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我早知道在我进入你的生命之前,她已经占满了你的心,但是我不甘心,我不认输,我还是跟你订了婚,牢牢的栓着你。”
“惠理子,我曾爱着你。”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爱着她。”她直视着他,“当她一天天的长大,她开始攫住了你的心、你的目光,你只是没发现。”
是这样吗?他一直爱着英希,只是不曾察觉?他对她的感觉是爱吗?
英希到他家时才十岁,十八岁的他,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许那不是爱,只是他很难不意识到她的存在。
她已经在香川家待了好几年,而这几年刚好是一个小女孩慢慢变成大女孩的黄金时期。他见证了她的成长,看见了她的成长,也参与了她的成长。
他不敢说他对英希的感觉是男女之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惠理子,我并不确定那是爱……”他神情严肃而凝沉,“她太小了,来我家时,她不过才十岁。”
“八岁的距离并不远,尤其是在爱情的路上。”她苦笑着,“再说,她不再是十岁的孩子,她已经一步步地追上你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神情懊恼又歉疚地看着她。
“意匠,”她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道:“我们分手吧!”
他知道她会这么说,却意外她竟是如此的平静。
“我还年轻,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她又一次的深呼吸,然后豁达地撇唇一笑。
“惠理子……”他深感愧疚。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并不可怜,”她唇角一扬,“我们也算是好聚好散,没什么不好。”
“我真的很抱歉……”
“唉,”她一叹,“只怪当初我们都太年轻,既迷惘又任性……”
说着,她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现在有个不错的追求者。”
他微怔,“惠理子,你不会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才……”
“我可没那么善良,我说的是真的。”她勾唇一笑,“之前我一直在犹豫,而现在我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接受他了。”
“惠理子……”他眼里还是歉意,“谢谢你。”
她挑挑眉,“谢我什么?”
“一切的一切。”他真诚地说。
她深深地看着他,语意深长地道:“虽然觉得不甘心,不过……不要再错过她了。”
他蹙眉一笑,“她已经有了交往对象。”
“噢?”她微怔。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坚持搬出去,应该是为了他。”他说。
“这么说,你慢了一步?”她笑问,有种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苦笑一记,“你这是幸灾乐祸吗?”
“你误了我这么久,让我幸灾乐祸一下不为过吧?”她语带促狭。
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意匠,”她伸出手,“让我们彼此祝福吧!”
他点头,伸手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祝你幸福。”
“youtoo。”她说。
※※※※※※※※※※※※
英希搬出去之前,贵子在家煮了一桌子拿手菜,像是给她饯别似的。
吃完饭,英希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陪他们夫妻俩在客厅里聊天喝茶。
她就快搬离这个家了,趁着还没离开,她想多陪陪他们俩。
其实,对于保二郎及贵子,她有太多的不舍及亏欠。她知道他们是多么舍不得让她离开,也知道他们对她的爱早已超过他们该给的及她应得的。
当她说要搬出去时,贵子立刻红了眼眶,甚至打电话给美国的意匠,要他帮忙劝劝她。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根本不在乎她在不在这个家是吗?或者她不在这个家,他会觉得自在些?
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她的人生不能就这么停止在两年前的那一个晚上,她必须往前走,而离开香川家是她往前迈进的第一步。
“英希,你找到地方了吗?”保二郎问。
“嗯,离学校很近,生活机能也相当便利。”她说。
“房租方面……”
“我负担得起。”她说,“别忘了,我爸妈留了一笔保险金给我。”
“唔……”他沉吟片刻,语意深长地道:“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告诉我,别忘了这儿是你永远的家。”
“没错,”一旁,贵子立刻插话,“英希,你一个人住不比在家里,凡事都要小心,要是住得不习惯,随时可以回来……”说着说着,感性的她,又红了眼眶。
“贵子伯母,”见状,英希贴心的坐到她身边,轻揽着她的肩,“我只是搬出去,不是跟你们断绝往来,我一定会常常回看你跟保二郎伯父的。”
听她这么说,贵子甚感安慰地一笑,“你说到要做到喔!”
