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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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就抢白他。

    范蠡无言以对。

    “我不管什么大事、小事的,只要她走,我就带着妹妹们跟着去。”移光倔强地重复着。

    范蠡抚摸着妹妹的秀发,意味深长地说:“小妹,哥怎么舍得你,况且你知道她们要去哪里吗?”

    “既然能舍得她,就应该舍得我。我也不管上哪里去,刀山火海又如何!”

    “小妹,哥已经打算好了,不久就给你与旋波婚配……”

    “还是先想好你自己的事吧。”移光打断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说:“虚情假意,伪君子!”

    一句话戳痛了范蠡的内心深处,刺激了他自尊的神经,板起面孔,“不得无礼乱言。”

    “哼!”移光仍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负心人!亏她天天想着你呢!我再说一遍,送她走,我就跟着去!”说完甩头就走,气鼓鼓地出了门。

    “大哥,小妹说得出就做得到。你也别委屈自己了,送了美女去,就能打胜仗吗?”专成声若洪钟地说。

    范蠡白了他一眼说:“这是文相国七策中的重要一环,如若不然,岂不是枉费心机,何日复国。”

    专成有些不服气,说:“打仗靠男人,把个弱女子抬出来算什么本事!”

    计然慌忙打圆场,“此事从长计议。”

    移光走后,范蠡的内心陷入了痛苦与矛盾之中,妹妹说的“虚情假意,伪君子”七个字,不停地撞击着自己的心扉,西施怨怪的眼神也不时出现在想象中。“我能算做‘伪君子’吗?”他想。

    范蠡这种难言的感觉,如同在粘稠的液体里浸泡着,浮不上,更沉不下去,动得,行不得——就只有这种单独的切实的感觉。

    一场清爽的绵绵细雨,一直下到黄昏后,范蠡看着细雨,心情莫名地爽快了些,似乎洗干净了几日来身上的粘液。果然,一件范蠡不会想到的事悄然发生。细雨还没停下来,西施只身一人出现在相府里,低头走进门来,浑身上下被雨淋淋湿,手捧一件油布包裹了多层的物件,柔声说:“范相国不必过滤了,民女何时走吩咐一声就是了。”

    范蠡怔怔地看着西施。

    “这是民女送给范相国的一件褧衣,感谢相国三年多来的关照。”西施说着将油布包放在文案上。又说:“在相国三年多的教诲下,民女懂得了一点道理,尤其是相国所说:越国不复,越民无安的话,让民女深记心中。民女曾想过,能为相国的复国大计尽一点力,为越国黎民做点事,民女在所不辞。”西施的声音是那样的柔情委婉。

    “噢,对了,我已经劝移光妹妹,不让她跟着。虽然我十分喜欢她。”说这句话时,西施的声音有些哽咽。

    多日处于痛苦与矛盾之中不能自拔的范蠡,睁大惊异的眼睛,忘记了面对西施的羞怯,“噗通”一声给西施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把西施吓得倒退两步,怯生生地看着范蠡。

    “我代大王、代百官、代黎民谢过你了!”范蠡颤抖着声音说。

    “范相国羞煞民女了。”西施说着向前欲搀扶范蠡,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面对这样一位美丽无双又心识大体的女人,范蠡感到了自己的苍白,第一次浓浓地体味到虚、大之中充塞的狭隘,渺小之中竟有点可耻,狂妄之中渗透着的虚伪。

    “妹子。”范蠡艰难的遏制被挤压出来的自责,怀着难以名状的情感说:“在我的家乡宛地,出产一种稀少而又绝美的玉,它不仅光洁无瑕,且质地坚硬,在我心中它是至高、至真、至纯、至美的象征。妹子,你与移光以姐妹相称,那么你就是我的妹子,兄长为你起个名字好吗?”范蠡说完,热切地看着西施。

