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恶魔总裁追逃妻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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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他是我的叔叔,我不能对他动粗。他明白这件事是我唯一的弱点,所以才会攻击她,想要这样报复我。他在撒谎,真相一定不是这样的。”我喘着粗气,让自己冷静一点,却仍然不愿放开紧握他的手。

    他的脸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在阴暗的月色下狞笑着:“宋天立,是我输了吗?蓝慕云,我也想念她啊,那又白又嫩的肌肤,那双大大的勾魂的眼,哈哈哈……”

    “啊……”我歇斯底里的大吼着。我再也无法控制我自己,我挥动了拳头,我再也不能让他这样侮辱她,我的伤口已经很深,我无法再接受这一切,即使理智告诉我他在耍手段,但我仍然任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我的叔叔,他是抢夺我最心爱女人的卑鄙男子,他让我永远的失去了她,却还要不遗余力的侮辱我曾经的爱情。我想打他已经很久了,即使此刻我和他抱着跳下楼去,我也在所不惜了。

    有人从背后试图拖开我,我却甩开她的手,我继续吼叫着:“你这个人渣,我不许你这样说她,我会毁了你。”

    我举起的手被秋怡在半空中挡住了,我听到她带哭腔的声音:“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他是你的叔叔啊。”

    “我就是要打死他。”我叫着,把秋怡远远的甩到身后。

    我终于再次看清眼前的事物,他鼻青脸肿的倒在地上,可是唇边却带着更加满足的笑容,他含糊不清的说:“你已经毁了我了,可是,一年前我就已经把你毁了。我们扯平吧。我不怪你。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他踉跄着走出门去,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黑暗转角处,我无力的垂下了肿痛的手。“是的,一年前他就已经毁了我。”

    当我终于安静下来时,秋怡失望而又恐惧的望着我,我知道这一幕将长久的印在她的脑海里,我这个温文尔雅的俊美男人,原来也有粗暴疯狂的这一面。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当车子驶上回家的路,我故作轻松的问她。在这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女子面前,我实在不应让她这般惊慌。

    “是的。不过,现在我好多了。你呢?是现在回家还是出去喝一杯。”她问我?又回复了她的冷静从容。我和秋怡是同一类人,冷静、果断、而且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今晚的我很不正常,但她似乎比我更明白事情的起因。

    我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说:“载我回家。我的意思是,我要回我的家。”

    我们上到13楼a座,我已经一年没有回来这里。一年前,她在桌上留下一封绝情的信,然后便消失无踪。

    我在家里不吃不睡整整三天,我认为这是她一时心灰意冷的玩笑,我认为只要把情绪理清了她便会回来,我认为她不可能会忍心舍弃我。可是,我错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哪怕是一封信,一个电话,又或只是一个陌生人带回的消息。

    我让自己快速的心跳安静下来,试着把秋怡逗笑:“这里藏着一个女人,还要不要进去?”

    她二话没说的抢过了锁匙,然后便惊叫起来。我走了进去,客厅内一片狼籍,所有可以被打碎的物件都是破碎的,地上全都是玻璃和木头的碎片,而这些碎片今天还铺满了厚厚的灰尘。

    “不要害怕,这些全都是我摔碎的。现在离开我还不晚,你看,我根本就不是表面看来的那般好脾气。我会摔东西,会打人,将来也许还会打老婆。”我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惊恐意外的表情,相比平时严肃的她有趣很多。

    “可是,屋里铺满了灰尘,你难道没有让人上来清扫过吗?”她拍了下胸口,长吁着气。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的眼睛湿润了起来。在灰黑的落地窗子前面,我仿佛又看到她瑟缩在墙角颤抖着,她是那样的受伤易碎,她满脸惊惶,眼里写满内疚和屈辱。可是,她还是咬着嘴唇,乖巧的对我点头:“我会等你,那儿也不去。”

    “你答应过我,会等我,那儿也不去。可是,为什么还是走了?”

    我长长的叹着气,不让眼泪从腮边滑落。我是个坚强自信的男子,我拥有令人嫉妒的财富和地位,哭泣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名词。

    秋怡跟着我的脚步进了房间,她的眼睛和我一样停留在墙上的相片上。

    她穿着那件红色外套,在阳光下绽放着最灿烂的笑容。她是那朵开在黄山山腰上的鲜红夺目的野花,孤单的绽放,芳香却被清风吹遍整个山头。

    相片表面也封满了厚厚的尘,她的笑容显得有点模糊不清。我来到床上和衣躺下,甚至没有拍一拍同样铺着厚厚尘埃的床褥,我很累了,想要躺下来,即使只是一个满是尘土的地方。

    秋怡悲苦的看着我,她竟然抽泣着,她眼角流下的泪提醒我,这是一个深爱着我的女人。即使她骄傲、坚强、聪明,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对我的爱。遗憾的是我永远都不会给她如蓝天彩一样的爱。

    我曾经用尽了百分之一百的热情爱过她,即使再有任何一个重要的女人陪我度尽余生,也不可能再拥有我这样完整的爱了。我的心不会再毫无保留的付出,不会再让任何女人霸道地占据每一寸领土。

    “为什么伤心的会是你?”

    我问秋怡。她站在蓝慕云的相片前出神凝望,泪流满面的表情实在让我有点哭笑不得。不管从哪一个角度去想,应该痛哭的人都是我。

    我一直都没有勇气重回这里,因为我怕那种离别的悲伤会把我的斗志吞没,可是,今天,我却迫切的想要回来。除了想要怀缅一下昨日的美好,还因为我希望弄明白我还有多爱她。

    一年了,用一年的时间去思念、等待一个绝情的女人,实在是太久太久了。在我统治的国度,一年的收益可以养活一个小国的人民。而我的心居然还停在原地,默默的等待她。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你曾经有多爱她,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秋怡停止了抽泣,当她擦拭完眼泪后,她的思路便清晰起来。

    我闭上眼,我无法告诉她,我根本不在乎谁会陪我回来,我也不在乎她会怎样想,或是否会因此而受伤。我只是决定了去面对,面对我那炽烈单纯的爱恋早已如昨日黄花一样无法重临。

    秋怡在我的身边躺下,她翻过身子,搂住了我的颈,把头靠在我的胸前。

    我没有推开她,如果说此刻的我必须找一个人相伴一起的话,秋怡无疑会是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但问题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和任何人一起。

    “她的眼睛很美。”她轻轻的说。

    我“唔”了一声,她认真的拔开我闭着的眼:“你张开眼睛看看,我也很美。”

    她的头抬起来,半翻过身子把我的腹部压在她的大腿下,这让我有点热气腾腾的感觉。她显然并没有发现这一细微的变化,还在执拗的问我:“不是吗?我也很美,如果你把这幅相片换成我的,那么你的人生一定很美好。因为,我不会背叛,更不会离开你。啊,她怎么可以抛弃这么爱她的你。”

    “是啊,你怎么可以抛弃这么爱你的我?”她在巨大的树荫下对着我微笑,我想要起来,揪着她的红色外套质问她。

    可是,我明白这一切只是幻觉,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听到她的任何回答,她那比丝绸更温顺的嗓音已经永远的成为记忆。

    我把秋怡的头拉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我已经让她看到了一个令人失望、不寒而栗的宋梓舜,一切都应适可而止。

    我从不在别人面前显露我的脆弱,即使是蓝天彩,在和她一起走过的短短的半年里。我仍然刻意的隐藏了我的挣扎和苦恼。

    那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害怕无法担负起这份爱,多么的恐惧不能和她走出家族的牵绊,荒唐的认为那一切都会是一场华美的幻像。而事实证明了我的直觉出奇的准确。

    相片中的红衣女子还在目光炯炯的看着我,她笑得依然艳丽而灿烂。“你不应该笑得这么美的,没有我的日子,你是否也这样对着别人微笑?在那清风沁人的拂晓,你会醒在谁的怀里?”

    我的心底回荡着心酸的旋律,墙上的她仿佛正在注视着我和秋怡。

    我伸出手,轻轻的抚着秋怡温热的脸,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我解开了她的上衣扣子。她的上身轻微的抖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眸低垂着,任由我的手在她白白的颈项游动。

    她低头吻我,我的身体被她匀称的身段轻压着,我能感觉那是一种我可以轻易掌握的重量,我明白只要我的手再低一点,只要我闭上眼,用我一点点的热情来回应她的吻,我便可以把她那轻微的重量转变成我的,成为由我完全掌握的重量。

    当她红红的脸从我的脸颊移开,却没有得到我应有的回应时,她的脸上迅速泛起了失落。

    “如果我说,我还是没有爱上你,但今晚我想和你一起。你会怎么想?”我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这样问她。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很明显,如果真的想得到她的话,需要的恰恰便是沉默地装傻。行动起来,而不是提出辩证的问题。

    果然,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显得失落而受伤,脸上的淡红也消散不见。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愿再等一等,我们已经认识5年了,我不在乎再等更长的时间。”她笑着说,回复了她的冷静:“现在一切都发展得很理想,不是吗?像今天这样拥抱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转身又要在我的身边躺下,我却在这时坐了起来。我回头看她,我紧抿着下唇,不自禁的微笑:“你知道吗?你和蓝慕云是完全不同的女子。”

    她皱了下眉头,没有打断我的话。她清楚我的思维方式,明白后面我会阐述一些她从来未曾听取的内容。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子,和她谈话会很愉快,今晚,我很想说话,很想和随便一个人谈一谈她。

    “如果刚才躺在我身边的是她,她绝对不会像你那样拒绝我,即使在我和她只认识三天的时候。”

    “你想告诉我,你就是喜欢她够随便吗?”秋怡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不是的。你不明白。你和她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你用脑子思考,而她用心来思考,准确一点来说,在我的面前,她似乎从不懂得如何思考。像刚才,她一定不会想‘宋天立是不是真的爱我?我和宋天立是否可以白头偕老?’她吻我、引诱我,都是因为她想这样,便这样做了。不掩饰,不逃避,单纯而直接,冲动而不计后果。”

    “你知道我和她的初吻是怎样开始的吗?”

    秋怡定定的看着我,她显然已经被我的话题吸引了。

    “宋天立,你为何会这般的怀念和思恋她?”这是我和她心**同的谜团,而我甚至比她更渴望知道谜底。

    我摆了一下头,不让抑郁缠绕我。我仿佛又回到那片凌晨时分雨后湿透的草地,蓝慕云托着下颌,那双眼睛探究的盯着旁边一对热吻的情侣,然后她的脸绯红一片,口中喃喃的问我:“这样就会很幸福吗?”

