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传来,西施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鸟,内心慌乱,只想躲起来,惶恐地对移光说:“准是太子发难来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与她计较罢了,啊。”
移光撅嘴,“本姑娘打小就没有怕过谁,三儿、四儿、五儿、六儿,都准备好了,看我的眼色行事。”
听移光这样说,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西施身后,西施来不及劝说,太子已经进了前厅,见了西施,太子先行礼,并说:“西施娘娘安康。”
西施急忙还礼,等太子抬起头来,西施认出来,是在中宫门口遇到的青年人,心情稍好。太子说是来替王后还礼的,西施感动的差点落下泪来。太子说完就要告辞,西施柔声让他等一下,吩咐移光取纯钧宝剑来送给太子。太子深知纯钧宝剑是越国宝剑中的极品,从移光手中接过宝剑,说:“谢过娘娘。”
移光趁机说:“太子,我家姐姐入宫不久,身心纤弱,万望太子殿下照应。”
太子走后不久,外面又传报:“宣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宣娘娘衣着艳丽,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地围着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宝珠穿成的环链,左手腕上戴着宽大的翡翠环,幅度夸大的摆动着手臂飘然而来,并排伴着一个侍女。
西施记得范蠡曾经告诉过自己,夫差内宫嫔妃中,宣、文二妃举足轻重。这个宣娘娘是卫国人,子姓,人称宣子,卫公宗亲,是卫国有名的美女,年龄虽然略长了些,却依然是秋水为神,芙蓉如面,魔鬼般的身材,仙女般的丰姿,她对美容术有着独特的专长。
在中宫,宣娘娘看到西施被王后羞辱,她的心里有种欣慰的感觉,此时来到玉阳宫,自然有一副安慰者的神态,在看看光景的同时,也窥探一下玉阳宫究竟如何好,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西施。见到西施,她的一双眼睛便只盯着西施的脸,然后又后退一步,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西施,情不自禁地说:“哎呀!我那西施娘娘,似这般模样,我们这些人就不敢照镜子了,生怕找出点黑豆豆、青豆豆的,你整天用的什么粉?”说着张罗着眼睛,满屋里看,边看边说:“你宫里的这些东西,我那宫里大多也有,只是这两件稀罕物、九件宝贝,听说过没有见到过,今儿怕是开眼了。”
“娘娘若是喜爱拿回去就是。”西施笑着说。
“你舍得?”宣娘娘问。
“怎么不舍得!姐姐喜欢,就让人送了去。”西施应到。
“使不得。”宣娘娘一个劲地摇头,“西施娘娘还是教我如何养颜吧。你看,我总觉得这眼角皱得很,像是快长出纹来了。你有什么好法子?”她挑着眉毛说。
“娘娘貌比天仙,形体婀娜,不用粉饰,自然艳美。”西施说。
听此话,宣娘娘心里美滋滋的,说到了容颜,她的话就更多起来,什么粉儿、胭脂、桂椒香、皂荚露,蘼芜膏等等,说得没完没了,西施一直都在认真听着。宣娘娘说得起劲时,一把拉住西施,向梳妆室走,到了梳妆台前,伸手抓起香粉盒,打开看里面空着,诧异地问:“咦,你用什么粉?”
西施说:“平日里我不用粉,倒是从家里带来些,还放在柜里呢。”
“拿来瞧瞧,快呀!”宣娘娘失去了优雅的做派。
西施让移光将范蠡配置的仙草珍珠粉取来。
宣娘娘一把从移光手中接过来,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盯着盛香粉的木盒,打开来,闻了闻,说:“什么味?噢,还好,香,蛮香的,嗯,真的香,太香了!”说着就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点粉,抹在眼角处,然后忽闪着大眼睛,尽情地感觉着什么,倏地又惊喜地叫:“呀!太奇妙了,这眼角怎么就不皱了呢?”接着又沾了点粉,抹了另一个眼角,嘴里不停地问:“妹妹,你这是什么粉呀?”
