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划了?”杨克问道,陈恭诸忽然迟疑着站直身子,极目远眺。
“不对劲。”陈恭诸观察了一会儿,肯定道。
“什么不对劲?”
陈恭诸不理杨克,把小舟转向一片芦苇,慢慢划了过去,小心地将船身隐藏起来。杨克见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也突然跟打鼓似的,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凝重的表情,但是这种表情他却绝不陌生。逃亡的途中,每当遇到异常的情况,危险的直觉涌上心头时,他脸上大概也是这样的。
陈恭诸猫下腰,指着村庄轻声道:“你看,村里一点炊烟都没有。”
杨克应声随她指的方向看去,静静的村庄一如往昔,就像一只美丽的狐狸蜷卧着晒着太阳,实在没看出什么异样,“没有炊烟怎么了?”
“这个时辰,照理说,都该烧晌午饭,不该一点炊烟都没有。”陈恭诸拨开挡着了几枝芦苇,又道:“你看那里的船。”陈恭诸越说语气越肯定,脸上凝重的表情也越来越重。
杨克按陈恭诸所说看去,果然觉得不同寻常,渔船彼此纠缠在一起,有好几只已经离了码头横七竖八的漂在水面上,平日里码头上的船都是一艘一艘规规矩矩泊着,虽然也不甚整齐,但是决不至如此,好似这些船都是无主的,随风飘到这里一样。杨克虽然没有在渔家生活过,但是也知道这接近晌午,断然没有这个时候进湖的道理。
看着这不同寻常的情况,杨克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是谁来到了这个偏僻的渔村?追杀他的人?还是强盗?杨克吞了下口水,喉头咕噜一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下陈恭诸。如果她知道了我是朝廷缉捕的人,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把我交给那些人?她这会儿背对着我,我要不要把她推下水去赶快逃跑?不不不,不行,且不说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就是个陌生人,也绝下不了手,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再说,如果是追捕我的人,那这个村子的人都被我带来麻烦了。
陈恭诸观察良久,把扶着着苇叶松开,正过身来,看着杨克阴晴不定的脸,还以为他被吓到了,冲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来,“你别怕,说不定不是坏事呢,”全然不知刚才一念之间杨克内心早已是天人交战。杨克点点头,没吭声。
“你会水不?”陈恭诸问道。
杨克又点了点头。
“我们潜回去,船的目标太大了。”陈恭诸说着,麻利的挽起头发,扎紧裤管衣袖。
杨克听她要潜回去,大吃一惊:“说不定有危险,我们还是等天黑再说吧。”
村子里或许是追捕他的人,杨克心里本能地泛起远远遁开的念头。那段逃亡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刻骨铭心,以至于夜里数次从噩梦中惊醒,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的人,就像死亡骑士一样,长鞭上燃烧着死亡的黑火,紧紧得缚着他的脖子,收的越来越紧,窒息中,他能分明地看到头盔下空洞的两只眼睛,那里面,也燃烧着熊熊的黑火,黑火呼呼地欢笑,透露出收割生命的快乐。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来到异世后在生死边缘几度徘徊,要不是他原本心理极为坚韧,恐怕早已坚持不住。这会儿面对危险,人类对危险事物躲避的本能驱使着他抗拒着要回到村子。
陈恭诸哪里知道他身上这些离奇的事情,只道他书生积弱,急急道:“我爹还在村里,我要赶快过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抬头定定地看了杨克一眼,又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就留在这里等我,这原本也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以身犯险。”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挑着一根芦苇砍断。
望了望原处的村子,怕不有千多丈远,这个时候没有潜水设备,要不被发现潜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杨克更加没有信心,回头正准备再劝陈恭诸,已见她把芦苇剔干净叶子,正在拿一根细枝捅着芦苇的节,不由佩服她的急智,她是要用芦苇杆做换气的工具。
