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皇家开枝散叶,头等大事,并不是皇上沉溺女色,而是这子嗣之事,是万万耽误不得的。万万不可因斋戒之事,而废了正道。”
陈文昊容色稍霁,指着本宫低声向王婉瑜说道:“朕只得幼瑛一个妹妹尚在,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心难过。萧夕月她既然已和崔伯言和离,更无处可去,朕便索性收容了她。”
王婉瑜低头道:“是。皇上一片苦心,幼瑛若是知道了,必然欢喜。”
本宫冷眼瞧着他们帝后夫妻二人夫唱妇随,竟是连挑拨离间的档口都寻不到,当下对这个王婉瑜就有些怒其不争,冷不丁走到她面前,大声说道:“王婉瑜,看好你家男人,莫叫他出来惹人厌。你若伺候不了他,便多纳几个姬妾呀,再不济收几个屋里人。省的他憋不住,浪出门来,强抢良家女子!”
本宫这一番粗俗的话说出来,陈文昊震惊了。
他快走两步,走到我的面前,狠狠抓住我的手腕:“萧夕月,你这个疯女人,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放手!”我拼命挣脱开他,索性将那裹在身上的披风一扔,一套半透明的丝质寝衣便再也遮挡不住周身斑斑点点的痕迹。大抵是昨夜厮杀太过激烈,气血翻涌的关系,那些触目惊心的痧痕罐印悉数褪去,只留下一点点痕迹,而那些红色的吻痕,青紫色的淤痕,便趁机脱颖而出,仿佛无声地控诉着陈文昊的罪行。
“你昨夜究竟干了些什么,你自己心中最清楚!”我大声说道,“明明有娇妻美妾一大把,却跑出来对良家女子用强,你……你简直就是一个禽兽!”
陈文昊大怒:“朕几时对你用强了?明明你……”
王婉瑜的反应更是奇怪,她朝着殿中诸人打了个眼色。“你们都下去吧。”她吩咐道。
本宫才不管这些场面上的事。本宫恨不得陈文昊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遂大声道:“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本宫和冠军侯是一对爱侣,偏你陈文昊不要脸,硬要把我们分开,你……”
陈文昊怒极:“萧夕月,你能要脸一点吗?楚少铭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清楚?还爱侣?谁不知道你不守妇道,身为崔家妇却和楚少铭做那苟且之事,连崔伯言也容不下你,才和离了。你和离前,你是崔家妇,和离之后,楚少铭已是陈家的乘龙快婿,他已经不要你了,若非朕收留你,天下之大,你焉有地方可去?”
王婉瑜柔柔说道:“皇上,幼瑛和冠军侯尚未定亲,皇上这般说,似有不妥……”
陈文昊凉凉看了她一眼:“楚少铭那小子,早在两年前,就已向陈家提亲。朕以他出身寒微,品行不端,未尝应允。如今他临阵倒戈,带着两万大军投奔我大周,朕才看在他弃暗投明的份上,默许了他和幼瑛之事。至于你,萧夕月,”他转头过来,“楚少铭他已经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啊!”我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自信这声尖叫足以刺痛陈文昊的耳膜,“我不信,我不信!”然后我开始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形象仪态全都不顾,浑身颤抖,一副神智失常的模样。
浅薇恰到好处地冲了出来,用披风重新将我围上,柔声安慰着我。
“快告诉我,他没有不要我,他就要来接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喃喃说道,确保声音恰好能让陈文昊和王婉瑜听到。
“公主,公主,你快醒醒,快醒醒啊!”浅薇含泪说道,“是啊,他没有不要你,他就要来接你了……”
“够了!”陈文昊大踏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浅薇,“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家主子的?怨不得她的疯病越来越厉害!你需这样说,她和楚少铭半点关系都没有,她是朕的女人,从此当以服侍朕为要,恪守妇道!你懂了吗?”
浅薇一脸惊恐地抬头望了望,然后重新抱住了我,我们两个女人一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个仿佛受到了惊吓,一个似乎神志不清。
王婉瑜望了望我,叹了口气:“臣妾上次见她,还在荷月宴上。那时她何等风光,想不到如今,却……”
陈文昊握住她的手:“世事无常,她嚣张了那么多年,也该吃点苦头了。只是朕未料到,楚少铭那小子,居然这般动她的心。崔伯言那般待她,尚收拢不住,她……唉,楚少铭那个小子,只怕当真有些邪门。但愿幼瑛,不要吃了亏才好。”
王婉瑜道:“有皇上这个哥哥在,幼瑛能吃什么亏呢?”