“当然。”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你……”贵子话没说完,电话突然响了。
贵子就近接起电话,“喂?是意匠啊……”接到儿子的电话,她显得非常高兴。
一听到是意匠,英希不自觉地敛起笑容,往旁边一坐,然后神情沉郁地一言不发。
她的动作及表情全进了保二郎眼里,他微拧起眉心,若有所思地。
“什……什么?”忽然,贵子神情一震,声音有点颤抖,“你说什么?”
“怎……怎么会这样……什么没什么,这怎么……ㄟ,慢着,意匠,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意匠?意匠?”她惊慌地叫着,但似乎那一头的意匠已挂了电话。
贵子木木地搁下话筒,神情茫然。
“发生什么事?”保二郎忧急却又力持镇定地道。
“意匠他……他说他跟惠理子解除婚约了。”
闻言,保二郎一震,但旋即又平静下来。
同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的英希,一脸震惊不解。
解除婚约?他跟惠理子解除婚约?为什么?
“他有说原因吗?”保二郎问。
“他不肯多说。他会不会有事?”贵子十分紧张。
“他会有什么事?”他轻啐一记,“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是他们那么要好,也订婚那么久了,怎么会突然……”贵子略显激动地说,“我看叫他回来,或是我去一趟好了。”
“你慌什么?”保二郎微蹙起眉头,“意匠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而惠理子也不是个愚钝的孩子,他们作了这样的决定,一定有其道理,你别瞎搅和了。”
“但是……”
“缘起缘灭,也许是他们缘尽了。”保二郎对此事非常豁达,一点都不觉惋惜或遗憾,“他们当年订婚时还年轻,或许是经过了这几年,彼此都觉得不再合适了吧。”
虽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贵子深觉丈夫所言不无道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英希怔怔地坐着,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她的眼底、她的表情,都透露出太多的震惊及迷惑。
他爱惠理子,惠理子也爱他,他们为什么会解除婚约呢?难道真如保二郎所说的“缘尽了”?
她该觉得高兴吗?不,她不该那么想,那实在太恶劣了。
他跟惠理子散了,不表示她就有机会。再说,自从他给了她惩罚性的一吻后,她早认清了他永远只当她是小妹妹的事实。
不,不行,她不能被这件事扰乱了,她已经决定走出这持续多年的纠葛、已经决定忘了他,已经……已经死心。
只是,明明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起他……
解除婚约对他会不会是个重大打击呢?独自在美国的他,有没有可以吐露心事的对象?有没有人可以安慰他、开导他?
想着,她的眉头不觉纠结。
“英希?英希……”
听见保二郎的声音,她猛然回神。“是……”
保二郎定定的注视着她,眼神既深沉又难解。“别担心意匠,他不会有事的。”
迎上他温和却又敏锐的目光,她心头一震。
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彷佛被他看穿了。
但,怎么可能?在他们面前,她一直将对意匠的感情隐藏得很好……
不会,绝不会,她不该自己吓自己。
“我……”她力持镇定地站起,“我先回房了。”
“唔。”保二郎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心虚地低着头,转身快速地离开。
“老公,意匠跟惠理子的事,你真的不管?”贵子还为小俩口解除婚约的事而忧心烦恼。
“嗯……”保二郎沉吟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
“老公?”贵子急了,“你到底……”
“贵子……”他忽地打断了她,意有所指地道:“英希是我们家的人,对吧?”
她怔了一下,“当然,你……你在说什么?我在跟你谈意匠的事呢!”
“如果……”保二郎看着她,一脸“老谋深算”地说,“有一天,英希变成香川英希,你觉得如何呢?”
“ㄟ?”她一顿,然后皱了皱眉头,“老公,英希是姓吉条的,虽然我们当她是女儿,但名义上,她还是吉条家的女儿。”
“我知道。”他一笑,“我的意思是……她不一定要当我们家的女儿。”
贵子迷糊了,“你在说什么东西?”
