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騎車出門吃晚飯,因此走到她的店吃飯是很好的選擇。
從此以後,我偶爾在下班回到社區時,直接走到她店裡。
偶爾久了,偶爾都不偶爾了。
總不能一星期有五次到她店裡還叫偶爾吧。
每當我到她店裡,都會點「特價」的餐。
景氣不好加上物價飛漲,錢要省點花。
後來我發現,我好像每次吃到的特價餐點都不盡相同。
有迷迭香羊排、迷迭香雞排、迷迭香牛排、迷迭香豬排……
還有迷迭香排骨飯、迷迭香鯛魚飯,甚至還有迷迭香糯米糕。
這些特價餐點只有一個共通點——迷迭香。
我一直很想問莉芸為什麼偏好迷迭香?但總是忘了問。
因為當我走進店裡剛坐下時,她一定會問我一個問睿??br />
「你今天有發生特別的事嗎?」
然後我必須要用我有限的記憶能力去回憶當天發生的大小瑣事。
於是我就會忘了問我想知道的問睿?鸢浮?br />
莉芸都會陪我吃飯,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吃完飯後她會請我喝一杯具有酒釀香味的神奇咖啡。
喝咖啡時我們會閒聊,很隨興,像多年的老友閒聊那樣。
說也奇怪,我常有那種我們是多年老友的錯覺。
咖啡喝完後,我才會想起又忘記要在假日下午來店裡看她煮咖啡。
我曾經在閒聊中問莉芸:『妳是學什麼的?』
「我大學念化學系。」她說,「現在開這個店算學以致用。」
『這也算學以致用?』
「以前在實驗室眨?u化學藥品,現在把這種實驗精神用在烘焙餅乾、
眨?滹嬃虾团腼兪澄锷希?@難道不算學以致用?」
『不。』我笑了笑,『這是一種境界啊。』
莉芸也跟著笑,依然是乾淨的笑容。
『妳應該對攝影有興趣。』我指著牆上的照片,『都是妳拍的吧?』
「是我拍的。」她說,「但我對攝影洝脚d趣,也拍的不好。」
『妳太謙虛了。這些照片看起來……』
「說謊會短命的。」她微微一笑打斷我。
『這些照片很有人性,一看就知道是一般人拍的,技巧不高。』
她笑了起來,然後點點頭表示認同我的說法。
「我得拍下這些照片。」她的視線緩緩掃過牆上每張照片,說:
「因為每張照片都代表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被遺忘的記憶?』我很疑惑,『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的人。」
『喂。』
「我幫你拍張照吧。」她突然說。
『喔?』我有些意外。
她從吧台下方拿出那種常見的數位相機,走出店門,然後向我招手:
「來呀。別害怕。」
我只好站起身走到店門口,站在招牌下方,右手比個「v」。
幾天後我再到她店裡時,我笑起來像白痴的照片已掛在牆上。
坦白說,她這家店的敗硷椄??娜艘粯樱?瑴q而溫馨;
但牆上的照片不僅技巧很一般,景物或人物也很一般,
似乎不應該成為整體裝飾的一部份。
難道真如她所說:每張照片都代表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很少跟社區內其他住戶打交道,連同棟且同樓層的人也不認識。
但由於這個社區內很多居民常到莉芸的店裡用餐,
我因而在店裡認識了一些鄰居。
比方說管委會主委李太太,也經常到莉芸的店,喜歡在吧台邊聊天。
有次她在吧台邊跟莉芸聊天,也把我叫了去。
「我的初戀情人被海浪捲走,第一個論及婚嫁的男人車禍身亡。」
李太太重重嘆了一口氣,「唉,洝较氲浇y婚後先生也走得早。」
我覺得聽這種話睿?軐擂危?悬c坐立難安,但莉芸似乎很專注。
「我常在想,我是不是就是俗稱的黑寡婦?」李太太說,
「因為我喜歡的人,都會早死。」
「黑寡婦形容心狠手辣的女人比較貼切,妳只是命苦。」莉芸說。
「蔡先生認為呢?」李太太問。
『黑寡婦確實可以用來形容心狠手辣的女人……』我勉強開口,
『但形容妳喜歡的人都會早死的狀況,似乎也可以。』
「那我從現在開始,要努力喜歡你。」李太太說。
『喂!』
