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踏声急促、绵密,拖起长长的音符,直到“嘭”的巨响,画上休止符。穗香能确定有不明东西跌落花园里,但心里害怕,又期望,整张脸隐在夜色里焦灼万分。不一会儿传来细微的呻吟声。穗香不敢动,大大的眼锁定花园里的黑暗,试图辨清真相。又有脚步声传来,大概摔下来的人开始动了。穗香耐着性子,期待着。忽然灯亮了,将花园照得清楚起来。令穗香紧张的是,入眼的并非阳慕龙,而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里的人,手里拽着个包袱。那人正对着隔着玻璃的穗香脱衣、摘头套,露出真面孔---阳慕龙。穗香惊讶得合不拢嘴。阳慕龙将包袱里的夹克拿出,穿上,将黑衣塞进,然后小心的弓腰,脱裤子。哎呀,竟然两处的发声揉合在一起,不过穗香出于羞涩的尖叫,跟阳慕龙痛楚的叫迥异。自是引起阳慕龙的警觉,目光锐利地盯着玻璃后穗香站立的地方,喝问:“谁?”。其实院子里灯光强,要看黑黢黢的大厅,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穗香有些怕阳慕龙冷森的眼神,便慌慌地回应:“我---”跟着走了几步,拉开玻璃门,局促不安地站在阳慕龙面前,不敢张望。
阳慕龙脸色柔和点,疑些些地说:“穗香,这么晚了,咋不去睡?”
穗香鼓起勇气,说:“我怕你不回来了---”声音很小,如蚊语,秀气的脸上布起晕红。
阳慕龙调侃:“惦记五百元吧!”
穗香连忙摇头:“不,不,不用还的。”
阳慕龙凝重起来:“穗香,我希望今晚所见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否则---”
穗香吓了一跳。
阳慕龙呵呵轻笑:“你就会见不到我了,我得躲起来。”
穗香啐了一口,粉拳连连出击,嘴里不饶人:“坏蛋!坏蛋!”待到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妥,赶紧退后两步,藏起脸,已羞得无地自容。
阳慕龙干咳两声,说:“穗香,明日要上班,早点睡,就不用管我了,我的床就在大厅!”
早点睡!阳慕龙说浑话,此时大概夜半两三点了,那里有“早”的概念。
穗香没分辨,听话地迈出一步,却瞥见阳慕龙小腿处裤管有破损,殷红的伤口有些惹眼,便惊叫了一声,弓腰,轻轻地端详,关切地说:“要去医院看看,---”察觉阳慕龙不为所动,又说:“要是钱不够,我这里还有!”
阳慕龙坚决地摇摇头:“不用了---相信我,没事的。”
穗香猛地站起,斥责:“都伤成那样,怎没事!我都说了,没钱,我这里有!你咋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一向温雅、腼腆的女孩就如火山爆发一般。
阳慕龙愣了一下,还是感激地看看穗香,说:“谢谢!你不是见我从房上来,---有些东西不能见光的,否则我很被动的。这样吧,你帮我找点酒来,仅是一点皮外伤,处理一下就好了。”
穗香没有犹豫,转身去大厅吧台寻找。记得某时将没用完的云南白药放在其中一个抽屉里,但打开那个抽屉,却什么也没有,心里不免着急,挨着抽屉胡乱寻找。她要尽快找出,不能让阳慕龙再疼了。越是着急越是找不着,将几个抽屉翻成了乱鸡窝。最终,在最先翻找过的抽屉里找着了。顺手提了瓶江津白酒,心急火燎地往花园走。打开玻璃门,面前的景象让她动不了。
阳慕龙穿条裤衩,裸着两腿,蹲马步,左边小腿面血糊糊,由于绷得紧,又有血液涌出。一掌拖后,鼓起气劲,轻喝一声,那掌轻灵地打在腿肚上,噗地一声从腿面上蹦出一物事,射碎了花台上的一个陶瓷花盆。阳慕龙咬牙拖行,想坐到就近的藤编椅上。穗香动了,毫不避嫌地搀扶阳慕龙,一点点挪到椅上,让他翘起那只受伤的腿,找些餐巾纸,抖抖地擦拭,然后拿着酒瓶子小心地倒,却一滴都倒不出,反而弄得穗香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阳慕龙笑笑,知道怕弄疼了他,便一手夺过酒瓶,大大咧咧地倒了下去。啊啊,叫唤的是穗香。阳慕龙仅是皱眉,还嘘声示意,不要太大声,影响别人睡觉。接下来擦白药,穗香深怕弄疼了阳慕龙,温柔地来回涂抹。阳慕龙抓住她的手,说:“谢谢,你去睡吧,我---”穗香挣开,羞怯地说:“要完了!”本来阳慕龙觉得她擦得不到位,但穗香执意要擦完,便不忍指出。鼓捣了好一阵,上药缠纱布,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穗香急急避开,蚊语般交代一句:“不要太大动作,---我走了!”穗香一离开,阳慕龙赶紧松开纱布,拿起剩下的白药在伤口附近扎实的涂抹。想到要不是警觉性高,早被打成筛子了,---唉,莎莎,终于对你有个交代了,但事情没完结,听蝙蝠公子最后的话,似乎还有幕后黑手,希望你谅解,暂时不能守着你,知道你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乃至很多个如你那般的受害者---