“我是说……凡事都有其道理。”
“啊?”她更迷惑了。
“吉条夫妇俩那么早就过世,也许是为了让英希跟我们相遇。奇+shu¥网收集整理”他语气平静而深奥,“老天让意匠跟惠理子解除婚约,势必也有他的道理。”
贵子蹙起眉头,“你儿子婚事吹了,你说什么风凉话?”
看着反应慢半拍又超没神经的妻子,保二郎神秘一笑,“我们等着看吧!”
第五章
五年后东京
这是一栋位于港区台场的办公大楼,楼高二十四楼,地下有三楼,一楼大厅则是挑高三楼,规模与大型百货公司没有两样,而这里就是大东亚金控的总公司。
现在,位于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厅里,正进行着一场高层会议,与会的全是大东亚金控的高阶主管,因为,今天正是香川保二郎正式交棒给独子香川意匠的大日子。
离开日本多年,意匠在美国累积了不少的经验,也创下了不少漂亮的成绩。
他曾因为受公司重用而调派到各地工作,英国、法国以及香港,都曾留下他的足迹。也因为这丰富的资历,让准备退休的保二郎能放心的将公司交到他手中。
开完会,意匠与各级主管们致意寒暄,展现他平易近人,谦逊有礼的一面。
大家对他在海外所缔造的佳绩赞誉有加,当然,这也改变了大家初时对企业家第二代或第三代只懂得坐享其成,根本不知天高地厚的刻板印象。
接着,他在父亲及专务的陪同下,到各部门拜会,引起了公司上下的马蚤动,也造成了一股新总裁旋风。
他年轻,只有三十一岁;他未婚,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最重要的是……他英俊挺拔,有着偶像明星般的外貌及风采。
结束拜会后,他与父亲回到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他先替保二郎倒了杯茶。“爸,喝茶。”
保二郎接过杯子,笑睇着他,“大家对你的印象都很好。”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大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说,“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我还得做出一番成绩才行。”
“你在美国所做的一切,大家都有所闻。”保二郎对这个儿子的满意全写在脸上。
如果说他这一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绝不是因为他的财富跟地位,而是他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他是一个幸福的丈夫,因为他有娴淑的老婆;他是一个幸运的父亲,因为他有优秀又孝顺的儿子。如果说他还缺什么……那么他希望能尽快抱孙子。
当然,在抱孙子之前,他得先有个媳妇。
“对了,”他顿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地试探,“听说惠理子在一年前就回国了。”
“嗯。”他点头,“她有跟我联络过。”
“噢?”保二郎睇着他,“你们还有……”
意匠撇唇一笑,“我们现在是朋友。”
“那么你现在是完完全全的单身?”保二郎问。
意匠蹙眉一笑,“爸爸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感情状况了?”
“你三十一岁了。”
“你是在提醒我……我老了?”
“不,”保二郎挑眉一笑,“我是在提醒你……该结婚了。”
意匠唇角一扬,爽朗地笑说:“我也想,不过要结婚得先有对象。”
“你没有?”保二郎深深地看着他,像是想确定他所言是真是假。
“没有。”他说,“我才回来一个多月,工作方面都还没完全掌握,你该不会已经计画替我安排相亲了吧?”
“你妈妈是那么提过,不过……”保二郎没把话说完,似乎有所保留。
话锋一转,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他注视着坐在他正对面的意匠,“你见过英希了吗?”
