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挑起来的眉头缓缓的落了下来,将手中的史册递给他,“河道的事情,查清楚了。”
明仁宗,万历十二年。
齐武王发生政变,自彰德而上,直攻京城,武陟便是进攻京城必走之路,大将军严文祥为了抵御外敌,将此河道封锁,同时严查此关,将此作为入京的盘查的要点之一。
平定叛变之后,明仁宗下令,将此河道填上,此后,这里变成了一片荒凉之地,也就渐渐从地形图上消失。
秦默拿过史册看了之后,眉头紧锁,越看越心惊,“这右相他”
“谋逆是吧”昭华公主端着茶盏一饮而尽,眯着眼看着秦默越来越铁青的脸色,倒是难得见他这般喜怒形于色,这便是忠心和不忠心的区别。
秦默抬眸,声音有些颤抖,“公主早已知道”
“嗯。”昭华公主低低地应了一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眼眸流转着复杂难以辨认的神色,“我原先还奇怪,为何要修河道,其实有一个最重要的点被我忽略了,河道在于运输,这一带的河道比较偏僻,能运输什么人军马粮食不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私盐他们要走私盐。”
秦默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若要引进私盐,只有两条路可走。”昭华公主用手指沾着水,粗略的在桌面上划上一个大致的图,“一个是水路,一个是陆地,陆地这一块是袁少和郑德在管,他们二人都是父皇的心腹,这些要塞也不可能让旁人去管,他们只听命于皇兄,陆地他们行不通。”
她划了一个叉,将陆地那条线擦去,在代表水路的虚线上点了点,“只能走水路,走水路的话,这条支线就是必经之路,这条路线周围偏僻,没有农田需要灌溉,商船不通,且常年干旱,河道狭窄,历史早已被人遗忘,这条支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没想到,他们将主意打到这里来了,我还真是低估了严如是。”
严如是
秦默猛然一怔,“公主是说世子这件事他也有参与”
“什么叫他也有参与”昭华公主斜了他一眼,严如是这是伪装的有多成功,便是她说出此事是他所为,就连秦默都是一脸的震惊,“这件事情,他便是幕后主导者”
秦默是彻底被怔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否要将此事告知皇上”
“我已经派冰梓上路,将此事传给皇兄。”昭华公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想必明日皇兄就能收到消息,接下来的事情,自有他和三哥作主。”
秦默沉静的看着公主,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个怪异的感觉,公主她并非此时才知道严如是要谋逆,她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很久很久之前
他犹豫了下,开口道:“公主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昭华公主唇角勾起冰冷嘲弄的弧度,“秦默你打过猎不是猎人要逮捕野兽,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更不会在它做错的时候高喊一句它错了,大家快来逮它,而是”
她眼眸中闪过一道狠戾,“在它露出软肋之时,给它致命的一击”
他们如今缺少的便是证据。
严如是既然有了心,必定会有动作,他要屯兵养马,要制造兵器,要银子,大量的银子只要他有了动作,就不怕抓不到他的错处。
别院外。
张澄泓洗漱完毕之后,在竹林里练了一会儿武,转身正要离去,清脆的读诗声从不远处传来。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
张澄泓沿着小道走了过去,见一个白衣女子背着手,对着一个小山丘念念有词。
白衣女子听到脚步声,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愁苦的神色。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在看到张澄泓时面上的惊诧神情演绎的很是巧妙,“张公子怎么会在此”
“”张澄泓瞥了眼她身后光秃秃的小山丘,再看了看她面上凝重的神色,眉头蹙了起来,“郡主也喜欢苏东坡的词”
安宁郡主在听到“也”字时心中又是一喜,阿姐诚不欺她。
“是啊,将才看到这里风景萧条,不禁想到了这首诗,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如此真挚的感情,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嗯。”张澄泓点了点头,轻叹道:“这是他悼念亡妻所作。”
安宁郡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为了显示自己对苏东坡了解颇深,继续感慨道:“世间竟有如此深情的男子,一生只爱一人,便是亡妻离去多年亦不曾忘记她,时时悼念牵挂着,如此真挚的感情真是叫人唏嘘不已,天人相隔,世间最悲痛的莫过于此啊。”
