋剑法不小心扭了脚。
令狐冲则帮着家庭主妇们哄孩子。
别说,虽然小孩子又闹又吵,令狐冲一会儿给他们讲故事吃点心,一会儿带着他们出去表演武功,居然把小孩子们哄得高高兴兴的。
送走了最后一波探病的,令狐冲准神关上门,就看见林平之气鼓鼓的瞪着他。问他,他就把后脑勺留给令狐冲。
林平之的“旧伤”让他在床上养了两天,令狐冲乖乖的照顾他,晚上居然也乖乖的搂着他却不越雷池一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半夜,令狐冲被摇醒,迷迷糊糊的听见林平之问他:“我是不是老了?”
令狐冲脑袋还没清醒呢,但是凭着多次死里逃生的直觉,他准确的给出了标准答案:“你要是老了那我岂不是更老了!”
想象令狐冲还比自己大好几岁呢。
林平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另一种烦恼又随之而至。他想起了关沐女儿满月宴上几个人的醉话,还有令狐冲拍胸脯答应要谁谁谁家的闺女做儿媳妇的情景。那时令狐冲是没醉的。
令狐冲是什么酒量,用酒壶来形容都是侮辱他,至少也得是酒缸的级别。把别人和趴下之后他顶多是微醺的程度。要不那晚上能那么热情,跟吃了春|药似的。
最近,林平之常常猜测令狐冲是不是也想要自己的孩子。毫无疑问,令狐冲是喜欢孩子的,镖局里的小孩,最调皮捣蛋的都不能叫令狐冲生气。林平之常常能见到令狐冲带着几个半大小子似模似样的扎马步练剑。
若不是自己,令狐冲肯定会和任盈盈成亲生子,没有自己的话,他们的孩子恐怕已经能练剑了。
自己从决心连辟邪剑法那刻起,就注定不可能有后代了。可是令狐冲不一样。
“我们收养个孩子吧。”终于,林平之某天下定了决心。
这个建议并不算突兀。
他的祖父是远图公收养的孩子,他自然也可以收养一个孩子继承林家香火。很久以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纵然心中略有遗憾,但是能够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的希望压倒了一切。和令狐冲在一起后偶尔他也透露过这个意思,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正式提出来而已。
他紧张的盯着令狐冲。
明明认为这个提议是合理的,是正常的,是应该的呃。肯能手最近心情的影响,他就是无法克制心中的紧张。
幸好,令狐冲只是略愣了下,就自然的点头道:“好啊,男孩还是女孩?”
林平之顿时喜笑颜开:“当然是男孩子。女孩子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咱们养两个男孩子,一个姓林,一个姓令狐,一个跟你学独孤九剑,一个……呃,辟邪剑法就不要学了。”
令狐冲失笑。“可是有了人选?”
林平之摇头,“过几天,我们可以去善堂和慈幼院去看看。最好收养小一点的孩子,从小养在身边才能养成感情。嗯,我要教他读书习字,还要教他骑马打猎……”林平之兴致勃勃的规划蓝图,令狐冲则含笑凝视着他。
31婚事
令狐冲和林平之无言的对视一眼,林平之笑着拱手道:“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白大夫知道令狐冲与任盈盈关系尴尬,他如今是梅庄的员工,当然不好邀令狐冲和林平之去杭州,
于是含笑在林平之的邀请下落座。
林平之对林婉道:“阿姐,福州路途遥远,我们的行李没有备齐,不如你帮忙检查看看缺了什么,
稍后我们好去买来。”
林婉早就想避开这尴尬的场景,闻言如蒙大赦。抽出自己的袖子,跌跌撞撞的钻进车厢清点行李。
白清源被丢在桌子旁,看看老爹,又看看林平之。一副被抛弃可怜兮兮的样子。
林平之一阵恶寒,觉得自己好像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不过,支走林婉是必须的,婚姻大事,当事人总是不适合在场的,何况,有些不好听的话必须由他
先说出来。
重新上了茶水点心,林平之和白大夫推让一番,白大夫使了个眼色,白清源恍然大悟,端起林平之
面前的茶杯,恭恭敬敬的递到林平之面前:“未来小舅子,请用茶。”
林平之吃惊的瞪着白清源。
白大夫无语。抬起脚狠狠踢了白清源一脚,白清源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稳稳的端着那杯茶,殷切
的盯着林平之。
“咳咳,茶水烫,先凉凉再喝。”令狐冲“接”过白清源手中的茶杯,搁在桌子上。
白清源不识好人心,还委屈的瞪了令狐冲两眼。
“令郎,真是……真是……真是……”林平之想了半天,终于勉强想了个形容词:“天真浪漫……
”其实心里琢磨着这娃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在白大夫家治眼睛那段时间觉着这娃挺正常的呀,难不成还
有什么痴傻的毛病时有时无不成?
心里泛着嘀咕,看白清源的眼神也不是开始那么友善了。
白大夫察觉到急忙给儿子救场。“林公子,你是林姑娘唯一的亲人了。这,你也看到了,小儿对林
姑娘那个那个倾慕已久,现在,小老儿便替犬子求娶林姑娘……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平之笑笑:“嫁人的是阿姐,总要阿姐自己愿意——”
话说了一半,一个声音急切的打断:“她愿意的,她愿意的!”
