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為什麼那樣說?」莉芸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說:吃晚餐時能吃到目睹老闆跟情婦約會,這是一種境界啊。」
『喔?』
「我說也許他們只是一對年齡差距很大的夫妻,你說:最好夫妻晚上
到公園散步時,先生穿西裝打領帶、太太濃妝豔抹。」
『我說的洝藉e啊。』
「嗯。」莉芸笑著點點頭,「我也認同。」
怪不得如果我因為記性不好而誤了公事時,老闆幾乎不責罵我,
甚至還會對我說:「你是貴人,難免會忘事。」
原來他是想堵住我的嘴。
『那我老闆和他情婦的感情是否依舊堅貞?』我問。
「應該是吧。」莉芸笑了,「因為你的工作很順利。」
『那就好。』我也笑了。
『飯吃完了,冰滴咖啡下午也喝過了。』我站起身,『我該走了。』
「嗯。」莉芸也站起身,送我到門口,「早點休息。」
我慢慢走回家,今天發生的事很令我震驚,我完全無法消化。
幸好最後聽到一個好消息,知道自己的飯碗很穩,不會摔破。
要不然我會懷疑自己有洝接袣饬ψ呋丶遥?br />
我洗了個澡、看了一會電視、準備明天出差的資料後,便上床睡覺。
然後我又夢見了那個女孩。
當她問我:「痛嗎?」並緩緩伸出手想撫摸我的頭時,
我竟然開口說:『妳是蔣莉芸嗎?』
她似乎嚇了一跳,手迅速放下。
於是我醒了。
漱洗完後,先走到門口,看看門口放了什麼東西?
門口放了公事包,公事包上貼了一張寫上「台北出差」的紙條。
晚上入睡前我會將所有該帶出門的東西放門口,偶爾還會寫紙條。
只要走到門口一看,便不會忘記今天該做什麼。
這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也是因應記性不好的生存本能。
我穿了件較得體的襯衫,打了條領帶,提起公事包坐電梯下樓。
剛走到社區大門,便看見莉芸。
「早。」她說,「我送你去坐車。」
『不用麻煩了。』我說。
「不麻煩。我反正要去市場買一些食材。」她說,「走吧。」
我正想再推辭,但她已經轉身向左走,我只好跟在她身後。
莉芸開著車,我坐在她右手邊,一路上我們洝接薪徽劇?br />
15分鐘後,她說:「到了。」
我下車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兩步,突然又轉身問:
『妳怎麼知道我要坐客撸埽俊?br />
「你公司很小氣,出差只補助最便宜的客撸苘囧x。」莉芸說。
『妳怎麼……』
「車快來了。」莉芸重新起動車子,「快去買票吧。」
我趕緊到售票口買票,售票小姐剛找完錢,車子便來了。
我上了車,找到我靠走道的座位,窗邊已坐了位尼姑。
坐車能坐到跟尼姑坐在一起,這是一種境界啊。
「阿彌陀佛。」她說,「施主,好久不見。」
現在是怎樣?
我只能勉強微笑,點了點頭,再坐下來。
「阿彌陀佛。」她說,「施主,你會暈車嗎?」
『阿彌陀佛。』我回答,『我不會。』
「阿彌陀佛。施主,你撸軞獠缓谩!顾?f,「我會。」
『啊?』
「這一切都是因果。」她笑了笑。
我努力在腦海裡搜尋記憶,雖然我知道結果通常是徒勞無功。
可是認識尼姑應該是件非常特別的事,起碼該有模糊的印象。
洝较氲侥x海裡竟然連「模糊」都洝接校?挥锌瞻住?br />
「忘了就忘了。」她說,「不要執著。」
我不禁轉頭看著她。
「你記得前世嗎?」她問。
『前世?』我很迹麗炈?@麼問,『當然不記得啊。』
「既然你已遺忘前世的記憶,今生又該怎麼過?」
『今生?』我更迹麗灹耍?航裆?€是一樣過啊。』
「所以說,即使你已忘記昨天……」她微微一笑,
「對今天又有何妨呢?」
我雖然不認同這兩種狀況的邏輯關連,但這句話應該是一種禪意。
邏輯無法推導也無法驗證禪意,因為邏輯有時也是一種執著。
我不再多想,忘了就忘了。
忘了又如何?記起又如何?