「開玩笑的。」
李太太放聲大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我暗自眨麆騼认3?蝗辉诶钐??男β曋校?苋菀资軆葌??br />
我也認識了一位住b棟6樓的周先生,他總是戴墨鏡走進莉芸的店。
周先生以前是個警察,但現在卻是專業攝影師。
他常在高速公路上拿著攝影機,抓住車輛超速瞬間,清楚拍下車牌;
也常一手騎車,另一手拿著相機,拍下路旁違規停放的一整排機車,
不僅車子平穩前進,沿路拍下的車牌也洝揭蚴终鸹蚧蝿佣?:??br />
經過高速攝影與無手震100連拍的嚴格鍛鍊,他終於成為攝影高手。
周先生總帶著一片cd走進「遺忘」,裡頭只有一首歌:《knife》。
他會讓莉芸播放《knife》,一遍又一遍。偶爾他會跟著唱:
「像把刀,痛如刀割。我怎麼可能會痊癒,我受傷好深。
妳已經割去了我生命的重心……」
用自己翻譯的中文歌詞唱英文歌,也算是一種境界。
他還當警察時,有天夜裡攔下一輛紅燈右轉的車子。
當他第一眼看見女瘢?偅?闵钌顬樗??浴?br />
之後他們開始交往,那是他的初戀,滋味特別甜美。
「警察與違反交通規則的女瘢?傉剳賽郏?仨氁?挚挂磺卸y教道德與
社會上的異樣眼光,這是被裕?涞膼矍榘 !怪芟壬?f,
「就好像羅密歐與茱麗葉一樣。」
『你現在不當警察了吧?』我問。
「嗯。」他點點頭。
『所以你現在身上洝綆?專俊晃矣謫枴?br />
「洝接小!顾?f。
『這算哪門子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我大聲說。
「別理蔡先生。」莉芸問他,「後來呢?」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他說。
「那是劉若英的《後來》。」莉芸說,「你跟女瘢?偟尼醽砟兀俊?br />
「後來她開始遵守交通規則,我們之間便產生隔閡,於是漸漸疏遠,
直到分手。」他緩緩嘆了口氣,「痛如刀割啊。」
我原本想說:你找個遵守交通規則的女孩會死嗎?
但莉芸用眼神制止我,然後到音響旁按了播放鍵,播放《knife》。
周先生又跟著哼唱中文歌詞。
我心想幸好那女孩只是紅燈右轉,如果她是酒後瘢?嚕?br />
那這段感情應該會更恐怖。
還有位住在a棟9樓的王同學,也喜歡在吧台邊和莉芸聊天。
她是個青春亮麗的大三女生,個性應該很活潑。
俗話說:薑是老的辣,美眉還是年輕的好。
所以我有時會偷偷移動至吧台邊,加入她與莉芸的對話。
「我爸要再婚了,對方甚至還有兩個女兒。」王同學似乎很氣憤,
「現在是怎樣?把我當灰姑娘嗎?」
『搞不好妳後母才會變成灰姑娘。』我低聲自言自語。
「我聽到了。」王同學瞪了我一眼。
王同學在大一時,喜歡上一位任課的老師。
每當上他的課時,她會偷偷錄音,回家後一遍遍播放。
但畢竟這是師生戀,她洝接杏職飧??磉_,只能單相思。
上學期他離開學校,但她始終無法忘記他。
尤其是他的臉和聲音,總是隨時隨地出現在她的生活周遭。
「洝较氲较矚g一個人會這麼痛苦。」她說。
『妳才20歲吧?』我問。
「是呀。」王同學洝胶脷獾鼗卮穑??0歲不可以談戀愛嗎?」
『當然可以。』我說,『但20歲時的愛情應該是陽光而開朗的,
妳怎麼搞成這樣?』
「我也不想這樣,我已經很努力要忘記他了呀。」王同學很不服氣,
「可是忘不掉又有什麼辦法。」
王同學走後,莉芸說也許是因為店名叫「遺忘」的關係,
很多人會來店裡尋找遺忘的感覺。
李太太想遺忘失去愛人的痛苦記憶,王同學想遺忘愛人的臉和聲音;
周先生卻想遺忘曾品嚐過的甜蜜愛情。
大多數人都試著想遺忘某些記憶,只可惜越想遺忘越忘不掉。
「但有的人卻總想記起某些曾遺忘的事。」
她說完後,凝視著我。
我的記憶從國二以後,就不再清晰,總是模糊的片斷。
比方說我會記得她叫莉芸,卻老是記不住她的姓。
或許真如莉芸所說,我想記起某些曾遺忘的事。
但問睿?3j牵?疫b「忘記」了什麼都不知道,
又怎麼知道到底想努力記起什麼?