听到英希的名字,意匠原本平静的、泰然自若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不明显的挣扎及激动。
保二郎心里不觉生疑。
“还没。”商场上打滚多年,意匠早练就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只是一提到英希,他还是忍不住让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纠结情感,泄露了那么几秒钟,他只希望父亲没有看出来。
“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保二郎假意嘀咕着,“以往她每个星期至少会抽出一天时间回来看我们,陪我们吃饭的……”
“听妈说,她在梅田商事上班,是社长的秘书。”
回来一个多月,他还没见过英希,而认真算起来,他们已经七年没见了。
这七年来,他不是没回过国,而她也不是没回过香川家,但只要他回国,她就绝不会回香川家。他想……她终究还是无法原谅他对她所做的那件事。
“嗯,”保二郎依旧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的每一记眼神、每一个反应,“梅田社长很喜欢她,还相当积极地想撮合她跟他二公子的……”
“英希还没有交往对象?”他有点心急地打断了保二郎的话。
但话一冲口而出,他后悔了。他会不会焦急得太不寻常呢?
保二郎微顿,然后一笑,“据我所知是没有。”
“噢……”没有?那么她跟高中时交往的那个男生分手了?
也对,都过了那么多年,可以改变的事太多了。
“说起英希,有件事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保二郎目光深沉地睇着他,语气却很轻松,“为什么每次你回国,英希就会闹失踪?”
闻言,意匠心头一震。“应该……只是巧合吧。”他蹙眉一笑,眉宇之间有着深深的无奈。
他当然知道他回国,英希就闹失踪的原因,但他爸妈并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在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是如何可恶的对待了英希。
虽然只是一个吻,但那是个不能被原谅的吻。
见他脸上一沉,保二郎隐约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意匠跟英希之间真的有着他跟妻子不曾察觉的情感纠缠。
他跟惠理子解除婚约,是因为英希吗?英希是因为他而搬离吗?他们似乎都在逃避着彼此,却又在情感上相互牵系……
他不能让他们两个再继续逃避着对方,他得帮他们制造机会。
“对了,”他闲闲地道,“你回来后,我们还不曾出外用餐过,找一天上新井料亭吃顿晚餐好了。”
为了不让意匠察觉有异,保二郎表现得自然又自若,完全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刻意。
父亲的话题终于不在英希身上打转,意匠不觉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你拿主意吧。”他说。
※※※※※※※※※※※※
周末傍晚,银座新井料亭,竹之间。
“香川先生、香川夫人,你们的客人来了……”受过专业训练的服务人员打开门,恭敬有礼地道:“吉条小姐,请。”
一身优雅米色洋装的英希在门口脱下了鞋,走进厢房。
“保二郎伯父、贵子伯母,”她弯身一欠,“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贵子一笑,“别那么说,是我们没事先跟你约好。”
“快坐下吧。”保二郎笑咪咪地说。
“是。”英希点头,在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香川先生,可以准备上菜了吗?”服务人员问。
“嗯,可以了,麻烦你。”他说。
“是,马上来,请三位稍候片刻。”服务人员退出房外。
二十三岁的英希有着一百六十七公分,四十九公斤的曼妙身段,一头又直又亮的黑发至今从未染烫过,完美的几乎可以去拍洗发精广告。
她的言谈举止高雅又合宜,眼波流动、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青春明媚的好感。而且,她不只拥有美丽的外表,还有着东大毕业的高学历。
当然,这是她初次面试就被梅田社长聘用的主因——虽然梅田也知道她跟香川家是什么样的关系。
“伯父跟伯母最近好吗?”一个多月没回去探望他们,英希深觉歉疚。
但是,她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回去,因为她知道……他回来了。
她还气他,但不到恨他的地步,她不愿面对他,但不代表不想他。
是的,直到现在,她的心里还是只有他。虽然她身边不乏事业有成、才貌兼具的追求者,但没有任何人能燃起她心里一丁点的火花。
尽管知道他跟惠理子早已结束,但她却已失去了“冲动”的勇气。
“这阵子我比较忙,一直没回去探望你们,真的很抱歉。”她说。
“没关系。”贵子一笑,“偶尔像这样在外面相聚也不错。”
“是啊。”保二郎凝视着她,眼神中有着怜爱及满意,“对了,听说梅田社长很积极地想撮合你跟他的二公子?”
