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个古朴的茶几挡着,阳慕龙镇定下来,提起铜壶就往茶几上的两个精致的紫砂杯掺水,却一滴都滴不出,耳中听到排骨精尖锐刺耳的呵斥:“干什么!”
这一刻善茶居很静,似乎只有排骨精的声音在回荡。
黑白两群人、所有服务员都齐刷刷望向阳慕龙。阳慕龙醒悟过来,误打误撞地站到了谈判桌边。记得穗香交代过,两位重要人物由排骨精亲自服务,闲杂人等靠边。
要说兵哥、马哥谈判,不如说闲聊来得实在。兵哥摆他的砍人史,一二十年的江湖历练,一把砍刀砍遍东西南北,端的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走几步路都喘得不得了,还要提把刀四处逞强,吹牛吹得忒大了。谁都会觉得好笑,仅仅是心里,面上还不能露出一丝讪笑,要恭敬、陶醉。马哥跟众人一般,做起热心听众,不发表一点异议。
兵哥“砍”得差不多了,自然轮到马哥。别看马哥半死不活,嘴里爆出的料,透着匪夷所思。泡妞,各省市、世界各地都有马哥的艳遇,都有马哥遍撒的种子。谁都会觉着好笑,但谁也没笑。兵哥跟开初马哥一般,虚心地听着。虽然没有掌声,唱独角戏的马贵三格外卖力,口沫横飞,激昂文字,那里跟病人挂钩。
而阳慕龙凭空出现,拿个铜壶晃来晃去,掐断了继续演说的兴趣,再加上排骨精不受听的嗓门,不由地怒火中烧,正要呵斥来人。兵哥抢了先,虎眼里凶光乍现,:“这谁呀,柳艳,生意不好,找个乞丐充数,不用发工资吗?”
阳慕龙苦笑,看来先前兵哥那眼只是对自己“太土”装束或者女人堆里稀缺的男人的好奇而已。
但想到自己是服务员身份,得有服务员的架势,便硬着头皮说了:“呵呵,没水了。”
排骨精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双手叉腰:“谁呀,没规矩,教你那么久,不长记性吗!”貌似不客气训人,却是在为自己与苏芙赌气留人掩饰。
口气、语调跟兵哥如出一辄,“谁呀”用得极其生动,彰显高贵的身份,对一切的蔑视。
但善茶居服务员及阳慕龙本人清楚,排骨精还没时间问新来的叫什么,这“谁呀”喊得本分。
阳慕龙一副受教、任人宰割的模样。穗香张了张嘴,却被苏芙捂住了嘴巴,徒有挣扎的份儿。
咳咳,马哥犯病了,咳得厉害。没有人关心!并且堂堂勾魂天堂堂主是出名的病夫,不表示一下,众人还不适应呢。
马哥咳嗽没人理,但咳嗽声里夹杂的话必须有人听,恭敬地听:“掺水---快些,磨蹭---干嘛!”
说不出的怪异,明明就是不善的表情,却要说出“体谅”的话。非要跟兵哥对着干!
排骨精挤出笑脸,说:“马哥,这人脏兮兮,还是我亲自为你老服务!”
拍马屁,排骨精从两位老大的友善谈话,判断出,拍马哥的马屁刻不容缓。
马贵三眼里闪过寒芒,咳咳两声:“你是那根葱,轮到你插嘴吗,没见我在谈判吗?”
拍马屁拍到马脚了。
排骨精沮丧地看着兵哥,满希望“主子”撑腰。却得到兵哥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排骨精如坠冰窟,捂了脸狼狈地退开了。
又将阳慕龙晾起。
阳慕龙本想给两位尊贵的“上帝”歉意地交代一句,“没水了”,以尽服务员的职责。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有插话的机会。不过阳慕龙有的是耐心,---等!
马贵三定定地看着兵哥:“我记得好像是你邀我来谈判的,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拿出一点诚意吗?”
兵哥不甘示弱地瞪视:“谈判?好笑,我是正当生意人,那里用得着跟你磨,交给法院公正裁决不好吗?”
马贵三接连咳咳不断,稍事缓解,疑问:“你不会真地找我叙旧,你那档子破事儿我都听腻了,---”
兵哥哈哈豪爽一笑:“可是你还装得受用,你真会憋呀!”
兵哥可不会“照镜子”。
马贵三虚弱地陪着笑笑,眼里有了一丝寒意:“三月三,春分,又是阿雅的祭日,---”
兵哥收起了笑意,脸上有些许温柔,些许绝然:“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也不准你提她的名字,不要激怒我!”