    她的脸上混杂着哀伤的落寞和渴望的潮红,她转过头,那双眼睛像在问我:“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幸福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平静的向秋怡谈及那一刻,可是,我的语声颤抖了。

    “她用手抚着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发着抖,她半闭着眼睛,问我,却没有等我回答。她说:请不要动,我只是想要试一试,请让我试一试。然后,她便吻了我,轻轻的,然后迅速的从我的唇边移开。我甚至还来不及闭上眼睛。那一刻,我和她认识还不够24小时,也不知道我们刚刚吻过的人的名字。”

    我听到秋怡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么,你一定很生气吧?我记得你最讨厌主动的女孩子了。”

    “是的,我真的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她怎么可以这样,只轻轻一碰,便触动我心中最深的角落?她怎么可以在我刚想闭上眼睛去享受她唇边的温热时,便匆匆的从我的唇边离开?我想告诉她,我和她的初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要这样轻描淡写的吻。所以,我要教会她怎样才算是接吻。我深深的吻了她,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鲁莽和粗野,她很慌乱,所以,她先是咬到了我的舌头,接着又重重的碰到了我的唇。我确定这是她的初吻,我居然感到一种从天而降的荣幸。在那一刻,我便确定,我要她,我要这个女人成为我的,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渴望得到一个女人。”

    我没有办法再把话题延续下去,因为,墙上的她又在凝视着我,仿佛听到了我的谈话,仿佛明白这一刻我究竟有多想她。

    良久过后,秋怡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么,那时候,你知道她是宋忆的未婚妻吗?”

    我焦躁的站了起来,她的名字将和他永远的扯在一起,这是我最无法抒怀的事实。

    我拔通了电话:“陈助理,请你在最快的时间帮我把我在新城大厦13楼的房子放盘,市价的价钱便可以了。”

    秋怡有点意外:“你决定卖掉这里?”

    “是的,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肯定的说,心底却被一种刺痛冲击着。

    “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吗?”秋怡下意识的望着墙上的相片。

    “明天,我会让人来收拾清理。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啊,真的吗?”秋怡翻找着抽屉:“这是什么?啊,两本房屋契约。天啊,你的蓝慕云也很有钱嘛。宋天立,做你的女朋友,可真是富贵啊。你们相识不够一年,她居然便得到千万房产,你对她可真大方。”

    我不愿理会秋怡语气中的嘲讽和嫉妒,抢过了房屋契约。这是我和她的,这是她计划着让我藏起来的地方。

    我的人生第一次向现实妥协,把我的最爱藏起来,不让世间任何人知道,保护我们的爱情不染一粒尘埃。

    然而,即使是这样,还是不可能的吗?我和她真的只是一段注定有缘无份的孽债吗?

    “啊。”秋怡又惊叫着,嫉妒的意味更浓了:“这是你为她准备的吗?”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拿着的蓝宝石戒指,这是我打算送给蓝慕云的礼物,因为她姓蓝,所以那段时光我疯狂的迷恋一切与蓝字有关的事物:蓝色啦,蓝宝石啦,蓝天啦……,一切的一切。

    这枚戒指曾经与我的灰黑手带放在一起,看来手带可能是被她拿走了,而戒指却单独的被保存在这里。

    “她为什么不带走戒指和房屋契约,却偏偏带走了我不值钱的手带?”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我注意到秋怡犹豫着把戒指放进了手袋,我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即使再不舍,既然确定要放弃,那么便应该让往事随风轻逝。再珍贵的也应该抛弃。

    况且,这枚戒指如果不能戴在她的手指,那么它对我还有何意义?

    今夜,我决定告别这个家,告别这个不再对我微笑的女人。

    人生总是要继续,即使是被誉为拥有最完美的幸运的我,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我被我生命中最珍视的女人无情的抛弃了;而从此刻开始我也会努力放下她。

    除了疾病和死亡,还有爱情是我无法掌握的。我的人生得到的会越来越多,但也将伴随更多的失去。

    “我的人生从来就没有计划。”这是谁在我耳边抽泣着说过的话?那如丝绸般顺滑的嗓音在我的耳边一次一次的缭绕着。

    早晨,我从她那温暖而又折磨着我的声线中醒来。推开窗子,院子中的林木被夜雨清洗过,空气中透出沁人的清凉。妈妈走了进来:“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怎么啦?”我伸着懒腰。她是一个聪明而又慈爱的母亲,在中年丧夫的悲痛中,却张开丰满的翅膀,代替丈夫庇护着曾经稚嫩的我。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现在,她还是不能撤回保护的羽翼吗?即使我已成长为翱翔天际的雄鹰。

    她抚顺我凌乱的头发,眼里的欣赏和庞爱溢满一地:“天立,今天开始,停下来吧。”

    “什么意思?”

    “昨晚你居然打了宋忆,虽然公事上你们针锋相对,但情理上他始终是你的叔叔。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她叹着气,额角现出忧愁。

    一家人?我的心中掠过沉重的悲哀。如果不是大局已定,她又怎会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提防着这个家人,更鼓励我和他争斗。她是聪明的,从不开口,却让我不由自主的去遵从父亲指定的路。

    我能想象在我所不知道的别的领域,她付出了多少的心力;在坚定我的脚步的过程中,我甚至无法完全了解她究竟为我做过些什么。

    “啊,母爱。”我露出笑容,回过头来拥抱她,让她的头陷在我宽敞的胸膛,我现在已经足够强壮,足够成为她的依靠了。我真诚的说:“妈妈,谢谢你!”

    她的眼里泛着浅浅的泪光,却打着我的肩膀说:“没正经。你啊,甜言蜜语留来哄女朋友吧。妈妈不吃你这一套。如果你把秋怡娶回家,我保证我再也不会烦你了。”

    “怎么会呢?妈妈不烦我,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陪着她走出客厅。

    她忽而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犹豫不决的捉紧我的手,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天立,是这样的,蓝慕云和你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怕你误会,所以隐瞒了你。”

    我没有吭声,这是意料中的事,秋怡肯定已向她汇报过事情的始末,她们都明白再也瞒不下去了。我抿着嘴角,期待着她的真相。

    “本来我也不知道的,你回想一下,那一阵子爷爷在医院,我忙坏了。可是,你却不吃不喝,也不露面,意志消沉。我好奇,便去了你平时住过的屋子。你的房间里挂着她的巨幅相片,你消沉的日子也刚巧是她出走的时间。妈妈也不笨,想想你们平时那些想藏也藏不住的言谈举止,我便明白了。我相信你很快便可以走出阴影,大家也认为这样会让你更开心点,毕竟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没关系,妈妈,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什么时候知道?怎样知道?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肩头,从后推着她来到餐厅。

    我已经决定要放下慕云,那么过去对我来说还有意义吗?她美丽的眼眸、灿烂的笑容、温柔的嗓音对我来说还有意义吗?

    我一口气喝下半杯牛奶,极烫的温度在我的喉咙烧灼着。妈妈担扰的看着我,我试着对她微笑。

    她对她坚强的儿子没有信心吗?忘记她,不再爱她,比管理我的王国更困难吗?比战胜我的贪婪更困难吗?

    我和健和、美华还有秋怡开出高速公路,当车子驶入这个沿海小城,一种悠然的闲适感便扑面而来。

    我们沿着近海的郊外行驶着,从窗外看去,绵长美丽的海岸线,未完全开发的天然风景区,还有在工业化过程中造就的破坏都随处可见。

    我们在离市区较近,却离海边更远的一处林木茂盛的天然绿化林区停下来。

    当我长长的呼吸着扑鼻的清新时,健和得意洋洋的向我介绍说:“不错吧?这里会成为这一地区的最富贵悠闲的度假区,我们的别墅群将会成为这座新兴城市的标志。想象一下吧,天然大氧吧,离阳光海滩只有不到50公里。”

    我点头,不禁赞叹健和难得的独到眼光。这种地块在现今这寸土尺金的时代已经属于稀缺资源了。

    而健和还没有留意到的是,这个城市正在飞速发展着,它城中的富裕人群也许比我们预计的更庞大。再过两年,我们今天在近郊圈下的这一片天然树林区,毫无悬念将成为一笔潜力巨大的财富。

    晚饭后,我们一行四人在市区的江堤路上散步。这里是懒散而舒适的,一群群的人群在广场跳健康舞,男女老少聚在一起闲话倾谈,感觉是一个缓慢的没有堡垒的城市。

    不像我们每天所面对的,终日奔忙,没有一刻停歇。

    酒店顶层的酒吧中客流不多,悠扬的钢琴曲在空间回响着。这间酒店是当地政府甩给我们的包袱,要想签下刚才的那块地,我们便得合并这间原有的还没改制的年年亏损的酒店。

    当然,对这个我们欣然接受。那块地的诱惑太大了,接受一间酒店不是太困难的事,何况我们还有专家。

    秋怡的家族就是酒店业的巨头,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的五星级酒店,是秋怡父亲与我父亲合作无间的结果。我们父辈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到了今天,这种关系被更热切的期待着,我和秋怡的婚事将会使两大家族的结盟更加牢固。

    而很显然,临行前妈妈那嗔怪的脸色提醒我,这其实是一次非公事的出行。

    “你也忙了好久了,陪健和去看看他的新项目,秋怡也会跟着去看看酒店,这方面你是外行,要听她的。听说那个城市很美丽,你和秋怡他们到海边走走,放松一下,人生除了回忆还有很多事情要去面对。”

    “你啊,健和与美华的婚事肯定快了,你做大哥的还在拖后腿。”她一边帮我往旅行袋中打点衣物,一边絮絮不休。如果她可以帮我娶媳妇的话,那么她一定会义不容辞的。

    我陪健和视察宋兴地产的新项目,是真的想要给他更好的意见和帮助。

    他应该长大了,宋忆的退下对他来说是打击,我要把他培养起来接他父亲的班,毕竟他也是宋家的儿孙,是我唯一的弟弟。

    他有着可以和他父亲媲美的直觉和冲劲,却缺少野心和志气。幸好现在他有个极为好胜的女朋友,所以,他才会奋发图强,努力成为一个让她钦佩的人。

    美华又扁着嘴巴,不理酒吧中悠扬的乐曲声,大声的质问健和:“你说,你刚才在海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我披上大衣,我冷死了。”她夸张的吸了吸鼻子。

    “我也冷。”健和毫不客气。

    “好,你继续冷吧。反正我们还没有结婚,我找个会给我披外套的。”美华很认真,眼睛都红了。

    健和:“好了。说什么话?是你不愿意嫁我的,如果你是我老婆我一定给你穿外套的,女朋友的待遇是差一点的。”

    “你这是求婚吗?连花也没有一朵。你有没有像别人那样,早早准备好了戒指?”美华故意向着秋怡的食指努着嘴巴。

    秋怡的左手食指戴着那只闪亮的蓝宝石戒指。

    在两个小时前,我们一起在海滩漫步,她调皮的用脚踢打着身前的海水,水花溅得老高,她清脆的笑声响遍海堤。

    我陪着她笑,在这样的海边有她相伴,确实是让人愉快的时光。

    她低头回看着我:“和我一起你开心吗?”