陈恭诸弄好以后,试了试,深深地看了杨克一眼道:“杨公子,如果我明早还没有回来,你自己想办法逃走吧。”
这还是陈恭诸第一次叫他“杨公子”,以前都是叫“喂”,或者直接称呼“你”,说自己都是称“我”,杨克知道那时候的女子一般都称男人作“君”,称呼自己都作“妾”、“奴”。这会儿听她称“杨公子”,心里一颤,这声“杨公子”,喊的是生分和隔膜,喊的是不屑与失望。
杨克一时五味杂陈,陈恭诸父女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亲近的人,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理当站出来。他所接受的教育,他所形成的价值观不允许他再逃了。以前,他是为了自己而逃,现在,他要为了爱护他的人回去!固然他更想逃得远远得活下命来,想办法回去他那个时代,可是叫他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回去面对危险,却实在是做不到!咬咬牙,杨克坚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陈恭诸眼角顿时弯成两瓣美丽的弧形,月牙儿般挂在明亮的脸庞上,嘴里说着“谁稀罕你跟我去”,手上却递过来一只做好的芦苇杆。
杨克接过芦苇杆,也学她般试了试,又依样将裤管衣袖扎紧。
春末的湖水还寒冷入骨,两人下水后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辨明方向,含着芦杆潜下水去。
杨克在农村长大,屋前面就有一条河,没到夏天的时候,那里成了这些孩子们的游乐场,摸鱼抓虾游泳不亦乐乎,虽然家长们怕这些孩子们溺水从来不允许下河,可是孩子天性哪里是禁止得了的。
隋朝的平民一般都穿小袖袍,小口裤,在水下鼓胀着甚是不便,杨克虽也算好水性,穿着衣服在水下却笨拙得很,反观陈恭诸却灵活地像条鱼。
好在一路过来非常顺利,两人摸着离村较远的湖湾上了岸,就着冒起来两尺多高的蒲草,拧干衣服,猫着腰往村里摸去。
两人蹑着手脚沿着篱笆进了村,村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像看不见的云雾,诡秘地笼罩着两人。村子不大,将将二十余户人家,几乎家家门扉半开,里面的人却不见踪影,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嘘,”忽然陈恭诸拉着杨克蹲下来,竖指红唇,侧耳倾听一会儿轻声道:“有人”。
杨克赶紧借着篱笆的老藤掩好身影,大气也不敢出。
不多时,传来“踏踏”的脚步声,足音沉闷,间杂着金铁碰撞的“卡卡”声,这个声音杨克再熟悉不过,这种声音,是隋兵行走时,肩上的批膊与胸前的明光甲摩擦碰撞的声音,是腰后箭袋与腿裙碰撞的声音。杨克心中一阵阵的发慌,侧目看了看身边的陈恭诸,才又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慌,耐住性子静静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隋兵走了过来,着正规的制式,头戴兜鍪,着儒袍,外面由上到下由护肩、批膊、明光甲、腿裙等组成,执矛,腰后挂着一把长弓及箭袋。
“再看下还有没有?”其中一个道。
“都找了几遍了,就是只兔子,这会儿也找不到草窝子藏吧。”另一个隋兵扭头向同伴努了努嘴,那人会意,两人朝湖边走去。
“少将军也太小心了,这全村的人都拿了,还怕……”
一个隋兵示意同伴住嘴,左右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不想活了!少将军自有他的主张,哪轮得到我们多嘴?”
那隋兵似是想起什么,果然不再吭声。隋兵朝湖边观望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道:“走吧,回去复命了。”
待两个隋兵走远,陈恭诸捅了杨克一下,“走”!
两人远远缀着,穿过村头一道土垒的柳堤,便看见平日用作晒鱼的坝子上围满了人。摸得近点,已看得分明,村里的渔民被隋兵团团围在中央,稍远些一片空地上,一人一骑煞是醒目。马通体乌黑,极为神骏,马上的人着紫色戎服,戴进贤冠。
“是他们!”杨克几乎咯噔一个趔趄。
陈恭诸在人群中反复扫视,没有发现她爹的身影,听杨克低喝一声“是他们”,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扭头问:“你认识他们?”
杨克点点头,苦涩道:“他们可能就是来搜捕我的。”
陈恭诸闻言把杨克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直把杨克看得毛骨悚然才“噗嗤”一声轻笑,“你一破书生,还真把自己当人物啦,犯的着这些兵老爷跑这旮旯里来抓你?”