途中她起身兩次到廁所去吐,每次我都會先站起身方便她離開座位。
『您還好吧?』她第二次從廁所回來後,我問。
「洝绞隆!顾?銖娦α诵Γ?肝业男扌胁粔颉!?br />
『這應該跟修行無關。只要放輕鬆,什麼都不想就好了。』
「嗯。」她點點頭,「你果然很有佛緣。」
有佛緣?
其實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因為覺得自己會暈車,於是便心有罣礙。
只要心中存著「我會暈車」的罣礙,那就更容易暈車。
也許她聽進了我的話,之後的旅途便好多了,也不再起身到廁所。
台北終於到了,她先下車,下車前還跟我說聲謝謝。
我則在終點站下車。
我要去的地方剛好就在下車處附近,不用轉彎,直走50公尺就到了。
我先在路邊吃午餐,吃完午餐休息一下,再去處理公事。
事情處理完後大約五點,我想先在台北街頭走走,找個地方吃晚餐,
吃完晚餐再坐車回台南。
當我吃完晚餐走出那家店,正想往車站的方向走時,我竟然迷路了。
我對眼前的街頭完全陌生,好像剛剛根本洝接薪涍^似的。
就像身處大海或沙漠一樣,四周只有茫茫的耍?螯s,
完全洝接锌晒┍孀r的地標。
我不知道該朝哪裡走?
行人匆匆走過我身旁,我卻只是站在原地。
我又慌又急,明明剛剛才走過啊,為什麼我搞不清方向?
朦朧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退伍後剛到台北工作時也是如此。
那時我常常會突然迷路,每次都只能藉著詢問路人或搭計程車回家。
所以我才會辭了工作回台南。
如今那種心急如焚、心亂如麻的感覺又回來了,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雙手抱住頭,椤缴想p眼,蹲了下來。
蹲了許久,腳已發麻,我心想不能這樣耗著,我得回家。
勉強打起精神睜開雙眼,站了起來。
我洝搅?庠僮呋剀囌荆?斐鲇沂郑瑪r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只拐兩個彎,不到五分鐘就到了車站。
上了往台南的車,我覺得很累,但剛剛的心慌還在,
我感覺到心臟的急速跳動。
四個小時後,我下了車,再坐計程車回家。
我在社區大門下車,看了看錶,已經深夜11點了。
莉芸的店應該打烊了,但我搿技s看到招牌的燈還亮著。
我往莉芸的店走去,到了門口,卻猶豫著該不該推開店門?
「你回來了。」莉芸拉開門後先是微笑,但看到我的神情,又問:
「你怎麼了?」
『我……』
「進來再說。」
我走到最裡面靠右牆的座位坐下,問:『妳怎麼還洝酱蜢龋俊?br />
「我正在實驗製作迷迭香餅乾。」
『喔。』我簡單應了一聲。
「今天的出差順利嗎?」她在我對面坐下。
『很順利。不過要走到車站坐車回來時突然迷路……』
「那洝疥p係。」她笑了笑,「鼻子下面就是路,開口問人就是了。」
她的反應令我意外,好像突然迷路是件不用大驚小怪的事。
『可是我才剛走過啊,而且也洝阶哌h……』
「洝疥p係。」她又說,「迷路就迷路,只要不是梅花鹿就好。」
『什麼?』
「因為麋鹿比梅花鹿大。」
『很冷。』但我卻笑了。
『對了。今天早上坐車時,旁邊坐了位尼姑。』我想起早上的尼姑,
『她似乎認識我,還跟我說:好久不見。』
「她是水月禪寺的師父。為了興建佛寺,常在醫院附近義賣水果。」
『那她為什麼會認識我?』
「你跟她買過水果呀。」她笑了笑,「你要去見急裕苁遗?3埃?u?br />
會先跟她買水果。有次你把身上的錢全買了水果,當你跟女孩吃完
晚飯後才發現身上洝藉x了,結果那次約會是女孩請客。」
『原來如此。』我雖然點點頭,但依舊毫無印象。
「那位師父常說你很有佛緣呢。」
『或許吧。』我苦笑,『佛祖保佑我只挨了兩巴掌,而不是在急裕苁?br />
被拔管。』
「你想起那位師父了嗎?」
『完全洝接∠蟆!晃铱嘈Α?br />
「慢慢來。」她說,「也許心情放輕鬆,就會想起來了。」
『這跟心情無關。』我說,『妳不用安慰我。』
「或許將來……」
『現在都想不起來了。』我打斷她,『時間越久,記憶更模糊。』
「這可說不定。也許有天你會記得很多年前就見過我……」
『我不記得見過妳、也不記得認識妳。』我的音量突然提高,
『我的記性不好,不要再測試我了!』
我已經無力再承受遺失的記憶突然出現,也對突然迷路無法釋懷。
壓力已經超過臨界點,火山便爆發。
火山爆發後,我覺得有些虛脫,緩緩低下頭。
「痛嗎?」她問。
我被這句話電到了,抬起頭,看見她的右手伸出一半,僵在空中。
而她的眼神充滿悲傷。
當她接觸我的視線後,右手便緩緩放下。
我突然心下雪亮:莉芸就是我夢裡的女孩!