第二天阳慕龙赖在沙发上,太阳都高高挂起了,他还不愿起来。穗香一脸局促,躲得远远的---想想跟一个穿条裤衩的男生有肌肤之亲,那是何等的恐怖,真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苏芙别有深意地瞧着穗香,穗香羞涩得连好朋友都躲。苏芙可不愿饶过,刻意走到穗香面前,说些摸不着边的话:“哎哟,送出了钱,还要提心吊胆,半夜不回屋,好痴情的妹妹。”穗香只顾忙活,好似没听着。苏芙叹气:“看来我这当姐姐的不能袖手旁观了,唉,先叫他干活,弥补妹妹的痴情---”穗香稳不起了:“不要,让他多睡会儿!”哎呀呀,苏芙绕着穗香打量,一脸的不解。穗香紧张地补充:“他帮我们干那么多活,今天暂且不要麻烦他,或者你去休息,你那份活,我来干。”她清楚阳慕龙腿脚不便。苏芙咯咯轻笑,上前考量穗香的额头是否在发烧。穗香逃开。此时吧台那边传来排骨精的怒吼,两人以及其他服务员们都被吸引过去。
遭贼了吗,吧台乱糟糟的!精明的排骨精一查找,值钱的都在,---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排骨精已被撩起了火,不烧到一片人不罢休。穗香暗骂自己粗心,但见着堪比魔鬼的经理,那里有解释的勇气。
排骨精满园巡查,还是找到了漏眼,花盆碎了一个,撬土的小铁锹没了踪影。便气势汹汹地冲到阳慕龙所睡的沙发前,双手叉腰,圆瞪了眼,凶悍之气弥漫了整个茶坊。幸好没客人。而所有服务员战战兢兢缩在排骨精后面,眼里尽是同情。
苏芙紧紧搂住惶恐不安的穗香,暗忖:“排骨精要立威了!”
阳慕龙穿着那身已褪色的皮尔卡丹,蜷缩在沙发上。排骨精都摆开了阵势,他要再稳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先是伸个懒腰,搔搔头,慵懒地扫视一下“参观”的女生们,然后左脚轻盈地着地,穿起了鞋子。排骨精不说话,似乎想看看一个“下贱”的工人怎样“淡定”。阳慕龙试着迈左脚,眉头微蹙,但迈得几步,也就轻松起来。好似没见着“参观”的一堆人,绕过排骨精,沿着几位女生让开的道,闲逸地往厕所而去。排骨精咬牙切齿地吼:“那谁!什么意思,想躲吗!”
阳慕龙淡淡地说:“人有三急,可不能憋!等着---”
阳慕龙去了厕所,先是撩起裤脚,审视了伤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完成三急里的“一急”---撒尿。当打开厕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足以焚烧地球的凶焰,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不愿面对还是必须面对。
排骨精用“无声胜有声”的高超手段让对手震撼、颤栗,显然没得到预期效果。那就第二招。拿出计算器,大声郞气地算账:“那谁!能力奇差,偷奸耍滑,本经理能容忍你,足以说明本经理有海一样的胸怀。不过,声明一点,我仅是经理,按政策办事,不偏斜,是我做人的宗旨。---你的工资跟你的能力一样,八百,比谁都低,你应该服气。服装费,四百。旷工两次,一个小时一百,应该扣除一千元。守护茶坊失职,掉了个不锈钢铁锹,你晓得吗,那是兵哥亲自买的,很有纪念价值,说是天价不为过,---给你优惠一点,五百。至于花盆,管不了多少钱,算我柳艳吃点亏,贴了,你也不用感激我,---今天老曾要过来,为大家发工资,你恐怕拿不到一分钱。不要气馁,下个月,不,下下个月就可以领到钱了。”
排骨精玩味地笑着,在别人眼里就是恶魔的笑靥。
排骨精身后服务员们大气也不敢喘。
阳慕龙神情复杂地瞧着排骨精,嚅动一下嘴唇,---难道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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