    我笑着,开心是不需要隐藏的,我们相识多年,默契早就存在。

    她学着我抿起嘴笑:“你知道吗?我最受不了你这样笑。这笑容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已经疯掉。”

    她走近我,两手交错环上我的颈,身体一摇一摇的:“我们认识多久了?五年,人生有多少个五年?要不是你爸爸当年的病情,我们便一起去留学了。我每年都回来,只为了见你一面,在国外数着日子,总怕你半夜被狐狸精抢走了,想要放弃学业回来,又怕你会认为我不优秀而不要我了。你知道吗?五年来,你从来都不属于我,可是我却早就是你的了。”

    她的眼睛泛着泪花,终于如雨般滴落在我的胸前。这个倔强、优秀、美丽的女子,再一次在我的面前流下热泪。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她对我的爱,却一直不愿去面对她对我的爱有多深。我沉湎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即使她已绝情的丢下我走远。

    她低着头,用手去擦拭眼泪,转过脸去:“我又在你的面前出丑了,最近总是这样,多愁善感的,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你。”我捧起她的脸,心酸划过心底那纤细的角落。我以为没有人可以让我心痛怜惜了,可是,今天,泪落如雨的她让我怀着深深的内疚。

    如果说,必须有一个人陪我走完来生,而这个人不可能是蓝天彩的话,我还有什么理由不选择秋怡。这对妈妈乃至整个家族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们是完美的一对,不是吗?”

    她以少有的热情来回应我,她在海鸟的环绕下吻着我,直到美华故意在我们的身边大声的咳嗽,她才害羞的松开环绕着我的手。

    她从手袋中拿出这只蓝宝石戒指,递给了我。我迟疑了,我并不认为可以这么快的给她承诺。

    她坚定的望着我,眼神闪着专属于她个性的不屈不挠:“这个戒指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我希望你为我戴上。”泪花又在她的眼圈中打转,这个骄傲的女孩子,正放下所有的尊严,乞求我为她戴上这枚戒指,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当我在浪花声的伴奏下为她戴上戒指,蓝慕云那比宝石更明亮的眼睛又重现在我的脑际。我晃着头,不让她再次干扰我。

    我拥有面前这个完美女子毫无保留的爱,难道还要去怀念和蓝慕云那短暂的过往吗?我望着秋怡那如被电流击过的眼眸,告诉自己这是我一年来做过的最正常的事情。

    美华仍旧和健和为了一件外套加一枚戒指打闹着。我和秋怡无奈的看着两人而面面相觑。

    一百对情侣便有一百种相处方式,健和与美华两人的相处便比别人特别很多。

    健和强壮高大,美华小巧玲珑,他们走在一起,看上去男的高大伟岸,女的小女依人。

    然而,他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争吵斗嘴。刚认识的时候,美华落落寡欢,健和亦步亦趋,当美华的伤口愈合,他们早就如一个整体一样密不可分。

    看着他们,我总是难抑心底的嫉妒,那个和美华一起笑着哭,哭着闹的女子,此刻伊人何处?

    美华:“我不嫁。”

    健和:“你要戒指罢了,我帮你买十款,把你十个手指头全套上好不好?不嫁?你别后悔,我是正牌的钻石王老五,我警告你,不要太过份,不然我真的叫别人嫁给我。真是的……。”

    他在威胁她,却明显的底气不足。而美华却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

    这下健和又紧张了,赶紧赔礼:“说笑的,怎么就认真了呢?好好,我不逼你嫁。改天我来个浪漫的求婚,好不好?”

    他在逗她发笑,而她的眼泪却落了下来,声音很小,却透出一种空灵的思念:“我们说好了的,后结婚的那一个,要做最先结婚的人的伴娘。我不嫁,我要等她回来做我的伴娘。”

    空气中瞬间静默,我们都清楚美华口中的“她”是谁。我喝下杯中咖啡的苦涩,有一种中毒似的着迷。

    “啊,蓝慕云。如果她不回来怎么办?如果她已经结婚了呢?还要做你的伴娘?”秋怡冷冷的说。

    “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如果她结婚,她也一定会让我做她的伴娘的。”美华固执己见。

    “那么,她为什么不回来?”秋怡和美华杠上了。

    “是因为某些人伤害了她,她才不回来的。”美华恶狠狠的盯着我。

    真是个可怕的笑话,在美华的思维里,她总是认为是我背负了蓝天彩,她才会远走高飞的。所以,长久以来,即使我是她的未来夫婿的堂兄,也不曾对我友善过。

    靠近酒吧吧台的一个小型舞台上忽然热闹起来。一个年约25岁左右的男孩子被几名年轻男女推到了舞台上。

    灯光瞬间向他们聚拢过去,灯光下一个男子推着他说:“今天是我们杨柳坤小朋友的生日,我们给他掌声,让他歌声诉衷情,怎么样?”

    台下与我们相隔不远的几张桌子上响起了掌声。我才发现今晚在这里的人除了我们这一桌,其他的竟都是认识的。他们正热烈的鼓励着台上的他。

    我们也被这种气氛感染,陪着周围的人群一齐起哄:“来啊,唱一首。”

    被称为杨柳坤的男子举起了手,被推着更近的走到前台。他有一张年轻的娃娃脸,是个可爱的阳光大男孩,中等身材,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无所顾忌。

    他拿起了手中的麦克风,语音掩不住一种甜蜜的羞怯:“今晚是我的生日,在这里我献上这首歌。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你在今后再听到这首歌时不再流泪,请让我给你幸福。”说到后来,他的脸已羞红了,回头对着在远远的舞台后站着的几个在灰暗中掩映的人们深情的凝视着。

    我不禁大笑:“原来是在向女朋友示爱,健和,这方法不错,可能比戒指更管用。”

    美华侧头狠狠的盯着他:“这样的话,我也许会考虑一下。可惜方法被人用过了,不新鲜。”

    健和作出欲哭无泪的表情:“这小子,坏我大事。”

    人们又再热闹的起哄,灯光照着他那无法掩饰的兴奋的脸。他用一种并不悦耳却深情的嗓音唱着这一段:

    如果你对天空向往,

    渴望一双翅膀,

    放手让你飞翔。

    你的羽翼不该伴随玫瑰,

    听从凋谢的时光。

    浪漫如果变成了牵绊,

    我愿为你选择回到孤单;

    缠绵如果变成了锁链,

    抛开诺言……

    台下的我们都被深深的吸引了,他那深情哀伤的歌声告诉我这首歌后面一定有一段悲苦的往事。

    我感到心灵一阵悸动,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了。那是我初遇蓝天彩时心底升腾起来的迷惘的悸动。

    我不由自主的抬头看着后面的那几个被黑暗环绕的影子。在那一群人中间,仿佛有什么正在召唤着我沉睡的记忆,我甚至看不清人堆中的任何人的身影。

    歌声终于停下,大家热烈的鼓掌。然后有人把一个女孩子拖到他的面前,对她说着:“不要害羞嘛。不能让小寿星失望的。”

    灯光骤然罩上她的脸,她那让我窒息的美丽真实的呈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眸里有着羞涩的慌乱,随着她的眼眸垂下,轻抿了一下嘴唇。我整个人停止了呼吸。

    然后,美华比我更快的反应过来,并狂喜的奔向她:“小蓝,小蓝,小蓝……”。

    她在灯光下转头看见了美华,脸上随即浮上意外的狂喜,她也冲了上来,在舞台前面她和美华拥抱在一起。

    美华拉着她的手,又跳又叫,眼里流着泪,却惊喜的大声说:“你在这里,你居然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她哭了,完全的恸哭,她的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话,可是距离太远,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她那如丝绸般顺滑的声音是否和从前一样?我呆坐着,眼角潮湿,却木然的握住桌子一角。

    她和美华相拥而哭,四周围着她的朋友们。然后她的眼睛向台下搜索,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周遭的喧闹也全都消失不见。那一刻,我感激苍天让我可以再见到她闪烁如宝石的眼眸,让我再可远远的望到她眼中淌下的泪。

    美华把她牵到我的面前,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她的脸已经回复冷静,挂着淡淡的笑。她侧过脸对着我和健和点头:“你们好,好久不见了。”

    我真想上前去牵过她的手,大声的质问她:“好久不见?是啊,多久了?一年,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我只是更用力的握住椅子扶手,不让自己失态的站起来。苍惶中秋怡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和我的一样:冰凉颤抖。

    美华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她摸着蓝慕云的脸:“你看你,这么瘦?不吃饭吗?傻丫头,傻啊你,多傻啊你。”美华又再语无伦次的哭了起来。

    她的眼里泛着泪光,却没有让任何一滴流下来:“你才傻啊,久别重逢,多喜庆的日子,不要哭,啊,听话。”

    美华还是在痛哭着:“一个人,你怎么过来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还有你妈妈,你居然这样做,你太坏了。”

    美华压抑不住的用手击打着她的手背,她一言不发的坐着,眼里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忧伤。我差点就要上前拥抱她,让她的绝望溶入我的怀里。

    可是,已经不一样了,她的眼睛再也没有望向我,她低着头,和美华任性的哭闹着。她在抗拒我,抗拒我再次走进她的世界。

    等到美华终于安静下来,她对着健和宽慰的笑着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照顾她。”

    她的致谢让健和有点不知所措,木讷的答不上话。然后她侧脸看着秋怡,她似乎向着我们紧握的双手扫了一眼,然后低着头说:“你好,我叫蓝慕云,很高兴认识你。”

    秋怡挺了一下胸膛,向蓝慕云伸出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陈秋怡。”

    “秋怡。”她呆了一下,似乎在忆及某一段往事,然后很快她便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对秋怡说:“谢谢你!”

    我笑了,胸中有股意欲破胸而出的火焰,她居然对秋怡说谢谢?是谢谢她接收了她抛弃了的废物吗?还是谢谢她让我忘记了曾经的爱情?

    她依旧没有看我,却对着美华问:“妈妈呢,我妈妈好不好?”

    “罗彬对她很好,看起来生活得不错。我有常常探望她,除了想你之外,她还不错。她现在比从前更独立了。”

    “唔。”她低着头,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意外。“你妈妈呢,她换肾成功了吗?”

    “很好,只是要经常服抗排斥的药物。精神很好的。”

    她长长的舒着气,用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胸口,这动作让她显得有点夸张的虚假。

    她说:“很好,大家都很好。这是对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没有我,原来人人都过得很好,比我在的时候更好。”

    她的声音低沉,透出落寞的无奈:“原来真是这样的,你们的世界没有我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不同。我是可有可无的,我根本就不适宜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就应该在你们的周围消失。”

    她的泪终于又落了下来,她靠在美华的肩膀上哭着,她捶着美华的背:“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怎么可以不想我?怎么可以这么快的把我忘掉?”

