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说书

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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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瑾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躲开脸道:

    “你做什么?”:/

    偏偏他越躲,刘立就越执拗,非要轻薄他似的。

    二人在床沿拉拉扯扯的结果,自然又是刘立一把将瑾瑜抱进了怀里,紧箍老实,才算作罢。嘴唇却一直吮吸他眼睫毛上的泪,末了又伸出舌头,将他脸颊上的泪痕也一并舔舐干净,又轻抵住对方的鼻尖,望向瑾瑜眸子深处,轻哄半吓道:

    “不许哭!再哭,我强 暴你哦!”

    虽说刘立讲得是玩笑话,可惜瑾瑜怕他怕得紧,此言一出,瑾瑜就立即被恫吓了,顷刻间合上嘴,再不敢哽咽出声。可那哭哭啼啼的抽泣,却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收得住的,闷闷憋在喉咙里,弄得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看得刘立心头也是一揪、一揪的,很不好受。只好转移话题,说点别的,碰巧眼尖的他,又瞧见瑾瑜怀中抱着一面没见过的铜镜,背面的花纹,古香古色,像是有些年代的古董,一般人没有钱财,定是弄不到手的。

    瑾瑜不是说没钱用么?

    怎么搞来这么一个玩意?

    刘立好奇指着它道:“你怀里的,是什么东西?一直抱着,这么宝贝?给本少爷瞅瞅?”

    瑾瑜介于刘立每次一这么说,定会抢夺自己的东西,于是瑾瑜抓铜镜的手指,忍不住扣得更紧了些。

    但偏偏这次刘立却没抢,很有风度的伸手等着瑾瑜递给他看。瑾瑜有些吃惊地抬眼望向他,发现他目光之内,一派温柔,怔怔摆出一副要痛改前非的架势。

    瑾瑜黑亮的眼珠子在雾气迷蒙的眼框内游移了几下,怯生生松开怀抱,将那面镜子,背面朝上递了过去,哭音带着浓浓的鼻腔。

    “我那日上街,就是去给你买礼物的。你送了我一个玉佩,我没钱还礼,只好当了,给你买面镜子。因为一些缘故,我今日才去将它取回。希望你喜欢。”

    刘立伸出双手,还未接过,先听着瑾瑜的话,喜上眉梢,笑出一排白亮整齐的牙齿,晃得瑾瑜失了神,隐隐发觉,这是刘立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时间,竟比以往俊朗了不止百倍。

    刘立犹自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当中,抚摸着那铜镜背面的纹饰,边瞧边道:

    “这是面古镜,好些年头了。你哪儿弄来的?”

    一个时辰前……

    瑾瑜坚持不懈地又一次从山坡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腰带,又要上吊,却仍旧再一次从断枝桠上掉落下地,跌在树根丛中,牙关磕碰,疼得直掉泪。

    这一次,瑾瑜像是彻底绝望了,趴在泥土地上,手握成拳,不停捶地,泄愤似的边哭边喊:

    “阎王都不收我!我有这么惹人嫌吗?还是地府中的判官,都嫌我长得丑?死了会污浊他们的眼?我不想活罢,怎么寻死都这么难?!”说着,呜呜大哭,一时竟收不了声。

    “咳咳……”忽然间,古榕树背面,传来几声浑浊的咳嗽。

    “呜呜呜呜……唔?”瑾瑜抽泣到一半,霎时收了声,呆头呆脑朝那咳嗽声发出来的地儿瞧去。

    只见那处树根,粗壮如碗口,比其他地方,稍微隆起。若平视,很难观全。

    瑾瑜方才心情低落,又急于发泄情绪,哪里注意到附近会有人。如今一看,那树根之后的平地,果然伸出两只手臂,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像是在伸懒腰。

    与此同时,一个邋遢至极的乞丐,打着哈欠,从树根后探出头来,眨眨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他咂咂嘴,抠抠乱糟糟的头,吹吹长长的,布满黑泥的指甲,抓了抓屁股,又伸进裤裆中,逮出一只肥肥的跳蚤,指尖一弹,开始挖鼻屎。

    瑾瑜一向极爱干净。穿着虽朴素,衣帽鞋袜却总是洗得白白净净。卧室虽简陋狭小,却也布置得整整齐齐。以往在家,刘清即使长期卧床,也非要每日沐浴一次。刘立那个大骚包就更不用说了,身上长期佩戴着上好的香囊。屋里更是各色熏香都备齐,俨然一个关人妖的华丽大笼子。

    小时候不懂事,瑾瑜还笑话过刘立。照例被打之后,再不敢挑刺。

    平常在书院,同窗也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哪个不是打扮得风流倜傥,俊秀飘逸?

