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三人走出了庄院,他们脸上都是灰蒙蒙的,就像现在的天。
还有什么比别离更让人黯然神伤?
马早被仆人牵了出来,自从昨日被肖阳驯服后,它变得温顺多了。即便这样,那仆人还是尽量让身体离它远些,牵着马缰的臂膀或许伸的时间长了,开始发颤,他的脸瞬间灰蒙蒙的一片。
肖阳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仆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心里却是欢喜异常,他冲肖阳躬了躬身,匆忙的溜了回去。
马也开始变得开心起来,它晃动着脑袋,献媚似的向着肖阳的脖颈处蹭了蹭,肖阳顿时眉开眼笑,马脑袋上立刻多了一只小手,宛如情人的手,温柔的抚摸着。
于人凤和肖正南的手却像磁铁般紧紧的扣在了一起。
没有相互珍重的话,没有别离时的泪水,或许他们都知道下次便是相聚的时刻。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告别,这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的辞行,这是兄弟与兄弟之间的再见。
被马蹄践踏起的粉尘,仿似烟花璀璨般的落幕,肖正南怔怔的望着,他昨天悟出了马失前蹄的妙处,今日又悟出了望眼欲穿的无助,他突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埋的更深了。
他转过身,蹒跚的走了几步,身体的一侧却擦着了蹲在门口的石狮。
“啪嗒!”
一个钱袋般大小的布包忽然从他腰间滑落了下来,肖正南芜尔一笑,这才明白过来于人凤离开时那突兀的一抱。他弯腰捡起布包,缓缓打开,一枚令牌赫然出现在眼前,肖正南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顿时绷紧。
“神虎令!”
“天啊!这怎么会是神虎令?!”肖正南完全被震撼住了。五年前那个落魄的奄奄一息的于人凤竟然拥有神虎令,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肖正南不由的苦笑:“于老弟啊于老弟,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老朽呢?”此刻,他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他要追上去,追上去把于人凤暴打一顿,打到他哭,打到他大哭。
于人凤没有哭,他在笑。
还有什么能比带给人惊喜更让人开心的事呢?
他想到了肖正南看到神虎令后的表情,他甚至想调转马头去看他那张哭笑不得的老脸,可是,马跑的太快了,不给他任何调转的机会。
风在耳边嘶吼,树木在眼前急退,“哒哒”的马蹄声宛似战场上冲锋的号角,于人凤的血瞬间沸腾,他已有好长时间没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让他很惬意,惬意的几乎忘记了肖阳的存在。
肖阳半闭着眼,风刀子刮的他眼皮痛痒,他彷佛置身在云端,又好像踩在棉花堆里,全身软绵绵的。他的心却是亢奋的,除了那一点点的疑惑。刚开始还不觉着怎的,没过多久那点疑惑逐渐蔓延开来,继而转化成痛苦。
少年人怎么能有痛苦呢?
所以,他赶紧把心中的那点疑惑,那点痛苦倒了出来:“师父,这马怎么不排斥你呢?怎么和你那么亲呢?它不会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吧?”
肖阳的话像一条条小蛇,顺着于人凤的后颈,爬进了他的耳朵里。
于人凤打了个呼哨,飞驰的骏马突然间慢了下来,一人一畜就像商量好了似得,这不得不让人认同肖阳刚才的话,或许这性子极野的马就是于人凤的老相好,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的默契?
于人凤清了清嗓子,神情萧索,似乎要说一个凄美曲折的故事。肖阳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隐隐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挺了挺胸,静静的等着。可是,于人凤的嘴只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闭嘴,再乱说,小心我把你送回肖家庄。”
肖阳一阵失望,可还是乖乖的闭了嘴。
“哒哒”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似得,肖阳却撑不住了。昨天驯马出现的插曲,令他红了半宿的眼睛,肖正南或许不知道,他那神勇的一扑,已经在肖阳心里彻底瓦解了他威严的形象。
此刻,肖阳想起了二叔逼自己识药材的情形,想起了二叔逼自己看医书的景象,想起了二叔拿荆条鞭打自己双手的场景,想起了自己躲在被窝里痛骂他的样子,他忽而笑了,笑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的双眼开始朦胧,他的意识开始飘忽,他盼着能有一张软绵绵的床,哪怕到个小镇歇歇脚也好。少年的愿望是彩色的,彩色的愿望最不容易实现,可是这次,他的愿望却实现了。
前方果然有个小镇。
镇子委实不大,却是说不出的热闹,熙攘的人群,嘤嘤轰轰的叫喊声令骄傲的骏马暗自惭愧,“哒哒”的马蹄声消失了。于人凤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肖阳早已溜下了马,他朦胧的双眼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现在,他需要的不再是一张软绵绵的床,而是一顿可口的软饭。
“阳儿,这是‘虎口镇’,可别到处乱跑。”于人凤牵着马走了过来。
“虎口镇?”
肖阳心头一颤,以前跟着肖正南采购药材的时候他来过一次,他曾听二叔说过这虎口镇乃是‘七杀帮’盘踞的地方。这镇子虽说不大,却紧挨着‘细雾岭’,细雾岭可是盛产草药的地方,不仅量多,而且效果奇好,运气好的话,据说还能采到灵药。
可这虎口镇距青云镇至少有六七百里地,肖阳记得那次去虎口镇时,天不亮就爬起来,要到日落西山才能赶得回去,现在不过午时刚过,冷不丁的就到虎口镇了?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眼那雄伟漂亮的马,心里震撼极了:“还好薛三叔没能治服它,要不然二百两银子也只能买只马腿回来。”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躁动,横贯小镇的大街上蓦地疾驰来一辆马车。不知道马车来自何方,彷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像从地下拱上来的。三匹骏马拉着一辆胶皮轱辘大车,十二只马蹄鼓点般翻动,马蹄声扑扑通通,尘土飞扬,犹如一股股黄烟。一匹马杏黄,一匹马枣红,一匹马葱绿,三匹马胖嘟嘟的,像蜡塑的一样。
马身上油光闪闪,彩色迷人。一个黑色的小男人,绷着腿站在辕马后的车杆上,哑着嗓子远远喊道:“快闪开!快闪开······”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