    西施点点头。

    “妹子就叫婉玉吧!”范蠡双目放光。

    西施迟疑地点点头。

    “玉妹,就让移光她们陪你和郑旦,一起去吴国吧。”范蠡终于说出了,在他胸中翻搅、煎熬了三年多的话。

    西施的心也彻底释然了,她的预感、猜测果然成为现实,幻想化为泡影,她不得不以身许国。不过此时她对范蠡依然还是敬重的,不仅因为他像个相国,还因为他奉献出自己心爱的妹妹。

    雨,不知好坏地继续下着,这个没有情感的东西,它不会懂人世间,除了无情的战乱,还有隐藏着的男女情爱,它的每次到来就只是为了冲刷,日出日落的天地。外面的雨,窥测到屋里的两个人,觉得奇怪,相比之下自己还不够缠绵,奇怪天地间还有着许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浑浊的缠绵,即使浑浊,也领悟到缠绵的含蓄,缠绵的虚伪,缠绵得天地连接了起来。雨的感触是混沌的,然而,人的感触应该是真实的,却一样像雨的感觉。细雨不经意地见证这样的一对男女,在相互对视后,转身离去。女人放弃近在咫尺的真爱,木然地走向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则把心灵的大门紧紧关上,把痛苦深深地埋掉,永无弥补的痛苦。细雨原本以为相同的不用分清的可以一起冲刷的东西,正在发生着相互替代,或者说真的分不清了,虚假与真实,虚情与纯情,凄凉与美好,悲伤与幸福。缠绵的细雨,终于变成老天爷的泪!从天上到地面。

    八

    西施离去后,范蠡立在院子中央,心中无法平静。他手心里捧着从家乡带来的一块玉佩,真的像是把婉玉捧在手里,忽然想到了身上的那块蠡,顿时心生出复杂的情感来,便捧着蠡和玉,急匆匆地出了门,独自一人找欧冶子去了。

    见到欧冶子后,范蠡托出那两样东西,央求欧冶子将蠡熔化,再将玉放入其中,冷却研磨,形成“蠡包玉”。欧冶子靠他纯熟的技术,按范蠡的要求,做成了一块外形扁圆,色泽柔和,表面光亮,质地坚硬的,世上独一无二的“蠡包玉”。“蠡玉,蠡玉……”

    九

    按范蠡与计然商定的步骤,身为越国驻吴国使臣的计然,去叩见吴王夫差。吴王夫差身材高大,面目俊朗,年过四旬,依然是英气勃发。自从他继承王位后,充分施展自己的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先后使蔡、唐、宋、越、鲁、徐、卫、郑等诸侯国,承认了吴国的盟主国地位。此时的吴国已经发展到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

    在雄伟的王宫大殿内,计然捧出一份长长的贡单,献媚地向前凑近,低声对夫差说:“大王,再多的贡物,也抵不上一物啊!”

    夫差瞟了他一眼,“哈哈,计大人说笑呢,还有什么宝物?”

    “越国还有两宝,均藏于范蠡府上,我王勾践本想取来献与大王,只是怕那范蠡不肯。”

    “计大人不得故作玄虚,若是真有什么稀奇之宝献来,本王自当厚赏你计文子。”

    于是计然进行了这样一番叙述:

    据说当年嫦娥偷吃仙果后,奔月成仙,无奈月宫中孤苦凄凉,每日长吁短叹。

    昊天上帝的女儿龙吉公主助姜子牙伐纣成功后回归天庭,得知嫦娥的境遇,非常同情她,于是与玉皇的七位公主商议,送给嫦娥一件灵通宝物,让它日夜陪伴嫦娥,以消寂寞。七位美丽公主同情嫦娥的境遇,与龙吉公主一起,各化身上的最美、最有灵气的部位,由发、眉、目、鼻、口、耳、肤、体合成一团通灵仙气,调玉粉仙露,润日月之光,采太虚之气,形成一颗明珠。此珠,晶莹剔透、清香飘渺,具有仙女的灵性,又仿佛懂得嫦娥的心思,在嫦娥身边,又吸收了嫦娥,从人间带来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泥土、清流、林木、虫鸟、花草的气息。因此,此宝珠便具有了天、地、人共有的灵气。