陈文昊叹了口气道:“若非不可妄杀降将,又有幼瑛苦求,朕真想把那小子给五马分尸了!那小子忘恩负义,见风使舵,贪慕富贵,翻脸无情,若非领军打仗确有几手,朕怎会容他到今日?”
王婉瑜低头道:“既然皇上已经收容了她,不如索性把位分定下来,省的她日日夜夜,胡思乱想……”
陈文昊道:“朕能有你这么一个皇后,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是这位分一事,颇费周折。她的身份着实尴尬,人又疯疯癫癫的,实是拿不出手……”
王婉瑜微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等小事,交给臣妾便是。”想了想又道:“她出身高贵,平素又是个性烈的,脾气大,臣妾想来想去,也只有贵妃之位,不算折辱了她,只是,三妃之位已占……”
陈文昊吃惊道:“三妃之位已占?”
王婉瑜见他吃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忙提醒道:“皇上这些日子操劳国事,想是于这后宫之事,不甚在意。皇上的贵妃是郑氏,德妃卢氏,淑妃便是臣妾新近为皇上纳的杨家女。皇上想是忘了?”
陈文昊皱眉道:“弘农杨家,式微已久。何必和他家攀亲?”
王婉瑜低头道:“杨家女杨思嫣,艳名远播,虽无前朝明镜公主之丽色动天下,想来也应有五六分的光景。臣妾想着皇上贵为天子,绝色美女自当侍奉君王,便做主纳了。当时也曾向皇上禀告过的,那时尚不知明镜公主已与驸马和离……”
陈文昊打断她的话:“她和离不和离,却又和朕有甚么关系?若非见她疯疯癫癫,无处可去,实在可怜,朕才不会……还有,如今她已经不是公主了,断然不可再提及旧时称谓。”
王婉瑜道:“是。臣妾想着在三妃之上,再加一妃,名号为贤,皇上觉得可妥当?”
陈文昊摇头道:“不妥。若如此,还要太后和朝臣点头才好。区区一个前朝公主,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便是随便封个昭仪、昭容什么的也尽够了。”
王婉瑜试探道:“如今九嫔之中,尚有昭仪之位空缺,只恐她心高气傲,因位分之事和郑氏等人冲突。”
本宫素来知道郑氏郑蓉锦颇有几分本宫的风格,以骄纵跋扈脱颖于陈文昊众姬妾之中。果然听到郑氏之名,就连陈文昊也微微摇了摇头:“一个两个都是这般不省心……”
本宫见他们二人你来我往,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为本宫的位分讨价还价,心中感到好笑,但本宫可不能遂了他们的意去,于是挣脱浅薇的手,冲上去大声说道:“什么位分?陈文昊,你明明答应本宫陪你一夜,你便放本宫和楚少铭团聚的,又在说什么位分?”
第92章 诗画
这样寻人捉刀的事情,本公主年年都干过不止一遭,最是轻车熟路。而且我明白这位隐在幕后的捉刀客,十有八九便是崔伯言。
心中便暗骂浅薇看不清形势,今时今日,旧人既为他人佳婿,何必再有所牵连。
浅薇仿佛猜透了我心中的意思,小声凑在我耳边说:“是……是驸马主动唤婢子过去,若非如此,婢子绝不敢轻易招惹……”
我心中更觉失望,转头却向那叫钱益之的青年露出一个笑容:“你且去为我寻一盒胭脂来。”
钱益之满面涨红,唯唯诺诺去了,浅薇便疑惑道:“此间何处寻得胭脂?”
我不以为然。这孩子若连胭脂也寻不来,又有什么资格做本公主的入幕之宾?
我只管自顾自在雪白纸上画出深深浅浅的墨痕,墨痕里依稀勾勒出穷途末路、哀伤悲愤的意境。附近一些好事的贵妇围了过来,无不窃窃私语,面露惊讶之色。
“这画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见她们在叫。
“纵然这画勉强过关,诗文却仍会出大丑。等着瞧吧,我认识她那么多年,就没见她写过一句通顺的诗文!“她们在嚷。
一群只懂得叫嚣的愚妇。
钱益之气喘吁吁的捧着一盒胭脂回来,正想表功,见到这画上的墨痕,却不觉呆住了:“这……这……这……”
一盒胭脂往画上胡乱一洒,殷红点点犹觉凄艳。
“这是……梅花!”
