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杆后的小男人脸都绿了,他已扯断了三条缰绳,打断了三条马鞭,喊哑了一条声带,可这三匹马,十二只蹄子,好像扎进了虚无的空间里,不理不睬,我行我素。眼看着就要冲进闹区,小男人又是害怕又是着急。
整条大街乱的不成样子,熙攘的人群成了被凿开的冰层,这儿一片,那儿一堆,急速的车轱辘惊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呐喊声,哭叫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摊倒缸碎的噗嗤声,这所有的声音宛若追腥逐臭的苍蝇,撞在马车上,粘在墙上,落在肖阳的耳朵上。
肖阳有些发痒,从耳朵痒到心里,从心里痒到四肢。
他忽然动了。
他像只离弦的箭,射到了马背上。
小男人忍不住大喜,很快他又失望了,马背上的怎么是个孩子?他张嘴就要大骂,可是他的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一句话,要不是两条腿抖的厉害,他早把肖阳从马背上踹下去了。
马车离闹区越来越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肖阳全身出了汗,这三匹马已经完全癫狂,要让这三匹马同时转着圈子跑,看样子是不可能了,情急之下,他的身子猛的前倾,两条腿死死夹着马肚,手臂一分,两条手臂分别向着左右两匹马的脖子箍了下去。
小男人的脸更绿了,这家伙绝对是个愣头青,要是两匹马一匹直立,一匹前冲,不报销了他才怪,况且还有第三匹。
让他意外的是,三匹马竟然同时嘶叫着直立起来,车终于刹住,汹涌的黄烟潮水般往前冲,把马车、马全部遮没了。待黄烟消散,肖阳在震天的叫好声中跳了下来,看着一道道赞赏的目光,肖阳心下却是一阵苦笑:“好家伙,这两天和马干上了。”
他拨开人群,走到于人凤身边,傻笑道:“师父,你用的力道也太大了吧,那石子都崩到我肚皮了。”
于人凤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臭小子,这么冒失,权当给你的教训。”
正说着,那个赶车的小男人追了过来。
“哎呦,小恩公啊,你可真是我的······”贵人二字还未出口,他那对大小不一的眼睛忽然闪出光来,只听得他大叫道:“小······小姐,‘黑将军’,是黑将军啊!”
肖阳气的鼻子都歪了,你他娘的才是黑将军呢。
车厢的门帘“噗”的一下开了半边,一个红衣少女跳了下来。眨眼的功夫,肖阳面前便多了一个俏丽的脸蛋,扑哧扑哧的大眼睛顿时让肖阳对她有了好感,可这好感还没到心里,便被卡在了喉咙中。
“好啊,偷马贼,快把黑将军还给我!”
肖阳彻底傻眼了,闹了半天原来黑将军就是这匹马啊。
“喂,小丫头,你不是被马车颠傻了吧,我们是你的恩公,可不是什么偷马贼。”
肖阳有些哭笑不得,
“你才小丫头,你才傻,什么恩公,本小姐需要你救?”说着,她拔出了插在腰间的佩剑,意思很明显,我可是有本事的人,需要你救吗?
肖阳气的几乎要吐血,他恨不得马上给她两巴掌,就连于人凤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两位,看在刚才施以援手的份上,奉劝你们尽早把黑将军还给我家小姐,否则······”说着,他使劲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变的高大些。
看着不可一世的两主仆,肖阳似乎明白了什么,继而问道:“你们是七杀帮的?”
少女忽的把剑一横,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喝斥道:“七杀帮算什么东西,我们可是‘神虎门’的。”
“呸,神虎门?我看是神猫门、病猫门、死猫门······”肖阳被惹恼了,正值骂的痛快,于人凤忽的瞪了过来,他赶紧闭了嘴。
于人凤不由的苦笑,这小子在家里还是规规矩矩的,怎么到了外边就成了这副德行?
少女的脸已然涨红,她死死盯住肖阳的喉咙,随时准备着刺出这一剑。在他眼里,肖阳彷佛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靶子,眼看着这致命的一剑就要刺出,于人凤的话一下子让她怔住了。
“既然是神虎门的人,黑将军还你们就是了。”
肖阳惊讶极了,惊讶的几乎要跳起来。
人群里忽的又是一阵躁动,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年如同蚯蚓般从人群中拱了出来,在他身后跟着八个衣着统一的汉子,他们手中明晃晃的虎背大刀,惊散了围观的人众,拥挤的街道立刻变的敞亮。
一看到那衣着华丽的少年,红衣少女几乎要垂下泪来。
“哥!”她一边叫着一边靠了过去。
小男人连忙走过去,躬身道:“玉严少爷。”
玉严一双虎目扫了一圈,当他看到黑将军的时候,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兄弟们,把这两个偷马贼给我绑了!”