“是在家乡时,用药材和海里的珍珠配置的。”西施说。
“噢,是吗。”宣娘娘正双眼忽闪着,享受着惊喜呢。看看木盒,有些腼腆地说:“我要是有这样的粉,该多好啊!”
“娘娘尽管拿去好了。”西施爽快地说。
“是吗?”宣娘娘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闪闪的,双手捧着木盒又说:“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呀,我这里还有呢!”西施又说。
“那好,那好吧,改天妹妹去我的玉姝宫,挑可心的东西尽管拿去,可一定啊。”说完宣娘娘手捧木盒,对侍女说:“玉碎,走哇。”
临出门时,宣娘娘停下脚步,转身一只手抓住西施的胳膊,看着西施的脸,认真地说:“妹妹,说句实话。”说着朝门里探了一下头,回过脸来,忽闪着大眼睛,接着说:“屋里的那些宝贝,这世上,也只有你才配用。”然后又真诚地补上一句:“真的,姐姐说的是真的。这个玉阳宫,只有你妹妹才?受得起。”
三
看宣娘娘走远,西施轻舒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在移光的背上轻推一把,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小丫头啊!”
“你这个娘娘姐姐啊。”
“这是什么称呼呀?”西施若有所思地问。
“那就叫你婉玉娘娘如何?”三儿说。
“不成。”西施思索着说:“今后谁也不许再叫婉玉了,还是姐妹相称。不过三儿,你们几个也不再这样称呼啦,今后三儿就叫追月,四儿就叫踏宫,五儿就叫驾风,六儿就叫驰原。移光,你说如何?”
“好呀,我一直想给她们取名字呢,你们几个都记清了。”移光说。
“是的老大。”四个妹妹嬉笑着答应。
西施见状咯咯地笑出声来,说:“那好,移光就分派一个妹妹去找出配方来?”
“要什么方子?”移光不解地问。
西施说的方子,就是范蠡配置的、被宣娘娘拿走的香粉的方子。
“那可是范蠡专门为婉玉,啊,不能这样说了,专门为西施娘娘配置的,你是想送人?”移光明白了西施的意思。
西施点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又报:“郑娘娘驾到。”
西施与妹妹们对视一眼,兴奋地说:“今儿是怎么了?”说着就往门外小跑。
“呀!可吓死我啦!”西施差一点就与匆匆进门的郑旦撞个满怀。西施说着拉郑旦向屋里走,移光拉着旋波跟进来。
“你没事吧?”郑旦问。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西施答。
“是不是给气傻了呀。”郑旦说着,就去摸西施的额头。
“去你的,你才傻了呢。”西施拨开郑旦的手。
“今儿我去王后那里朝拜,听文娘娘说起你的事,气得我冲着王后喊:‘你怎么这样待人啊?还像个王后吗?不愿干了就快让位。’说完我就走,只听她在后面喊:‘给我撵出宫去’。”说着郑旦吐了口气接着又说:“本来文娘娘也想一起来的,王后这一生气,她不敢来了。”