我有點搞不清現在是夢境?還是真實世界?
多年來出現在夢裡的女孩,竟然出現在面前?
「時間很晚了,喝茶或咖啡都不好。」莉芸起身走到吧台,
「喝點果汁吧。」
「你知道海馬迴嗎?」莉芸端了杯柳橙汁放在我面前,
「英文叫hippocampus。」
我先說聲謝謝,再搖了搖頭。
「長期記憶儲存在大腦的皮層,它管理所有的記憶。」她說,
「腦子裡還有一個區域叫海馬迴,負責把記憶寫入皮層裡。」
『嗯。』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海馬迴受損的話,短期記憶能力會下降,也可能無法將短期記憶
轉化成長期記憶。」她說,「這就是所謂腦海裡的橡皮擦。」
橡皮擦?
我不禁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壓著的那張紙條:
如果人生洝接绣e誤,鉛筆何需橡皮擦?
「如果記憶像用鉛筆寫字一樣,那麼用橡皮擦擦去,可能不留痕跡。
除非力道夠強,才會留下擦過字的痕跡。」她又坐了下來。
我抬頭看了看她,很迹麗炈秊槭颤n要說這些?
「海馬迴最重要的功能是記憶,尤其是事件性記憶。海馬迴若受傷,
可能會忘了在哪裡、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或經歷了什麼事件。」
我越聽越奇,覺得這並不是話睿???歉?颐芮邢嚓p的事。
「海馬迴除了跟記憶有關外,也跟認路的能力有關。自古以來幫人類
傳信的鴿子,腦部便有較大容積比例的海馬迴。」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會突然迷路,就是因為你的海馬迴可能已經受傷。」
『這……』我張大嘴巴,接不下話。
「你在國二時不小心撞到頭,可能因此傷了海馬迴。」
『不可能!』我幾乎是叫了起來,『妳不可能連這個都知道。』
「你國二之前的記憶是完整的,但從國二打架事件過後,你的記憶是
片斷且模糊,甚至失去。」
『連打架……』我已開始口齒不清。
「因為我是你的國中同學。」莉芸淡淡地說。
我大驚失色,不自覺地站起身。
「你先別激動,我慢慢說給你聽。」
莉芸站起身,走了兩步,指著牆上一張像是中學禮堂的照片。
「我們國中畢業典禮就在這裡舉行。」她說,「畢業典禮時有摸彩,
剛開始摸彩時抽出了七個號碼,你是其中之一。你以為中了大獎,
還興奮地大叫。結果校長說:畢業生507位,卻只有500份獎品,
所以除了抽到號碼的七個同學洝降锚勍猓?漯n通通有獎。」
『這間學校太變態了吧。』我說。
「那可是我們的母校。」她往右移動兩步,指著一張腳踏車的照片,
「你高中三年就是騎這輛腳踏車,你還在把手上貼了一張賓士車標誌
的貼紙。」
順著她的手指,我看到賓士車標誌。
「這是你高三畢業前夕,你們班在舞台上的表演活動。上台的同學們
手裡都拿著竹掃把當吉他,邊跳邊唱《燃燒吧!火鳥》。」
她指著舞台左後方一個模糊的身影,「你就在這裡。」
「你大一時加入環保社。這是社團在四草坐舢舨摺技t樹林的照片。」
她指著一個坐在船尾的人,「只有你側面對著鏡頭。」
「大三時你修了一門台灣民間風俗的通識課,你為了期末報告到東港
拍攝王船祭慶典。」她指著一團白色煙霧中的朦朧身影,
「你衝進鞭炮陣中取景。你看,腳下還有火花。」
「這間7-11就在你租屋處的巷口,那時你念大四。你常去這間7-11,
偶爾會在門口的椅子上吃早餐。」
她持續移動腳步和手指,每指著一張照片便同時開口。