    我的心碎裂成一片片,她悲痛绝望的面容让我差点忘记她给我种下的伤痕。她还像是分手那一夜的她,悲伤易碎,痛苦不堪。

    “她是可有可无的吗?我的世界没有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不同吗?真的是这样的吗?蓝慕云,那么你呢,没有我的世界,你是否也过得很好?”我转头看着那个长着娃娃脸的阳光大男孩,他正凝望着她,带着怜爱和迷惑的表情向我们走来。

    我没有等待那个阳光男孩子走过来,我甩开了秋怡的手,伸手把蓝慕云的手臂紧紧的握在手里,然后我带她离开了酒吧。

    她的手臂冰凉而纤瘦。当我重新握着她的手,重新让她和我粘成一部分。我发觉记忆中的爱还是如此的鲜嫩,心底升起的感觉是如此的实在透明,它毫不掩饰的冲出胸膛,横扫我冷漠表情下仇恨的眼神。

    我和她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外,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她却轻轻的用另一只手扒开我的手,她让她的手离开我的掌握。我才突然明白我和她的昨天已经很遥远,我们已经分开了一年,她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转过脸看着她,她仍然没有看我,低着头,一个人走到楼梯转角无人处,那里昏暗无光,一如她那木然的脸色。

    我心底所有的欣喜和思念也随着她木然的脸色沉降下去,她不喜欢见到我,她并不想我找到她,她不想我,她已经不愿意再记起我。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让自己眼中的湿润冰冻下来,让那激动的心情稍作安静。我把双手插回裤子口袋,慢慢的走近她。

    朦胧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的眼睛里蕴着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我看不清这雾气后面的心灵,那曾经让我痴迷的单纯的心灵是否一如往昔,如往昔一般单纯的爱着我?

    “她就是秋怡吗?很漂亮,你们很配。”她抬起了眼眸,咬着下唇微笑:“你们是完美的一对,完美得让人嫉妒。”她说得很轻,那比丝绸顺滑的声音透着宠辱不惊的冷漠。

    这不是我熟悉的声音,这种冷漠不适合她,不适合我们久别重逢的情境,即使再冷漠的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不应该这般冷静的。她在掩饰什么?她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你很爱她吧?”她居然这样问我,眼里的雾气更重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更专注的盯着她的脸。我不欠她任何回答,相反她却欠下了我许多的答案。

    为什么走掉?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在这里?我应该提出疑问,而不是等着回答她无聊的问题。

    她显然对我的沉默极不习惯,抬头期待着望向我。

    我皱着眉头,她被我凌厉而生气的眼神吓到了,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这样月光便刚好折射着她的脸。我故意如从前一样透过长长的眼睫毛从下向上的看她,然后微笑。

    她在我的笑容下抿紧了嘴唇,像从前无数次面对我的笑容一样,脸色绯红一片,眼睛微闭着,茫然不懂思考。

    我应该一巴掌向她的脸上掴去,我应该大笑着向她的脸上吐一口唾沫,然后绝情的走开,我应该变本加厉的报复她对我造成的伤口……。

    然而,我却只是伸出手,轻轻的把她拖进我的怀里。

    她那熟悉的温度和芳香透过身体温暖着我,她的眼泪像从前一样让我胸前的衣衫尽湿,她颤抖着的身躯把我心底所有的愤怒都撕得粉碎。她就在这里,她还在我的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她重新在我的怀里的温热,她的哭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一年了,她是怎样孤独无助的走来?在那个残酷无情的夜晚之后,她的伤口可曾减轻过?

    良久过后,她的头在我的怀里移动了一下,似是要从我的怀里挣脱。

    我松开了我那紧得有点夸张的怀抱,她抬起头来,眼里的雾气消失了,我又看到从前那双俏丽会说话的眼睛,她抿着嘴笑,这让我又有点迷糊了。

    我和她有很多地方都是相似的,常常像照见了自己一样。我们都喜欢抿着嘴微笑;生气时都会皱着眉头然后再狠狠的瞪着对方;我们还会不自觉的总是拔弄着头发,拔着自己的头发,拔着对方的头发……

    在一年的靠着回忆过活的日子里,我总结了我们走过的路,不断的重温我们的表情和爱欲。才发觉她就像生来便是我的另一半,被我不经意的遗失在地球的另一极,所以在寂寞的岁月里,我才茫然而执着的寻找着她,寻找着相似的那一半。

    “你为什么不说话,这让我很害怕。”她咬着嘴唇说,眼里似乎真的弥漫上一丝恐惧。

    “为什么要害怕?”我责问她,我的心底实在有太多的问题了,因此便不知应该从何问起。只能伴着她散乱的思维漫无目的的开始和她的谈话。

    “你不恨我吗?”她伸出手来,从我的下巴向上抚向我的嘴唇,她的手指停在那里,然后又在我的唇上抚摸着,她的泪又浮上眼角,用那让我思念了整整一年的声音问我:“想我吗?”

    我的心底被软绵绵的温柔包裹着,却又有疼痛弥漫开来。

    “想我吗?”

    那被思念煎熬着的日日夜夜又重回心头,我用力的咬了一下她仍在我的唇边抚弄的手指,咬牙切齿的说道:“笨女人,坏女人。”

    她吃痛后抽回手指,眼里又蒙上雾气,近似痴迷的颤抖着踮起了脚尖,我闭上眼睛,只想用力的把她再一次拥入怀中,只想如从前一样弯下腰来就着她仰起的脖子,那是完全令我痴迷的过往,那样的岁月我愿意用半生的成功来换取。

    “天立,很晚了,我们先回去吧!”有人把我从昏暗的灯光下拉了出来。

    我无助的张开了眼睛,我回头来看她。她仍站在原地,如僵了一般,对我们的骤然分开显得茫然无助。

    我差点可以再吻上她的唇,我能感觉她火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引起的强烈的冲动,那久违的美好正重回我的怀抱,可是秋怡却破坏了这一切。

    我恼火的看着秋怡,她逃避着我的目光,却转过脸去对蓝慕云说:“好晚了,你男朋友在等着你切蛋糕呢。”

    蓝慕云的脸上又盖上礼貌的淡淡的笑容:“好的,我现在就过去。”她是那样的沉静自若,从我的身边绕过,回到了酒吧里。

    我丢开秋怡跟上她,秋怡却拉住了我:“天立,我想你应该先冷静一下,你现在这个样子并不适合和她谈。”

    我没有答话。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无需任何一个人插手其中。秋怡显得委屈极了,她说:“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插手这件事,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她没法谈。”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如果现在谈的话,你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的,你完全迷惑在过去,而忘记了你真正要弄明白的是什么?”

    我陷入沉思,是的,今天的我在她的面前完全欠缺思考。重逢的喜悦已打垮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忘记了我现在有多恨她,我忘记了一年前她背叛并抛弃了我,我忘记了我自己在一星期前已决定要放弃她。

    秋怡:“你不要急躁,美华已经向她的朋友问清楚了,蓝慕云是这间酒店的员工,所以,我们可以迟一点再找她谈。”

    我惊讶极了,兜兜转转间她竟成了我的员工。我们宋兴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个海滨小城来,难道只是为了安排我和她的重逢?

    午夜12时的钟声响过,我依然等在酒店院落的小公园里。这间酒店环境极其清幽,酒店被偌大的院子围绕着,假山、喷泉、高大而年月久远的绿色乔木,酒店除了旅业房间外,主楼的二至六楼专做饮食,顶楼开僻有一间小酒吧和一间装修雅致的西餐厅。另外还有两座清静的贵宾楼,掩映在后面的小花园里。很难想象一座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的酒店,却年年亏损严重。

    美华赖着蓝慕云,不愿与她分开,所以正和她的朋友一起在酒吧内庆祝生日。健和一个人回房间睡觉。

    我无法在这样的时候离开,我宁愿等在酒店外让冷风吹拂,也不愿在酒店房间内碾转着猜度她的心事。

    我曾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计划过不下百种重逢的景象,但仍不及今天的偶遇让我惊喜和不安。我还如此清晰无误的爱着她,却再也不能像昨日一般触到她的心灵。她脸上挂着的浅淡的笑容,如一堵墙把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无情的断开。

    远处有吱喳的笑声传来,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步出酒店,她们看到了在花坛处站着的我。美华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应该和我谈谈,然后便转身回到酒店。

    秋怡却依旧站在我的旁边,我直觉这是个错误的提示,然而我无法让秋怡从我的身边离开,她的固执并不下于我,而且她愁苦的脸容让我不能宽恕自己。

    在几个小时前,我为她亲手戴上了戒指。虽然这不能代表什么,但我知道在她的心中却是完全不能忘怀的事实。我对她感情的亏欠将无可避免的成为我人生最不能偿还的一笔债。

    蓝慕云向我走来,她的步态有点踉跄,杨柳坤上前扶住了她。她自然的倚靠向他,就似他是她的一根拐杖,一直撑着她在路上晃荡。

    她们之间有着让我嫉恨的默契,她对他有一种显而易见的需要和信任。而他的眼神里透出的关爱和担忧让我无奈的全身冰冻。就是这个阳光大男孩,用真挚的声音对她深情吟唱。在我独自品尝痛苦的一年里,她和他分享了怎样的时光?

    蓝慕云的脸上泛着深红的红晕,酒意在她的眼神弥散开来。杨柳坤扶着她走近我,他的左手仍旧扶在她的腰,却对我伸出右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杨柳坤。”

    我没有和他握手,却抢前一步扶住了步态不稳,正在向我的方向倾斜的蓝慕云,再顺势把她扯得离我更近一点。

    她的身上喷着酒气,这让我生气极了:“不像话,在一大帮陌生人面前,喝成这样。真是的。”我生气的对着她低吼。

    她嘟着嘴,任性的说道:“陌生人?我认识他们快一年了,你说,到底谁才是陌生人?”

    我登时说不出话来,在潜意识中我还是把她当成我的女人,而忽略了她与别人的亲近。一年了,我们真的离得太远。

    “你为什么不和他握手?”她转头看了一眼尴尬的把手垂下的杨柳坤,生气的责问我。

    我转过脸去,我明白这样很不礼貌,可是,我并不想与他做任何表面的客套。我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又何必浪费时间虚假的应酬对方。

    “杨先生,你好。我和蓝慕云有事要谈。请你回避一下。”我冷漠的请他离开,他生气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对我还以颜色。

    可是,蓝慕云向他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便听话的从我们的身边走开。走之前还用一种轻薄而带着浓厚敌意的眼神望着我。

    蓝慕云推开了我,却走向秋怡,也许是酒醉的关系,也许是一年来的改变,她的眼神里蕴藏着一种我从未曾见过的疯狂。她向着秋怡冷冷的说:“脱下来。”

    秋怡比我还要惊讶:“什么?”