“呀!你怎么敢对王后……”没等西施说完,郑旦摆了一下手,“嘁!没什么。记得我第一次去拜她,她照样不理我,也不吭声,我呀抬头一看,她正斜着冷眼看我呢,我起身就走了。”西施知道郑旦向来胆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两人在密林里,遇到一只狼横在前面,郑旦二话没说,蹲下身抓起石块扔过去,嘴里说着:“好狗不挡道,我让你挡!”对狼敢那样做,对王后可怎么行呀。
西施瞪大眼睛听郑旦继续说:“自打那次以后,我也不管什么朔望日,两三天我就去中宫走一遭,见了她我就拜,像是在拜泥胎,拜完我就走,不管她说不说什么。再后来见她仍然没回音,我干脆把称呼也改了。”
“改成什么了?”西施问。
“大娘娘。”说完,郑旦咯咯地笑起来。
西施等姐妹们跟着笑起来。
“这呀还不算可乐的呢。到后来,我想起来她们。”说着郑旦指了指追月几个,“想到她们对移光的称呼,见到王后我便直呼:‘老大万福’,咯咯,咯咯……”郑旦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们都笑弯了腰。
“那可怎么得了,大王不责罚你吗?”西施收起笑容担心地问。
“谁?”郑旦撅了一下嘴,“攻吴?他?嘁!他拿我没什么办法。”郑旦不屑地说。郑旦说的“攻吴”,是吴王夫差的另一个王称,一般在对外发布【奇】檄文时才用,是庄重【书】的称谓,也是一种外【网】交称谓。郑旦毫不在乎,接着说:“那个破王后,从一开始用冷眼斜视我,到睁大眼睛盯着我,再到张大嘴巴呵斥我,最后下令:‘玉秀宫的郑旦娘娘,可以免除朝拜’。不去哪成,不符合**规矩啊,照样去,到后来她一见到我,不等我开口,她就会抢先说:‘玉秀宫的免礼吧’。”说完,郑旦又咯咯地笑起来。
入宫后,姐妹八人很少聚在一起,因为身份变了,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待了。郑旦的身上俨然显现了贵妃的姿态,姐妹间自然有些疏远,不过郑旦的每次到来,都带来了欢快,仿佛又回到从前。
“我很担心移光,王后她会不会……”没等西施说完,郑旦抢着说:“移光大妹子是谁呀!我郑旦十个,也比不了的,况且还有这些女侠,有谁能拦得住她们,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不要累赘她们了。”说着郑旦收起笑容,关切地问:“病全都好了?”
“没什么大碍了,都是老毛病。”西施应到。
“那范……范医师的药呢?”郑旦问。
“也只是管一时,除不得根。”西施应到。
“这样吧,我看王后那里你不必去了,我给夫差说声就是。”郑旦脆生生地说。
“那怎么成。其实以我看,王后还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要能常去就会好的。我呀还和姊妹们商议过了,明天起,就扎起带来的纺织车,纺织丝绢……”西施正说着,郑旦打断她:“你呀就知道这些。”凑到西施的耳边,低声说:“你对夫差好点,他每说到你,就有种敬畏的感觉,想抓又不敢,却又放不下。”
西施也趴在郑旦的耳边,低低的声音,“不正适合你吗。”说完咯咯地笑。
“还说呢!你哥哥人离但凡好一点,我早成了你的嫂子了。”
“我哥哥怎么了?”
“还怎么?跑到我家里偷看我换衣服,这个你能不知道?还偷看我们河里玩水。”
“我哥哥,山里山外跑,见到过世面,看你干嘛。每次外出不都给你捎来好看的、好玩的?”