张澄泓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微妙,“你觉得苏东坡是深情的男子”
“是啊。”安宁郡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若是能找到这样一个好男儿,便是死了也甘愿。”苏东坡都对他的亡妻不思量,自难忘了。
这还不够深情吗
张澄泓缓步走进一分,清润的眸光落在她面上,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你可知,苏东坡在写下这首诗时正怀抱着貌美的小妾”
“哈小妾”安宁郡主呆住了。
“不光如此,他还为小妾写过词: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张澄泓又走近一步,眸光深深的看着她,“原来在郡主眼中,这样的便算是好男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张王八
“”安宁郡主彻底懵了,她张了张嘴, 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苏东坡竟然有过小妾还为小妾写过这样的诗句, 什么叫做“唯有朝云能识我”那他的原配妻子呢, 算什么他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呢他的“年年断肠处”呢
这哪里是断肠, 一个左拥右抱的人在这里故作深情吗
将她面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张澄泓唇角一勾,又是一季重锤砸了下来, “郡主既喜欢苏东坡的词,自是知晓他的生平,他妻妾成群, 曾将自己的姬妾当成物品送人,其中有两名姬妾身怀六甲”
安宁郡主的脸刷的一下子黑了下来, 只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将才竟然还说苏东坡是难得的好男儿,自己想要嫁给他
可是这会儿, 她解释一句自己对这些毫不知情,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显示自己愚昧,对历史文人一窍不通
安宁郡主悲愤了,她将才都说了什么
“郡主竟认为一个三妻四妾,随意抛弃侍妾的男子是长情之人,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张澄泓不怕死的又落下一句。
安宁郡主咬着牙, 声音有些阴沉, “是啊, 这样一个长情之人, 张公子竟然喜欢他的诗词, 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只是喜欢诗词罢了,喜欢他的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和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的词纵横恣肆,清新豪健,文章更是文章气势磅礴,雄健激昂,顿挫排宕”张澄泓话到了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安宁郡主被他盯的心里发毛,有些不知所措,她轻咳了两声,仰起脑袋,正要强词夺理一番,张澄泓却率先开口,“你怎知我喜欢苏东坡的词这件事知晓的人并不多。”昭华公主算一个。
安宁郡主一下子愣神了,“我我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测出来的不行吗”
张澄泓逼近一步,面上的神情越发的意味深长,“哦,你特意为我算卦只为知晓我的喜好”
“我我没有”安宁郡主后退了一步,心里有些发慌。
张澄泓又逼近了一步,“你并不爱看书,对他一无所知,只是因着我喜欢,才去读他的诗”声音低沉悦耳。
斜阳洒在他面上,在他面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意外的好看迷人,他一双深邃的眼眸似笑非笑,紧紧的锁着她,似在等着她的回应。
安宁郡主把他唇角的笑容理解成了嘲弄,他知道了她的心意,在嘲讽她
她的脸从发白到羞红再到发黑最后忍无可忍
“咔嚓”
安宁郡主一脚踩断了脚边的细树枝,咬牙切齿地吼道:“张王八,你欺人太甚”话落,一拳对着他俊美的脸蛋砸了过去,张澄泓身子一侧,轻松躲过。
“王八”他眯着眼睛,面上的神色先是一凝,起了一丝薄怒,随后想到了什么,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你既说我是王八,我倒要考考你,你可知道王八与乌龟的区别吗”
“”哈王八和乌龟有什么区别
他们有区别吗
不都说乌龟王八乌龟王八吗这两种难道不是一回事
安宁郡主先是一愣,满脸的不解,在抬头看到他唇角那一抹嘲弄的弧度之时,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堂堂郡主竟然被人鄙视了
他在嘲讽她笨
这个张王八