林平之等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白清源。
白大夫几乎想抚额长叹了,连他都知道古代女子名节为大,这小子怎么今天频频出状况呢!他就是
最巧手的裁缝也补不上这么多窟窿啊!
对上林平之不善的眼光,白清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想起林婉模棱两可的态度和
自怨自艾的悲语,他不甘又讪然的坚持道:“她真的是愿意嘛……”
“恕我直言,阿姐比白公子还要大五岁吧。纵然现在阿姐颜色尚好,然而女子易老——”
“不会的不会的,我研究过女子驻颜之术,村里好多姑娘都在用我的方子。”白清源又迫不及待的
抢过林平之的话头。
白大夫重重的咳嗽两声。
令狐冲不忍直视讨好的白清源。
林平之的脸黑了。
“……白大夫,此事太过突然,还请容我考虑几日。”勉强维持微笑的表情。
“不行,你们都要走了。哪里还有几日!还是现在考虑吧。”白清源反对。
委婉的拒绝你听不懂是不是,走了当然就不用告诉你考虑的结果了!
林平之的脸更黑了。
“要不,不用考虑了。小舅子,你看,我年轻力壮,相貌堂堂,有一份正当的,前途光明的职业。
将来继承我爹的衣钵,林姑娘生病都不用花钱看大夫了。小舅子也是,包治百病!”一副好东西便宜自
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神态。
连令狐冲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到底白大夫是怎样叫孩子的呀?实在是太……独立特行了。怎么以
前没发现呢?
林平之脸上黑底白字写着——这种好处你还是留着自己家慢慢享用吧!
要不是白大夫治好了他的眼睛,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白大夫在桌子下狠狠的踢了儿子两脚,以眼神示意他别再丢人现眼了。然后才拱手对林平之诚恳道
:“林公子见谅,小儿实在是患得患失所以才会言语适当。这也可以看出小儿对林姑娘的重视呀。我可
以保证,小儿绝对会好好待林姑娘的,白家上下也会说善待林姑娘,绝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林平之脸色稍霁,想起方才对白清源的露骨的纠缠,林婉虽然表现得很羞愤,却没有主动避开白清
源。白清源拉着她的袖子,还是自己开口,她才走开的。对白清源失礼的言语,也没有呵斥责怪。看来
倒未必是白清源一厢情愿。
无论如何,这事还得林婉自己决定。
林婉清点完了车厢里的物品,正犹豫着是出去还是继续躲在车厢里,想到去了福州之后,山高水远
,大约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白清源了,于是咬咬牙,掀开帘子准备在看看他。帘子掀开,视线中出现的却
是林平之。
“白大夫父子回去了。”林平之道,探身进了车厢。
“回去了……”林婉的心一沉,无意识的重复林平之的话。他终于不再纠缠,不再嚷着要娶自己,
放弃了……竟是再难见面了吗?
林平之瞅着林婉茫然若失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郎有情,妾未必无意。
“阿姐,你对白公子究竟是怎么想的?”林平之直截了当的问道。“你若是愿意,我便替你应下这
桩亲事,你若不愿意我便回绝。”
“啊!”林婉这才明白白清源回去不是放弃娶她的念头,来不及品味究竟是喜是悲,面对林平之的
问题,她红了眼圈:“我如何配得上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过是……残花败柳……”亲口说出
那个极具侮辱的词,她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呃难过,捂住脸,呜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泄出。
如此说来,阿姐其实对白清源也是喜欢的。
林平之明白了林婉的心意,也明白了林婉的心结。纵然他知道林婉贤惠美丽,又柔弱善良,然而世
人的观念的确会唾弃有林婉这样的经历的女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过,在林平之眼中这并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天南地北的,知道林婉过去的人除了自己和令狐冲
,还有谁会再有机会看到林婉。只要别人不知道,林婉顶多算是再嫁的妇人,过去的难堪经历就让它随
风而逝吧。即使,白家以后知道了,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生了,看在孩子的面上白家也不会对林婉太
过分的。
听了林平之的话,林婉不住的摇头,头上的发钗随着剧烈的晃头从发髻上滑下,林婉浑然不觉,她
只是含着眼泪道:“不行,绝对不行。就算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过去,可是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知道
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我自己知道我配不上他。如果为了嫁给他而隐瞒这一事实,那我必将一辈子背负
罪恶。我自己知道呀!”