「這是火車站前的敦煌書局。你當兵時放假回家或是收假歸營,都會
坐火車。你坐火車前會到書局看看書,偶爾會買書。」
她指著站在書局前的一個阿兵哥,「這是你的背影。」
「這是你正低頭挑選水果的照片,賣水果的是水月禪寺的師父。」
她將手指往右移動兩公分,「她站在這裡,可惜只拍到背影。」
「馬路對面就是醫院。」她再將手指往上移,「你會到醫院的急裕苁?br />
門口與某個女孩碰面。」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這是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但現在是工地。你曾在這裡被兩隻打架
的狗撲倒,也曾在這裡目睹公司老闆和他的情婦約會。」
她指著相片中吧台上的魚缸,「還記得這個魚缸嗎?」
我不禁轉過頭,看了一眼她店裡鑲進內牆的三尺魚缸。
「這是半年前社區住戶在湖邊烤肉的合影,你站在最後排最右邊。」
她忍不住笑了笑,「當你看到照片時,你說你長得像金城武,我卻說
你像劉德華。你還說你只能含著眼淚承認我說得洝藉e。」
『如果我真的那樣說,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但我真的覺得你像劉德華。」她笑了笑,「背影很像。」
「這是你在『遺忘』店門口的獨照,你還說你笑起來像白痴。」
她指著我右腳旁邊的一盆植物,「這就是你常吃的迷迭香。」
『那就是迷迭香?』
她點點頭。
「這張照片今天剛裱完框,還來不及掛在牆上,明天就會掛上。」
她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張照片,並將照片正面朝著我。
「這是昨天我煮冰滴咖啡給你看時,當你正專注地數著水滴,我從你
身後偷拍的照片。你還開口跟我要模特兒費用。」
『這個我記得。』我說,『我是開玩笑的,妳不可以當真。』
「好,我修正。」她笑了笑,「你開玩笑說要跟我拿模特兒費用。」
『結果妳用一杯冰滴咖啡抵帳。』
「嗯。」她點點頭,「你這段記憶還很清晰,真好。」
原來牆上每張照片只跟我有關,並不是「遺忘」的裝潢或敗硷棥?br />
每張照片都代表著一段已被我遺忘或即將被我遺忘的記憶。
我不禁一張張細看牆上的照片,但我無法陷入回憶中。
因為我根本洝接杏洃洝?br />
「還有些照片放在相簿裡。數位相機普遍後,我也拍了很多相片檔,
存在電腦裡。所有關於你的……」
『為什麼?』我打斷她。
「嗯?」她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還猜不出來嗎?」她反問。
我冷靜想了想,既然莉芸說她是我的國中同學,那麼……
『妳一定是那個我救過的女孩!』我恍然大悟。
「你救過的女孩?」
『是啊,我那時為了妳跟一個凶巴巴的女孩打架。』我說,
『其實妳也用不著如此,都那麼久的事了,妳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
覺得愧疚或是感激之類的。』
她靜靜看著我,洝交卮鹞业脑挘?樕蠏熘?环n古怪的笑容。
『我猜錯了?』我問。
「我現在還會凶巴巴嗎?」
『啊?』我很驚訝,『難道妳是……』
「我就是那個跟你打架的女孩。」
她說完後,微微一笑。
雖然我對那女孩已幾乎洝接杏∠螅?槐a簟感装桶汀惯@關鍵字。
但眼前的莉芸就是當初那個凶巴巴的女孩?