    某年的三月三王母大寿之日,嫦娥应邀前往天宫拜寿,临行时把宝珠交给玉兔和花鹿看护。嫦娥走后,两个调皮的家伙抢宝珠玩耍,玩得高兴,花鹿甩头,把宝珠顶给玉兔,不想正好砸在玉兔的嘴上,把玉兔的嘴给砸豁了。玉兔疼的捂着嘴乱跳,花鹿忙着给玉兔施药,敷上药后,才发现宝珠不见了。花鹿冲出云霄来到凡间寻找,留玉兔在月宫回禀主人。嫦娥回来后,知道了事情的过程,又见玉兔一手捣药,一首捂嘴,十分的可怜,叹口气没有再责怪它。玉兔不忍看到嫦娥那副极其惋惜的样子,偷着来到人间,寻找神珠。

    越国有座山叫苎萝山,山下有条清澈的小溪,叫苎萝溪,小溪把一个村庄从中间分开,形成了东、西两个村,分别叫施东村和施西村。施西村里有一对勤劳的夫妻,女的在家养蚕织丝,男的种地砍柴,日子过得恬静惬意。一日,这家女人在溪边浣纱,忽然发现水中有一群小鱼,围着一颗五彩明珠游动。女人拾起宝珠,觉得好奇,于是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个究竟,正巧看到一头花鹿从天而来,女人一惊,宝珠掉落口中滑入腹内。花鹿不敢回月宫,便留在人间等候宝珠的下落。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又是一年的三月三,施西村的那户人家,喜得一个女娃,几年后此女出落得水灵灵,天真可爱,不仅模样好,而且心灵手巧,学得了样样女红。女孩再大些时,她的美貌远近闻名,人们都叫她西施,从而施西村也改名叫西施村了。

    夫差听得入神,听到此便明白了,插话说:“按计大人所言,此女子现在一定在范蠡府上了?那么她到底是人还是仙?”

    计然接着说:“此女体长七尺三寸许。正面观,发如墨,额平阔,眉宽且弯,起于目角止于目梢外,两目之间有一目之长,两目边各有半目长则为鬓,鼻根通额,沿平直鼻梁三目半达鼻准,鼻准微翘,鼻翼分明,近于一目长。准头至口有一目宽,两唇中厚约一目宽,口长略窄于一目半长,口角与面颊各一目长。口与尖颌间有近两目宽。两耳上起于目梢,下至准头,耳薄唇厚。粉颈修长圆润,玉|乳|挂物,阴可吸风,遍体丰韵,通体浮香,白纱裹体,只见飘飘幔纱随身而浮,秀发掩目,翩翩舞,宛如带羞淑女,云鬓高挽,庄庄然似天宫仙子。”

    计然的一番话,说得夫差目瞪口呆,口水将要外溢,忙说:“如此说来,计大人必然见过此女。”

    计然接着说:“那是当然。此女还有一个与她一般美貌的女伴,她们与范蠡大人结义为兄妹,住在范府,在下怎能不识?”

    “那么依文子所观,其美如何?”夫差问。

    计然说:“大王啊!旷世之美,不可观,也不可言,只能感,大美是用来感觉的。”说着计然微闭双目,吸着气说:“其目幽幽去我魂魄,其躯盈盈忘我精神。她的美是一种力量,美的鱼儿沉了底,蜂蝶随之飞舞,鹂鸟为之歌唱,花草随影漂浮。在此大美面前,所有的矜持、庄重、道貌岸然,所有的滛念、邪念、j佞、猥亵,都笃定是虚伪的外装,也笃定是真实的表露。她的美足以摧毁一切生灵的自信,她是天造的尤物,绝世的美神。”

    “依计大夫所言,此女能食人间烟火否?”夫差半信半疑地问。

    计然侃侃而言:“此女生于青山碧水之间,女红样样精通,结义范蠡大人后,学得技艺、歌舞、骑射、辞赋、礼乐,驾马驭车,田猎箭弩无所不通。此女食溪鱼、海蟹、湖鸭、林鸡、泉米、山豆,乃一个活脱脱的人物!”

