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复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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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宴,卢筱婷大抵是听说了本宫和崔伯言不睦的消息,当众携琴而来,在崔伯言面前弹下一曲。虽然因崔伯言装聋作哑,没了下文,但以范阳卢氏家风之严谨,这便是卢筱婷能做到的极限了。倒也怪不得灵枢为本宫忧心忡忡,记恨至今。

    我此时要说正事,自然不欲她们把话题带偏,轻咳一声道:“陈文昊风流好色成性。除了三妃之外,尚有十多名姬妾,此时也鸡犬升天,分别占了九嫔、婕妤、美人等名号。本宫若不早作打算,只怕剩下的位分越来越少……”

    灵枢嘟起嘴道:“公主你何必委屈自己。陈文昊算什么,便是做皇后娘娘,也未必有崔家妇清贵。何况又是个风流的,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睡过了,孩子都有了……”

    我哑然失笑。陈文昊若知道世间有女子如此评价他,还不被气的背过气去。便笑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当年陈文昊能以寒门外戚之身,和崔伯言并称为帝都双璧,可见容貌才识确有过人之处。更何况,有郑蓉锦自甘堕落嫁为妾室在先,本宫和他逢场作戏一二,便也算不得降尊纡贵了。”

    半夏笑吟吟说:“公主还是心思不定。否则,索性和冠军侯扯了大旗和陈文昊对着干,岂不痛快?只怕公主看陈文昊生得好,见色心喜,故而才想出这般西施入吴之计,倒叫冠军侯牵肠挂肚,受尽煎熬。”

    我听她话风不对,不由得问道:“这是楚少铭教你说的?别人都是醋坛子,他却是醋缸,全无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豁达!”

    半夏辩解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事。看心中所爱躺在别人怀里,闭着眼睛装死,也只有崔相公这种人才做的出来。”

    浅薇见我怒气冲冲将要发作,忙拉了拉半夏的袖子,不教她说下去,自己却问道:“公主见陈文昊时,想梳什么发髻,穿什么衣服,一并告诉奴婢,奴婢好去准备。”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此事却不急在一时。如今陈长华新死,陈家部曲也多有丧命,陈文昊之母尚在九华山烧香拜佛,诚心祭奠。陈文昊称帝以来,更是立誓要斋戒一月,为死去的英灵致哀。因而卢筱晴尚在卢家待嫁,杨思嫣也被叮嘱不必着急进京,徐徐而来。我估摸着陈文昊近日未必有兴致,倒给了本宫充足时间准备。”

    因而素问、灵枢为本宫开具了整整二十一天的药浴药方,从通经活络、活血化瘀到排毒养颜、补肾益气、美白滋养,提供全方位的治疗方案,药浴过后,还有开岤、推拿、拔罐、刮痧、金针刺岤等项目,又忙着排了这些天的药膳,务必令陈文昊见到本宫最无懈可击、绝美无伦的一面。

    这日药浴之后,本宫身体乏力,由浅薇扶着自浴桶中站起,刚擦干身子,灵枢便凶神恶煞般将我推至贵妃榻前,她好挽起袖子,又是推拿又是刮痧,在本宫身上肆虐。

    灵枢手法原不比素问温柔细致,最讲究“快准狠”三字,从不怜香惜玉。因此本宫在她蹂躏之下,疼痛难忍,只因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痛过之后病灶疏解,倍感轻松,于是不敢有丝毫抱怨,只是忍不住惨叫了几声。

    不多时,本宫背上的火罐已去,大大小小的黑紫色罐印密密麻麻,颈间、胸腹之处却是大片大片的痧痕,红、紫、黑三色不等,视病灶深浅、病程长短而定。

    灵枢一边在本宫面颊上诸岤插满金针,一边嘲笑本宫浑身是病。气氛倒也轻松。

    就在这令本宫倍感放松的时刻,突然间,“哐啷”一声,浴室大门已被人破开,透过重重纱幔,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一步步走来。

    “何人如此大胆!”浅薇反应最快,刚刚转身,正要问罪,然而看清来人相貌,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叩见皇上。”浅薇颤声说道。

    我扶着灵枢身子,挣扎着起身,正好看见陈文昊一身煞气,脸色铁青,扯落重重纱幔,顷刻间便到了本宫面前。

    我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惊住了。

    此时本宫合身上下只穿得一条纱裙,上半身却春光大露,罐印痧痕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更加触目惊心,分外狰狞,脸上满是金针颤动,披头散发宛如一个疯婆子,容色岂有平日的百分之一?