這兩個人的樣子在我腦海裡根本重疊不起來啊。
「國中的我較邋遢,不注重儀容,同學常取笑我不愛乾淨。」她說,
「那天我隔壁的女同學又笑我髒,還編首歌嘲笑我,我氣不過便跟她
爭吵,然後動手。男生打架是扭打,女生會互抓頭髮。因為我頭髮
很短,所以佔了優勢。這時突然聽到有人說:放開那個女孩!」
『放開那個女孩?』我說,『這是周星馳電影裡的台詞吧。』
「是呀。」她笑了笑,「但你當時確實是這麼說。」
『那是我說的?』
「嗯。」她點點頭,「你跑過來後只把我推開,因為我正在氣頭上便
也推了你一把。你剛好踩到掉在地上的鉛筆盒,腳下打滑,在摔倒
之際,頭撞到牆角……」
『不是桌角嗎?』
「是牆角。」
「後來你父母帶你去看醫生,還照了核磁共振。醫生說你的海馬迴
可能受傷了,有一點點萎縮的現象,不過他並不確定。」她說,
「醫生建議你多閱讀,你便養成長期閱讀的習慣。我相信這是導致你
後來眼壓過高的原因。」
『我的眼壓過高?』
「半年前在湖邊烤肉時,你告訴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嘆口氣。說:
「那次事件後,我經常會作一種夢,夢裡的你總是抱著頭喊痛。」
『痛?』
「是的。」她說,「夢裡的你總是喊痛。」
「但從此以後,即使我們是同班同學,也不再交談。我很想接近你,
卻不敢接近你。直到國中畢業典禮完後,我才終於鼓起勇氣問你:
痛嗎?」
『妳問我:痛嗎?』
「嗯。」她說,「但你回答:|奇-_-书^_^网|不關妳的事。」
『我……』
「洝疥p係。」她微微一笑。
「高中時你念男校、我念女校,但我們和你一個高中同學都在同一家
補習班補習,我常問他你在學校裡發生的事。」
『他是誰?』
「他可以算是你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我和他這些年來偶爾有聯絡。他
去年曾在麥當勞門口跟你偶遇。」
『麥當勞?』我好像有一點點殘存的記憶,『高中同學?』
「高二時有次補習班下課後,你找不到腳踏車,以為有人暫時騎走,
於是你待在原地等了一個多小時。但其實只是你記錯腳踏車停放的
位置而已。」
『妳怎麼知道我的想法?』
「我躲在暗處,陪你等。」她說,「後來我覺得再等下去不是辦法,
便走到你腳踏車真正停放的地點,把它騎去給你。還好你的腳踏車
總是忘了上鎖。」
「當你看到我時,說:妳怎麼選中我這輛破腳踏車?然後便急著騎車
回家。」她說,「你只離開一會,又騎回來說:妳別誤會,我只是
覺得這種男生騎的腳踏車不適合女生。說完後又掉轉車頭離去。」
『這……』
「原本我很擔心你看到我時的反應,但從你的反應看來,你已經忘記
我了。」她淡淡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從此我像背後靈一樣,
在你未察覺的情況下,默默跟著你。」
聽到這裡時,所有因她而生的驚訝,已漸漸轉變為感動。
「高三畢業前夕你們在舞台上的表演,我去看了。那枝竹掃把很大,
你不小心刮到大腿內側,突然在台上大叫一聲,台下都笑翻了。」
她說到這裡便笑了起來,笑聲停止後,接著說:
「你們表演完下台後,我跑去問你:痛嗎?」
『喔?』
「你當時就是這種疑惑的眼神。過了一會,你才說:還好。」
「我們考上了同一間大學,但不同科系。你大一時參加環保社,我也
跟著加入。四草的紅樹林之旅,我也有去。」
我仔細看著牆上那張一群人乘坐舢舨的照片,說:
『但妳似乎不在照片裡。』
「因為我是拿相機的人。」她笑了笑,「後來社團還去曾文溪口觀賞
黑面琵鷺,不過要回學校時,卻發現你不見了。」
『我不見了?』
「我在一處灌木林中找到你,你那時正抱著頭蹲在地上。我……」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氣後,接著說:
「我想起我的夢,眼淚便掉了下來。擦了擦眼角後,我便扶你起來。
你說你迷路了,好像置身大海或沙漠,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
我不由得想起今天在台北街頭時的心慌。
「我問你:痛嗎?你回答:不是痛,只是慌。」
「大三時我和你都選修了台灣民間風俗,我們還在同一組。」她說,
「我們那組有六個組員,為了交期末報告,一起到東港參觀王船祭。
當王船繞行街頭時,鞭炮聲四起,你還衝進鞭炮陣中拍攝王船。」
『看來我膽子真大。』
「我看你身上沾了一些鞭炮屑,便問你:痛嗎?」她笑了笑,
「但你回答:不痛,而且很爽。」
「大四時我在你家附近的7-11打工,常看見你進來買東西。」她說,
「有天早上你急著上課,自動門還洝介_啟時,你便衝進來,結果撞到
玻璃門。由於力道很大,玻璃門還因此有些故障。我問你:痛嗎?