「阿姨,我要一杯葡萄柚汁。」
李太太念國小六年級的大兒子走進店裡,要了一杯飲料。
莉芸見他愁眉苦臉,問了句:「你怎麼了?」
「我養的狗狗,昨天死掉了。」他回答。
『請節哀。』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洝秸f什麼。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葡萄柚汁後,問我:「你瞭解生命嗎?」
竟然是問這麼深奧的問睿??页粤艘惑@,答不出話。
「生命……」他又喝了一口,再重重嘆了口氣,接著說:
「真是無常啊。」
『你才11歲啊!大哥。』我大聲說。
莉芸則忍不住笑了起來。
從此我在莉芸的店裡待著的時間變長。
吃完飯喝完咖啡後,我會離開位子坐到吧台邊,聽聽別人的故事。
很多人都想遺忘某些東西,可惜都不能如願,於是顯得無可奈何。
有時我會慶幸自己的記性不好,也許會因而忘掉一些痛苦的事;
但有時卻更想知道,自己到底遺忘了什麼?
會不會我跟周先生和王同學一樣,也曾經想遺忘某段刻骨銘心戀情?
但因為我天賦異稟,腦中有一道像電腦防毒軟體的自我防護機制,
可以把想要遺忘的記憶當成電腦病毒清掉,所以我成功了?
會是這樣嗎?
『妳把店名取為遺忘,那麼妳一定有想遺忘的東西。』我問莉芸:
『妳想遺忘什麼?』
「不。」莉芸搖搖頭,「我不想遺忘。」
『不想遺忘?』
「我害怕遺忘,也害怕被遺忘。」她笑了笑,「所以店名叫遺忘。」
『這種邏輯怪怪的。』
「你今天有發生特別的事嗎?」
『妳怎麼老是問這個問睿?俊?br />
「因為不想讓你今天的記憶被遺忘。」
『嗯?』
「說吧。」她笑了笑。
『公司裡有個女同事今天剛生了個男孩。』我說。
「嗯。」她點點頭,「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該生了。」
『妳認識她?』
「不。」她說,「是你告訴我的。」
『啊?』
「你第二次走進店裡時,曾告訴我公司有個女同事懷孕四個多月了。
現在已過了五個月,也該生了。」
『我來這裡有五個月了?』
「是的。這五個月來,包括今天,你總共走進『遺忘』63次。」
『63次?』我很驚訝,『妳竟然算得那麼清楚?』
「嗯。」她笑了笑,「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的人。」
我不僅忘了曾告訴她女同事懷孕的事,也感覺不出已過了五個月。
更別說是已走進「遺忘」63次了。
當我偶爾回想過往時,總會對時間的飛逝覺得震驚。
好像什麼事都洝桨l生時,卻已過了好幾年。
會不會是因為我的記性不好,所以對時間的感覺很遲鈍?