    灵枢则跪坐在我塌边,手里拿着一根金针,也像是被吓傻了,都不知道为本宫遮挡一二。

    陈文昊看了看灵枢,又看了看本宫,口中突然吐出两个字:“磨镜?”声音甚是低沉。他右手握着的长剑已经去掉了剑鞘,闪着幽幽的冷光。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又羞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娘才磨镜,你老婆才磨镜!本宫分明在治病,你……你……你这好色之徒胆敢闯了进来!”

    陈文昊听到本宫骂他,面上煞气大放,但本宫可不吃他这一套,骂得愈发起劲,骂到后来,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陈文昊看到本宫这副模样,心中倒露了怯,叹息一声,微微侧了头去。

    浅薇此时便抢了过来,为本宫披上一件披风,略微遮挡一二,又向陈文昊禀报道:“皇上有所不知。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婢子们伺候公主久了,略通医理,便想出这药浴之法。药浴之后,刮痧拔罐,功效倍增。”

    陈文昊闻言,也不敢拿眼睛看本宫,背对着本宫解释道:“朕于外间……听闻此处呻吟声不绝,还以为……还以为你在此……”

    我有披风遮挡,心中有了几分底气,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大骂道:“你以为本宫在此秽乱宫闺,是也不是?你究竟是猪耳朵,还是猪脑子?你老婆和你做的时候,就是这般叫的?本宫……本宫那分明是疼痛难忍!”

    若是平日里如此破口大骂一个皇帝,只怕难逃杀身之祸。可是本宫将此时的陈文昊看的透透的:一则他初登大宝不久,身上那股子为所欲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帝王气势,暂时还没被培养出来;二则他对本宫确有几分与众不同,如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心中倒也有几分理亏。

    陈文昊听得本宫如此骂他,先是脸色一沉,继而看到本宫珠泪盈盈的样子,便也就泄去了怒气,将长剑重新入鞘,口中言道:“既然是一场误会,朕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且安心养病便是。”说罢,就要往外走。

    可是本宫这个时候怎能如他所愿?

    早在我骂他的时候,就已经把来龙去脉、紧急应对措施理得清清楚楚了。

    我原本精心准备,意欲以最美的姿态勾搭陈文昊,无奈他在这等尴尬时候不请自来,本宫心中固然觉得委屈,却也知道:胜败在此一役。

    他连本宫最丑时候的身体都看过了,第一印象已然铸成,若是今日不能将生米煮成熟饭,日后再勾引时,哪怕本宫再美,他心中也会忆起今日极丑的画面。届时必定事倍功半,说不定便会功败垂成,一步错,步步错。

    是以本宫见他要走,忙一把拉住他,口中叫道:“陈文昊,你看光了本公主的身子,就想一走了之吗?把你一双眼睛留下来再说!”

    第69章 南山(三)

    陈文昊破门而入的时候,本公主和昭灵皇帝同时有了动作。

    “别动!”昭灵皇帝眼疾手快,按住了我,他的力气太大,我稍一尝试,便放弃了挣扎,“你可是朕唯一的指望。朕怎么会让你从眼皮子底下溜掉?”

    本公主一时难以逃脱,便拿眼睛望着陈文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此时整个紫泉宫的大门已经被人用巨木轰开,露出一个很大的洞。陈文昊就站在洞的入口处,身上沐浴着星光。

    他黑衣黑甲,在星辉之下犹如不败的战神,又似沉默的雕塑。

    我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心中却飞快地拿他和崔伯言、楚少铭比较了一回。同为帝都双璧,比起崔伯言,他少了一分儒雅,却多了几分英气;同为少年得志的将军,比起楚少铭,他少了一份锐利,却多了几分沉稳。

    陈文昊只往大殿中望了一眼,便看清楚了形势。

    “夕月,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向后只挥一挥手,跟随在他身后的黑甲军便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昭灵皇帝满意地笑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文昊,只要你再敢向前走上一步,朕就立时结果了她的性命,你什么都得不到!”昭灵皇帝用剑锋逼着我脖子,嚷道。

    陈文昊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子。我此时此刻能做的所有事情,就是乞求一般地望向他,然而他眸色深沉,不辨喜怒,一向善于揣测人心的本公主竟无从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思。