“嘁!什么破物件。”
四
第二天,西施果然开始带人摆弄那架带入内宫的纺织车。西施学得一手织丝的绝活。
西施少女年纪,一天,父亲回家,背回来一个昏迷的、浑身划伤的妇人。父亲说砍柴时看到她从山坡上滚下来,眼看得被荆棘山石挫伤,就背回家来。在西施的母亲照料下,受伤的女子醒过来,从她的口中得知,她是徐国人,是徐国内宫里的纺织女。徐国国君章禹酷爱华丽的服饰,便别出心裁地在内宫建了一个纺织场所,纺织出了一种世上之罕见的丝绢,精美柔滑享誉列国,各诸侯王室、贵族争相索取,成为一种比价金玉的物品。章禹死前还下旨,让织丝房里的四十八名,年轻织丝女工为其殉葬。只因此女当时患病不在宫内,才躲过了这场灾难,其他女工,均被引诱食用了有毒的香瓜而丧命。随后,徐国被吴国灭掉,她更是无家可归,无亲可寻,漫无目的流落到苎萝山,饥寒交迫中产生死的念头,正巧被西施父亲撞见。
妇人康复后,为答谢西施一家人的救命之恩,又见西施聪慧伶俐,便开始把她的一手绝活,教授给西施。在西施哥哥的帮助下,做成了一架纺织车,妇人从包裹里细心地拿出了小铜剪、小铜刀、铜锥、剐纺器等纺织器具,还有一个弹丸大小的纺轮,精心擦拭。又费了很长时间,将一根根经丝,穿入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线孔里。终于有一天,纺车开始运转,织出的生绢薄如蝉翼,轻若秋毫,且致密柔细,每寸竟然有经线六百六十六根,再加以朱砂印纹,绘以龙凤虎鹿图案,便是缝制王袍、妃袍不可多得的上上品。当初徐国内宫纺织的正是这种丝绢。
西施很快掌握了这一技巧,几年后,在西施的极力撮合下,妇人住进了桃林外面哥哥的木房内,成为她的嫂子。可惜嫂子好命不长,不到一年就死掉了。西施来到土城,她把纺织用的工具也全带来了,足够多的精蚕丝来源,使得她很快织出了好多好多匹同样的生绢,除了给范蠡做的那件罩衣,给专成、要义也各织了一件,给姊妹们每人做了一件罩衣,和送给庸民的绅带外,其余全都带进宫来。
移光与追月商量,选择了离水塘不远的一座大亭子当织丝的场所,亭子坐落在高高的台阶上,周围有齐腰高的木板围着,在亭子里抬头就能看到墙外,外面的人翘着脚,也能看到里面。这个地方处于外墙内,内墙外,是个不错的做工场所。
西施坐在纺车前,长发盘在头顶,用绛紫色的带子扎束,颀长的脖颈便露出来,身着素雅的短襟窄袖上衣,一双玉臂露出半截,腰下为青色的裙摆,身体轮廓突兀有致。她美目专注,玉手翻飞,双足轻踏着,仿佛有一种节奏。把一个个过往的宫女们都看呆了,有个别胆大的,竟然搬木桩来,站在上面看西施娘娘织丝,一来是好奇,二来是被西施痴迷了。有时西施会主动与她们打招呼,唤几个胆子更大的来到跟前,手把手地教。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夫差也觉得新鲜,来到玉阳宫,他往往是躲在不远处,欣赏着这样一位仙女在做女工,看得心里痒痒得难受。而每当西施发现了他,款款下拜时,他的心里便有些毛乱,有一丝慌张,有一份胆怯。即使如此,夫差心中仍有一种满足感:世上哪个君王,能拥有这样一位既现实率真,又美的飘渺的女子啊!
五
中宫里,王后已经淡忘了西施初次朝拜时的事情,在与西施的多次接触中,她感到,这个美丽的农家女,少言寡语,是个谨慎小心、不卖弄风情的人,相比那个郑旦可强多了。想到郑旦,王后就犯思量,恼火却无奈。王后渐渐喜欢上了西施,有时也询问她几句话,西施的回答总是那样委婉,让人听了舒服。近来听说西施在宫中像佣人一样,干起了织丝的粗活来,心中颇为好奇,想:“不围着大王花天酒地、琴瑟歌舞,却干起这村妇的活来,有趣。”于是让文娘娘来看究竟。
文娘娘的到来,对西施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素闻文娘娘气质若兰、聪慧斯文,且博学多才,擅长辞赋。两个娘娘见面后,并没有说一句话,双手就拉在一起,好像是一对早就相识的姐妹。两人身着一样的淡雅的长裙,挽着一样的发髻,肩并肩,袅袅婷婷地步入玉阳宫的正厅,对面坐定,相互对视,双双哑然失笑。文娘娘掩口,“都说西施娘娘貌比天仙,这玉阳宫胜过天堂。依我看哪,怎能相比。西施妹子哪里是三界五行中的人物,分明是造物圣母下凡,至真至美的神女临世啊!”