    “我说戒指,那是我的。脱下来。”她的声音非常清晰。我有想哭的冲动,是的,那是她的戒指,她现在要取回来吗?

    秋怡笑了,用一种平和但自信的口吻说道:“戒指是你的吗?那么为什么会戴在我的手指?”

    她咬了咬牙,眼里的疯狂更明显了:“不管怎么样,戒指是我的。我把戒指放在第二格的抽屉里的,戒指是蓝宝石,标志着我的姓。”

    “是吗?可这是天立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你凭什么让我还给你?”

    她转过头来盯住了我:“是你送给她的?你这么有钱,可以给她买更多更好的戒指给她,为什么偏偏要送她这一只?”

    我没有退缩,我回敬她:“你居然还理直气壮的想要回戒指?当初是谁把它丢在那里,现在你居然还想要回去?有些东西并不是注定了一辈子都会是你的,你抛弃了它,便要承担永远失去的痛苦。”我长长的说完这句话,有一种冰冻淋漓的畅快。

    她没有和我争辩,眼神中那股疯狂的光芒骤然的暗淡下来,再也寻不到一丝咄咄逼人的痕迹。她走过一角,背对着我们。

    我走近了她,晚风吹散了她脸上的粉红。她比刚才显得清醒了许多。

    她对我礼貌的笑着说:“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的谈一谈吗?”她对站在远处的杨柳坤高声的喊道:“不用担心,我一会儿自己回宿舍。”然后一个人走向小树林前面的长凳上坐下等我。

    我说服秋怡离开。我们终于两个人静静的一起。她刚巧坐在一株枯干的树枝下。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晚风越来越凉,她瑟缩了一下身子,对我说:“你心中所有的疑问,现在可以问我了。这里很冷,我明天上早班。所以我希望你的问题可以简明扼要一点。”

    我转过脸去不想看她的脸,她是那样的沉着冷漠,仿似说着和她毫不相关的事,就如我是她生命中毫不相关的人。

    半个小时前我居然还在犹豫着该如何说服她和我回家。我是疯了不成?难道还要苦苦哀求这个绝情的女子回到我的身边吗?

    “你欠我一个解释,蓝慕云。”

    “是吗?你想要怎样的解释?宋先生。”她笑了,又冷冷的问我:“你要听精彩绝伦的,早已设计好的,还是言不从心的?”

    “是真相?蓝慕云。”我生气了。她满不在乎的敷衍着我。

    “这世上我们耳里所闻,眼中所见,又有多少是真相?我们的心中所想,又有多少可以暴露人前?我该为了什么而道歉,宋先生?”

    “你认为你没有对不起我吗?”我连背脊都在发凉,她口中的宋先生极大的刺激了我。

    她迟疑了,眼睛直视着前方:“对不起你的事吗?你指的是我不辞而别,还是……”她停顿了一下,似是也陷入回忆里:“还是我和那个人的事?”

    她的眼眸垂了下来:“一年了,也许今天我们可以冷静的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也过去了,还有必要再问吗?原因对你来说就真的这般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许久,我不允许因为不明的原因而让自己永远的沉溺于过去的惨痛里,那是伤口,更是耻辱。

    “很简单,我走是因为我配不起你了。这个原因不合理吗?你难道也想不通吗?即使我是一个纯洁无邪的大学生,也配不上你们宋家。何况还是那样的我?我走,是因为我不想等来你赶我走的那一天。我还想要保留一点点尊严。”

    “只是这样?”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有说过我在乎吗?我甚至没有责怪过你。”

    我气坏了,她的理由看似很充分,可是我却直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如果是宋忆强迫你的,你以为我会嫌弃你吗?我生气,是因为你被欺负了。我恨宋忆。这是我们共同的伤,我们应该一起面对。”

    她的泪水在眼里转着圈,那一晚的伤痛对她来说应该比我的还要强上千百倍。

    她不敢抬头看我,声音沙哑:“可是,你好可怕,你摔破了家里所有的东西,让破烂的我和垃圾一起呆在家里。如果你不离开我,便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是你先离开我的。”

    我真想给她一个耳光,她这是什么思维:“是我先离开吗?爷爷在医院出事,我能不去吗?我叫你等我的,为什么不听话?”

    我的语气渐渐强硬了,心底又被那夜的癫狂充斥着。我们家里满地狼藉,我从医院匆匆赶回,找遍家中的每个角落,她却只留下一封信和数不清的疑问。

    “你答应了我,会在家等我,那儿也不去。你答应过我的,你忘记了吗?”

    我转过头去质问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走掉,背弃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你可以解释,可以道歉,可以请求我的原谅,总之不可以就这样走了。”

    她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请求你的原谅,我又因何要道歉?”

    “你觉得你没有错吗?”我真的生气了。

    “我错了吗?哪里错了?错在答应嫁给宋忆?还是错在认识了你?”她的脸又红了,像被往事刺激得有点神志不清。

    “你为什么会去了他家里,又为什么会和他干那种事?难道这些你都认为你没有错吗?难道你不觉得很对不起我吗?”我咆哮如雷,心里正滴着血。

    她捂住了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停下来,她愤怒的看着我:“那么你又认为我为什么会在他家,为什么会和他……,那样?”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总是在我不提防的时刻,跳出来耻笑我。她那样的坐在我和宋忆之间,这一场景注定会成为我一生中最耻辱的记忆。

    “那么,你认为真相是怎样的?你那么聪明,说说你的想法。”她的语气开始越来越冷。

    “我想你是被逼的,可是宋忆说,他说……”

    “他怎么说?”她的声音颤抖了。

    “他说你是自愿的,他告诉你只要你答应陪他一个晚上,他便会放开你。而你接受了。”我并不想这样去猜度她,但我真的需要答案,即使这答案可能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你相信他吗?”她在月光下直视着我,她的眼睛有一种明显的渴求和怜悯,我迟疑了,良久没有回答她的话。

    “你相信他了。”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接着便冷冷的笑了出来。“一年了,你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思考,居然还是这样的愚蠢。宋天立,哈哈……”

    我诧异极了。她怎么了?她已经不像从前的她了。哭的时候不像,笑的时候更不像。

    “你认为是我错了,是我主动勾搭宋忆的?好,你真聪明,事情就是这样的。没错,所以,我才要离开,因为害怕宋忆会和你说出真相,我便在你赶我走之前先离开了。我聪明吧,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女人,不是吗?我在黄山认识你还不够三天,便想勾搭你和我上床了。宋忆只是要我陪他一个晚上而已,为什么不可以?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和他上床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抓住了她的衣领,气得不受控制了:“闭嘴。不要拿我和他相提并论。他不配。”

    “你和他有什么不同?他给我一千万,我便嫁给他。我以为你会给我更多,所以才会和你一起。这有什么稀奇的。”她的声音有一种压抑的痴狂,像全身伤透无法复原的小丑,又像一个自说自话的傻瓜。

    “不要再说了。”

    “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和答案吗?对你来说,我又是什么?你比宋忆更爱我吗?那天晚上你又对我做了什么?你在我的面前摔坏了所有的东西,让它们全都和我一样成为破烂。在你的眼里也是这样看我的吧?我是被你的叔叔碰过了的女人,我不再完整,我该让自己和那些破烂一起像垃圾一样清理掉。”

    “我没有这样说过。”

    “可是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我说错了吗?多久,我走了后有多久?你便和陈秋怡一起?还是像李伟对美华一样,从来都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你们宋家的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我呢,我是什么?只是你在旅途中一件顺手拈来的玩具而已。一年来,你甚至没有尝试寻找我。”

    “简直不可理喻。”我气得转过身去不想理会她:“好了,这样说的话,是不是应该由我给你写一封道歉信啊?蓝慕云。是不是你和他干了那样的事,我还要笑着来安慰你?”

    “那么说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的不辞而别,而是我和宋忆曾经在一起。”

    “如果你是男人,你会不会不在乎?你可以不在乎吗?”我对她大声的吼叫起来,她实在太过强词夺理,就像做错事的人是我一样。“你怎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你走了,难道我不可以和别人一起吗?难道你认为我会傻傻的等着你回来吗?你错了,蓝慕云,没有你我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她在我的吼叫声中停了下来,似乎被我吓到了。我想伸手去安抚一下她,然而她冷漠的面容让我退却了。

    她默默的抬起头来,紧紧抿着的唇阻止了脸上的泪,她的声音就像在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承认我错了。我真的以为你会等我的,我以为你会因思念我而夜不能眠,我以为你会满世界的寻找我。可是,我错了,我离开了,你的世界因此而更加美好。我终于看到了,你很幸福,没有我……你更幸福。”

    “既然如此,既然事实证明我们一起是一场错误,那么我因何而离开还重要吗?我为什么会和宋忆一起你还会在乎吗?”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子背对着我,好像伸手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我再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背影显得单薄而落寞:“请记住,错的不是我,我也没有欠你什么。宋先生。你应该谢谢我,谢谢我放开了你。”

    我伸出手去拉住她,我不应该和她吵架的。我们都太冲动了,一年了,我们需要的是冷静的谈一谈,而不是一而再的争吵。我试着让话语温柔一点:“别生气,我们好好的谈一谈。”

    “我不想和姓宋的人谈。”

    “这是什么鬼话。”我拔她的头发,想让气氛缓和一点。可是她用手拍开了我:“你们姓宋的没一个好人,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和你们宋家的人粘上边。简直是恶梦。”

    “我呢,我也姓宋。遇见我也是错误吗?”我又开始忍不住生气。

    “是的,最大的错误。宋忆、林兰冰还有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喂,不要扯上我妈妈。”

    “妈妈,真好听。哼。”她从鼻子里哼出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喂,我们的事,可不可以不要累及我妈妈。”

    “好,我不说她。我走了。”她真的丢下我又要离开。唉,这个女人。

    “不准走,你还没有和我说对不起。”我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不认为她的道歉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只是想要找个理由把她留住,让她在我的身边更久一点,即使我们只能吵架,即使是只能看着她圆睁着不愿直视我的眼。

    “对不起?给我一个对不起你的理由。看,你现在活得多好啊,温柔美艳的未婚妻,如日中天的事业,和睦美满的家庭。因为我离开你,你才可以过得这么好。感激我吧,宋先生。”

    “不要叫我宋先生。你在怪我和秋怡一起吗?”