安宁郡主气的七窍生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手,平生所学到的招式齐齐用上,对着他狠狠的打去。
张澄泓一把折扇在手中翻转,也不见他有过多的动作,举手投足间便轻而易举的破解了她的攻势,安宁郡主究竟是女子,体力有限,几十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而对面的白衣男子却是毫无感觉,游刃有余。
这个小白脸的武功竟然这么好
安宁郡主气恼不已,也是在此刻才发现,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他姿势优雅,迎风而立,每一个动作都是那般的淡然轻巧,看着她的眉眼带笑。
她直到此刻才发觉,他根本就不是在与她比武,而是在看她的笑话
这个人,不仅嘲讽她学识浅薄,还鄙视她武功不行
这个张王八
安宁郡主铁青着脸,手上的招式越发凌厉,猛然出拳,带着内力向他胸口打去,被他一把抓住拳头,化解了她的攻势。
安宁郡主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开来。
她气恼的抬头,却发现他眼眸沉沉,盯着两个人相握的手发呆,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凝重,她手腕处,一点细小的朱砂痣鲜红如血。
“你给我放开”安宁郡主一怔,正要破口大骂。
“欣怡”浅浅的一声呼唤传来,直击心扉。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忽而来,带着跨越时空的悲痛和眷恋。
安宁郡主的眼眸一瞬间瞪大了,他他唤她什么
再抬眼时,他眸光清明,已然恢复了一片淡然之色,轻轻的将她放了开来,“时候不早,郡主该去用膳了。”
话落,便提步向外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他一双手攥着,攥得用力,青筋突出。
安宁郡主不明就里的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他将才换她欣怡
那是她的闺名,只有阿爹阿娘知晓的闺名,不不对,还有阿姐知道,难道是阿姐告诉他的
可是阿姐会干出这种事情
不知为何,在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狠狠的撞了一下,生生的疼着。
阿爹和阿娘不可能将她的闺名说出去,她得去问问阿姐。
她心中有一个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
秦默被司马成玉那群人叫走之后,昭华公主闲的无聊,拿出笔,在宣纸上画画勾勾,听到安宁郡主来了,她抬起头,见她面上满是汗水,微诧一下,笑道:“你做什么这么急后头有鬼追你吗”说着,还故意往她身后看了看,似是真的在看,到底有没有鬼。
“阿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安宁郡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犹不解渴,又倒了一杯一连喝了三四杯水下肚,这才擦了擦嘴,“阿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可曾将我的闺名告诉旁人”
“告诉旁人做什么”昭华公主瞥了她一眼,又重新垂下头,继续作画,“安宁不是挺好听的吗读着也顺。”
画上的黑衣青年还差一双眼睛,只要再添两笔,就能画好。
“我也觉得不是你,可是张澄泓将才竟然唤了我一声欣怡,他怎么知道我的闺名阿姐你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我阿爹阿娘不可能说出去的。”安宁郡主又灌了一杯茶,这件事情,她真是想不通。
“撕”毛笔在宣纸上猛然一划,拖着长长的黑线,将黑衣青年的上半身拦腰划断。
好不容易画好的肖像一下子全毁了。
昭华公主却顾不得心疼,抬起头猛然看着她,“你说什么”
“张澄泓唤了我的闺名啊,他叫我欣怡”安宁郡主又重复了一遍,面上满是疑惑,“我问他为何,他又不说,匆匆忙忙的就走了,阿姐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昭华公主的眼睛猛的一缩,拉着她的手,急切的问道,“安宁你可记得捉奸那一次,那天张澄泓也在场是不是”
“是啊。”安宁郡主呆呆的垂下头,看着昭华公主紧紧抓着她的手,那手轻轻的颤抖,阿姐她在紧张
“你把那日的事情详细说一遍,往细里说,张澄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落”
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安宁郡主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变换不停,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感觉有什么事情是阿姐和张澄泓知道,而她却一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