终于有人大叫道。
本公主不语。
大熙的昭灵皇帝是个讲究生活情趣的人。昔年曾为众多皇子皇女延请著名的花鸟鱼虫画师为师父,学习这写意画的画法。本公主生性愚笨,只学会了画这梅花。
至于充作梅花花朵的胭脂,如此才更觉暗香扑鼻,旖旎之至,不是吗?
那群愚妇说的很对,本公主不善诗文,可是腹中古文,何止万千?
笔走龙蛇,一派凌厉峥嵘,一首五言诗已经挥毫而就: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血,
为有暗香来。”
不过改动了一个字,意境大不相同,杀机四伏,令一群闺阁少妇花容失色。
然而固然纯论意境,或许不如改动前优雅含蓄,但本公主从前的诗文成绩太差,仍旧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怎么可能!那副差强人意的画也就罢了,这诗却决计不是她自己所做的!”
京中贵妇何等彪悍,前朝时候是胆敢凭着世家名门的背景,和当时的皇后陈素娥明枪暗箭彼此争斗的,如今怎会将本宫一个失势妃嫔放在眼中?
一时质疑的言语甚嚣尘上,直直凌面而来。
半夏气愤的扶住我,意欲辩解,钱益之也在旁边竭力为我作证,然而只换来无知愚妇们七嘴八舌的嘲讽:
“你定然是见她人长得美,迷上她了,故而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她再怎么不济也是皇上的女人,是你招惹得起的吗?小心小命不保,连累家族!”
“生就一个狐狸精,见了男人就勾引……”
“这诗自然不是我自己做的!”我推开半夏的搀扶,不屑的望着她们大笑,“但那又怎样?这样的诗文,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人知道!今日不过写出来,让你们见识一番!”
贵妇们却是一阵沉默,此时动静已是闹得很大,便是对岸的一些文士,也零零星星的围了过来。
一阵窃窃私语声传来。
“不必说了,定是席间仰慕她的男子代为捉刀。曲水流觞宴图个乐子就是,何必非要弄个清楚明白?”
便有人把目光投向崔伯言的方向,意有所指。
我便冷笑了。别什么事情都想着崔伯言的好,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只是这天赐的华章可不是次次都钟情崔伯言一人的。他的脸哪里就这般大了?
“你们错了,席间无人做得出这样的诗文。”我大声说道,这是我仰慕的诗人所做。当然,诗品并非人品,咱们不必牵扯太多。单说这样的诗文,我至少还可写出几千几百首来,让你们这群人见识见识风流人物!”
我一面说,一面不待人回答,泼墨挥毫,一些烂熟于心的句子便顷刻跃然纸上: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我随手将写满了诗词的字纸往他们脸上乱扔,一面大声喊道:“这三首诗,一首诗的作者是王安石,一首是白居易,一首是李白,都是本宫喜欢的诗,你们可要记好了!”
话说到这里,心中突然一阵恍惚而过。既然文章本天成,若是到了其他的平行时空,写这些妙词警句的人会不会叫其他的名字呢?人性本是相通的,世间情感总会在某些时候引发共鸣,便纵是措词、格律、音韵稍有差异,然则其中承载的感情,却应该是相似的。会不会在别的平行时空,或者在别的周目中,作诗者的年龄、容貌、名字乃至性别都会有所不同呢?
写满字的纸本是轻飘飘的,便纵是上面的文字是足以流传千古的锦绣华章,其真实重量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那些被字纸扔了一脸的男男女女纷纷气的脸红脖子粗,却都似哑巴了一般,不好意思说什么。他们的眼神迷茫而惊疑不定,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本公主拂袖离去,竟然无人敢嘲笑和阻挡。
这番遭遇被人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传到皇宫里去,本公主自然更是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简直是大快人心。
便纵是正和本公主冷战的陈文昊,也巴巴的跑来,轻咳一声说道:“听闻你在曲水流觞宴上,大显身手……”
我冷笑着望着他:“未能让你家淑妃娘娘的心愿得逞,在宴上大丢其脸,想来淑妃定然不高兴,怎么,你便心疼了?”