    “我怎么敢怪你?你是我的什么人啊?你不曾说过爱我?我的戒指也戴在别人的手上,我怎么敢怪你。”

    她在吃醋,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她噘着嘴巴的样子,这才像她,像我爱着的她。

    “那么你呢,你的杨柳坤呢?他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我试探着问她,心里紧张得有点不知所措。

    “没有他,我活不了。这样够了吗?宋先生。”

    “不,你说谎。”我抓住了她的手臂,心底被嫉妒充满着,对她来说那个男人有这么重要吗?

    “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对他尊重一点。”她清晰无误的说。

    “尊重他?凭什么?”这女人居然要我尊重他,那个毛头小子。

    “凭他让我活着。”

    “呵呵,没有他你活不了吗?让人感动的爱情。你知不知道我一只手指头便可以把他捏碎。”

    “我知道,你正在把我捏碎。啊,放开我,好痛……”她尖叫着甩开了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向树林后面的宿舍区。

    我跌坐在长凳上,点燃了香烟,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夜里。我努力的使自己从她离去后的凄惶中走出。一想到我只能深爱着她,却又无奈的退出她的生命,心跳便不听话的像要停止了。

    我真的只能在旁看着,等待她白了头发,在阳光下等待黄昏迟来的晚霞吗?

    只能这样吗?只能这样结束吗?

    如果我注定退出她的生活,我是否可以幸运到忘记她?可不可以让我不再爱她,更不会如此刻一般痛恨她?那么是否允许我恨她,恨到狠狠的捏碎她?

    秋怡的电话把我吵醒,我居然在长凳上睡着了。露水把我的肩膀乃至全身都弄得湿润粘稠。

    我赶回酒店洗了个热水澡,健和在门外大喊着:“天立,我先下去。我们在二楼喝早茶。快来。”

    我换了一件舒服一点的短袖上衣,疲倦得只想在床上静静的躺着,不让任何琐事干扰我。我想拒绝他,自己再睡上一会。

    门外健和又冲了回来:“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蓝慕云今天在茶市上班,所以美华天没亮便下去占位子了。要不要来你自己决定啊。”

    “噢,蓝慕云!”我呼出一口气,从床上弹了起来。

    二楼的茶市出奇的热闹,人声鼎沸。没有一张空桌子,外面的大堂走道上还有一拔拔等位的茶客。

    健和掩不住诧异:“生意太好了吧,居然会亏本?”

    秋怡无奈的说:“我查过酒店的客房入住率差不多接近7成,这样的营业额,即使盈利少一点,也不应该长期亏损的啊。”

    我摇头:“国有企业,国有式的亏损。”

    美华没兴趣听我们的生意经,她正在焦急的等待蓝慕云的出现:“怎么搞的,昨天她明明说在这里上早班的。”转过脸她对健和说:“啊,我去外面大堂看看。”

    “你们想吃些什么?”那丝绸般顺滑而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微微的欠了一下身体,却阻止自己不要扭过头去看她。久别重逢却换来她的漫不经心,我刻意的希望能够与她保持距离。

    她把餐车推到我们的前面来,蓝色服务员的工作服衬托得她很消瘦,她的脸上化了妆,淡淡的腮红让她的脸看起来温和圆润。

    美华一见到她,便活跃的拉住她的短衫下摆:“昨天睡得好吗?我一整晚都翻来翻去的,睡不着,想你。”

    美华的话把她逗乐了,她的笑容天真的绽放,甜甜的说:“我也想你。”

    我和健和对望了一眼,同样感觉啼笑皆非。健和对着含情脉脉的两人再也按捺不住:“喂,你们两个,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肉麻。”

    她抿着嘴笑,对美华扮了个鬼脸:“你男朋友吃醋了。你没告诉他吗?我比你所有的男朋友都重要。”

    “我现在告诉他。”然后,美华转过脸来恶狠狠的对着健和:“小蓝让我告诉你,她比你重要。”

    当健和气得双眼歪斜的时候,她们同时放声笑了出来。那天真的银铃般的笑声,只有在美华的面前才会出现吗?

    “你们快要些东西吃吧。我不能光站着和你们聊天的。我不想挨骂。”蓝慕云压低声音说。

    “好,你每样给我们来一份。”美华不改夸张。

    “我们酒店的饺子很好吃的。”她说着,为我们端上菜。

    秋怡忽然问她:“你在这里是这个岗位吗?每天都这样上班吗?”

    她没有看秋怡,还是和美华说话:“我今天是帮同事顶班的,我不用推餐车的。我从前在那儿。”

    她指指大堂:“我是迎宾的,一般都是站在门口,来了客人只管笑便行了。像今天的工作我一般不用做,上个月我才调去楼上餐饮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漂亮。”

    “对,怪不得生意这么好,原来迎宾姐姐这么漂亮。”美华又逗她。

    “是啊,你不知道,我刚上班的那几天,客人们都不进来喝茶,全都聚在外面等位子,队伍排得好长好长。”她夸张的以两手比了一下长度,还长吁着气。

    “我明白的,人们全都在外面排队看你。”

    “那时候,我才相信原来我真的很漂亮。”

    “哈哈哈……”

    美华再次笑得前俯后仰,蓝慕云却不敢放肆的笑,强忍笑容的眼角笑出弯弯的弧度,就像树梢尽头那朵艳丽绽放的桃花,在树干上刻下弯月形的影子。

    只要和美华一起,她们便能因一些最简单的话题发笑,也会莫名其妙的痛哭流涕。她们疯疯癫癫,旁若无人,那是只属于她们的世界,即使是我和健和也无法插足其中。

    我仿佛又看到从前的那个她,她的笑声慢慢的渗透我的心田,快慰伴着难明的嫉妒充斥在我的周围。

    “为什么你不再对我这样笑?”

    一碟碟的糕点摆了上来,蓝慕云低头翻找她的印章:“啊,我放哪儿去了?”

    后面有人对她招手。她着急的丢下我们,把餐车拉到靠墙的一角。

    她忙碌着,推着餐车在人流中转来转去。我没有再看她,徒劳的不让自己追随她的身影。秋怡去了洗手间,美华又禁不住去到蓝慕云的跟前。她们一起在角落里说着属于她们的世界的语言。

    我沉默不语。健和像从前一样活跃的无话不说:“你们昨晚谈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提不起一点精神。回想昨晚的点滴,我不明白我有哪里做错了,也不明白何以受伤害和被背负的我却表现得更像一个罪人。

    “有时候,我会想,爸爸和蓝天彩曾经的缘分是为了成全什么呢?”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任何时候我都不喜欢听到宋忆的名字,更何况在她的面前。

    然而,健和却像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快。他的思绪像回到很久以前:“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我怎么会喜欢美华的?”

    “说吧,少啰嗦。”这家伙一开始严肃我便害怕,他有时候会絮絮叨叨的像个女人。

    “去年,你去黄山之前,爸爸告诉我,他要和一个大四女生结婚。我气坏了,便跑到学校里找那个叫蓝慕云的女人。当时,在饭堂里兄弟们往人堆里一指说:那个便是蓝慕云。我讨厌那个女的,便想,这小不点居然敢勾引我的爸爸。所以,那几天我总跟在她的后面捉弄她。她摔倒、被后面的石子砸、更莫名其妙的在夜间被黑衣人跳出来恐吓……。我玩得开心极了,可是,后来,清明假期过后,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很漂亮的高个女孩子。我偷听她们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我一直搞错了。那个高个女孩子才是蓝慕云。她叫郑美华,那时候,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很开心,开心她不是蓝慕云,开心她不是要做我妈妈的女人。”

    我诧异的转过脸,健和显得很得意,抬头看着在远处忙碌的姐妹俩,眼神中却掠过一丝不常见的哀伤:“我现在常常会想,蓝慕云和爸爸的孽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恋上郑美华,还是为了让你痛失蓝慕云?”

    我不禁叹气,他的话正说中了我的心事。对健和,我从来不隐藏什么,即使我和他的未来妈妈在发生一段不伦之恋,我也毫不掩饰。

    我对他的信任究竟来源于什么?是因为同袍兄弟的血缘,是因为自小长大的相知,还是因为我明白在他的面前我根本无法隐藏?

    “你喜欢蓝慕云,我想知道的人一定不止我一个。像你妈妈,以她的聪明和敏锐,不可能会看不出来的。”

    “什么?”虽然我已知道妈妈知晓我对蓝慕云的感情,但仍对健和的话感到震惊:“你是说妈妈很早便知道我和蓝慕云在一起?”

    “你们在不在一起,我相信大家都在猜测,但你和蓝慕云互相喜欢却是我们都能看到的事实。虽然,你们并不表露,甚至刻意隐藏,但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演员。你们相爱的眼神简直无所遁形。爱慕的表情可以隐藏,却无法收回迷恋的目光。”

    “不可能,我们从不在别人面前表露什么,而且,我们也不像你所想象的爱得那么深。”

    健和意外的低声问我:“是吗?我以为你还想要和她一起?”

    “不,我已经不爱她了。”我看见美华被蓝慕云赶了回来。

    她嘟着嘴巴,有点可怜的问我:“天立,你可以叫小蓝跟我们回家吗?”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那么听你的话,为什么你不叫她回家?”我拒绝,却无法阻挡心中的期待。

    “我和她谈过很多次了,可是她始终不愿意。唉……”她长长的叹气,失望同时浮上我们的心头。

    “你试一下吧,她也许会听你的。你知道,她曾经那么的爱你。”她哀求我,语气中有陌生的楚楚可怜。

    我的心中闪过浓浓的悲伤,她选择留下来,是因为过去太可怕?还是因为今天真的很美好?

    “你求求她好不好?我们不能把她丢在这里。”美华第一次对我这样低声下气。

    “我求她?开玩笑。”她不愿意离开这里,我来劝她又有何不同?真是荒谬,我听不到一句解释和道歉的言词,却还要低下头来求她吗?

    “可是,她也许会听你的话……”美华的话说了一半,她的眼睛瞟到了刚刚回到座位的秋怡,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嘴巴,泪水却要涌将出来。

    我偏过头去,想要忽视这一幕。却见蓝慕云又来到了离我们约两张桌子的距离,她正礼貌的对着那张桌子上的三个男子微笑:“请问你们想吃点什么吗?”

    一个黄色碎花衬衣的男子回过头来:“哟,好漂亮的小姐。”

    她皱了一下眉头,却仍然笑着想要离开。可是,那个男子却站起拉住了她,他嬉皮笑脸的说:“别走啊,我还没有点菜呢?”

    她本能的甩开那个人的手说道:“你们要什么?”