    “非也!非也!”突然间,陈文昊身旁挤出一个又瘦又小的人影。我不用看长相,单听声音,便知道他是大周王朝的知名诤臣赵国良。

    赵国良是从早期便追随陈文昊的大熙臣子,为人道德感超强,极爱较真,常常咬文嚼字,引经据典,帮理不帮亲,谁的面子都不肯卖,甚至还公然指责陈文昊太过风流好色,未能以身作则。

    赵国良一出现,本公主便知道,昭灵皇帝一厢情愿的想法恐怕是落空了。只见赵国良向陈文昊拱一拱手说道:“昏君自恃女儿美貌,以明镜公主要挟将军,实则是大错特错了。谁人不知崔家大公子和明镜公主结缡多年,夫妻恩爱,不幸被冠军侯霸占。是以崔公子携清河崔家合家来投,只求一雪羞辱。乱军之中,公主若不幸遇难,倒也罢了,若是幸得生还,自然该交付崔家处置。朋友妻,不可欺。纵使公主国色倾城,又与将军有什么相干?将军请三思啊!”

    昭灵皇帝闻言,哈哈大笑道:“赵国良你这老家伙,一辈子只守着一个老婆过活,你又懂什么?陈文昊,你好好想想,只要你肯放朕一条性命,如此佳人,便落入你手,为所欲为,其不痛快?”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吃痛,索性流下两行清泪来。烛光摇曳下,本公主泪眼婆娑,望着陈文昊,目光里仿佛有千般言语,要对他一个人说。

    陈文昊看了我一眼,向着赵国良解释道:“我和崔伯言是多年好友。他来求我,我答应把他妻子从宫里捞出来,还给他,自然要活的。”

    “你放了她,本将军便答应,留你一条性命。”陈文昊大声喝道。

    昭灵皇帝却不肯撤手:“口说无凭,你为朕准备四匹骏马、一辆马车来,亲自送朕离开。等到朕安然离城,自会把夕月交给你。”

    赵国良冷笑道:“荒谬!眼下大熙气候已尽,陈将军才是真命天子,几日后便可登基为帝。千金之身不履险地。答应留你一条性命便是万幸,日后为阶下之囚自不必说,怎会亲自送你出城,由着你纠集乱党,重燃烽火?”

    昭灵皇帝却笑道:“人说陈文昊天纵英才,文武双全,无所畏惧。而今看来,不过如此!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陈文昊是真命天子,难道还怕他这个真龙败于朕这个昏君之手吗?”

    赵国良道:“陈将军何尝怕了你!我是担心天底下的百姓受苦……”

    “够了!”陈文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赵先生,容我再想一想。”

    赵国良悻悻退到了一边。陈文昊手下的一干幕僚都摒神静气地等待他的决断。

    此时命悬一线。本公主情意殷殷地望定了陈文昊,眼神中有期盼,有不安……大抵是本宫的眼神太过热切,陈文昊也有些禁不住,不着痕迹地转了头去,望向另一个方向。

    等待命运审判的那一刻难熬又漫长。

    陈文昊终于叹了口气:“好,都依你。我放你走。”

    包括赵国良在内的幕僚纷纷出声反对:“将军!万万不可!”

    昭灵皇帝肆无忌惮地大声笑道:“陈文昊果然是陈文昊!朕没有看错你!”笑声中,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连禁锢住本宫的那只手也松了少许。

    变化就在那一刻发生。本公主手中寒芒一闪而过,在昭灵皇帝的惊呼声里,一拧腰,一个侧身疾滚,便逃到了一丈开外。

    这才是子母离魂剑的用法。剑中匕首,削金断玉,最令人防不胜防。本公主固然托大,未能将楚少铭赠我的母剑拿来御敌,然而这把剑中匕首,却始终藏着袖中,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关键时候,果然派上了用场。

    “子母离魂!子母离魂!真是一把好剑!果真是朕的好女儿!朕……”昭灵皇帝惨笑着,用右手捂住左手掌上流血的伤口。他的左手,五根手指,倒被剑中匕首削断了四根。

    本公主原本还担心他负伤之下,暴起伤人,然而眼下这势头,他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他身上最严重的伤势不在左手,而是在肩头。在他的左箭头,一根又长又黑的铁箭透骨而过,将他死死钉在了宫殿中的一根大柱子上。