陈文昊阴郁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笑容:“怎么,你吃醋了?”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想靠近我,我心中一阵恶寒,忙不动声色的拉开了距离。
陈文昊看在眼里,眼中便有些不快,但仍压抑不住的好奇,追问道:“王安石是谁?白居易是谁?李白又是谁?朕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夕月,众人都说只怕这几首诗是崔伯言偷偷做的,又有人说是你自己托名所做,朕只不信。”
我嘴唇上挑,似笑非笑:“崔伯言算什么东西?自然不是他做的。这真的都是我仰慕的诗人。自古国家不兴诗家兴,赋尽沧桑句便工。这些人自然隐居山野之间,皇上不知道也是有的。”
陈文昊还欲再说些什么,那名曾服侍过他的小太监鬼鬼祟祟的站在门边跟他打眼色,他唤进来,李福成便耳语了几句,陈文昊皱起眉头:“夕月,朕改日再来看你。”竟然做贼似的走了。
我只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夜间命人关了殿门,自有小鲜肉负责暖床。
黑灯瞎火的,小鲜肉自然不知身处何方,亦不知本公主的相貌,只是下意识的抱紧了我,气喘吁吁的说道:“夫人今日心情不大好。”
我点头道:“我男人和我表妹好上了。据说连孩子都怀了,只是偷偷摸摸瞒着。我从前的侍女背叛了我,转身爬上我男人的床。你说说看,我心情能好?”
表妹自然指的是杨思嫣,从前的侍女却指的是素问。陈文昊瞒得死紧,浅薇也怕本公主生气,竟然不肯悉数道出,但是不代表我就一定蒙在鼓里。本宫是何等没有安全感的人,察言观色自有一手绝活,直觉敏锐超乎他人想象。
杨思嫣倒也算了,是个头脑愚蠢拎不清的。素问原本明明说喜欢本公主的,却一转身爬上陈文昊的床……罢了,定然是谢太后死后,她担心本宫寻她麻烦的缘故。
那小鲜肉便叹息似的说:“夫人……若夫人不弃,我……在下也是好人家儿女,年近二十,尚未娶妻……”
我自然知道他是好人家儿女。若不是足够干净,貌美体健,怎么会使了这么大力气将他绑了来?只是若是论及别的,就是在讲笑话了。
小鲜肉仍旧断断续续的说着,声音里带一丝羞涩:“在下……原本第一次被掳之时,心中尚且忐忑。如今每逢夜幕降临,便焚香沐浴,安卧榻上……若……若有一夜不见夫人……便觉……六神无主,人生……更无意趣……”
我的手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摩挲。这是一具足够青春、富有活力的身体,伴着这样的抱枕静静入眠,足以让千帆过尽的心境不再疲惫如初,暂时忘却那些伤痕累累。可是也因为他太过年轻,噩梦……仍然是免不掉的。
深夜之中,我从遍地血腥的噩梦中惊醒,鼻中却又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我猛然警醒,抬头看时,只见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子,定定的照在床前。床前一个高且瘦的黑影静静的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雕塑。
我下意识的往小鲜肉身上摸去,只觉得身体尚且温热,入手之处却满手潮湿,不觉怒了起来:“你……你竟忍心叫我跟一个死人躺在一起!你就不怕我吓出什么病来?你好狠的心思!”
第93章 利用和反利用
素问狠命掐纪嬷嬷人中,又在她脸上和手上各扎了几针,向我禀报道:“已无大碍了。”
我嫌跟随纪嬷嬷一起来的那个小丫鬟呼天抢地扰的我心烦,便对浅薇说:“赶她出去。”
浅薇笑容可掬地牵着那小丫鬟的手,将她送出门外,道:“我家公主平素最见不得人吵。你且放宽心,先去隔壁吃糖,保管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嬷嬷。”
小丫鬟眼皮子浅,听说有糖吃,喜滋滋地去了。
本宫这边便趁机向素问吩咐道:“替我抽她几个耳光出气!”
素问面带犹豫之色。灵枢却早已兴高采烈地抢上前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几下,纪嬷嬷一张树皮似的老脸转眼间便肿了起来。
片刻之后,纪嬷嬷睁开眼睛,摸着火辣辣的脸,当下一声惨叫:“谁?何人如此大胆?”