    “靓女,我们可不可以要你?”他说着话,眼睛看着她的脸,吞了下口水:“这么漂亮,在这里推餐车,实在浪费了吧,啊……”

    她推开车子,想要闪到前面去,那个男子却在后向他伸出手来,恶心的想要拍向她的腰身。我比美华更快的冲了上去,抓住了那个男子的手。

    “你想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打向他的拳头,然后他的两个同伴站了起来,健和她们也来到了我们之间。我们围成了一团,吵闹推搡着,整个酒店的茶客们便都向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我们被保安带到了办公室,具体了解了一下情况,事情也就解决了。可是,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蓝慕云显得有点慌张,她站到我们的前面道:“林部长,我……”

    林部长严厉的眼神盯着她:“你干的什么好事?你可不可以有一天不给我添麻烦?还有,你怎么会来早茶部上班,你不是已经调到楼上了吗?”

    “是小文让我帮她替一个小时的班。”蓝慕云显然很怕她,因为她的语气有点发抖。

    “叫你替,你就替了吗?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小文呢,来了没有?”

    “我来了。林部长。”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陪着笑:“对不起,林部长,我迟了一点,但是小蓝答应帮我顶一会儿的。”她走到蓝天彩的身边,盯了她一眼:“你怎么搞的,弄出这么大的事。”

    林部长:“你们两个,扣半个月的奖金。”

    小文叫了起来:“林部长,我没有做错啊。为什么要扣我的奖金。”她转过头望着蓝慕云:“你这个害人精。”

    蓝慕云没有说话,她转身便要走出。

    那个男子又再发话:“喂,你要还我们个公道。我好好的和朋友来喝茶,却被你的员工当成色狼。她不道歉,休想我就此罢休。”

    “恶人先告状,是你想要欺负小蓝的。”美华看不过去了。

    “什么?我欺负她,我用得着欺负她?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关你们什么事?……”那个男子开始粗话连连。

    林部长:“蓝慕云,快向客人道歉。”

    她在我的面前转过身去,咬了一下嘴唇:“对不起,是我不对,请原谅。”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她从前的个性和在我面前的倔强去了哪里?居然真的向这班人道歉。

    那个男子瞟了一眼还在怒目圆睁的我,终于识趣的离开。

    秋怡拉了一下我的衣袖,轻声的说:“你不用替蓝慕云担心,表面是这样,但那个林经理一定会帮蓝慕云的。”

    “什么意思?”我有点诧异。

    “这个林部长是杨柳坤的母亲,也就是蓝慕云的未来婆婆。人家在教媳妇呢,我们不要管。”

    我的心不听话的有一大片在滴着血:“你肯定吗?”

    “我刚才去找刘总了解了情况,整个部门架构我已基本了解。对蓝慕云我问多了几句,他说,这个林经理的儿子便是蓝慕云的恋人杨柳坤。”

    蓝慕云拉住美华的手,也想要离开。可是,我却走到了那个林经理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林部长:“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想知道你这样处理的依据是什么?”

    “蓝慕云身为酒店的员工,却联同自己的朋友得罪客人。当然得处分。”

    “你不用先调查一下事情的起因吗?”

    “这和你无关。”

    “如果我说,这绝对和我有关呢?”我生气了,这间酒店现在是我的,可是我居然在受着自己员工的气。

    “好,我本来想不理这件事。但是,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好吧,蓝慕云你明天不用上班了。”林部长看来是真的急了。

    蓝慕云停下了脚步:“啊,林经理,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解雇了。”林部长的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我说过,你要是做错事,我一定不会饶了你。明天开始你没有工作了,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不要在这里烦我。我们伺候不了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大小姐。”

    “林部长,对不起,我做错了。对不起。”她咬着嘴唇,着急的解释。

    美华冲了上去:“小蓝她做错了什么?居然要解雇她?”

    我来到了林部长的前面,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清了清嗓子:“请问解雇蓝慕云的理由是什么?”

    林部长伸直她胖胖的腰身,可是却仍只能够上我的肩,她抬头看向我,眼里露出一丝怯退。当我以冷酷而果断的姿态面对旁人时,很少有人可以自如的和我说话。

    她显得局促不安,却仍强硬的说:“我有必要向你们这些外人交待吗?蓝慕云不但和客人顶撞,居然还故意不记帐,让朋友白吃,我们最近才颁布的奖罚制度里面就有这一项。”

    “啊,不是这样的。我刚才找不到印章,所以漏了没有记帐,我打算过后再补记的。”蓝慕云焦急的解释,她的头低着,强抿着嘴唇。像要掩藏自己此刻的无奈。

    我不明白她何以要这样可怜的忍耐着,为了一个如此普通的工作而委曲求全。我走到了书桌后面的椅子坐下,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

    “你怎么敢坐那个位置?快下来。”

    “请你听明白,这间酒店没有我不能坐的位置。”

    回过头来,林部长和几个员工的脸色全都变了。这间酒店正面临新的领导及股权的更替,在这个时刻任何人都会敏感的联想到权力。

    何况我有天生的领袖气质,不怒而威是我从小学习并运用着的。我看到林部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而蓝慕云整个人呆住了,嘴唇更紧的抿在了一起。

    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永远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忽视,更莫说是歧视了。

    我讨厌面前这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的脸上写满了仗势欺人和刻薄势利的姿态。她居然会是蓝慕云的未来婆婆吗?

    我笑了,故意露出轻蔑的表情:“秋怡,把刘总经理叫过来,我想和他见见面,时间不会太长的。”

    我转过身面对窗口,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我脸上的阴影。窗外蔚蓝的天际晴空万里,蓝蓝的天空飘着七色的彩云……蓝慕云。

    “你为何始终不相信我有掌控自己和别人的人生的能力。这间酒店的数百人,他们事业的命途将不可避免的被我掌握。我要掌握他们的,更要掌握你的。”

    酒店的刘总经理只一会儿便来到了会议室。看起来他是个踏实的中年人,鬓角微白,瘦削精干。

    他有点夸张的上前和我握手:“啊,宋总,你来了。不好意思,不知你大驾光临,还没有好好的为你洗尘呢。唉,别见怪。”

    “没关系,其实这次我们主要是过来轻松一下,作个游客,顺便熟悉一下环境,没想到这么快要请你上来。请见谅。”

    我的礼貌显然让众人略感轻松,接着,一个个闻讯过来的酒店高层纷纷上前向我作自我介绍。我从容的向着他们微笑,然后我把更礼貌的笑容留给了那个胖胖的部门主管……林明芳。

    我依旧很礼貌:“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什么职务了吗?”她的脸刷的一下子苍白,刚才伶俐的唇齿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叫林明芳,是我们酒店后勤部的主管。”一个精明的中年男子向我介绍着,那个男子眼眸里有着一股锐气,更透出一种世故的圆滑。我记住了他,他是财务部的主管……林立点。

    我坐了下来,然后故意问林立点:“请问我们酒店规定一个部门主管有随便解雇员工的权利吗?”

    林明芳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她有点着急的解释:“我刚才只是说说而已,这种事是要报请刘总批准的。我怎么可能会解雇蓝慕云呢?她是我介绍进酒店工作的啊,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我是爱之深,责之切。刚才失态了。”说完这话,她的脸上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

    我笑了,她确实是个见风使舵、精于算计的女人。我的身分揭穿,蓝慕云是我的朋友,她赶紧表明立场,那么便可快快的挤身皇亲国戚的行列。

    可惜,她错得很厉害。我看到蓝慕云的面色已然变了,弯月形的双眉又皱到了一起。“她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婆婆吗?”

    我脸上的笑容尽敛,问道:“你儿子真的是小蓝的男朋友吗?”我故意把语气放得温柔一点,不让任何人听出我的不快和嫉妒。

    “是啊,我们柳坤已经准备要买房子结婚了。”

    “林部长,……”蓝慕云突然大声的制止了正兴奋讲演的女人,林明芳愕然的停下了说话,会场突然一片寂静。

    蓝慕云的眼神很焦虑,疑惑的看着我,她的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我能读懂那双美丽眼睛的潜台词:“不要,不要伤害她。”

    可是,我偏偏要伤害她,不明白吗?

    我望向刘总经理:“刘总,请问我可以不需任何人的批准解雇一个员工吧?”

    刘总的额角渗出了汗珠:“当然,这……”

    “那么,你明天把林明芳解雇了吧?”

    人群中发出连连的“啊”、“哎哟”的惊叹声,然后又寂静的不说话。

    健和也走到了我的跟前,他向我打了个眼色,我却没有理会他。没有人可以阻止此刻的我,除了蓝慕云。

    “来吧,来求我吧!”

    她抬头看着我,长久以来第一次与我四目相对,她的眼眸里透出质问和疑惑,还有一丝我熟悉的迷乱。

    那一刹那,我差点放下所有的心防去抹尽她眼里将滴未滴的泪花。那个云雾迷漫的黄山路上,那个向着我茫然走来的女子,你的眼神因谁而忧郁?

    林明芳的脸变成一片土黄色,刘总轻轻的说:“林部长在我们酒店服务了二十多年了,是老臣子,对酒店的建设作出了不少贡献。相信她刚才是无心之失,宋总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我的眼神向他飘过去:“那么你认为我的决定是错误的了?”

    他的老脸一下子被我窒得面无人色。我明白我今天的表现真的很过份,可是我还是要这

    样荒谬的开始我在这间酒店的第一场表演。我不在乎任何人把我看成一个心胸狭窄的纨绔子弟,我只在乎她是否会为此而向我低头。

    我看到蓝慕云又习惯性的抿着嘴唇:“宋老板,请你不要这样做?”

    哈哈,先叫我宋先生,现在叫我宋老板,很好。如果我只是她的老板,有什么理由让我卖她的帐?

    “为什么不要这样做?”

    “因为林部长她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和客人吵架,也是我忘了记帐。如果真的要炒掉一个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走近了她,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她总是这样,为了身边的人低下一直努力仰着的头,从前为了母亲,而今天她又要为了心爱男人的母亲去重复这样的错误吗?她可曾也为了我这样委屈的强忍着?

    “如果我一定要解雇她呢?”我冷笑了,杨柳坤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我的心中罩下重重的阴霾。

    我凑近她的耳边低声的说道:“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他的儿子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可以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她的双唇咬得更紧,当我们像从前一样对望时,她的脸浮上了不规则的红晕,红晕在原来腮红的影衬下像玫瑰盛放一样耀眼,可是她的话却像锤子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和林部长的儿子快要结婚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她没了工作,我会很难过的。”她抬起了头,眼里有一份我无法理解的坚决。她就这样对我坚决的坦白着她与别人的爱恋。

    “求你了?”她说,语气开始有了一点楚楚可怜。她抬起左手,又习惯性的拔弄她额前的流海。她上衣宽松的袖子向下垂下,露出她那白皙嫩滑的手臂,一条灰黑色的陈旧手带缠绕在她的手腕,手带上的银色抽象图案在我的眼前闪出了亮白而苍凉的记忆。

    我的声音颤抖了:“还给我。”

    “什么?”