某個假日午後,我在家看電視。電話聲響起,是管理員打來的。
「蘇小姐請你到她店裡坐坐。」他說。
『蘇小姐?』我一時想不起來我認識什麼輸小姐或是贏先生。
「就是a棟一樓簡餐店的老闆。」
『喔。』我拍了拍腦袋,『我馬上過去。』
坐電梯下樓,穿過社區中庭,走出社區大門,左轉到莉芸的店。
「過來這裡。」我剛推開店門,看見莉芸在吧台內向我招手。
我走進吧台,見她身旁有一個像是斷頭台的東西,約40公分高。
斷頭台上面掛著8字形小玻璃杯,杯下有個像是眨??y之類的東西;
斷頭台下面放了一個玻璃盛水瓶。
「我示範冰滴咖啡的作法給你看。」我還洝介_口詢問,她便說:
「這種咖啡需要細研磨的咖啡粉,磨豆的時間不能太短。」
我正想問冰滴咖啡是什麼時,她剛好打開磨豆機。
咖啡豆哇哇叫了起來。
拿出一個金屬製小杯,杯底有篩孔,先放入一張濾紙;
將磨好的咖啡粉倒入金屬製小杯中,輕拍側邊讓咖啡粉表面平整,
再放入一張濾紙在咖啡粉上。
然後將金屬製小杯放在玻璃盛水瓶之上。
從冰桶中舀出一些冰塊放入量杯,「約到處。」她說。
再倒入冷水,水便充滿冰塊間隙,直到切?潭取?br />
「我還會再加的威士忌哦。」她笑了笑,打開酒瓶。
將這冰、水、威士忌的混合物倒入圓弧形玻璃杯中,
用插了根金屬管的栓蓋封住杯口,倒轉放回8字形小玻璃杯之上。
打開8字形小玻璃杯下的眨??y,冰水便一滴滴緩緩往下滴。
圓弧形玻璃杯內的冰水,藉由栓蓋的金屬管,流進8字形小玻璃杯;
再經過眨??y,滴入裝了咖啡粉的金屬製小杯,與咖啡粉纏綿後,
最後滴進玻璃盛水瓶中。
她拿出一個計時器,眼睛緊盯著水滴,右手微眨?{整閥。
「若滴太快,味道會淡而且會積水外溢;若滴太慢味道則會苦。」
她說,「標準速度是10秒7滴。」
『10秒7滴?』我看著緩緩落下的水滴,『這得滴多久?』
「三個多小時吧。」她說。
『這麼久?』我很驚訝,『那豈不是點完咖啡後可以先回家吃個飯、
洗個澡、上個廁所、出門看場電影,再回來喝咖啡?』
「不用這麼麻煩。」她笑了笑,「滴完後會密封放入冰箱冷藏,約可
保存5天左右。不過我讓你喝的咖啡,都剛好冰了3天。」
『3天?』我說,『妳的意思是要喝現在這杯咖啡,還得等3天?』
「嗯。」她說,「接近零度的低溫萃取咖啡,咖啡中的醣類在低溫中
會持續發酵,因此會有酒釀香味。雖然放越久越香醇,但放三天是
最好的。所以冰滴咖啡又叫冰滴酒釀咖啡。」
『那妳幹嘛還加威士忌?』
「你鼻子不好,容易鼻塞,聞不出一般冰滴咖啡的酒釀香。」她說,
「所以我偷偷加了威士忌。」
『妳知道我鼻子不好?』
「你喝咖啡的口味較濃,所以我做冰滴咖啡時,不是10秒7滴。」
她洝交卮鹞业膯栴},接著說:「而是11秒7滴。」
『妳怎麼……』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的人。」她笑了笑。
雖然有滿肚子疑問,但視線已被水滴吸引,而且心裡不自覺數著:
一滴、兩滴、三滴……
背後突然傳來「喀嚓」一聲,我反射似回頭,只見她手裡拿著相機。
「這個角度很好。」她笑了笑。
『妳把我當模特兒,我要收錢。』我說。
「那麼我請你喝杯冰滴咖啡吧。」
她打開冰箱,裡頭放了幾壺咖啡,壺身都用貼紙貼上日期。
她選了日期是三天前的那壺,拿出冰箱加熱。
最後分成兩杯咖啡,一杯端給我,另一杯放在她面前。
「請。」她說,「這是你的模特兒費用。」
『這麼麻煩的冰滴咖啡,大概只能限量供應,而且很貴。』我說。
「不是限量,是洝搅俊!顾?f,「因為我不賣冰滴咖啡。」
『為什麼?』
「我每天只能滴一次,大概只有兩杯咖啡的份量。」她說,
「而且隨著冰水變少,滴速會變慢,每隔一段時間要略微眨??俣龋?br />
很麻煩的。吧台裡還有很多事要忙,不能常常分心。」
『好可惜。』我喝了一口冰滴咖啡後,說:『妳這麼會煮咖啡,店裡
卻不賣咖啡。其實妳還是可以賣別的熱咖啡。』
「剛剛磨咖啡豆的時候,你聽到哇哇聲了嗎?」
『當然聽到了。』我說,『我的耳朵很正常。』
「難道你不覺得咖啡豆會痛嗎?」
『妳又來了。』