西施笑着应:“区区一介村妇,倒是自幼生长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喝的是山上的清泉水,吃的是山露滋润的禾苗,嗅着泥土的芳香,与花儿、虫儿为伴,倒也是无忧无虑,却不闻事理,哪能比得上娘娘,自幼熏陶于书香贵府,懂上古之事,阅天地今夕,拨琴瑟于指尖而感生灵,挥毫墨于汗青以泣鬼神,娘娘才是人间玉女,生灵的娇娘。”西施说完,两人咯咯地笑在一起,然后起身手牵手,说笑着穿过摆设着无数珍宝的厅堂,径直走向西施织丝的地方。
其实文娘娘平日里的话并不多,今日对西施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她感到是在对一位,能读懂自己心扉,领悟自己情感,欣赏自己才华的知音说话,尽可以放飞心情。
两人并排走着,文娘娘的两个侍女跟在后面,文文静静的颔首不语。文娘娘手里拈着一根细竹,举目打量着四周,慨叹:“不愧为玉阳宫啊!”说完看西施没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内宫里的这些宫的名字,都是大王起的,玉阳宫、玉秀宫、玉兰宫、玉竹宫、玉梅宫、玉月宫,六个宫围成一个大圆圈,中宫在中心。大王常说君子好玉,做人要有玉的品德,行走在光明之中。不仅如此,大王还喜爱兰花,他认为,只有气度若兰才是真君子、伟丈夫,大王是个君子君王。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后两个宫的名字,‘梅’的谐音是什么,‘月’不就是‘阴’吗!”
西施听着,心想:没想到一介赳赳帝王的夫差,还有如此令人敬重的品味,如此的内心世界。同时也似乎懂了,文娘娘在夫差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因为她的宫名叫玉兰宫。更为重要的是,西施记住了“梅”和“月”的隐意。
“王后说妹妹不去风花雪月,竟干些下里巴人的活,让我来看个究竟,我看王后还是蛮喜欢你的。”文娘娘边走边说。
“说实在的,每次见到王后我都有种敬畏的感觉。”西施说的是真心话。
“其实王后这个人,怎么说呢?对人还好吧,只是年龄少长些,心存危机,所以……”文娘娘并没有把话说完。
“噢,是这样啊!”西施认真地点点头。
“她就是打怵那个郑娘娘。”说到这里,文娘娘咯咯地笑,又说:“王后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觉得郑娘娘做得有点过了,还请各位娘娘们包涵她才是。”西施说。
“好似有点过,不过没关系,王后说她刁蛮,说说而已。其实郑娘娘的这种性格,给整个**增填了新鲜的东西,不再老那么死沉沉、假惺惺的了。”
“不管怎么说,还要请文娘娘对我俩多多指点。”
“妹子客气啦,都在说你好,连下人也这样说。噢,对了,以后咱俩称姐妹。”
“谢过文姐姐。”
“那个宣娘娘就更不用提了,在王后那里常说你好,说你人美心美,人好心好,她呀,也只会说这些啦。”
“文姐姐要把妹子羞死了。”
“只要宣娘娘说谁美,一定是美到极致了。她自己不仅长得美,而且特爱妆扮,给自己的玉竹宫改名叫玉姝宫。”文娘娘说着又笑起来,“她在宫里,学你的样子走路,脸上总是不断地抹点,这样或那样的粉,衣服一日能换好几件。对了,她说那些粉儿,是你给他的呢。”
“是呀,把那种粉全给了宣娘娘,一点都没有剰。”
文娘娘手里依然拈着那支细竹,闪动着亮亮的眼睛看着西施,“你呀别胡思乱想了。我是说,那天宣娘娘跑到王后那里,脸喜孜孜的扬得特别高,手臂摆动着,步子迈得很是轻快,神气活现的。见她这般样子,就知道她又淘到什么宝贝脂粉了。她故意在王后身边扭动身枝,揉着两个眼角,说:‘王后啊,你看我的发鬓修的齐整吗?’”