    “噢,如依计大人所言,范蠡为何不娶之自用。又如何能供养得起?”夫差的心被说得痒痒的。

    “此二女虽为范蠡之义妹,却情同亲兄妹,怎可乱囵!所食之物,范蠡自然供养不起,唯有大王可供养。”

    计然的最后一句话,撩得夫差欲火难耐。却又不好直言,因为他看到老相国伍子胥正怒目盯着计然,便说:“那么另一个貌相如何?”

    “如同一母所出。两人在一起是珠联璧合、绝代双骄。”计然刚说完,夫差有些按捺不住,哈哈一笑,“天下有此等尤物,本王想见识一下……”

    “大王不可、不可!”伍子胥声音洪亮地说。

    夫差略带不耐烦地摆摆手,止住伍子胥,“本王是说,下次范蠡来朝,招此二女来歌舞奉酒。”

    “大王。”计然趁机说:“此二女专饮自酿的‘女贞酒’,此酒以江南长米为料,泡入梅果、紫果,以桑葚着色,色如琥珀,以花油附香,气息悠长。此花油尤为珍贵,取各类鲜花无数,榨汁后阴干水汽,即为花油。”

    此时的夫差已经被美女美酒勾引的难以自持,顾不得伍子胥了,对太宰伯嚭说:“速速下旨,令范蠡携其两义妹和女贞酒入宫。”

    十

    世间的事,看起来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弱肉强食,没有人提出异议。当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败者生存在屈辱之中,屈辱就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对此感受最深的是勾践,其次是越国的大臣们,再次便是越国的黎民。勾践的屈辱是,身为国君,仍要寄人篱下,受人摆布;大臣的屈辱是忍辱负重、敢怒不敢言;黎民百姓的屈辱是,自己创造的财富不属于自己,甚至身体也不属于自己,对他们来说,谁当国君都一样。

    看来所有的大事情都在按范蠡的谋划运转着,如今真的到了:遗美女,惑其心志之时了。

    极度矛盾与痛苦的范蠡,最终还是决定,亲自送西施、郑旦去吴国。他来到土城,看到西施正在把自己送给她的白狐裘叠放在一起,耳朵上戴着自己送给她的长长地红宝石耳坠。郑旦嘴里哼着什么曲,端着手在院子里走动。移光、旋波等人身穿一身利落的侍从装束。

    为了避免路途颠簸,范蠡决定先乘船,由水路到嘉兴,再改陆路出关进入吴国。派专成驱车先行至嘉兴等候,自己与要义随船而行。

    范蠡卜筮吉日启程,西施、郑旦还有移光、旋波等人由此踏上了漫漫长路。临行那天,勾践、雅鱼亲自来到土城,给二位美女送行,勾践真诚地感激众人舍身为国的义举,言称,大功告成之日,必亲手接她们归来,满足她们的所有愿望,众人依次谢过勾践后便出了土城。

    两人的美貌,震撼着勾践的心,他在近似昏厥中,呆呆地站立着,心中一遍遍重复:“越国有此等美女,可惜时运不济,唉!”

    女人们来到船边,依次上了船,没有一个人回头,此刻她们所有人的心都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西施上船前,赠送给庸民一条束腰绅带,以感谢他多年的教习,让人感到了有种离别的伤感。

    开船后,发生了一件出人预料的事,一件让西施挂怀一生的事:小七不见了!三儿首先发现的,她船头船尾找了个遍,没有小七的影子,急得西施喊停船回土城里找。范蠡安慰说:“人各有志,她不辞而别,必有异志。”西施仍不相信,坚持回去,被移光劝住。西施恳求范蠡一定要找到小七。

    船缓慢行驶了两日,站在船头的范蠡远远地看到了苎萝山。苎萝山静静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中。当年正是自己翻过了这座山,使得两位本应该与世无争的女子,走上了人生崎岖的山路,那时起,自己的心头也筑起了一座山,心始终被压着。他回头望望船舱,船舱里传出来郑旦轻柔的歌声:“秋风瑟瑟,细雨霏霏,杨柳依依,江水澹澹,枝随风摆,花随水漂,一支琵琶,一段乡曲。”