    射箭之人自然是陈文昊。他左手持一张铁背弓,眼神冷冷盯住昭灵皇帝,而在他右手边上,两根同样又长又黑的铁箭蓄势待发。

    本公主早就说过,陈文昊从来都不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男人。他先前应允昭灵皇帝的话,不过缓兵之计,而弯弓搭箭,固然有营救本宫之意,然本公主却绝对不能因此掉以轻心,能自救之时,还是自救为上。否则,一旦长箭稍微偏了那么一偏,被钉在柱子上的人可就是本宫了。

    方才兔起鹘落,杀机重重,甚是凶险。本公主认为,此时陈文昊在场,刚刚经历了这样的场面,我应该表现得柔弱一点,于是装作一副弦然欲泣、被吓到了的样子,跌跌撞撞朝陈文昊奔了过去。

    陈文昊明显愣了一愣,还是由着本公主一把抱住了他,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一个弱质女子,在受了惊吓之后,遇到一个看起来尚觉得可靠的男子,如此反应,虽然略有出格,但是也说的过去。想必陈文昊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层道理。他甚至还柔声劝慰了本公主几句,见本公主半边衣袖已被扯破,半露春光,就解□上的披风,为本公主披上。

    “我……我受崔兄所托,前来寻你。”陈文昊说道。这何尝不是一种撇清。

    本公主才不想让他得逞。“我……我好害怕,我以为我要死了。你……你竟然拿着弓箭要射我,你……”本宫伏在他怀里又哭又闹,甚至还举着小粉拳打了他两下子。然而这种力度与其说打,不如说小猫磨爪子挠痒痒更加合适。或者,有个更贴切的名字,叫做打情骂俏?

    “不会的。我的箭一向百发百中,不会伤了你的。”陈文昊丝毫没觉得异样,耐心解释道。他怕本公主身娇体弱,无力支撑,甚至还揽住了我的腰。

    夜里被昭灵皇帝传召之时,本宫就特意打扮过的。如今虽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却自有一种凄艳的美。本公主装作无意在陈文昊耳边吹气,发丝也直往他颈窝里蹭。本公主非常满意地看到,陈文昊的面目越发柔和。

    “咳咳,将军,这可是崔家妇……”不知道谁那么不开眼,小声提醒了一句。

    陈文昊身子一颤,紧接着我便感到一股大力将我推开。本公主踉踉跄跄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子,裹在黑色披风里的身形愈发显得单薄。我十分委屈地望着陈文昊,甚至了眼眶里还蓄了些许泪光,然而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皇上,血债自有血偿时。”陈文昊转头,望向面色灰败的昭灵皇帝,“你沉迷妖道,亲信j佞,识人不清。我陈家向来忠心耿耿,奈何你相疑甚深。屈死太子在前,逼死我姑母陈皇后在后。甚至我父兄之死,与你也脱不了干系。如是大仇,不共戴天。你死有余辜,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昭灵皇帝自知难逃一死,此时却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的意味。

    “朕懂了,朕终于懂了,先前陈素娥被国师批命说堪为国母,社稷之福,原来竟是这般道理!否则朕睡了陈素娥这个贱女人,你们陈家焉能有今日之风光!哈哈哈哈,艳儿,”他突然间叫起了我母亲杨皇后的名讳,“是朕辜负了你,朕错怪了你啊!”

    “朕识人不明,做错了很多事,自知难逃一死。”昭灵皇帝笑够了,突然又平静下来,“陈文昊,朕临死前,托付你两件事。”

    第70章 南山(四)

    被人抱在怀里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好。陈文昊又不是个善于照顾人的人,本宫一路上所受的颠簸可想而知。

    等到行至确定郑蓉锦看不到的地方,我便对陈文昊喊道:“放我下来!”

    陈文昊眉毛一挑:“这么快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我看,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欺负了朕的爱妃,又利用朕将她噎了个半死。萧夕月,你当朕是那么好糊弄的?朕方才在人前,给足了你面子,你也须懂得投桃报李才行。”

    原来他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傻嘛,本宫和郑蓉锦,谁的伤势比较重,他看的清清楚楚。但那又怎样?

    本宫拼命在他怀里挣扎,大声说道:“无耻之徒!你欺负我不算,连你的妾室也胆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今日本宫不过是稍加薄惩,你便心疼了?”