    瑾瑜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肮脏之人!

    邋遢到瑾瑜看了他许久,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因为他满脸的黑泥与油垢,已经完全挡住了他的面部特征,根本看不出年纪,也瞧不出样貌。唯一能知道的:他是一个男人。嘴角边,有一颗黑芝麻大小的好吃痣。

    瑾瑜甚至一度认为他嘴角边那颗痣也是脏东西,可是后来无论他挑牙缝,还是吐痰,甚至使劲吮鼻涕,那个黑痣跟着嘴唇上下抖动,时高时低,就是不掉下来。瑾瑜才敢确定的!

    确定的刹那,瑾瑜的脸几乎黑了一半,脑袋亦有些眩晕,脚步不自觉地就先往后退了一步。好像不赶快离远一点,那人身上的跳蚤,就会立马朝自己飞奔过来。

    那人幽幽开口,语气闲适懒散,声音倒是非常好听。

    “你命到了,阎王三更要收你的命,你便活不过五更。命没到,你就是自残一千次,一万次,你也照样死不成。要是弄个半身不遂,或者偏瘫、断胳膊、少腿的,又死不成,你说何苦呢?”

    瑾瑜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他脏,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地。殊不知,此刻同他说话的乞丐,却是大有来头。

    话说回二十年前。天上有仙,地上有海。

    海分四域,分别按地理位置,称作:东海、南海、西海和北海。

    天庭分派四位龙王,镇守四海。负责风吹起浪,潮汐潮落。世间传说已久,众所周知。

    但世人鲜少知晓的,是四海之内,掌管汪洋众生的神官,称之为:鲛王。

    传说鲛王是一种金色的鱼。半身似人,半身像鱼。会说人话,善歌唱。离水上岸时,与人无异,尤美貌者,雌雄难辨。但知之人甚少,更没有人见过。

    天庭有一个地方,叫:琼浆池。而鲛王,便是这池中天养天成的精灵。

    琼浆池边,有专门负责给鲛王投食神果的仙童。待鲛王长成,才将其放归四海,执掌神官之位。

    二十年前的一天,一个嘴角边有好吃痣的仙童,不小心放跑了下一任的东海鲛王。

    那东海鲛王年幼贪耍,没见过琼浆池以外的地方,于是便顺着云雨之水,降下凡尘,从此下落不明。

    还好那鲛王尚未成年,凡间才没有因此酿成水祸。

    东海龙王掐指一算,横竖也才几年光景,那鲛王就得赴任东海,若不及时找出,东海必将泛滥成灾,海水甚至会倒灌长江,淹没两岸繁华之都。到时凡间必将生灵涂炭,一片汪洋。

    玉帝闻言,大怒不已,责罚犯错仙童,贬入凡间,找寻鲛王下落。

    哪知那仙童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天生神仙,不是后来飞升的。于是从来没见过凡间的盛世景象的仙童,一去之下,大开眼界,嘴角边的黑痣一动一动,几样好吃的东西下肚,竟将玉帝的懿旨忘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胡搞瞎搞,坐吃山空,很快便将天庭派发的银子,花销干净。几年时间,却一转眼就到了。

    扬州城发了百年一遇的大水。大水过后,又生瘟疫,城里城外,死伤无数。一时间,饿殍遍野,妖怪丛生。

    仙童这才知道,自己一时的疏忽和贪玩,造了多大的孽。心里愧疚,居然嗜酒成性,破落成一个邋遢乞丐。

    天庭派神来寻回他时,他正倒在地上,醉得像个酒鬼。

    连那来寻他的神官都看不下去,速速读了玉帝的旨意,便乘着云彩,飞回了天庭。等那仙童酒醒了之后,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性,抓过懿旨读了好几遍,肩膀又垮了一截子。

    大意就是:鲛王已乘大潮回归东海上任。于是扬州城也很快退了水。但由于他的疏忽,很多妖怪趁着水灾,混入人群中,破坏六道轮回。现收回他一半仙法,降为半仙,长留世间,捉妖除魔。有朝一日,妖魔退尽,方可重回天庭。

    从此,半仙童子,赐名:钟馗。

    可惜他长期太邋遢,不收拾又嗜酒,本来极好的样貌,给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瑾瑜见了他,吓得转身就想跑。

    钟馗方才正在树下睡觉。

    捉妖除鬼?