灵枢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浅薇却迎上去,给纪嬷嬷重新斟了一盏香茶:“嬷嬷方才想是羊羔疯发作了,幸得素问灵枢诊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纪嬷嬷抚着肿得老高的脸,口齿不清地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浅薇坦然拿镜子给她瞧了瞧:“为了避免嬷嬷发病时咬舌自尽,不得已出此下策。嬷嬷莫怪。”
纪嬷嬷脸色变了数变,一双眼睛盯住灵枢看了又看,却不敢发作。本公主就在这里,难道她敢忘恩负义、反咬救命恩人一口吗?
因这一番折腾,纪嬷嬷接下来的话气势就弱多了:“幸得天佑皇家,驸马亦宽宏大量,说只要公主诚心改过,他也愿意暂时不休公主,以观后效。公主啊,这是您上辈子烧了多少柱香才积来的好运啊!”
我却知道这定然不是崔伯言的原话。崔伯言这个人,天生的世家子弟,内心极其高傲,表面又分外谦和。这样的人,他若爱,自然会不计前嫌,若不爱,自会拂袖决绝。说什么以观后效的话,压根就不是他的风格,恐怕是纪嬷嬷在借题发挥了。
我想这就是昭灵皇帝最后被陈家篡位的原因。他用人的眼光虽然不赖,但是只因对人性的领悟还不够透彻,所以每每在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譬如说此刻,他只想着纪嬷嬷是本公主的教养嬷嬷,本公主定然会赏她几分面子,却忘记了,本公主自有桀骜不驯的一面,而纪嬷嬷,因为寡居和独自抚养儿子的缘故,想问题看事情的立场完全站在了婆婆的角度。婆媳是天然的死敌,此时遣她来劝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再譬如说,他只想着那个被称为“社稷之福”的陈家出自寒门庶族,一定会以他马首是瞻,故而为了对抗世家,挖空心思提拔,却忘记了,人的私欲和野心会随着地位的变化而变化。等到他心目中温柔和顺的皇后不再束缚自己,展现出天性中刚烈决绝的一面,而陈家在军队中的势力有如神助般,逐渐壮大到他也不想看到的程度,天下大势的走向便全变了。
我先前也曾说过,如梦初醒般笼络世家以及从行伍中拔擢冠军侯,都是昭灵皇帝在晚年时力挽乾坤的妙招。然而在原本的史书上,这样的妙招却被嘲笑为自掘坟墓:史书记载,崔伯言和陈文昊年少相交,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因此在陈家起兵之时,大熙朝第一世家清河崔家便成为他坚定的盟友和臂助;而冠军侯楚少铭,小兵出身,和陈文昊素无交集,却亦被其独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关键时候倒戈相向,其后更是娶了陈文昊寡居的大姐陈长华,成为新朝的驸马爷。
是以本公主受大熙朝的供奉这么多年,倒也是颇对得起昭灵皇帝的。崔伯言尚主之后,不待本公主吩咐,便很是乖觉地和陈文昊渐行渐远,原本亲密无间的“帝都双璧“,到如今变成了见面不过打个招呼的泛泛之交;而楚少铭则更彻底,因本公主的缘故把陈家给得罪了个遍,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楚少铭是陈家的头号仇敌。
“公主,老奴都说了这么多了,怎的您就是不开窍呢?表个态吧,老奴也好去向圣上回话。”我正在想这些正史野史上的闲事,很是为自己的丰功伟绩沾沾自喜,纪嬷嬷就大喝一声,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表态?表什么态?我茫然间看了吐沫横飞、大放厥词的纪嬷嬷一眼,以手掩袖,抽抽搭搭地说道:“嬷嬷,我自见了冠军侯,方知道先前的那些恩爱,都是假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白活了。我……我只恨先前没有听嬷嬷的话,便是出家当道姑,尚可还俗,总比当崔家妇来的自由。我……我是宁可被崔伯言休了的,若要和冠军侯了断,还不如死了好。”
“公主怎地这么说?”纪嬷嬷夸张地怪叫一声,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因为她两边脸高高肿起的缘故,这丝笑容竟格外的狰狞,“公主你悄悄告诉嬷嬷,莫不是驸马……那方面不行?我想也是,虽说你母后也是当年肚皮不争气,可是您在之前,明明是……怎的适了驸马后,反倒音讯全无了?”