    “我心疼?”陈文昊突然间脸色一沉,将本宫放了下来。

    我一时未料到,落地时候便不稳当,又滑了一跤,颇为狼狈,他却像没看到似的,冷笑着说道:“说起来,郑氏不正是你萧夕月塞给朕的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非当年你咄咄逼人,何至于今日被她欺压,若非朕和皇后及时赶到,你焉能全身而退?”

    我心中一惊,嘴上却丝毫不肯服软。“这是说哪里话?谁不知道你陈文昊风流好色,城中的贵妇人,多半和你眉来眼去,颇有瓜葛。郑蓉锦说倾心于你,你便当街将佳人掳走,竟是连聘书都来不及写,当夜便成就好事,简直丢尽了郑家和陈家的脸面。似你这般好色的,普天之下,难道还寻的出第二个来?”

    谁料想这却像揭了陈文昊的伤疤似的,他面色狰狞,一把抓住本宫的手腕,那眼神活脱脱要把我给吃了似的。

    “萧夕月,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朕一向只和女人逢场作戏,场面上说说而已,却是立得直,行得正,几时和人有瓜葛了?当年郑氏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若非你的部下独孤伤在朕的卧房点了迷香,朕焉能着了道去?”

    我听了只觉有些不妙。独孤伤之事,当属疑案,就连断案如神的董不孤也难以断定,怎地他就这般确凿,嚷将出来?

    “胡说八道!独孤伤金盆洗手已久,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在你的卧房点什么迷香?陈文昊,你自己定力差,怨不得别人!”我想都不想,直接抵赖。

    “我定力差?我定力差?定力差怎会忍你到今时今日?”陈文昊想来已是怒极,连“朕”这等自称都忘了用,又开始“我”呀“我”的起来,“萧夕月,你当董不孤未追查到最后,崔伯言又暗中毁灭了证据,我便不知道暗算我的究竟是谁了?当日我曾亲自和独孤伤交手,他那身形我再不会认错。若非不愿打草惊蛇,想将错就错一回,怎会着了道?若是早知道你们送进来的人是郑蓉锦,我早将那迷香扔出门去,躲得远远的,又岂会轮到你隔岸观火,大肆挑拨离间之能事?”

    原本有机会脱身而出?却故意想着将错就错?难不成他以为独孤伤送上门去的人,是本宫不成?我脑子转的很快,从他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各种可能性,想起当年陈文昊竟然这么甜过,本宫忍不住都要笑抽了。本宫素来讲究个你情我愿,这种勾搭男人的事情,怎么会用到迷香这么下乘的手段?

    可是我心中纵有猜测,却不敢细问,因为陈文昊的怒火仍然铺天盖地而来:“朕却没想到,萧夕月你如此阴险毒辣,不过是荷月宴上稍有口角,你便想着断送郑氏一生富贵。若非朕并非池中之物,一朝化龙,她堂堂郑家嫡女,难道要一辈子当一个小小妾室,祸及儿女不成?”

    我见他只以为本宫借机报复郑蓉锦,未想到朝政格局的层面上,心中倒稍稍宽了心,我也不介意他继续将本宫看成是沉溺于情爱和后宅勾心斗角的平凡妇人。于是我争辩道:“郑蓉锦一心爱你,宁为你的妾室,不愿为宰相正妻,若非本宫有意成全,歪打正着,她焉有今日?”

    陈文昊怒道:“成全?你成全了她,谁来成全朕?”说到这里,他像是自感失言,于是只是狠狠地盯住本宫看,紧抿着唇,不再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气氛颇为沉闷。我有心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却不好轻易开口。沉默了半晌,我才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本宫……我……我想是扭伤了脚踝,走不动路了。”

    陈文昊冷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便有李培元等人点头哈腰地从旁边草丛后头冒出头来。这是一个称职的宦官应有的素养,在必要时候和皇帝保持一箭之地,既不至于偷听到太多**,又不至于皇帝唤人时无人可应。

    陈文昊指了指本宫,向着李培元道:“萧氏又出幺蛾子了,说是扭伤了脚踝,你们寻个妥当人,送她一送。”

    我心中一惊。说好的侍寝呢?今日一役,和郑蓉锦的梁子只怕已经结下,方才和陈文昊的口角,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若是不能趁机从陈文昊这里捞点好处出来,不就算白折腾了吗?