她蹙眉一笑,没说什么。
“怎么?你不喜欢梅田家的二公子?”他试探地问。
“我还没有那种打算。”她说。
“你二十三了呢!”贵子接腔,“是该开始物色对象的时候了。”
“我想再多工作几年,累积一些人生经验。”
保二郎深睇着她,“恋爱跟婚姻也是种人生经验啊!”
“是不是你已经有对象了?”贵子紧接着又问。
英希摇摇头。
“如果你不喜欢梅田家的二公子,我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贵子积极地道。
闻言,她急忙婉拒,“不,贵子伯母,真的不要麻烦了,我……我目前真的……”
“抱歉。”这时,房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上菜了。”
“进来吧。”保二郎说。
门打开,几名服务人员陆续地端着美食佳肴及顶级醇酒进来,然后置放下四套餐具。
见状,英希一怔。他们明明只有三个人,为什么会……
正忖着,门口响起了那熟悉的低沉嗓音——
“抱歉,我来迟了。”因公事耽搁,而未能在约定时间赶赴料亭的意匠,一进门,就连忙向等候他的双亲致歉。
“公司有点事耽误了,所以……”他忙着脱下西装外套,一时未察觉到厢房里不只有他的双亲。
将西装交由服务人员挂好,他转过身来,“看来我刚好赶上吃……”在他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美丽脸庞,他陡地一震。
是的,他非常确定那是英希,虽然他已经七年不曾见到她。
如今的她,成熟美丽,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生嫩的高中女生了。
他说不出此时的自己是如何的激动震惊,只能尽量表现得得体而自若。
“英希……”他艰难地喊出那个教他魂牵梦萦的名字,“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尽管震惊、尽管措手不及,但英希还是力持镇定。
看见一直以来拼命逃避着对方的两人,终于得以碰面,一手策画这聚会的保二郎满意地笑了。
此时,意匠跟英希都给了他一记“你骗了我”的懊恼眼神,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快坐下吧,可以吃饭了。”他说。
既然碰面了,意匠也没理由借故离开。再说,他不知道盼这天盼了多久……
他在英希身边的位置坐下,而英希目视着前方,始终不跟他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
整个餐聚,最高兴的是保二郎跟贵子,但他们两人高兴的原因并不相同。
贵子欣喜的是多年未团圆的“一家四口”,终于又有了团聚的一天。而保二郎心中暗自窃喜的则是——彼此在意着对方的两人,总算有了“开始”的机会。
虽然眼前看来,情况似乎还不太妙,但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转。
※※※※※※※※※※※※
结束餐聚,四人两前两后地步出料亭。
保二郎跟贵子两人相当愉快,一路上不断说说笑笑,但被他们刻意“冷落”在后面的意匠跟英希,却是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也保持沉默。
来到料亭门口,司机已经将车开到前门等候。
“意匠,”上车前,保二郎说道:“你就送英希回家吧。”
“是的。”他点头。
“ㄜ,”英希一听,急忙委婉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叫计程车……”
“叫什么计程车?”贵子轻啐一记,“计程车有意匠安全吗?”
“但是……”
吃一顿那么闷的饭,已经够累了,还要跟他共处在一个小小空间里?不,她已经受够了想他、爱他的折磨,再也不要……
“你贵子伯母说得一点都没错。”保二郎一边让贵子上车,一边说着:“反正意匠自己开车,就让他送你回去吧。再说,你们已经七年没见,明天又不用上班,正好趁此机会叙叙旧。”
“这……”叙叙旧?老天,她跟他叙的旧恐怕只会围绕在一件事上打转吧?
“就这样了。”保二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慈祥又带着一点强硬地拍拍她的肩。
“保二郎伯父……”迎上他的目光,她感觉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盼望着什么。
怪了,坚持让意匠送她,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结果或发展吗?
“意匠,”保二郎转而看着意匠,“把英希平安送到家,知道吗?”