    范蠡吩咐:船到苎萝山靠岸。

    大船停泊在岸边,要义一面派人去告知专成,一面派人找寻驿馆。众人登岸住进驿馆。专成带着护卫飞马赶到,将驿馆保护起来,然后问范蠡:“大哥,怎么从这里上岸了?车仗都停在嘉兴呢。”

    范蠡拍拍专成的肩头,叹口气说:“车仗就停在嘉兴吧。”说着出了屋,指着远处说:“二弟、三弟,还记得吧,这里是她们的家乡啊!”话音刚落,移光和旋波走来说,西施要去苎萝溪。

    范蠡紧闭双唇:那里是他俩初次相识的地方,也将成为他俩分别的地方。

    “趁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二弟、三弟准备好马,妹子,带着你的妹妹们,全部轻装骑马,去溪边。”范蠡吩咐。

    来到溪边,夕阳已经西下,只见青山黝黑,溪水荡波。西施走到了她熟悉的红色石板上,蹲下身,撩起一捧水,洒在脚下,眼睛望着远方,颤抖着声音说:“爹娘,儿真的要去了。”说完她仰起头,不让泪水流出来。此刻她仿佛看到了,往日盘旋在头顶的小鸟,飞舞在身边的彩蝶。低头看时依旧能看到有小鱼闪闪的。她转过身,向远处的家,双膝跪地,连磕三个头,她在叩别儿时的梦,叩别梦中的亲人。范蠡掉转头不忍再看,郑旦嘤嘤地哭出了声。

    西施拉着郑旦向溪中走去,一直走到了深处。她们是在用家乡纯洁的水,冲洗自己洁白的身体,把洁白无污的身体,留在这纯洁的地方;用这饱含泥土芬芳的水,浸泡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灵魂,永远保存在淳朴之中;让这流淌着儿时欢乐的溪水,浇灌自己的心田,让内心不滋长出邪恶的苗;让这溶化进浓浓情感的水,填满自己的每一块肌体,让情感不再变迁;让这见证过真情的溪水作证,今日分别的无奈与痛苦。

    溪水默默,目光茫茫。

    十一

    回到驿馆,范蠡无心用餐,久久地站立在窗前,眉宇中凝结着无尽的惆怅。烛火映照着他发抖的身体,他走到几案前,展开琴抚摸着,他正是用这把琴,手把手地教会了西施弹乐的,眼前浮现出,西施坐在案对面,忽闪着美丽的眼睛,玉手托腮,秀发前垂,时而微笑,时而愁苦的样子。范蠡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噌”地一声,随着琴弦颤音,门开了,范蠡木讷地站起身来,进门的是西施和移光。

    西施脸上挂着泪珠,几步就跑到范蠡身边,扑到他的身上,双手抚着他的肩头,嘤嘤而啼。

    移光揉着眼睛,退出门口,把门掩上,跑回房子里蒙头哭了。

    范蠡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情感,紧紧地搂着西施半露的肩,随着两人第一次的肌肤接触,两颗绞痛的心,也终于紧贴在了一起。

    只有把女人的肩头抱在怀里的男人,才真正能感觉到女人的弱小;只有扑倒在男人怀中的女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过去的一切都是在作假。于是,男人更男人了,女人更女人了。更女人的女人,反而就会男人了。

    西施的抽泣变成了呜咽,双肩不停地抖动,冤屈、怪责、无奈随着泪水一起泻落了下来,爱恋、不舍、迷茫随着哭声一起倾诉了出来。听到这哭声,星月呜咽着藏进云里,青山溪水呜咽着躲在了暗中,呜咽声痛得花落音息,呜咽声惊得月宫无眠。

    西施摇动着范蠡的肩,哽咽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们去承受如此的磨难?”

