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过了一阵,隐隐听到房间里有训斥声,谢文东这才轻轻推开房门,慢慢走了进去。房间里挂着一盏昏暗的电灯,此刻正左摇右晃地摆个不停,进了房门后是一个类似于仓库般的过道,一些油桶和木箱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霉味,不少汽车轮胎堆放在过道角落,想必这里是他们的一个储备站。
左右摇晃的光影将谢文东的影子映得飘来晃去,仿佛有着无数的人影此刻都齐齐埋伏在这个不大的过道里。
训斥的声音已然越来越近了,谢文东也不禁加快了脚步,朝着最里面的房间大步走去。进到最里面时可谓豁然开朗,这个房间一路走来竟有十几个相连接的过道,谢文东一行足足走了几分钟才来到最里面的房间。这十几个过道呈一个微妙的向下角度倾斜,所以表面上似乎不大的房间,实际上是一个巨大地下室的门廊。
最里面的房间更像一个礼堂,长约二十米,宽约十几米的矩形礼堂。此时礼堂中央蹲着大约七八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中间有的是白种人,有的是黑种人,当然,还少不了黑发黑眼的黄种人。而围绕着人群周围,大约二十几名手持阿卡47的黑衣武装份子正对着这些人质呈瞄准姿势,而加比尤此刻正在怒斥一名跪在地上的武装人员,看样子显然气极,边骂还忍不住边出手教训几拳,而挨骂的武装份子无论被加比尤如何羞辱谩骂都丝毫没有忤逆的意思,看的谢文东心中暗暗点头。
就在人质之中,一名衣衫不整的华裔女子正在低声呜咽,周围有几个体型魁梧的华人汉子将其护在中间,怒目盯着那名正被加比尤训斥的黑人武装份子。
谢文东一看心里已大致有了猜测,看这情景无疑是这个黑人士兵想要对那女子施暴,而同为中国人的几名汉子为此便不惜丢掉性命,也要势必保住这名女子贞洁。不过看那名黑人士兵也算个军官,如果自己等人再晚来一步,先不说这个女子如何,恐怕这几名汉子已经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了吧。
想到这里谢文东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波澜,或许是某种基于同胞的心理,使得他对这几名中国汉子的行为大为认可,也为他来搭救这几名人员多了一份心安。
加比尤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部下如此不争气,他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谢文东来的时候做出这样的蠢事来!他此刻虽然在大声斥骂着自己的部下,眼神却时不时地向谢文东的方向瞟去,可惜他失望了,谢文东一脸漠然,就如同一汪湖水般毫无波澜,他根本看不出谢文东此时到底生气与否。
谢文东慢慢走到那群人质面前,蹲下身子凝视着那名女子道:“你们被劫持多久了?”
那些华裔人质一看走进来一群身穿黑衣的黄种人,那绝望已久的心顿时生出一份希望来,此时一听谢文东用一口标准的华语问他们时,有人竟忍不住流出泪来。
也许是激动过度,也许还有些难以置信,当谢文东问话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他们互相对视,希望可以从对方的眼神中得知这不是在做梦,然而没有人可以给他们答案,大悲之后的大喜是任何人都难以适应的。
谢文东眼看众人受惊过度,心里就更不是个滋味了,虽然他对付敌人向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可面对这些因为他而受难的同胞们时,他却又满怀仁慈于心不忍起来。也许人生就是如此矛盾,是善是恶都因一念而起,为善为恶也只在分毫之间,谁又能说得清呢?