    “手带,那是我的手带,还给我。”

    她紧张的缩回了手,把手藏于身后,两只小小的虎牙咬住了下唇:“不,现在它是我的。”

    “还给我。”我大声的喝道,突然高亢的声音震荡在已显得狭窄的空间周围。我无法控制心底的激动,她抛弃了我,放弃了枕边的戒指,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亲自购下的千万房产,却独独带走了这条不值钱的手带。

    “不。”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不要把它也抢走。”

    我抓起了她的手腕,那熟悉的温热在我的手心传来。她眼角的泪让我淋漓尽致的痛并快乐着,我终于撕下她冷漠面容下的面具,原来我还可以伤害她……只需一条手带的低价。

    “还给我,我便不解雇林明芳。”我粗暴的试图摘下她的手带,她却如被火烫般用力抽回被我掌握住的手,生硬地,焦急地把手腕重新藏回身后。

    当她把那条灰黑色的手带放到我的面前,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熄灭了所有的火焰。我忽然无法自如的接住这条我刚刚自私的想要收回的旧物。

    她那如丝绸顺滑的嗓音嘶哑地回应我:“还给你,这样我们便什么都不再剩下了。”

    她让手带从我的手边滑落地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这一次她把我和手带同时遗弃在这里。

    我没有理会室内众人惊愕的目光,一步一步的走出人们的视线。林明芳木然的站立原地,蓝慕云将要和她的儿子走进婚姻的殿堂,她为了未来婆婆在我的面前低下了倔强的头。

    她坚强的对我微笑,我却不能承受她笑容的重量:“为什么在别人的身边你也这样笑?”

    即使她已决绝的离开一年,即使她已在我面前亲口承认她的爱里有了别人,对她的爱却仍深植在我心里。

    我痛恨深爱着她的自己,如像一年前的那一个深夜,我把车停在她的楼下整整一宿,却仍然无法停下向她走近的心灵。

    黄昏时分我在酒店门前截住了下班的蓝慕云。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一个人走进对面街上的一间面馆。

    我跟随她的脚步走了进去,店内人流不多,空气中飘荡着云南面馆特有的酸辣味道。

    “来一碗米线。”她大声的叫着。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对我招手:“过来吧,有事便说。”

    她忙碌的把酸辣的各色酱料倒进大大的碗里,碗边飘着热热的雾气,她大口大口的吞着米线,嘴里含糊的问我:“你饿吗?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的吃相有点夸张了。我记得她不能吃辣,可是,现在她却像可一口气把面前的辣椒全都吞了。

    “唔,我忘记了,你宋老板,不可能吃这种廉价的食物。不好意思,我是真的饿坏了,柳坤说如果我不把饭吃饱,就不理我了。我好怕,哈哈哈。”

    她向我挤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米线在嘴边垂下,而我还注意到她的左手腕系着一条新的粉红手帕,就在早上系手带的同一地方。

    我把两手互抱在胸前,默默盯着她,等待她把饭吃完。她在我的凝视下终于没了心情,把筷子放下,焦虑的低语:“倒霉,就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吗?”

    她以手托住前额,问我:“你知道吗?从前我总会想,我到底了解你多少?在我所不知道的背后,宋天立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爱着我的宋天立他会怎样看我?总是这样反复想着,便感觉你其实离我很远很远。你试过因距离而晕眩的感觉吗?那感觉实在很不错。”

    她自说自话,似乎并不急于要听我的回答。她的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此刻的她带着一点玩世不恭、一点自暴自弃,还有强烈的怨怼。

    “如果,一开始我们没有在黄山偶遇,如果你一开始便知道我为钱嫁给你的叔叔,你一定不会爱上我吧?你会鄙视我,像垃圾一样唾弃我,连头也不抬起来看我。对吧?那样的话你的人生是不是便会很完美啊?陈秋怡,还有你妈妈,你们会快乐的过着尊贵的每一天,如果我这卑贱的婶婶少一点去打扰你,就就更让你快活了吧。”

    她忽然在我的面前点起了一支香烟,烟雾在她的周围缭绕,把她迷茫的脸罩在黑影里,她的眼在烟雾中却似乎更亮了。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诧异和酸楚,她何时学会了这些?她为何竟选择这样的生活?

    “不要抽了,这样很不礼貌。”我打断她,伸手把她手中的香烟扯掉。“我讨厌女孩子这样。”

    “你讨厌吗?可是,我喜欢。”

    她固执的再次点燃烟火,挑畔的看着我:“你忘了吗?我不再在乎你是否讨厌我了。很久以前便不在乎了。唔,我应该向你道歉的,你一直要求我向你道歉的,不是吗?让我想想,我该为了什么而道歉。”她的话说得重重复复的,这一次再见到她,她便常常词不达意,生硬的无法沟通。

    “你抛弃我来到这里,就为了过这种生活吗?穿廉价的衣服,吃廉价的食物,过廉价的生活。”

    “那么我应该过哪一种生活?做宋华的豪门太太,每天到你的面前招摇?还是做你藏起来的小情妇,然后再在你厌倦的时候伸手问你要一张支票?”她嘲弄着我,也在嘲弄她自己:“宋先生,你说,我应该过哪一种生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宋先生。我不该去黄山的,不该让你爱上我,不该扰乱你和家人的生活,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这样够了吗?宋先生。”她嘻嘻的笑着,一种疯狂写满她苍白的脸。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一定要以这种方式相处吗?伤害我,你便开心了吗?蓝慕云。”

    “伤害你?我伤害你了吗?我有能力伤害你吗?一年来,我总是心痛,我的天立怎么了?他好不好?他一定很想我?他瘦了吗?他恨死我了吧?怎么办?没有我他要怎么办?……”她盈盈的低下头,可是我仍旧看到了她眼里升腾起来的泪。

    我伸出手,拉住了在烟雾中颤抖着的手。我心灵的角落被触动了,她想我,她一直都想念着我。可是,她却一把将我的手摔开:“不要碰我,我恨你。”

    我茫然的望着她,她的眼里泪花闪闪,却无比坚决:“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有多恨你,你也不会明白我从不奢望你的原谅。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我已经走得很远了,为什么你还要来到我的身边?”

    “我从没想过你会在这里。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你便不会过来了,是这样吗?那么请你走吧,带上你的女人,离我远远的。我不想再离开了,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有朋友,有爱我的人。我再也走不动了。”她忽然把手中的香烟摁灭:“求求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雨点打落玻璃,发出错落有致的嘀答声,我的心也滴答滴答的鸣叫着。我们真的注定了这样无奈的结束吗?

    我静静的旁观,任她左手腕上的粉红丝帕在我的面前飘舞。就如那年山间那个红衣女子,迎着风闪出彩虹的颜色。

    她眼里有雾气在积聚,那是让我心碎的表情,她的眼睛比从前更让我无所适从。

    “你现在一定很讨厌我了吧?讨厌我现在坏女人的样子,讨厌我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后悔曾经为我心痛的日子了吧?”她说着,如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秘密一般。

    我没有答话,她明显还有很多话要说。我不想打断她的思维。她一向很自我,总爱沉缅在自己的世界,常常一个人默默的感伤。

    “曾经爱得疯狂,可是到头来也恨得咬牙切齿,这就是爱情吧?对别人来说也许不是这样的,但对我来说却只能这样结局。你现在恨我了吗?甚至比从前爱我更甚。”

    她的说话毫无重点,也不是我想要讨论的话题。她的一支烟已抽完,似乎又要伸手进手袋里,我皱起了眉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讨厌看你抽烟的样子,非常讨厌。”我加重了语气。

    “是吗?我也讨厌。”她长长的舒了口气,抬起头来笑着,那笑容淡淡的牵动她的嘴角,苦涩而冰凉:“有个人等了你很久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秋怡站在硕大的招牌下凄苦的望着我,她在小雨下孤清的站立。

    我冲了出去,要把秋怡拉回屋檐下。她宽容的对我说:“天立,你们谈完了吗?我们回去吧。”

    她伸出手挽着我的腰,轻轻的拉我走离这间面馆,她的脸转过去,试图不让我看到她脸上的泪。

    唉,这是个和蓝慕云完全不同的女子,她有多聪明,便有多隐忍。她读懂我的无助,看穿我的彷徨,更明瞭我的心灵正无可避免的离她更远。

    可是,她仍然忍耐着,只是默默的想要扶住我。她和我在过去的20多年里,几乎走着相同的路。现在我们仍然是相同的,我绝望的眷恋再无眷恋的蓝慕云,她愚笨的等待不应等待的我。我和她,哪一个会最先在这场梦中苏醒?

    我用力的握住了秋怡的手,就如握住我自己的。我把秋怡扶进了停在店前的车子。

    当我的右手撑着车顶,再一次透过玻璃窗看向那个绝情的人儿,我却被钉在原地,任那冰凉的雨水滴湿我的脸,任泪水在雨点的掩护下痛快流淌。

    她眼神空洞的望着我刚刚坐过的位置,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碗里,她抽了一下鼻子,像是长吸了一口气。她再一次把碗里的米线夹起,却在送到嘴边时无力的垂下,她趴在桌子上,肩头耸动,恸哭不停。

    秋怡从车内向我递上雨伞,把我硬拉进了车里。迷蒙的雨雾让我再也看不清她恸哭的肩,我怎可放任她孤清的一人在此痛哭?

    然而,秋怡开动了车子,她说:“回去吧。我们不属于这里。”

    酒店内,秋怡点起了香薰,淡淡的清香弥散周围,秋怡绕过香薰的浓雾走向我,她带着温暖的笑容坐在我的身旁。

    “这香薰是什么味道?”我漫不经心的问她。

    “薰衣草,我不清楚你喜不喜欢,但是听说这是爱情的味道。睡吧,你累了。”

    “爱情的味道?”我有一刻迷惑了,那是怎样让人痴迷沉醉而又痛彻心扉的味道。

    我迷惑的表情似乎恰恰迷惑了她,她温柔的抚顺我的短发,把头倾向了我。

    我在她吻我的一刹那倒在床上,巧妙的错过了她的吻。她的吻在半空中停留下一丝可怜的尴尬,她却仍只是淡淡的笑,默默背转身子。

    我伸展了四肢,说:“我真的累了。我睡了。”

    我闭着眼睛不忍再回望强压失落的她。我是个卑鄙自私的男子,享受她在绝望中给我温存,却抗拒给她希望。

    醒来时,室内的灯光昏暗,薰衣草的香味更浓烈的充斥在闭闷的空间。空调似乎停了,我拉开窗帘,月色在酒店花园的树林下照出斑驳的浅影,在那片树林后的长凳上,她是否还会坐在那儿默默哀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