“你放心吧。”意匠说。
“嗯,那我们先走了。”说着,保二郎坐上车。
意匠为他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
意匠跟英希站在路边目送着他们离去,当他们的车远到几乎看不见,英希毫不预警地转身就走。
他一怔,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她。“英希……”
他的手抓到她的瞬间,她心头一悸,惊羞地看着他。而他则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一脸心虚地松开了手。
该死,曾经他们是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啊,怎么如今却是这般尴尬?
“我送你。”他说。
她眉心微微一拧,“不必麻烦,我叫车就行了。”
“爸要我亲自送你回去。”
“要是他问起,我会说你“确实”把我送回家了。”
“不送你回家,我也得在外面绕个几圈才能回去。”
“我相信你会有地方去的。”她态度决绝。
“英希,”意匠浓眉一虬,“那么多年不见,我们不能谈谈吗?”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很受伤,虽然他深知她为何如此待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懊恼。
是的,他们已经多年不见,如果以他们曾有的交情及关系来看,实在没有不聊聊的道理。只是,她该如何面对她仍爱着、念着,却无法有所期待的他呢?
听贵子说,他在跟惠理子解除婚约后的这几年,一直没有再碰触感情。为什么?他对惠理子还是念念不忘吗?他们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分手?
“英希,”意匠趋前一步,深深凝视着她,“我送你吧。”
迎上他的目光,她发现他眼底有着最卑微的乞求。她心头一震,因为那不是意气风发的他该有的态度。
她知道他在美国的金融市场上有着多辉煌的成绩,也知道他已接掌大东亚金控,成为年轻的总裁。这样的他,不该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突然,她觉得自己似乎太无情了。
那一记惩罚的吻是伤害了她,但真正让她介意的是那记吻吗?不,绝不是。真正让她决心离他远远的,是因为她有着“他永远都不会以一个男人的立场爱她”的认知。
“我的车在那边。”他看出她的态度软化,“我送你,好吗?”
这次,她没有坚决的拒绝他。迟疑了一下,她不明显地点了头。
※※※※※※※※※※※※
坐在车上,英希始终看着窗外,不发一语。
几度,意匠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终究选择沉默。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英希的住处楼下。这是一栋单身公寓,附近有个小公园,环境清幽干净。
他在公寓楼下停车,而英希不等他为她开门,就已自行开门下车。
“谢谢。”她说。
她说话简洁得让他觉得她像是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不愿跟他多讲。
不知怎地,他感到沮丧、懊恼,甚至有些生气。
就算他做错了,就算她不能原谅他,念在“旧情”上,至少她可以多说一句“开车小心”吧?
一股没来由的恼火由脚底直往头顶上窜,他骤然开门下车。
“英希。”他唤住正要上楼的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立刻转身,她淡淡地问了句:“还有什么事?”
他大步向前,走到了她身边,“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闻言,她心头一紧。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但是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凝肃地看着前方。
“英希。”他伸手抓住她的肩头,将她转向了自己。
当他看见了她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眶有点泛红。
她看起来有点悲伤、有点愤怒、有点隐忍……像是有什么情绪在她心里沸腾着、奔窜着,而她却努力压抑着它。
“英希,”他胸口一阵不知名的刺痛,“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她眉心一拧,要强地道:“哪件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跟我谈,好吗?”他眉丘微隆。
“我累了。”她淡漠地道,“再见。”
“英希。”他拉住了她,问道:“我们不能再像从前吗?”
她沉默了一下,幽幽地望着他。“我们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吗?”
“你还是我的……”
“妹妹吗?”她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抹痛楚。
他心头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刚才想说什么?“你还是我的妹妹”这种话吗?他想骗谁?骗她还是骗自己?
不管他确不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他都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将她当妹妹看。
见他沉默不语,她心想他是默认的。
也对,除了妹妹,他还能怎么看她?她还期待什么?早已打定主意自这种毫无结果的苦恋、痴恋及迷恋中抽离的她,对他还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吗?