八个汉子围成了一个圈,八柄钢刀闪花了肖阳的眼。
肖阳还是第一次见这阵势,难免心慌意乱,在他十二年的岁月里,他也不过只打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外加一个打掉半嘴牙齿的孙不二。可是眼前的这些汉子,他们的表情可比饿狼凶狠多了,四肢可比孙不二粗实多了,就连那些闪眼的钢刀也比平常见过的厚实。
他忍不住瞧了瞧于人凤,只那么一眼,便让他想到了天上的云,永远是那么淡定的来,淡定的去,不留一点的痕迹。
围成的圈突然缩小,八柄钢刀从四面八方砍了过来,这哪里是绑人,分明是要把人剁成肉酱!于人凤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一声清啸,于人凤要出手了。
只见他的身体急速旋转,就像一只被人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强大的气流瞬间迸发,八柄钢刀猛然一滞,八名汉子的脸开始扭曲,十六条碗口粗的腿开始后退。于人凤旋转的身子突然拔地而起,像只白蝴蝶般轻盈的落在了车顶上。
阻力顿失,八名汉子心头一松,八柄钢刀又从四面八方砍了过去。
肖阳叫苦不迭:“师父,不带这样玩的,我可不会那招‘旋风转’。”
“那你就等着被剁成肉酱,滋花养草吧。”于人凤慈祥的脸,庄严的声音,一半是亲爹,一半是天神。
肖阳鼻子一抽,五年来所学的本领急速的在脑海中盘旋了一遍,他学的最多的还是掌上的功夫,于人凤刚才用的旋风转肖阳倒是学过,可是这门功夫讲究的是内劲,容不得半点的取巧,只有内劲足了才能转化为气流,从而达到群击的效果。他从师学艺不过五年,内劲虽有小成,却不到火候。
他左思右想,右思左想,实在拿不出一套合适的拳法来,彷佛有两个小人在他心中跳来跳去,一个叫他这样这样,一个叫他如此如此。他这边想的起劲,四面的八把钢刀早已舞出花来,要不是车顶上有个虎视眈眈的于人凤,他早被拿去滋花养草了。
眼看着圈子越缩越小,情急之下,只见他左脚往右一点,右脚却向左边轻微一带,斜进直退中,整个身子晃晃悠悠的竟从包围圈中闪了出来。
八名汉子一怔,随即又扑了过来,肖阳尝到了‘疾风腿法’的厉害,存心要试试它的妙处。
当下也不和他门正面交锋,自顾自的左上右下,斜进直退。
这疾风腿法乃是于人凤的绝技之一,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只是其中步法繁琐,饶是肖阳七岁开始习练,却也只是参透了‘闪字决’的玄机,无怪乎于人凤看的直摇头。
几个回合下来,肖阳识的了疾风腿法的好处,不管对手攻势如何凌厉,却始终打不到自己半分。一时间,童心顿起。
他一面闪躲,一面念念有词:“笨蛋!我在你们左边呢!”。
“笨蛋!我在你们右边呢!”
八名汉子气的哇哇大叫:“臭小子,站好了!被俺们砍一刀。”
肖阳一愣,精神和气息瞬间断层,整个身子不由得停了下来。他这一站定,搞得八个汉子面面相觑:“这家伙莫非有金刚罩的硬功夫?”
玉严看红了眼,气的直冒烟。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脖子长长的,嘴巴翘翘的,就好像一直饮水的鹅。他的身子却像燕子般轻盈,半空里一个剑花,竟是向着肖阳的后心刺去。他这招‘毒蛇吐信’又快、又狠、又准。
于人凤涨红了脸,他双足一点,身形宛如苍鹰捕兔般向着玉严俯冲而去。
肖阳的注意力正在八名汉子身上,陡然间看到半空中的于人凤,差点吓的跳起来,师父难不成犯了失心疯?好端端的怎么冲着我来了?他又仔细瞧了瞧,那架势绝对不像是开玩笑,他这才想起了躲。
他两腿相互一错,身形急转,那柄仿似阎王拘票的利剑已到了前胸,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脑袋嗡的一声,瞬间陷入空白。
玉严不由得冷笑,他想象着利剑贯穿身体时的快感,只要自己的手前伸,一切都应该要结束了。可是,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当剑尖离肖阳的前胸还有半寸距离的时候,玉严突然发现了于人凤,他燕子般轻盈的身体不再轻盈,宛似被人拔光了全身的羽毛。瞬间,在他眼里,于人凤是个轻飘飘的大影子,只有那两只手是真实的,是威严的,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
于人凤一手拍掉了他右手的剑,一手向着他的头顶击去,只要这一掌下去,这脑袋估计也会像西瓜似的碎成数块。可是这一掌刚刚击出,于人凤猛然想到他是神虎门的人,他犹豫了。可是,这灌满内劲的一掌如果强行收回,自己就要被内劲反噬。
就在这时,急促的呼喊声突然在半空响起:“三哥,掌下留人!”
一道黑影蓦然间射了过来,双掌叠加着击了过去,于人凤微微一笑,朗声道:“你这是要帮我吗?铁头,你难道忘记了我于人凤的拳头是从来不会打自己兄弟的。”
风吹起,吹走了黑云,吹出了太阳。
敞亮的大街上,于人凤敞亮的笑着,嘴角的血扯着血丝流了下来,流到了他白色的衣服上,跌落在了黄色的土地上。
肖阳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如此动人的笑,笑的他泪花连连,腿脚颤颤,他还是跑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黑衣人也奔了过去,一声三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于人凤仰天打个哈哈:“铁头,我的兄弟,终于又见到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