你回答:是不是如果會痛,就不用賠錢?」
「你當兵時,我知道你會坐火車,也知道你有隨時隨地閱讀的習慣,
所以我到火車站前的敦煌書局工作。」她說,「我常幫你找書架上
的書,也會提醒你火車快開了。」
『還好有妳。』
「你退伍前夕,最後一次來書局時,我問你:痛嗎?」她說,
「你似乎嚇了一跳,然後才說:當兵不會痛,只是無聊。」
「退伍後你到台北工作,我洝礁?ィ?抑?滥銢〗辦法認得台北的路,
洝蕉嗑帽銜?靥?稀9?蝗齻€月後,你就回台南工作了。」
『然後妳……』
「我開著一輛小貨車,每天早上在你公司樓下賣早餐。你常常跟我買
早點,有次你問我:為什麼只賣三明治和飯糰,不賣蛋餅之類的?
我回答:你不覺得煎蛋餅時,蛋餅會痛嗎?」她笑了笑,
「你說我是奇怪的人。從此以後,我就是奇怪的人了。」
「三年前你搬進這社區,我和莉莉便到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工作。」
『莉莉?』我說,『就是妳妹妹啊。』
「是呀。」她笑了,「當你走進咖啡店時,莉莉會很忙,因為我總是
盡量找機會跟你說話。」
『果然是粒粒皆辛苦。』
「你總是點熱咖啡,我便記下了。你說你鼻子不好,氣候突然改變時
容易鼻塞,比天氣預報還準,所以我在冰滴咖啡中加威士忌。你點
咖啡時會交代濃一點,所以你喝的冰滴咖啡,滴速不是10秒7滴,
而是11秒7滴。有次我還問你:一個人吃飯的心情如何?你回答:
好像有點寂寞吧。」她頓了頓,微微一笑,然後說:
「從此我便陪你一起吃飯。」
我不再覺得驚訝,只有滿滿的感動。
「從國二之後,到我開這間店之前,我們在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說了
最多話,相處的時間也最久,有時我甚至有種你快記起我的錯覺。
可惜你始終記不住我。」
『抱歉。』我很慚愧。
「如果要說抱歉,也是該我說。」她笑了笑,「八個月前庭園咖啡店
老闆要把店拆掉改建房子,我知道你很喜歡那個魚缸,便買下它。
然後借了一些錢,租下這裡開了間簡餐店。」
「我害怕遺忘,也害怕被遺忘。」她說,「所以店名叫遺忘。」
『這段話我好像聽過。』
「嗯。」她點點頭,「十天前我跟你說過。」
『妳的記性真好。』我嘆口氣,『不像我,一次又一次遺忘妳。』
「我的記性好,是因為我害怕遺忘你的一切。」她笑了笑,「也因為
我害怕被你遺忘,所以直到半年前的湖邊烤肉,我又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她理了理衣角,順了順頭髮,臉上掛著甜甜的笑。說:
「我會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並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溫柔優雅。然後
走到你面前,說句話。」
『哪句話?』
「我是蘇莉芸,叫我莉芸就可以了。」
『妳這樣……』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好像很可憐。』
莉芸笑了笑,輕輕聳了聳肩,然後搖搖頭。
「雖然你始終記不住我,但我會想盡辦法靠近你,找話睿??阏f話。
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想問你:痛嗎?所以話睿?8?从嘘p。」她說,
「只要能夠靠近你,幫你記住你可能會遺忘的記憶,我就很滿足了。
至於你記不記得我,只是蛋糕上有洝接胁葺??选!?br />
她說完後,又笑了笑。依然是乾淨的、甜甜的、令人放心的笑容。
我很仔細地看著莉芸,這個多年來出現在我夢裡的女孩。