说到这里,两位娘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两人说笑着进了亭子,看到纺织车,文娘娘觉得新鲜,弯下腰,左瞧瞧,右看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按上面的丝线,又摆弄一下那些小工具,然后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哎——我可做不来这东西。”说着招呼身后的侍女:“玉儿、平儿,你俩来,看仔细了,以后常来西施娘娘这学学,说来也是女红啊!女儿家都应该会做的。”说着文娘娘轻叹一口气,抬眼望见不远处的水潭,水潭中的土丘上有一群白鹤,不由得面露喜色,便牵着西施的手走到水潭边,潭边有一处亭子,匾额上写着“观鹤亭”。两人坐下后,移光与追月端来了新鲜的果蔬,并用春卮、秋卮盛来了红色的女贞酒。
文娘娘自入观鹤亭坐下来后,便手托粉面,不眨眼地看着鹤群,并未顾及到几案上的东西。西施把秋卮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文娘娘的脸,当秋卮碰到文娘娘的手臂后,文娘娘才歉意地笑了一下,双指夹住秋卮,端起来看了一眼,金色的秋卮在她的红唇上扬了扬,有一点点酒入了口,“哦,这女贞酒不仅色泽诱人,而且味道醇厚,口感绵绵,槐香桂香夹杂在一起,真的不一般。”说完就又扭头去看鹤。
西施见状,就示意移光和追月取来了琴和笔墨、白绢,静静地等待着。
“哎——人们怎么说来着,是‘闲云野鹤’吧。”看了良久,文娘娘终于说话了。她扭头看看西施说:“闲云也好,野鹤也罢,可以任性而为罢了。妹子你说,究竟是野鹤好还是眼前的囚鹤好?”
西施不知其意,随口附和,“依妹妹看都好,野鹤比家鹤的天地更宽广,家鹤比野鹤清闲优雅。”
文娘娘点着头:“是呀,都好,总比囚人好。”她看到了几案上的东西,眼含笑意地举起笔来,略加思索,在白绢上写到:
观闲鹤兮,莲清荷红。
振翅羽兮,碧水金波。
聚洲渚兮,优姿号空。
任厥性兮,天地往返。
西施看完,觉得词义未尽,却又不好问,就说:“文姐姐真的是禀赋聪颖,如此清新隽永的佳句,就被轻易地写出来,妹妹多学才是。”
文娘娘苦笑一下,轻微地摇下头,对西施说:“西施妹妹也写一曲吧。”
西施连忙摇头,感觉告诉她,这位文娘娘身上有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此刻她隐约读懂了文娘娘脸上的表情,也含糊地读出了诗词含而不露的一缕忧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使得西施的心,更加向她贴近。好像被感染一般,情感开始变得浓重了,“文姐姐,弹只曲吧,早就想听姐姐的曲了。”西施说着,把琴推到文娘娘面前。
文娘娘双手按在琴上,轻撩一下,“噌”地一声响,“好琴,不愧为天宫象牙琴。蛇腹断纹,长条龙池风沼,金徽闪闪。”说完,便轻舒玉臂,漫伸纤指,优雅婉转的乐曲从她的指尖饶了出来。
这是一首西施熟悉的词曲,她默默地听着文娘娘低声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鹭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溪。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文娘娘弹完,沉默下来。西施递上自己的绢帕。文娘娘曲子弹得缠绵悱恻,凄凄婉婉,没有一点欢快的音符,怎能不促人落泪。听到这样的曲调,引起了西施内心的共鸣,心境悄然,酸酸的、涩涩的,想到了在土城里自己常弹得那只《郑风*子衿》。