马贵三笑了:“有意思,---我越来越搞不懂你找我来谈什么,要是谈心,打死我都不信。”
兵哥玩味地笑笑:“你多虑了,真的是谈心。”
“咕咕!”阳慕龙肚腹在抗议。
兵哥、马贵三都看向他。
阳慕龙尴尬地扬了扬铜壶,又指了指操作间的方向:“我去灌水。”
兵哥、马贵三哈哈笑了起来。或许觉得这个服务生太有趣了。
在操作间灌满水,阳慕龙刚一挑头。苏芙、穗香挡在门口。穗香阻止:“别去!”
苏芙赶紧捂住穗香的嘴,挤开穗香,让出通道,给阳慕龙投了个赞赏的眼神,说:“穗香妹妹怕你烫着大人物,多虑了,你快去!”
阳慕龙一头雾水地走了出去。
穗香扳开苏芙的手,责备:“你不是说,他抢了排骨精的风头,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苏芙白皙脸上布了愁云,皓齿轻启:“穗香,看来你真的舍不得他了,一个刚来不到半个小时的少年让你神魂颠倒,---”
穗香跺脚,脸上红云若隐若现:“我不理你了,讨厌!”
苏芙赶紧搂住穗香,吃吃地说:“我自是帮你的,就在刚才,我想明白了,就凭跟我斗嘴,不够,非要做点让大经理记恨的事儿,才会十拿九稳的留下---你不好生谢我。”
穗香丢下一句:“他留不留关我什么事!”挣脱苏芙,逃了。
“逃”到大厅的第一件事,就是往黑白两群簇拥的中间落眼,他正在给兵哥掺水,面对大人物镇定其事,让铜壶里的开水化作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紫砂杯,不由地钦佩起来。察觉到苏芙靠近,赶快收起眼。
兵哥、马贵三仅隔一张茶几,此时马贵三找了个风流的话题,说得眉飞色舞,浑没一点病态。好“砍”的兵哥身子前倾,饶有兴趣地听。马贵三忽然终止了“风流”,身子也前倾,两人半米距离。四目相对,都是好笑的表情。马贵三说:“你听得受罪,为何不阻止我?”
兵哥没回答,或许他听出马贵三并不需要答案。
马贵三淡淡地说:“打一开始,你就暗暗窃喜,狗改不了吃屎,到处留情,阿雅不会喜欢这种人的,要是那一天见到了阿雅,一定会将我的林林种种一并告知,不就完胜了吗?”
兵哥针锋相对:“你不是会把我‘砍人’的劣迹传递给阿雅,她也是最厌恶惹是生非那套!”
哈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阿雅不是死了吗?两个男人玩什么?
兵哥扭动幅度大点,差点撞到阳慕龙倒出的“艺术”。阳慕龙赶紧停止“表演”,回缩铜壶。
兵哥竖起二指,呈“v”型,在肩膀上方晃荡了一下。后面那排当中站起一位白发寸头、皱纹丛生的驼背老头,五十来岁,恭敬地走到兵哥侧面,从怀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盒子,弹开,两只拇指粗细的“大熊牌”雪茄躺着,检出一只,放在兵哥依然分开的二指里。
兵哥将雪茄咬在嘴里,接受了老头的点火,美美地吸上一口,吐出浓浓的烟气,然后舒爽地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说:“老曾,还不把雪茄收起,除了我,别指望有人吸剩下那根。”
老曾知趣地将盒子揣起。
马贵三“咳咳”剧烈几下,才抖抖地伸手进非常老套的长衫里,将一盒扁得一塌糊涂的中华烟扔在桌上,又再次伸进长衫里,谁都以为他要摸打火机。
兵哥叹息:“什么事都亲历而为,不知马哥养一干手下干什么!”
马贵三“哦”了一声,微微摇头,身子前倾,似乎有话要与兵哥说。兵哥很配合地凑近,半米距离,四目相对。兵哥眼里尽是好奇。马贵三眼神依然昏沉无力,病兮兮地发话:“我想告诉你,我那些手下不是吃闲饭的,都是为了对付你!”
兵哥眼里溜过一丝好笑。
马贵三掏火机的手往外拉,就要从衣服里脱颖而出。他的躯体没有颤抖,病态的脸越来越凝重,那双软弱无依的眼离奇地睁大了一些,居然有了清明的态势。
阳慕龙小心地将马贵三面前的茶具掺妥,小心地回手,做到四平八稳,深恐荡出一滴,烫着了大人物。由于专注地收回铜壶,倒没朝两边大人物瞻仰。倏地察觉气氛透着别扭,跟先前老友间轻松的氛围大相径庭,暗忖,该退开了。刚转过念头,一抹光亮凭空出现,森森杀气蔓延开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