    李培元看了我一眼,躬身向陈文昊请示道:“请问皇上,是送往萧氏的寝殿飞星殿,还是……”

    我不等他说完便抢先说道:“自然是飞星殿,难不成,还要送到郑蓉锦那里,继续被她欺负不成?”

    “萧夕月。”果然被本宫一激,陈文昊想也未想地说道,“原来你也知道趋利避害。既如此,你更当知道,在这后宫之中生存,究竟讨好了哪个人,方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大喊道,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转身就想逃走。

    陈文昊眼疾手快,早一把抓住我,将我扔到一抬辇轿之上,吩咐李培元道:“送她去朕的寝殿,要底下人好生看着,朕去去就来。”

    李培元低声应了,陈文昊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先前的事情,无论你们听到多少,一概不许外传。否则,因言而亡,祸及亲友,休怪朕无情无义。”

    这还差不多。不过这种嘱咐,需本宫也吩咐一遍,只怕才禁得住流言蜚语外传。

    坐在辇轿里,我看到陈文昊步履匆匆,朝着紫泉宫的方向而去,便问旁边的小太监:“皇上可是刚刚罢朝?”

    那旁边的小太监倒也伶俐,躬身回答道:“是。尚有户部、礼部尚书有要事单独禀奏,等在宫外。万岁听闻后宫娘娘们因小事口角,匆匆赶至,竟是连前朝都顾不上了呢。娘娘在万岁心中分量,可见一斑。”

    本宫闻言微感诧异,深深打量了这回话的小太监一眼,只见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一脸稚嫩,然而轮廓秀美,眼神明亮,若非本宫眼神毒辣,都几乎以为他是女扮男装了。

    “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宫?”我想了想,问道。

    “小的是前年进的宫,投了李公公缘法,得他青眼,拜在门下,收作小徒弟,改名叫李福成。”小太监毕恭毕敬地答道。

    本宫闭目思索,若是前年进宫的话,却是未受本宫多少恩惠了,不过,既然是李培元的小徒弟,料也无妨。

    “前年黄河河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本宫在京城听闻,颇感悲痛。”我想了想说道。

    “是。”李福成一副惊讶兼崇拜的神情,“娘娘见识广博,小的家正在黄河下游花园口一带。”

    我微笑。心怀天下者,胸中自有沟壑,这等天灾**却历来是关注的焦点。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是哪个村子?”我的声音于是更加柔和。

    提起往事,李福成的鼻子抽了抽:“已是不剩下什么了。小的和妹妹一路逃荒,来到京城,妹妹想给小的换口粮食吃,卖身为奴。只是小的捱不住苦,一个月后净身入宫做了太监,倒是有负她一片苦心了。”

    我便更加通情达理地说道:“以你资质,在宫中飞黄腾达,指日可期。谁说阉人便不能光宗耀祖了?可知太史公著《史记》,名垂千古?可知蔡侯造纸,惠及天下?将来发达了,大可过继别人家的孩子,延续香火。魏武帝曹操的祖上还是宦官呢,天底下又有谁敢小窥了他?”

    本宫投其所好,说的李福成连连点头,到了最后,他突然惊呼道:“曹操?啊,那个白脸j臣!小的对主子忠心耿耿,决计不会学他!”

    我便又笑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这世上的事情,是非对错,又有谁能分得明白?

    我轻轻捉住他的手,笑着说道:“等到闲暇了,叫李培元带你去飞星殿吃果子去。便说是我说的,他听了必然欣喜。”

    第71章 和离

    大熙的民风再怎么开放,然而夜奔这种事情,对女人来讲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常言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更何况陈文昊早娶了琅琊王氏女为妻,郑蓉锦身份再高贵,也只能做个妾室。横竖她自己也说了不在意嘛。

    是以当陈家遣人提亲之后,郑家原本也准备捏着鼻子认了,谁叫自家女儿不争气呢?

    真正激怒郑家的便是聘礼中那面染血的元帕。郑家自上而下,齐刷刷全部出离愤怒了。这是怎么回事?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啊!谁知道当街劫走大姑娘的是不是你陈家人!