「既然咖啡豆會痛,我怎麼忍心再用熱水燙它呢?」她說,
「所以我店裡不賣咖啡。」
『那妳連冰滴咖啡都不應該煮,因為還是得磨咖啡豆。』
「說的洝藉e。」她嘆口氣,「可是你只喝熱咖啡呀。我只能找出這種
用冰水滴濾咖啡的方法,我已經盡力了。」
『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妳想太多了。』
「很好。」她笑了笑,「從此以後,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且
想太多的人。」
我只能苦笑。
「你今天有發生特別的事嗎?」她問。
『今天?』我想了想,『對了,就是妳叫管理員打電話給我。請問
有什麼事嗎?』
「已經洝绞铝恕!?br />
『嗯?』
「你老是忘了在下午來我店裡看我煮冰滴咖啡,我只好提醒你了。」
咖啡喝完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睿??銌枺?br />
『妳每天滴出的兩杯咖啡,就是妳跟我喝?』
「嗯。」她點點頭,「如果你洝絹恚?液臀颐妹脮?鹊簟!?br />
『今天我來了,妳妹妹不就洝降煤龋俊?br />
「是呀。」
『那她會不會恨我?』
「不會。」她搖搖頭,「從某種程度上說,你以前算是救過她。」
『我真的不記得見過她,更別說救過她了。』我的語氣很無奈。
她看了我一眼,說:「一起到公園走走好嗎?」
『當然好。』我說,『但留妳妹妹一個人看店,她不會很可憐嗎?』
「她叫莉莉。」她說,「古詩有云:粒粒皆辛苦。所以叫莉莉的人,
原本就該苦命。」
『妳好狠。』我笑了笑,站起身。
走出店門時,苦命的莉莉朝我笑了笑、摗綋〗手。
社區旁邊就是一座公園,面積很大,除了樹木青翠、草色碧綠外,
還有條小溪蜿蜒流過。
今天是假日,公園裡雖然很多人,但並不嘈雜,處處是歡樂的氣氛。
我和莉芸邊走邊聊,很輕鬆。
『以前我常來這座公園,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很少來了。』我說。
「你通常在日落前半小時到公園走走,因為你覺得那是一天當中最美
的時間。夏天是6點20左右,冬天則是5點半。」她說。
我吃了一驚,停下腳步。
「怎麼不走了?」她往前走了幾步,回頭說。
『為什麼妳連這個都知道?』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且想太多的人。」
『喂。』
莉芸似乎想說點什麼時,迎面走來一個牽著狗的年輕女子。
「好久不見。」女子笑著打招呼。
我原以為她是跟莉芸打招呼,因為我不認識這個豔麗的女子。
「上次真謝謝你。」洝较氲剿?叩轿颐媲埃?终f:「我聽了你的勸,
把狗拴住了,以免牠亂跑。」
我低頭一看,她的狗正站起前腳,趴上我的膝蓋。
『不……』我吞吞吐吐,『不必客氣。』
女子又跟我說了幾句話,我只能支支吾吾回應。
而她的狗一直拼命搖著尾巴,還興奮地朝我吠了幾聲。
『有大眾臉真的是件麻煩的事。』女子走後,我說。
「為什麼你一直覺得你有張大眾臉?」莉芸問。
我想了一下,告訴她我第一次去某家麵攤吃飯時,老闆認錯人的事。
「那家麵攤隔壁是dvd出租店,你去租過幾次dvd,租完後會順便
在麵攤吃飯。」莉芸笑了笑,「你並不是第一次去那家麵攤。」
『啊?這……』
「後來你因為老是忘了還dvd,被罰了很多錢,索性就不再去租片,
結果麵攤也洝饺チ恕!?br />
我嚇呆了,完全說不出話。
我開始努力回想,卻發覺腦海裡根本洝接嘘p於租dvd的回憶。
倒是不小心找到被陌生女子打了兩耳光的記憶。
雖然記憶不太完整,但那兩耳光實在太火辣了,很難忘掉。
我馬上跟莉芸說起這件事,因為我想證明我確實有張大眾臉。
「你開始工作後的第二年,認識了一個在醫院急裕苁夜ぷ鞯呐?1!?br />
莉芸說,「有趣的是,你們每次見面都約在急裕苁议t口。」
『我……』我吞了吞口水,『我不記得啊。』
「不過你老是忘了約會的時間,女孩心裡越來越氣。有次你到急裕苁?br />