谢文东缓缓站了起来,他俯视着一群不知所措眼神茫然的华裔人质,再也没有了所谓演戏的心情,面对着一群自己的手足同胞们,他只得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是中国人民共和国政治部中校,谢文东!是专程赶来解救各位的。”
他刚一说完,一声凄厉的哭喊震响了整个房间,那名几乎半裸的女子死死扑住了谢文东的双腿,她大声哀嚎着,仿佛要将宿世的委屈与艰辛都用这一声哭喊爆发出来。两名相对年轻的华裔男子也相拥而泣,也许他们以为这一生就将终结于此了,知道还有生还的希望,还有回家的希望,任谁也会控制不住那压抑已久的感情吧。
周围的其他人质原本还以为谢文东一行也是海盗的同伙,不禁都缓缓地同这些华人保持了一些距离,此时看到这样一幅情景,显然都有些猜不透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了。
谢文东粗略地点了下人,在这批人质当中,华人有十六名,其中有十个是渔民,而另外六人则是在一小型艘游轮上被劫持的游客。他朝后一扬手,跟来的十名文东会兄弟齐齐过来扶起十六名人质,慢慢朝屋外走去。
加比尤着人将那名士兵带了下去,遂大步走到谢文东身侧道:“谢先生,只有这些人么?”
谢文东闻声呵呵一笑道:“怎么?主席大人还想让我多带走些么?”
加比尤讪笑一声:“只要是谢先生要的人,我自然无条件释放,就算你全部带走又有什么关系?”
谢文东呵呵一笑,转身就要朝外走去。
这时,仍然蹲在地上的六十几名人质眼看已经有十几名人质得以释放了,顿时咆哮着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要求也释放他们,有几名身强力壮的黑人甚至和身边的武装人员推搡起来。加比尤先是一惊,随后目光一冷,抽出腰间的手枪朝着天花板“砰砰砰!”连开三枪,唬得众人质皆是一愣,又连忙蹲了回去。
加比尤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谢文东,却见谢文东早已大步走到了礼堂之外,丝毫没有被刚才的暴动所影响。加比尤冲手下一招手,收回配枪,随即连忙跟着谢文东走了出去。二十余名武装人员也小心翼翼地顺次走出了房间,最后一人出了房间后,拿来旁边的一把大锁,将两扇钢制栅栏门牢牢锁死。
六十多名人质顿时起身涌向门口,眼巴巴看着过道的铁门被武装人员锁死,随后众人的眼睛也空洞起来,如同那看不到底的过道一般,漆黑,茫然。
谢文东走出地下室后不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屋外虽然炙热却新鲜的空气,也许撒满鲜血的战场也未让他如此难受过,可里面那种压抑的气氛实在太过压迫神经,使得谢文东脑子隐隐都有些昏沉。
众人顺次走出房间,却都停住脚步看着背向大家的谢文东,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能在此时说出话来。
一轮赤血的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迷人的华丽,谢文东的身影虽然瘦小,可此时他却站在了太阳的面前,让人不敢直视。
“我很抱歉。”当谢文东回过头来看向众人之时,众人看到的只是一团烈火前那看不清面孔的黑影,但就是这个黑影,就在不久的刚才,将他们从地狱引领出来,给了他们能够重新见到家人的希望。
可谢文东此时是怎样想的呢?他们根本不知情,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地狱正是眼前这个被他们奉为救命的恩人一手创造的。若非谢文东为了可以在中央那里多赚一份生存的筹码,他们怎么会被劫持?怎么会被眼下猖獗无度,却是给谢文东一手创建出来的海盗劫持?
所以当谢文东说出抱歉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也许谢文东是来晚了一些,如果他能早来几天,他们就不会经历这样的痛苦回忆,他们会像正常人一样很快过回正常的生活。可他们已经被劫持了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那些非人的虐待是任何一个出生平凡想往美好的人都不堪回忆的,谢文东是来晚了,来的好晚。可是,如果谢文东没有来呢?那女子会不会失去贞洁?那些汉子们会不会失去生命?那样他们就再也没有了和亲人相见的机会,再也看不到眼前如此美丽壮观的朝阳!这难道不是谢文东赐予的么?这难道不是谢文东的恩赐么?那还抱歉什么?那还有什么对不起的?
十六名华裔人质顿时跪成了一片,大家都在抽泣,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感恩的话来,当你面对的是拯救你生命的人时,你还要装出一副虚伪的感恩么?没必要了,最真挚的感激是无声的,就如同此时,重获生命的喜悦已经转化成一片无尽的悲伤,蔓延渗透在每一个人最深的心田里。这一跪究竟包含着多少泪水与喜悦,谁还能说得清呢?谁还有力气去说呢?