    郑家家主于是一边命人将聘礼扔出家门,媒人也被怒打了出去,另一边命人将郑蓉锦锁起来,预备等到秋天便寻个借口送到庙里当姑子去,好不辱没郑家的家风。

    那些日子郑家和陈家在朝堂上彼此攻击,看的本公主心头暗爽。可惜上天还是向着陈文昊,大理寺卿董不孤不久以后就寻出证据,说当街劫走郑家女的并非陈家,而是江湖上一名归隐已久的采花大盗的手笔;便是陈文昊一时糊涂,冲撞了郑蓉锦,也是那人将郑蓉锦脱光了丢在陈文昊卧房之中,又下了迷香的缘故;况且陈家诚心赎罪,怎会在聘礼之中放元帕这等羞辱人的东西,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得不说,董不孤果真断案如神,独孤伤这等积年的采花大盗手段已颇为干净,在他眼中却处处皆是破绽。本宫眼见董不孤顺藤摸瓜,独孤伤险些暴露,无奈之下只得向驸马求援。

    于是崔伯言出面调停,开始和稀泥。中间几个关键的证据不翼而飞,陈家和郑家也重新言归于好。董不孤眼见追查不下去了,也只有悻悻停了手,参加陈文昊的纳妾之礼时,喝多了酒,还晕晕乎乎抱怨了几句。纵有些好事者因本宫和郑蓉锦不睦,疑心到本公主头上来,却也寻不出什么证据。

    本宫的计谋虽然因为董不孤从中作梗的缘故,功亏一篑,但却因此得到了宰相裴宇之的投诚,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为了保全实力,裴宇之得到本公主命令,亦如墙头草归顺大周朝,陈文昊为了昭显他不因私废公,还特别加了礼遇。前朝臣子中,未倾力追随陈家而官居一品的,惟裴宇之一人而已。

    这些都是朝政格局的事情,便是说了郑蓉锦也不懂。但以郑蓉锦本身而言,本公主这般计谋,其实是大大的成全了她,改变了她谋杀亲夫、千刀万剐、一尸两命、祸及亲儿的悲惨命运,她理应感激本宫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何,此人自成为陈文昊妾室以后,每每见了本宫都颇有敌意,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简直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本公主素来不是个喜欢用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是以郑蓉锦与本宫不睦,本宫自然要还以颜色,她一个小小的陈家妾室,能奈大熙公主何?于是处处吃亏碰壁自不必说,前几年倒也吃了不少苦头,积累下宿怨无数。

    这日和郑蓉锦狭路相逢,本宫尚未开言,郑蓉锦便先抖了起来。想必是她自觉慧眼识英才,如今身为贵妃,真真是苦尽甘来,再也不负郑家嫡女的光荣身份了,于是便想扬眉吐气,逞一逞威风,看到本宫,就兴高采烈的不惜命人绕路也要迎了上来。

    本宫见她来势汹汹,不愿正面相抗,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有意退让一番,但郑蓉锦显然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本宫刚刚扭头便走,她身边便有女官开口道:“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见了贵妃娘娘,竟然不大礼参拜?”

    我便知道郑蓉锦有意生事。明镜公主鼎鼎大名,后宫之中谁人不知?便是本宫现在落魄了,戴的首饰都是假的,外面只薄薄镶了一层金银,然服饰别致,除了本宫外谁也穿不出这种风韵来。哪个人会以为本宫是普通的宫女?定然是眼瞎了,糊涂猪油蒙了心,这才说出这般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话来。

    本公主素来是个性烈的脾气。郑蓉锦既然有意生事,本宫若是此时退缩,岂不是被她小看去了?偌大一个皇宫里,本宫当年连昭烈皇后也没真正怕过,她郑蓉锦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本宫转身,款款向她走去,有意无意间抖一抖衣裙,那飞仙裙便在微风之中翩然翻飞,当真飘飘欲仙,看得郑蓉锦手下一干宫女太监瞪直了眼睛。

    但凡美人,在和人搭讪之时总是占些优势的。便是方才喊话的女官,本是王婉瑜一手调教和提拔的陈家家生子,如今为本宫姿容所摄,开言之时也不免弱了几分声气,轻轻柔柔地问道:“你……你是何人?还……还不快拜见我家主子?”

    她一双眼睛里竟有几分回护和催促的意味,想是见到本宫貌美,不觉有些怜惜,因怕本宫受罚,不觉出声提点。

    郑蓉锦果然沉不住气,闻言先狠狠瞪了她一眼,斥道:“没出息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