    “……”

    “为什么?为什么男人打败了仗。却要去牺牲女人?”西施捶打着范蠡的胸脯。

    “……”范蠡能给她答案吗?不能!睿智的范蠡没有答案!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范蠡心中牢固的忠君复国的答案,变得毫无意义。

    “也许是为了……是为了仁……是为了爱……”范蠡找到了一个混沌的答案,他呢喃地说完这句话,两行热泪落了下来,落在了西施裸露的背上。

    经历多年的官场生涯,范蠡打心底里厌烦那些,在胜利面前邀功乞赏,在失败面前屈膝软骨的人,更厌烦,把失败的责任推得干净的人,尤其鄙视的是那些,把责任推给无辜者的j臣,他们一边跪倒新主子脚下,一边寻找着替罪羊,终于把自身的罪责推到女人身上,“红颜祸水”被发明了出来。“难道自己正在编排这一人间荒唐剧?为什么?因为仁爱?因为情爱吗?”面对西施发自心底里的责问,他猛然发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承认的答案:自私!虚伪!移光的“虚情假意,伪君子”的话,又在撞击着他的心。

    西施惊讶地听到从范蠡口中说出的“爱”字,第一次见到他流泪。她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范蠡,范蠡搂着她的双肩,泪眼朦胧地看着西施。

    “少伯,带我们走吧,去找我们的月宫家园,好吗?”西施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范蠡嘴唇噏动几下。

    西施等着,没有听到说话,便低下头,慢慢抵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西施明白,此刻范蠡的心正处在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之中,他正徘徊于责任与情爱之间。她更明白,自己心爱的人,会像狗忠实于主人一样,忠实于他的君王,实践他的理想,完成他的责任,为自己树立一块丰碑。与范蠡的接触,她读懂了范蠡的心,他鄙视权贵,玉树临风。他是个识时务、通机变的能臣,又是一个有情有意的汉子。

    男人的眼泪与其说落在了西施的身上,不如说落在了她的心上,一滴滴就要把那颗善良的心击碎。她不再说话,而是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听着“咚咚”的心跳。

    怀中的西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眼眶里闪动着泪光,前发贴在额头上,两鬓含在口角,酥胸跳动,玉背凝滑。哭泣的西施犹如带雨的梨花,挂露的白莲。无辜、善良、美丽牢牢地系住范蠡的灵魂,多年来形成的、坚固的纲常伦理之心,变得找不到方向,他真的希望痛痛快快地结束这眼前不知道终点的煎熬,与心爱的女人,离开这纷乱的世道。他准备好了,准备对她说:“咱们离去。”

    范蠡扳着西施的双肩,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目光,刚想开口。西施伸出柔细的食指,轻轻地按在范蠡的嘴唇上,眼光飘忽。

    “答应我。”西施呐呐地说。

    范蠡坚定地点点头。

    沉默……

    范蠡的心彻底敞亮了,他开始憧憬一种新鲜的、自由的、毫无压力的、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西施……

    西施苦笑一下,摇摇头,缓慢又坚定地说:“我绝不做妺喜、褒姒、妲己那样的女人!”

    ……

    还说什么呢?希冀突然出现,又在瞬间消失,消失的那么从容;命运已经抓在手里,又轻易放飞,来之不易,去的那么轻松;完美即将降临却挥之而去,走得既倘然又迷惑。只留下一个含糊的东西仍陪伴在两人身边,就是那个混沌的爱字。

    范蠡搂着心爱的美女,陷入无尽的惆怅与艰难的自抑之中,眼前浮现出西施一幕幕撩人的身姿:苎萝山下溪边浣纱的纯情少女,粉衣彩带娉婷起舞的倩影,举笔沉思,专注于辞赋的才女,抚琴邀月缓舒心怀仙子……如梦幻一般缠绕在范蠡的心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到与她徜徉在青山碧水之间,抒发着风花雪月的情怀。

    他们依偎在一起,他给她讲小时候许多有趣的事情,惹得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双目微合地躺在他的怀中,她香腮粘珠,酥胸隐约,玉体绵软,秀发散乱,轻纱浮体,似小鸟般的依人,更胜娇娃般的可人。范蠡心境荡漾,意乱神迷,他俯下身,忘情地吻了她。