文娘娘收住泪,见西施面带泪痕的沉思,轻推了她一下,“西施妹妹,想什么呢?不好意思,姐姐失态了。”
西施也擦一下眼睛,露出微笑。
“你也弹一曲吧。”听文娘娘的话音,就知道她还未从刚才的伤感中解脱出来。这一对美丽的怨女,心弦发着同样的旋律,西施双手按在琴上舒缓地弹奏起来,凄美的乐曲充满了整个楼亭。文娘娘和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曲子终了,如一渺轻烟绕在楼亭的顶端。
两支曲子,把两个人的心拉得更近。文娘娘感到西施身上透射出来的美,不仅仅是宫廷式的庄美,还有小家碧玉式的秀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既庄重又自然,内透的美和外在的美结合得完美无缺。西施同样感觉到了文娘娘内涵的美,不加掩饰地透露了出来,美得真实,同时也感受到了,在文娘娘文雅的外表下,那丰富的情感世界,感受到了她的聪慧、善良。临别时文娘娘感慨到:入宫许多年,说的话,一天天加起来,也不如今天多。
六
到此为止,吴国内宫里,最具有影响力的两位贵妃,西施都正面接触了。西施以自己柔顺文静美丽朴实,博得了她们的好感。不过还有两个没有接触过的夏妃和淑妃,文娘娘的话使得西施对两人产生了戒备心,因而,她们没来,西施也没去。
来学织丝的宫女多了起来,西施言行在宫女中的影响力更大了。为了使宫女们能更好地学艺,西施不得不央求夫差传旨工匠,多造几台纺织车。
不几日,几台纺织车便做好了,可是令人头疼的是那些袖珍的工具的制作,尤其那个纺轮,大小如弹丸,晃动时里面还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西施就那么一套工具,当然不能拆开来,这可难坏了工匠们。心急的西施便在宫里一个人开始琢磨,比比画画地鼓捣了一天又一天。开始移光和姊妹们觉得有趣,看到西施入神的样子,都暗自发笑。时间一长,移光就有些不耐烦。一天趁西施不在,移光把那些木制的、泥制的、竹子制的小纺轮,一股脑地收拾了出去,烧的烧,砸的砸。西施找遍了整个房内,始终不见那些小东西的影子,纳闷地坐下来,嘟囔:“上哪去了呢?”忽然看到移光在窗口探了下头,笑眯眯地一闪不见了,西施心里明白了,对着窗外喊:“移光,你过来。”
移光笑嘻嘻地进门来,走到西施身边问:“啥事?”
西施一把扭住移光的耳朵:“小丫头,把我的宝贝弄哪里去了?”
移光轻轻拨开西施的手,茫然地摇摇头,“你有什么宝贝,我怎么不知道啊?”
“哼!都别装了。追月、踏宫、驾风、驰原都过来。”西施高声喊。
姐妹四人来到跟前。
“你们谁说出东西的下落,姐姐有赏,瞧,那一对羊脂白玉璧就是赏物。”西施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着说。
四个人连眼皮都没抬,相互嬉笑,就是没回应。
“小六妹,告诉姐姐好吗?”西施单对驰原说。
驰原低下头,耸了一下肩,还是不支声,踏宫和驾风还若无其事地相互对语。
“不准说笑!”看到她们如此地不配合,西施的火气上来了,“今儿不给我找到,就都站在这里,谁也不许离开,哼!”西施一甩脸子,气鼓鼓地说。
“姐——姐——”追月凑到西施面前,“光让站着,怎么给你找啊!”
“就是就是。”踏宫、驾风随声附和。
“都别乱嚷嚷,就从这里开始找,找遍整个玉阳宫,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西施仍然是气鼓鼓地说。
一直未说话的肇事者移光,侧着身子,歪着脸,小心地瞅着西施的脸,试探地叫:“姐,姐,婉玉姐。”
“还有你呢,一起去找,不然我自己找去。对了,说不定就是你搞的鬼呢!”西施对着移光说。
移光近前几步,双手把西施按在座上,“娘娘,你还真以为你是个只会织丝的女工啊!”