“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吉条英希了,请你看清楚。”她说。
“我看得比谁都清楚。”他直视着她,“我比谁都更早发现你已经长大了。”
她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别忘了你直到十四岁,都还跑到我床上跟我睡觉。”他说。
提及此事,她的脸颊倏地涨红。尽管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情,她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赤裸着上身睡觉是什么模样。
她的胸口一阵狂悸,某种说不出的热浪席卷了她。
“你……你回去。”她心里好慌。
在他没出现之前,她虽然还对他难以忘怀,内心却已平静。但从知道他回国的那一天起,她又开始焦虑起来。
她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吗?她的心只容得下他吗?不,这实在太苦了。
“英希,相信我……”他深深注视着她,眼底充满了懊悔及歉意,“我心里一直不好过。”
迎上他的眼睛,她心头微撼。
是的,她相信他是真的感到抱歉,真的感到过意不去。
只是,那又如何?她逃开并不是因为那个吻,那只是个导火线罢了。
“你心里有罪恶感?”她微微皱起眉头,“你觉得过意不去?”
他没说话,只是凝望着她。
“你只是想好过一点,是吗?”她凄迷一笑,“好吧,那么……我原谅你了。”说罢,她甩开了他的手,快步地跑上楼。
这一回,意匠没有叫住她或留住她。
他的心脏在隐隐作痛,只因她那句话像是在说“我们从此再无瓜葛、再无谁亏欠谁”。
第六章
一关上门,英希再也忍不住眼泪滑落。
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也知道自己迟早有面对他的机会。
躲了一个多月,她终究还是在保二郎及贵子的无心安排下见了他。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掩饰、压抑自己的感情及情绪,而如今,她彻底的崩溃。
她以为再见面,他会若无其事地面对她;她以为他应该不在意多年前那记惩罚的、恶意的吻,但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都在告诉她——我记得,而且我在乎。
他在乎什么呢?当时他只不过是想惩罚她,甚至是嘲讽她那小儿科的吻。事隔多年,他为什么还放在心上?为什么还要提?为什么还用那种眼神看她?
老天,她是多么努力的想把他赶出自己的脑袋、自己的心,甚至是自己的生命,而他为何又闯了进来?
他是人,不是树,只有树才会在一个地方向下扎根,紧紧抓住。
既然他不是树,她应该有办法将他移除,但为什么……是不是她一直用错了方法?或者她根本从来没真正努力过?
天啊,谁来教教她怎么做?
※※※※※※※※※※※※
意匠神情疲惫又惆怅地回到家,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保二郎唤住了他——
“意匠。”
他微顿,转过身。“爸,还没休息?”
“我在等你。”已经换上了睡衣的保二郎在靠窗的沙发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们父子俩很久没谈心了。”
虽然心情沉郁,但难得父亲有此兴致,他也没有拒绝。
他在保二郎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心情说些什么。
“有把英希安全送到家吧?”保二郎问。
“嗯。”
“知道她住哪里了?”
“唔。”
“有时间就多去看看她,虽然她在外头已经住了五年,但我跟你妈都挺不放心的。”
这一回,意匠没有回答。
去看她?她会愿意见他吗?从她刚才的决绝态度看来,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
见他神情忧郁,保二郎猜想他们刚才应该是不欢而散。但是,为什么不欢而散?
从前情同兄妹的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决定旁敲侧击,以迂回战术对付口风极紧的意匠。
“意匠,在跟惠理子分手后,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新对象?”他闲闲地问。
“这种事要讲缘分。”意匠说。
“该不是你还对她……”
“不是。”未待保二郎说完,意匠已打断了他,“我对她只有祝福,没有眷恋。”
听他说得坚决,保二郎没怀疑。
沉吟须臾,他续问:“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五年,不过我跟你妈到现在还是非常好奇,你们当初为什么会突然解除婚约?”
“不是突然。”意匠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是你走不下去,还是她?”
“我们都走不下去了。”
“她有了新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