谢文东没有去扶任何一个人起来,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些善良却为他而遭难的人们,朝阳成了他最好的掩饰,即便是近在身边的袁天仲也没能看到那亮在他眼底的一抹闪光。他忽然转过身去,迎着朝阳许久不动,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兄弟们不知道,那同样站在晨光中的几百名士兵不知道,那跪着的十六名人质不知道,刚刚追出来的加比尤也同样不知道。可他心里明白,胸口那一次次强劲的跳动清晰地告诉了他,这种感觉,叫良知。
本本东京山口组总部。
话说春雨细如丝,贵比油,轻若蔓,润无声,可此时的春雨却洒尽了冬末的凄凉。一道血水轻轻在沟渠中流淌,随即顺着地板的纹络,在漆黑的大理石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几声鸟儿的悲鸣在樱花树间缠绵徘徊,雨水的滴答声也仿佛奏起一首凄凄郁郁的春殇,超度着院落中的亡灵,久久徘徊于阴霾的乌云之上。
一具尸体,两具,三具
一个个身穿黑衣的青年或横卧,或仰躺,或躬跪,或曲坐,不同的姿势却都横死院中。一时间,昔日里人来人往的山口组总部此时却成了一片修罗地狱,上百名山口组人员的尸体铺满了寂静无声的院落。
东院里,雨水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屋檐溅起的水花跳到一片破败的血色中,而身着血色和服的佐卫腾此时正持着一柄早已砍出无数缺口的武士刀半跪在东院正中。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身着批铠皮盔的伊贺忍者,他们是来拯救伊贺美的伊贺流中忍。他们先是切断了山口组的电源,随后便仗着他们多年在黑暗中训练出的黑暗敏感杀进了山口组,几乎从头至尾将山口组洗劫了一遍。在黑暗中山口组的成员几乎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连人都看不见就被这些身手高强手段残忍的忍者杀得身首异处,剩下的高山清司身边的精锐人员赶忙护送高山清司逃离了总部,而这些在总部里拖延时间的青年则落得全军覆没,几乎无一幸免。
佐卫腾一看行房的人员也都撤了出去,顿时将房门冲开逃了出来。他刚捡了一柄武士刀就发现了正在屠杀的伊贺忍者,二话不说他上去就是一阵砍杀。可这批忍者的身手显然超出他的想象,虽然和他还有一定差距,但对上先前伊贺美一行的下忍却是强了不知多少,面对几个这样的忍者时他可以应付,可是对方数量一多顿时就将他杀得手忙脚乱起来,再加上他原本就身受残疾,实力都发挥不出来。可他将心一横,干脆也拉出拼命的架势来拼杀。这不短短半个钟头,十几名中忍几乎被他打杀了一地,可他也身负重伤,命在旦夕。
这时对方能动的只剩最后一人,这人虽然也是一名中忍,可他的身手实在远远超过普通中忍,一身忍术也炉火纯青,直到现在也只有他一个人还能撑得住,此时正持着忍刀远远地站在门口,一脸阴沉地盯着面前眼看不支的佐卫腾。
“也许,你是我最敬佩的对手。”那名仅剩的忍者冷声道。
佐卫腾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满是鲜血的脸微微抬起,那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直将那名中忍吓得浑身一震。虽然明明知道对方已然不支,却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出手,毕竟刚才佐卫腾厮杀时冷酷霸道的作风还犹然在目。
“废话少说。”佐卫腾的嘴角居然微微地翘了起来,那邪气的笑脸衬映着他原本苍白的面孔,说不出有多么恐怖。
说着,佐卫腾拖着沉重的武士刀颓然向前挪出一步,那名中忍见状条件反射般向后挪回一步。佐卫腾呵呵一笑,仿佛在嘲笑忍者的胆怯。
那名中忍顿时恼羞成怒,一举忍刀踏着迅捷的步伐转眼就奔到了佐卫腾面前。佐卫腾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忍刀却没有丝毫能够反抗的力气,手中的武士刀犹如泰山一般,任他如何施为也休想举起分毫。他抬头看着雨水中渐渐bi近的身影,脸上的邪笑渐渐变得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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