    此时此刻,他们真正地沉醉在了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真实地、被属于自己的爱包裹着。

    明月抓了一把云彩,遮住了笑脸,星星闭上眼睛,不在眨动,蟋蟀们疯狂地弹着琴,青蛙大声地合唱,丛木摇动翩翩起舞。

    西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甜蜜地进入了梦乡,她梦见自己做了新娘子,贺婚的人好多好多,却记不清一个,最后连新郎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第三章

    大自然造出人类,又经过人类自身的不断磨砺,使得人类自身更加适合大自然当初模子,不单单是肚脐上下的比例符合黄金分割,更奇妙的是,大自然还规定了人的其他的一些比例,比如头围三周和臂展等同与身高,头长、脚长的七倍等于身高,为什么这样?也许是为了减少女人分娩时的痛苦吧。人的五官也有“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的比例,为什么呢?也许是大自然为人类提供了一个追求“唯我美”的自然标准,以免争吵不休。

    自然形成的人体美是无法改变的,聪明的人类,却会创造仿真美,都做不到也不要紧,还有唯我美可以自蔚。人类还有一大失误,别出心裁的制造出了“情”。

    若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得不伴随着问,君子的虚伪在哪里?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情,就是相聚产生了不好出口的心的慌乱,震动的慌乱,产生了旋律,旋律波及到身体的每一方肌体,当最笨拙的部位,嘴,没来得表露,引起震动的什么原件就无奈的分离了,就是情,越无奈,越情深。虚伪就是背情而做。没容得表露真情也许是含蓄,能表露不表露,和强调许多理由,无法表露,都是不同的虚伪。情和虚伪搁在一起如何?这是一种脑袋进水的安排。情是不分阶级的,虚伪可以是政治的;情是母性的,虚伪天生是公性的,因而两者既相容又互补,有时也会打架,却是内部问题。融合一起的,绝对是虚空的,不能融合一起的,可能是幸福的

    说情是分离,自以为可以沾沾自喜,这个发明不错,再作进一步分析:分离是一种美,凄苦的美,才是有滋味的美。情是无法拯救的,弥补是唯一的手段,总是能找到破损的缝隙。

    说虚伪是背情做事,怕是要被蓝领实干家批到,再踏上一只布鞋,指着仰面朝天的鼻子断喝一声:忘了你的责任了吗?

    一

    月亮不情愿地西沉,装作无辜的天空,明了。生活在她腹中的人,蠕动着,爬向各自的方向。然而这个早晨,对于范蠡与西施来说,是有罪的,这一天,永远定格在各自的记忆力。是分离的开始,是折磨的开始,是牵挂与思恋的开始,是人生转折的开始。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等待两人的将是什么结局,命运将如何安排未卜的未来。从今日起,他们将各自踏入想起来便令人心碎的旅途。是范蠡亲手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推到了吴王夫差的身边,送到了夫差的床上;是西施主动放弃了,本来伸手就抓住的幸福,怀着似懂非懂的纲常道理,又无奈地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西施面色沉静,整了整衣衫,捋了捋两鬓的发梢,看到几案上那块蠡包玉下面,压着一方白绢,上面写着:

    天生有玉﹐地生有蠡。玉隐山水﹐蠡寓炭火。

    熔蠡包玉﹐蠡玉断金。天生地为﹐岂可不为?

    丽人泪兮﹐入蠡内兮。泪兮泪兮﹐从此琉璃

    呼天地兮﹐嗟日月兮。蠡不独存﹐还我宛玉!

    西施将那块晶莹纯洁的蠡包玉捧在手中,一滴泪水落下,滴在蠡玉上,没有溅起一点,惊奇地穿进了里面,有了一个水泡,那是西施的一滴泪!