門口時,卻忘了是要去見她,你竟然走進醫院的家醫科看醫生。」
『後……後來呢?』
「家醫科的護士認得你,便跑去叫那女孩。當她來到你面前,你說:
可惜我只是小感冒,如果病得重一點,就可以待在急裕苁伊恕e??br />
很生氣說:最好以後別讓我在急裕苁矣鲆娔悖∥乙欢o文愕墓埽 ?br />
『我後來有在急裕苁矣鲆娝龁幔俊?br />
「洝接小!估蜍空f,「那是你們最後一次約會,交往只維持四個月。
如果依照你的說法,你後來是在餐廳再度遇見她。」
『妳確定那女孩真的認識我嗎?』
「你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只跟那位女孩有過短暫交往。」
『妳會不會認錯人?或是她認錯人?或是大家都認錯人?或是……』
我已經開始不知所云了。
「往好處想,被打兩耳光總比被拔管好得多。」莉芸淡淡笑了笑。
我心裡很慌亂,完全無法思考。嘆了一口氣後,說:
『難道剛剛那個牽著狗的女孩真的認識我?』
「那個女孩的狗原本是不拴住的,很活潑好動。有次牠在公園亂跑,
不小心掉進水裡。你立刻跳進水裡抱住牠,上岸後你全身都髒了。
你把狗抱給女孩,只說:這公園有河,白目的狗還是拴住比較好。
然後你就急著回家洗澡。」
『真的嗎?』
「那條狗也認識你,不是嗎?」
『洝较氲竭b狗的記性都比我好。』我嘆了口氣,『真是有夠悲哀。』
但最悲哀的是,碰到那麼豔麗的女子,我竟然只說無關痛癢的話?
為什麼我洝礁???娫捇蚍q讚她很漂亮呢?
我不再說話,腳步無意識向前,像電影中的活死人。
「你還記得這裡嗎?」莉芸停下腳步,指著公園旁一處工地。
我看了看那處工地,過了一會,搖搖頭。
「這裡以前是庭園咖啡店。」
『我有印象了,以前來過幾次。店裡好像有個漂亮的魚缸。』
「不是『幾次』,是38次。」她說。
『有那麼多次嗎?』
「我和莉莉以前都在這間庭園咖啡店當服務生。」莉芸說,
「當你到公園走走時,偶爾會進去喝杯咖啡或吃晚餐。」
『可能因為妳們不是穿泳裝,所以我洝绞颤n印象吧。』
「嗯。」她笑了笑,「我們會虛心受教、徹底檢討。」
我想回應她的笑容,但嘴角卻無力拉出弧度。
「有次一隻大狼狗和一隻哈士奇犬打架,從公園打進店內。莉莉正好
準備端咖啡給你,你馬上起身擋在莉莉身前,結果她洝绞拢?銋s被
這兩條狗撲倒。」
『結果誰贏?』我問,『狼狗?還是哈士奇?』
「你那時也是這麼問。」莉芸說。
『嗯?』
「我看見你被撲倒,急忙衝出吧台扶起你,然後問:痛嗎?」
莉芸笑了笑,「但你卻只說:狼狗和哈士奇誰贏?」
『妳問我:痛嗎?』
「嗯。」莉芸點點頭,微微一笑。
我又想起夢裡的那個女孩。
『妳說我救過妳妹妹,就是指這件事?』
「嗯。」莉芸說,「莉莉很怕狗,那時她嚇哭了。」
『那麼到底誰贏?』
「哈士奇吧。」她說,「你那天的晚餐錢,是哈士奇主人幫你付的;
咖啡錢則是狼狗主人付的。晚餐比較貴。」
『抱歉,我的記性不好,竟然洝秸j出妳。』我應該臉紅了,
『原來我那時候就認識妳了。』
「算是吧。」莉芸說這句話時,臉上卻掛著古怪的笑容。
我洝叫乃甲穯枺?皇怯x得累,便坐在公園內的椅子上,低下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抬起頭時,莉芸仍然站在身旁。
『妳也坐下吧。』我說。
「嗯。」莉芸在我右邊坐下。
我覺得喉間乾澀,無法再吐出言語,便靜靜看著天色由黃變暗。
太陽下山了。
『這座公園又大又美,我不懂為什麼我後來很少來。』我終於開口。
「嗯。」她簡單應了一聲。
『我是說,為什麼我後來很少來?』
「你問我嗎?」
『不,我是問哈士奇。』我笑了笑,『廢話,我當然是問妳啊。』
「你認為我知道?」
『我想妳應該知道。』我轉頭看了她一眼。
「一年前,這公園被選為第一座都會區內的螢火蟲復育公園,市政府
在公園裡野放兩千隻螢火蟲。隔天傍晚,便有很多家長帶著孩子,
拿著網子和玻璃瓶,很高興地來抓螢火蟲。」
『唉。』我嘆口氣。
「你看到後很生氣,開口罵那些家長們:你們都是這樣教育小孩嗎?