原來所謂的夢,其實是記憶。不管是前世,或是今生的過往。
或許也可以說,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我感覺到一陣暈眩,腦袋變得沉重。
雙手不禁抱住頭,椤缴想p眼。
雖然莉芸今晚這席話,幫我找回失落已久的記憶;
但今晚她在「遺忘」裡所說的話,可能過不了多久,我還是會遺忘。
甚至這段期間在「遺忘」裡的所有記憶,將來有天也會失去。
我會再度忘了莉芸。
我和莉芸一樣,害怕遺忘,也害怕被遺忘。
如果有天起床後,我忘了自己是誰,該怎麼辦?
莉芸那時會在哪裡?
如果她忘了我呢?
「痛嗎?」莉芸問。
『很痛。』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莉芸伸出右手,在空中停留幾秒後,
終於緩緩放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當你在大海或沙漠中迷路,我會划著小船或是騎著駱駝,靠近你。
雖然在你的記憶裡,我可能永遠只是一個髒兮兮又凶巴巴的女孩。
但有些記憶不會儲存在皮層、也不儲存在海馬迴;那些記憶會永遠
儲存在心中。」
莉芸用左手指著左胸,臉上依舊掛著乾淨的笑容。
「呀?我該去接莉莉了。」莉芸看了看錶後,站起身說:
「你先幫我看一下店,我待會就回來。」
『妳要早點回來。好嗎?』我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
『因為我覺得,我快要忘記妳了。』
「在你忘記我之前,我會回來的。」
莉芸說完後笑了笑,轉身走到店門口,摘了兩枝迷迭香。
她把一枝迷迭香放進我上衣的口袋,另一枝迷迭香拿在手中。
「你知道迷迭香的花語嗎?」
我搖搖頭。
「迷迭香的花語就是『回憶』。」莉芸說,「迷迭香的濃郁香氣具有
增強腦部活動的效果,古老的偏方中就是利用迷迭香來幫助記憶,
於是迷迭香便被視為永恆回憶的象徵。從此以後迷迭香成為戀人們
宣誓對彼此永不忘記、至死不渝的信物。」
我聞到上衣口袋中迷迭香的香氣,低著頭深深吸了一口。
「迷迭香,那是回憶。親愛的,請你牢記。」莉芸笑了笑,說:
「這可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劇中的對白呢。」
我抬起頭,看著莉芸明亮的雙眼。
「還有,你知道童話故事《睡美人》的原始版本嗎?」
我又搖搖頭。
「在《睡美人》的原始版本中,昏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並不是被白馬
王子吻醒,而是被一束迷迭香所喚醒。」
「將來某天,如果你已忘了我……」莉芸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迷迭香,
「我也會用迷迭香喚醒深藏在你心中的記憶。」
我答不出話,只覺得迷迭香的香氣越來越濃。
「差點忘了。」莉芸吐了吐舌頭,「迷迭香餅乾已經烤好了。」
她走進吧台,拉開烤箱,拿出烤好的餅乾,走出吧台。
「你吃吃看。」她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烤迷迭香餅乾。」
『妳用烤箱烤迷迭香餅乾,它不會痛嗎?』
「不會。」她說,「迷迭香是回憶,我所有跟你在一起的回憶都是
甜美的,根本不會痛。」
莉芸拉開店門,回頭朝我笑了笑,說:
「無論在何時何地,如果你已經忘記我,我一定會摘下一枝迷迭香,
別在胸前。然後走近你,跟你說一句話。」
『哪句話?』
「我是蘇莉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