    西施把蠡玉捧在手里,默默地收起白绢,缓步走向门口,到门口停下来,手扶门框半转身,那双曾经明亮、含情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哀怨。她蓦然转过身,脸上已是泪水涟涟。她再次跑回来扑在范蠡的身上,紧紧地抱着,良久,她喃喃地说:“不要忘记我。”

    “……”范蠡紧闭双唇,点着头。

    “莫忘记,两个山里的女娃,是怎样走到今天的。”西施啼道。

    “忘不了,你们屈身为国,不做祸水红颜的诺言。”范蠡哽咽地说

    “莫忘记,你忠君爱国,来去匆匆的背影。”西施像是在劝说自己。

    “忘不了,对镜梳妆,泪痕红悒,爱恨绵长的婉玉。”范蠡抚摸着她的秀发。

    西施泪眼婆娑看着范蠡,轻轻摇摇头,“莫忘记,明日我将为谁梳妆,又为谁歌舞,路途上谁为我遮蔽风雨!”

    范蠡潸然泪下,他指天发誓:“闹他个天翻地覆,范蠡必迎玉妹归来!”

    西施出去了,她伤感又哀怨的眼神,从此便永久地萦绕在范蠡的心中。

    二

    天空放明后,他们一起到了嘉兴,在那里逗留了数日,等待吴国的信使。在这些日子里,范蠡与西施再也没有单独见面,彼此故意回避着,他俩谁都不愿搅乱,貌似已经平静的心。专成将移光、旋波等姐妹的兵刃,一遍遍地擦拭。要义挑选手下精明能干的人,安置在计然住处,以便随时了解宫内情况,传递消息。

    分别的一天真的要来了!

    范蠡拒绝了计然的好意,决定亲自送西施、郑旦入宫。西施与郑旦各自乘饰以珠幌的宝车,移光、旋波等六人少有的穿上了彩衣,色泽依次为红、橙、黄、绿、青、蓝,持利刃,骑马随行,在数百名卫士的护卫下进了姑苏城,踏上吴宫大殿高高的台阶。西施和郑旦依次迈进大殿宽厚的门槛,踩在了密实的红色毡毯上。威严雄伟的吴国王宫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西施目若秋水,荡漾着醉人的春意。面如秋桃,平静而冷艳,向外透射令人胆寒的威严。樱桃红唇紧闭,把人勾引得如醉如痴、欲火难耐。小巧俏皮的鼻子,表露出一种令人可悯的灵气。颀长若脂的玉颈,端直细滑,透露出女人身上少有的骨气。两只菱形的红宝石耳坠,在颌的两侧不住地晃动,似小锤般,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显示出高贵又冷漠的气度。云鬟高挽,粉巾抹额,展现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白色的拖地长裙,裹着妙曼的身躯,遍体飘香,如云如烟,描画出一番仙子下凡的意境。

    西施双手松握搭在身前,轻轻而来,将大殿内所有的人,带入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包括相国伍子胥。

    “东海民女,叩见大王。”呖呖之声,如同仙乐,漂浮在大殿之上。

    夫差呆立着,半张着口。

    计然压低声音提醒到:“大王,大王。”

    灵魂出窍的夫差回过神来,声音有些走调地说:“快快免礼,扶入玉阳宫!”

    西施在侍女的搀扶下,向殿外走,她从眼角清楚地看到范蠡,他的身影在痛苦中晃动,幸亏身边有计然。西施的心在流血,但是她已经无法停住脚步。

    接着郑旦如西施一般的装束,款款而来,真的是绝代双骄。喜得夫差忘形地说:“快快扶入玉秀宫。”

    “且慢。”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神游了一趟的伍子胥,想起来相国的职责,制止,“如此妖媚至极之女,岂不是祸国之源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夫差有些不耐烦地说:“如此大美,勾践不敢自用,贡献本王,可鉴其诚。”

    “何为诚心?实为祸心!”伍子胥说。

    “相国的意思是,如果揽二美于相府,则不会祸国了吧。”伯嚭讥讽到。

    “你这j佞小人。”伍子胥双目圆睁,怒斥:“羞与尔同殿!”说罢一甩袍袖欲出大殿,看到范蠡,他驻足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