但他們都覺得你反應過度、多管閒事。」莉芸也輕輕嘆口氣,
「根本洝接腥死砟悖?阒荒苎郾牨牽粗?灮鹣x在玻璃瓶內亂竄。」
『後來呢?』
「過了兩個禮拜,公園裡再也看不到螢火蟲。」莉芸的語氣很平淡,
「當最後一隻螢火蟲消失在公園後,你就很少來公園了。」
『原來如此。』我問:『那時妳在哪裡?』
「我在庭園咖啡店裡,看見你經過門口,背影像隻疲憊的螢火蟲。」
她說,「我跑出去問你:痛嗎?」
『啊?』我微微一驚。
「不好意思。」她說,「我常那樣問你。」
『那我怎麼回答?』
「你只說:螢火蟲才會痛。」
我又開始沉默,而黑夜已悄悄唬苷终??珗@。
「其實你不用太在意我所說的話。」莉芸打破沉默,
「因為我不只是奇怪的人,還是無聊且想太多的人。」
『不,妳不是。』我說,『妳是……』
「嗯?」莉芸等了幾秒,等不到我把話說完,便問:「是什麼?」
『總之……』我想不出合適的形容,只好下結論:『謝謝妳。』
莉芸似乎嚇了一跳,身子微微顫動。
我轉過身,竟發現她的眼眶似乎有淚光。
『妳怎麼哭了?』
「洝绞隆!顾?贸雒婕垼?⌒囊硪韺φ蹆纱危?会彷p輕擦了擦眼角,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你說謝謝。」
『這麼多年?』
「洝绞隆!顾?终f。
「該吃晚飯了。」莉芸站起身,「今天的特價餐是迷迭香烏龍麵。」
『不好意思。』我說,『我洝轿缚冢?圆幌隆!?br />
「今天我請客。」
『人是鐵,飯是鋼。』我站起身,『吃不下還是得吃。』
我和莉芸慢慢走回「遺忘」,一推開店門,發現店裡的氣氛很熱烈。
「怎麼這麼晚回來?」莉莉的語氣有些埋怨,「我快忙不過來了。」
『這是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我說。
「哦?」莉莉吃了一驚,「你知道了?」
『嗯。』我說,『寡人餓了,要用膳。』
「遵旨。」莉莉笑了,「馬上就好。」
莉芸先去忙,我獨自坐在最裡面靠右牆的座位。
回想莉芸在公園所說的話,我相信她洝津_我,那些都是發生過的事。
可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啊。
無論我如何努力也喚不回遺忘的記憶,只覺得腦袋越來越重。
我轉頭看著魚缸,視線跟著缸內的魚游動,看了一會便入了神。
「想起來了嗎?」莉芸端著迷迭香烏龍麵放在我面前,說:
「庭園咖啡店的老闆要轉讓他的店時,我向他買下了這個魚缸。」
『唉。』我搖搖頭。
莉芸吐了吐舌頭,到吧台又端了碗麵,再走回我對面坐下。
我有些心不在焉,因而食不知味,麵還剩一半便放下筷子。
「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你還得到台北出差。」莉芸說。
『差點忘了。』我說,『咦?妳知道我要到台北出差?』
「你前幾天有告訴我。」
『是嗎?』我嘆口氣,『我的記性這麼差,萬一誤了工作就糟了。』
「你放心。」她很篤定,「你的工作不會有問睿?!?br />
『嗯?』我很疑惑。
「有天晚上你在庭園咖啡店吃晚餐時,店裡走進一對看起來像是情侶
的男女,男的50歲左右,女的才20多歲。」莉芸頓了頓,說:
「但他們剛走進店裡,男的目光與你相對幾秒後,便轉身離開。」
『為什麼會這樣?』
「我當時也很疑惑,看了看你,聽到你說:我出撸芰恕!?br />
『出撸埽俊?br />
「我走到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