西施抬头看了移光一眼,扭过头去没有吱声。
“来呀,都来参拜只会织丝的村姑,然后都散伙吧。”移光扭头招呼着。
“村姑,你的纺织场好大噢。”踏宫说完吐吐舌头。
“再大呀也是人家的内宫。”驾风说完鼻孔中轻轻哼一下。
驰原看看别人,踏宫、驾风正瞪着眼睛看她,她张张嘴,最后一扭头“噷”了一声算作了事。
追月笑着就是不说话。
“唉——”看来屈服的只能是自己了,西施拍了一下腿,颇为委屈地说:“给我弄没了,也得事先给我说一声啊。”
“真是个糊涂的姐姐,给你说了,还能毁得了吗。”移光说。
“什么?都毁了?”西施的眼睛睁得好大噢。
“这样才能断了你的念头啊。”追月笑嘻嘻地说。踏宫、驾风捂嘴乐,驰原虽然也在笑,但是眼中有一丝胆怯。
西施从移光开始挨个地看了一遍,最终叹口气,摇摇头说:“我都给你们记着呢。”随后又不无遗憾地说:“若是没有毁掉,说不定我真的能造出来呢。”
“行了娘娘,还有那么多能工巧匠呢。说正事吧,宣娘娘、文娘娘都来过了,这许多时间了,你也得准备一下去回拜。”移光说。
西施点着头,忽地想起什么来说:“你刚才怎么又叫我婉玉呢,不是说过了,谁也不许这样叫了?”
“是了,娘娘,姊妹们都记住了。”移光笑着说。
七
门外报,来了三个侍女,踏宫出去看了,回来说是中宫的,西施吩咐请进来。进门来的最前面的一个,是王后的贴身侍女玉容,后面跟着两个侍从。玉容行过礼后说:“回禀娘娘,王后传谕,明日邀请各宫娘娘进中宫赏月。”
西施赏过玉容三人,让追月送了出去,心却怦怦地跳起来,看着移光。移光一脸的轻松,对驰原说:“把那存的几匹丝绢,挑着花样的选几种,还有,将姐姐最好的礼服取来。再有,明天追月跟姐姐进中宫,踏宫、驾风等在宫外。我可不愿见到那个泥胎了。”移光说完,轻松地笑起来。
第二天傍晚,月亮升起,大如团扇,色泽嫩黄。西施、追月、踏宫、驾风来到中宫,追月伴着西施进入中宫正殿。王后坐在正殿的正上方,衣着华丽,满脸的喜气,身边站着一位身姿苗条、面容清秀的女子,看装扮并不像一般的宫妃衣着那么艳丽,十分的素雅,站在那里,表情谦恭,落落大方。
内宫不同于王宫议政大殿,在这里按级别设有座位,座位是上等木料做的座墩,雕刻着祥瑞图案,再铺上绵软的锦团。宣娘娘和文娘娘坐在台下左右两侧的长案后面。西施行过礼后,王后就招呼她落座,文娘娘上前来,把西施拉到自己的一边来,挨着坐下。
“还有那个玉秀宫的没有来到,我还真有点怕她来呢。夏妃和淑妃今儿怎么也来得晚了?”王后笑着说。
“一准是没有妆扮停当吧。”宣娘娘抢着说。
说着话,夏妃和淑妃结伴来到,身后跟着两个冷冰冰的侍女,拜过王后,回身看了一眼,一起坐到宣娘娘下面去了。
“玉阳宫的。”王后对着西施说。
西施赶忙起身应答。
王后示意她坐下,侧脸对站在身边的女子说:“婉晴,过去参拜西施娘娘。”
名叫婉晴的女子款款走下台,来到西施面前,举止得体地拜了西施。
王后说:“玉阳宫的,这位就是太子妃。”西施连忙还礼,西施看到了太子妃眼睛里闪动的,是一种无比亲切,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在她身上还透射着一种久违了的乡村亲情,是一种对自己的经历的回味,一种质朴的充满了田园气息的重新回味。此刻她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