    别开玩笑了!多累啊!

    长留人间,那我就是人了呗。只不过不会死而已。

    钟馗倒是很想得开。圣旨看完一丢,依旧该吃肉吃肉,想喝酒喝酒。长江两岸乞讨流浪了十年,硬是一个妖魔鬼怪都没抓。土地公倒是时常跟他抱怨,说最近妖怪越来越多了,品种也在逐渐翻新。

    钟馗依旧不理不问,翘着二郎腿,抓抓头,抠抠屁 股,走走游游,喝喝小酒,日子过倍儿舒坦。

    除了脏了点……

    可好不容易遇着个艳阳天,太阳暖烘烘的,春风也徐徐,多适合睡觉啊……

    一壶米酒下肚,刚打个盹,来了一个‘奔丧’的,还一嚎一整个上午。哭完了你就走吧,居然还闹着要上吊。

    钟馗枕着树根,翻来覆去,硬是睡不着了,干脆竖起耳朵,听他在说些什么。

    结果一听之下……

    “喂,癞哭猫!不就是遇上一只狐狸精,喜欢上你喜欢的人么?瞧你那点出息!呐,我这里有面照妖镜,你拿回去试试。”

    钟馗听着他哭,心里就烦,只想快点打发他走。没在身上抠抠摸摸的手臂,朝瑾瑜站的方向伸来,杠在树根上,手中果真捏有一块花纹古朴的铜镜。

    瑾瑜愣了好半天,吸吸鼻子,靠近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

    “这……真的是照妖镜?妖怪照了,眼睛会瞎,还是会流血?”

    钟馗也没往后看,脑袋在树根上寻了一个舒服位置,吧唧嘴道:

    “嗯……这面镜子可以看到过去,也可以预知未来,是面博古通今的宝镜。”

    瑾瑜张开嘴,暗暗“哇……”了一声。忽又听他补充道:

    “应该也可以照妖吧。妖现在是人形,过去应该是动物。镜子如果可以看见过去,应该照得出妖怪原型。不知道,我还没试过。见跟你有缘,送给你了。”

    他这话说得极随意,语气也甚为无所谓。听在一心求死的瑾瑜耳里,却是生的希望。一时间,心窝觉得格外温暖,再看他人,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

    瑾瑜抱着镜子,轻轻走到他前面,微笑着道了声:

    “谢谢。”

    钟馗闭着的眼,像是被太阳光刺到了,恰逢此时睁开了双眸。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周遭万物,也都化为了虚幻。唯有眼前那人的微笑,宛如一朵绚丽的奇葩,在心中绽放。

    于是瑾瑜抱着那面来历不明的镜子回了家。

    钟馗却一直保持瑾瑜跟他告别时的姿势,呆呆望着瑾瑜方才站过的地方,瞳孔没有聚焦。以至于瑾瑜什么时候跟他告的别,怎么离开大榕树的,他都不清楚。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千年古榕下,又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美好又强压着怒气。

    “我叫你帮我找儿子……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我的镜子呢?!”

    刘府二少爷卧室。

    瑾瑜紧张地看着刘立,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似乎它每蹦一次,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这镜子应该有些来头。看纹饰,像是上古时期的铜镜。你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的?”刘立边问,边慢慢将铜镜翻了过来。

    瑾瑜屏住呼吸,看着刘立朝镜子里一照!

    瑾瑜差点晕了过去。

    不信……

    怎么可能?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袖口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瑾瑜按按太阳穴,咽了咽口水,再一次朝刘立和镜子望去……

    只见刘立对着镜子扬扬眉尖,笑得风流倜傥,又扭回头来,调侃瑾瑜。

    “为什么送面镜子给本少爷?难倒你想告诉本少爷:我是天底下最帅的爷们?”

    瑾瑜本来已经准备好说辞,也猜到他会这么问。就说是看他喜欢照镜子,于是便想到送这个。可现下这番情景,瑾瑜是断然说不出口了。太过惊吓和不能理解的恐惧,让他的四肢如风中的桔梗,瑟缩不已。嘴唇紧抿到失去血色,又习惯性地咬上了。

    想不通……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瑾瑜回来的途中,确有想过这面镜子是假的,却惟独没有先看过照得出人的那一面。

    如今刘立将它捧在手心,镜子中他那完美的刀削侧脸,简直英俊得无可挑剔。

    照不出狐狸模样也就算了。

    可为什么……

    仅在他身边的自己,铜镜中,愣是照不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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