最后一句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
对林婉激烈的反应,林平之沉默了。曾几何时,他也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可是后来他渐渐变了,
他熟练的说谎,熟练的隐藏真实,将别人希望看到的,认为是对的展示给大家看。他尝到了甜头,甚至
开始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现在,林婉却拒绝了他的提议,明明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要拒
绝呢?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过去……我自己知道……”林婉已经降低了音量变为喃喃自语
。她不再哭泣,尽管眼眶红肿,发鬓散乱,神情却如此坚定。“我骗不了自己……”
“那你不嫁白清源了?”林平之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竟然非要如此直截了当的问。或许他觉得
长痛不如短痛吧。
林婉僵硬了。
嘴上说得再大方再义正言辞,其实心里真的很难割舍。那个奇怪的青年,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呆愣有
时候不正经有时候鲁莽,会直截了当向她索要亲手做的衣服,会厚脸皮的自夸自己是村里的黄金单身汉
。他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最初也是让她退避三舍,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愿意送给他自己亲手绣的
荷包,手绢,然后是鞋袜,甚至是大件的衣衫。也愿意接受他送的鲜花珠钗粉钿。在他大胆的说想和她
生娃娃时,居然一边羞恼一边憧憬。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却又性情温和的男人,无论她说什么都
从不生气,甚至还反过来做低伏小的哄她。想必做他妻子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的。只是……只是……那
个人不会是自己!
纵然瞒过了天下人,自己还是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
从车厢下来,林平之脑海里浮荡着这句话。他隐约觉着这句话对自己不好,应该忘得一干二净,可
是有股力量一直驱使他咂摸这句话的滋味。
“其实,白公子未必会介意林姑娘的过去。”令狐冲道。不是他偷听,耳力太好没办法,何况他们
又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林平之嗤之以鼻。
“以前不觉的,今天才发现白公子是个妙人。话说回来,白大夫也非常人,你没发现他们言行举止
和常人大不一样吗?”令狐冲道。
林平之当然发觉了。白大夫和他的儿子说话常常冒出一些古古怪怪的词,父子之间的相处和平常人
家大为不同,还有一些别的方面,连白大夫的妻子,那位很少接触的白夫人也和一般村妇不同。不过大
凡有些真本事的人都会有些奇怪地方,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和介不介意阿姐的过去有什么关系?”再古怪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在乎世俗观念天理
伦常。
“或许有关系或许没关系。”令狐冲说了和没说一样。
林平之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应该让林姑娘和白清源谈谈,就算白清源介意,林姑娘去了福州,他们以后见不着,也没
关系不是。”令狐冲道。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世上的种种,试过之后方不会有留有遗憾,否则过后难免郁郁长叹。
32无言
“别担心她,过些日子,我们可以来看她的。”令狐冲见林平之频频回头望着杭州城门的方向,忍不住安慰道。
城门已经看不见了,更别说站在城门送别的林婉夫妇。
“我才没有担心……”林平之嘴硬,“我是担心你的任大小姐反悔派队人马来追杀我们才对。”嘴快说了这话,林平之立刻就后悔了。
令狐冲却没有生气,只是严肃道:“盈盈对我恩重如山,我负她良多……以后,别拿她来开玩笑。”
林平之心中不虞,绞着手里的缰绳,一言不发。
令狐冲心中叹气,握住林平之的双手:“我并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应该懂的……”
应该懂什么?
林平之很想尖叫,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懂。可是他不能,只能将手中的缰绳紧紧拽住,尽量忽略覆盖在自己手上的温度。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最初的坚定和执拗,竟然全变成了迷茫。
他又想起了自己偷听到的。
林婉要待嫁,若是和他们去福州那就太久了,难得白大夫家如此开明,并不介意林婉的过去,白清源又厚着脸皮表示自己中馈空虚已久,林平之也小人之心的怕夜长梦多,干脆就决定办完林婉的婚事再去福州。
于是一群人不可避免的还是进了杭州城。
所以再见任盈盈,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那天晚上他和令狐冲是被琴声唤醒的。那琴声并不陌生,时而激昂,时而呜咽,时而如清泉细流,时而如沧海巨浪。他曾经在洛阳绿竹巷听过。那是他对令狐冲误会开始的地方,曲子很美,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只是这个夜里,没有箫声相伴,琴声显得格外凄清孤单。
弹琴的人是谁,半夜骤醒的两人心知肚明。
林平之透过窗户看见令狐冲出去,不假思索的跟了出去。只是他空有内力,身体却无法支持太久,把令狐冲跟丢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幸好琴声未绝,他顺着琴声,一路摸索到西湖边。
他看见任盈盈背对着令狐冲弹琴,令狐冲则默默的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琴声终止。
他听不见令狐冲和任盈盈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从头至尾两个人都很平静。但是任盈盈流泪时,他隔得那么远,都能看见令狐冲慌乱如遭雷击的神情。
先走的是任盈盈,令狐冲目送她走后向自己走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对自己偷偷摸摸跟踪的行为,令狐冲没说什么,只是用轻功带着自己回去。
林平之脑海里不断浮现令狐冲和任盈盈说话的情景。他不知道这两人谈了什么,只能从任盈盈的眼泪中推断大约任盈盈是对令狐冲死心了。他想过直接问令狐冲,却三番四次都开不了口。
人心易变,林平之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也变了。
在梅庄地牢发下的誓言已成昨日黄花。他的确是拆散了令狐冲和任盈盈,可是如今的情势看来,任盈盈似乎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江湖上虽然对两人退婚的众说纷纭,却并没有涉及到自己。偶尔遇上日月神教的人,的确是对他们不客气,当远远不到他当初预想的地步。
令狐冲似乎仍然是那个名满江湖的令狐大侠,林平之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做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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