“纪嬷嬷,你说话小心点!公主好容易才忘了的!”浅薇冲上去,厉声说道,“当年之事,圣上早就下过口谕,无论谁提起,都往死里打!绝不留情!”
纪嬷嬷本是幸灾乐祸,一时忘情,听浅薇这般说,脸都吓白了,悄然望了望我的脸色,见我仍然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稍安,忙拉着浅薇的手讨饶道:“姑娘休怪,老婆子一时多嘴,再不敢了的……”
浅薇仍带着哭腔不依不饶:“当年宫里,为了这件事,死了多少人,嬷嬷竟然全忘了?圣上三恳五请,国师亲自作法,公主去桃花庵里足足养了两年的病,好容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
“嗳哟,老婆子该打!该打!”纪嬷嬷情知兹体事大,不待浅薇说下去,就往自己脸上狠抽了一记,因她脸原本肿着,这记挨到皮肉上,越发难耐,第二记就免不了轻了许多,又怕浅薇因此不满,偷眼看她脸色。
一个已经被本公主打肿脸的老婆子,再打下去也没多大的意思。因此我冷眼旁观,忖度着到了本公主解围的时候了,便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哭着说道:“嬷嬷这是做什么?难道本宫要和冠军侯好,嬷嬷就要这样死在本宫眼前吗?可本宫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他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放声大哭。
浅薇知道我心意,忙上前为我顺气,顺便用身子挡住纪嬷嬷的视线,好让我装哭不至于太过费力。素问却捧了水盆并洗漱诸物而来,伺候我梳洗。
纪嬷嬷当然没有要自虐的意思,听我这般说,她早顺势停了手,待我梳洗完毕,她眼睛闪闪烁烁,试探着说道:“公主啊,不是老奴说,您当年既然哭着喊着要嫁崔氏,就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驸马爷……咳咳,体弱一些,也只得咬牙担待了。断然没有出墙给夫家带帽子的道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灵枢却早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一个医道高手,此事怎能不略知一二?“纪嬷嬷,你休要编排驸马的不是!驸马爷好的很!”灵枢怒道,脸上蒙上淡淡一层红晕。
纪嬷嬷倚老卖老,自然觉得灵枢这种黄毛丫头无理取闹。她嗤笑一声说道:“男人好不好,谁用谁知道。你这小丫头牙还没长齐,难道驸马爷会看着温柔美貌的浅薇姑娘不动心,却先将你收用了?不懂事你瞎说个什么?”
见灵枢涨红了脸,她又借题发挥了几句:“如今的小丫头不懂事,相看男人只懂得看脸,看到那相貌清俊的,就哭着喊着也嫁了去。却不知道,男人上面再好都是摆设,下面才最最要紧呢。”
这话说的粗鄙,连我也听不下去了,不得已轻咳一声:“嬷嬷谨言。我身边服侍的人都是云英未嫁,嬷嬷怎好在她们面前说这些?”
纪嬷嬷低低惊呼了一声,她自是没想到崔伯言洁身自好,我身边的大丫鬟一个都不碰,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怜悯,叹道:“于情可悯,于理难容。公主便权当自己少年守寡便完了,何必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令皇室蒙羞的事情来?”想了一想,毕竟好奇,又凑到本公主耳边问了一句:“冠军侯血气方刚,那……那处定然也是英雄少年,不同凡响吧?”
本公主心中便觉得很有几分对不住崔伯言。当年我在桃花庵中养病之时,他便在隔壁的甘露寺借宿读书。那时候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本公主分明是验过货的,所以崔伯言尚主之时,才那般非卿不娶,大动干戈,轰轰烈烈。此事纪嬷嬷最清楚不过了。但是在她潜意识里,总是盼着本宫和她一样倒霉,每每往此处想。本公主懒得和她再纠缠,只好牺牲崔伯言的男人尊严了。
是以本公主此次没有再为崔伯言澄清事实,只是装作一副娇羞扭捏的样子,附在纪嬷嬷耳边说道:“热情似火,威猛无双。”
第94章 群英会的前夕
几日后,陈文昊正式登基,做了皇帝,由天师道国师亲自为其加冕,称国号为大周。而他的原配妻子王婉瑜,便做了正宫皇后娘娘。
一时之间,陈文昊的诸多姬妾各有封赏,进驻后宫。出于对清河崔家的敬重,崔卓清仍然是专司草诏拟旨、品评天下文章这等风雅事,陈文昊更是将她的品级上升为正四品,又许她在后宫之中地位超然,除太后、皇后外一概不跪拜。
因为正史和野史中的记载,本宫对崔卓清忌惮非常,不亚于王婉瑜。此时陈文昊既然在后宫,本宫便紧锣密鼓,赶着脱颖而出,好把崔卓清拦在门外,不教这位传说中的真爱和陈文昊勾搭上。
“大周朝沿袭了我大熙朝的嫔妃制度,却又有所删减。拟定皇帝有一皇后,贵淑德三妃,昭仪、昭容等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以充二十七世妇之数,又有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合计八十一御妻。”我向着身边婢女说道。
“陈文昊的皇后自然是王婉瑜。贵妃是那年哭着喊着要嫁到陈家为妾的荥阳郑家女郑蓉锦。淑妃是王婉瑜亲自做主给陈文昊纳的杨家女杨思嫣。德妃便是那位卢家小姐,闺名叫什么来着?”我皱着眉头问浅薇。
“卢筱婷?”浅薇想了想道。
“不,卢筱婷是嫡姐,这次嫁进陈家的是她的庶妹,卢筱晴。”灵枢突然插嘴说道。
我哑然失笑:“你这孩子,偏这种事情记得清楚。”
灵枢悻悻说道:“都说卢家家风好,依婢子看,也不过如是。”
灵枢这么记恨卢筱婷自然是有原因的。
卢筱婷是继崔卓清之后的京城第一才女,无数王孙公子求之不得,偏偏对崔伯言似有倾慕之意,曾半吐半露地说过,极爱崔郎的锦绣华章。
一年前的荷月宴,卢筱婷大抵是听说了本宫和崔伯言不睦的消息,当众携琴而来,在崔伯言面前弹下一曲。虽然因崔伯言装聋作哑,没了下文,但以范阳卢氏家风之严谨,这便是卢筱婷能做到的极限了。倒也怪不得灵枢为本宫忧心忡忡,记恨至今。
我此时要说正事,自然不欲她们把话题带偏,轻咳一声道:“陈文昊风流好色成性。除了三妃之外,尚有十多名姬妾,此时也鸡犬升天,分别占了九嫔、婕妤、美人等名号。本宫若不早作打算,只怕剩下的位分越来越少……”
灵枢嘟起嘴道:“公主你何必委屈自己。陈文昊算什么,便是做皇后娘娘,也未必有崔家妇清贵。何况又是个风流的,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睡过了,孩子都有了……”
我哑然失笑。陈文昊若知道世间有女子如此评价他,还不被气的背过气去。便笑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当年陈文昊能以寒门外戚之身,和崔伯言并称为帝都双璧,可见容貌才识确有过人之处。更何况,有郑蓉锦自甘堕落嫁为妾室在先,本宫和他逢场作戏一二,便也算不得降尊纡贵了。”
半夏笑吟吟说:“公主还是心思不定。否则,索性和冠军侯扯了大旗和陈文昊对着干,岂不痛快?只怕公主看陈文昊生得好,见色心喜,故而才想出这般西施入吴之计,倒叫冠军侯牵肠挂肚,受尽煎熬。”
我听她话风不对,不由得问道:“这是楚少铭教你说的?别人都是醋坛子,他却是醋缸,全无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豁达!”
半夏辩解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事。看心中所爱躺在别人怀里,闭着眼睛装死,也只有崔相公这种人才做的出来。”
浅薇见我怒气冲冲将要发作,忙拉了拉半夏的袖子,不教她说下去,自己却问道:“公主见陈文昊时,想梳什么发髻,穿什么衣服,一并告诉奴婢,奴婢好去准备。”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此事却不急在一时。如今陈长华新死,陈家部曲也多有丧命,陈文昊之母尚在九华山烧香拜佛,诚心祭奠。陈文昊称帝以来,更是立誓要斋戒一月,为死去的英灵致哀。因而卢筱晴尚在卢家待嫁,杨思嫣也被叮嘱不必着急进京,徐徐而来。我估摸着陈文昊近日未必有兴致,倒给了本宫充足时间准备。”
因而素问、灵枢为本宫开具了整整二十一天的药浴药方,从通经活络、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