“真的,真的是,”杨克急道。
“好啦,好啦,我信了。”陈恭诸脸上却是一副怎么也不相信的样子,拉着杨克,又往前挪了几丈,这下连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窝藏钦犯者,罪同谋反,诛九族,尔等可思量清楚了!”紫服男子策着马来回溜着,手里的鞭子不时挽个响亮的鞭花儿,噼啪就在渔民的耳边炸响。
“官老爷,我们确实不知道有个钦犯,就是有我们也不敢藏呀,官老爷明鉴。”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怎么!”紫服男子猛喝一声,“本将军说谎不成,说你们这里窝藏了钦犯,那就是窝藏了钦犯,早点交出来也就罢了,若是交不出来,就等着本将军把你们一个个的头宁下来当夜壶踢吧!”
说话间,又见有隋兵陆陆续续进了圈子,无一例外,均拜道:“禀将军,没有!”“没有”之声响了七八次,紫服男子已见不耐烦,挥挥手道:“别找了,拖两个出来让这些贱民开口!”
“是!”两个隋兵领命出列,就近拽起一个老翁便往林子边拖去。渔民见这些个凶恶的隋兵拿人,哪里还不知道要做什么,顿时一阵骚动。
“干什么,干什么,退回去!”围着的隋兵操起矛头一顿乱砸,只听一阵吃痛声、喝骂声夹杂着传来。不过盏许功夫,两个隋兵已拎着个圆滚滚的东西,“踏踏”紧跑几步到人群前,扬起手抖了两抖,“砰”一声丢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紫服男子的马下。
“下一个!”那紫服男子看也不看,按剑道。
渔民又是一阵暴动,奈何这些个手无寸铁的渔民,哪里是这些凶神恶煞的隋兵的对手,非但没有抢回被拖出去的同伴,反而好几个人头破血流,人群中哀嚎不止。
杨克目睹这一切,只觉有个风箱“呼呼”地往胸口鼓着炽烫的火,火在心房里钻来钻去,直把他的呼吸带得短促沉重。他死死盯着那个紫色的身影,双拳握得紧紧地,身体躬着宛若一头发怒的豹子。不要再逃了,也不要再等了,一切都在这一刻了解吧,不要再流血了,杨克的愤怒、不屈、抑郁、压抑着到了一个临界点,就要不顾一切冲出去!
“找死啊……”陈恭诸从杨克呼出那声“是他们”开始,就注意到他不对劲,这会儿见他红着眼要冲过去,忙一把拉住他,见他喘着粗气扭过头狠狠地盯着自己,仿若野兽择食而噬,居然有一丝害怕。
“看什么看!”她旋即又一眼瞪回去,指着不远处,“我有办法,走!”
杨克被陈恭诸拉住,跟着她一路转到紫服男子的背面,心下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儿若是没有办法,一定跳出去和隋兵拼了。
两人到了紫服男子背面的林子,那里有一个小矮坡,陈恭诸冲杨克神秘的笑笑,伸手在一蓬枯草里翻弄出一把弓。见杨克疑问的表情,不待他问,得意地扬了扬,又继续掏出几支箭簇,手里不停,话道:“以前喜欢跟村里的男人出去打猎,后来大点了,阿爹不让去,我便偷偷在这儿藏了一把,一个人偷偷来玩。”
陈恭诸将箭搭在弓上拉了拉,观察着隋兵,“你看那个紫色衣服的男人没,待会儿我把他一箭射下马来,那群贼兵必定大乱,我们趁机冲下坡去,鼓动村民四散逃跑。料他们慌着主将的性命,也不敢死追到底,待村民冲出去了,大家上船进湖。”
“就我们两个?”杨克看她自信的模样,真不知道这信心是从哪里来。姑且不论她一个姑娘家能否射中那人,即使射中,那些隋兵丢了主将,不找到刺杀主将的人回去也是死罪,哪里会容得这群人逃出去,何况杨克心里打定主意跟这些人拼了,可是他也清楚得很,就他这样的上班族冲下去也不过是求死罢了。
“噗嗤,”陈恭诸见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捂嘴低声笑道:“个木头脑袋还真信了,你看,我阿爹不在人群里,他肯定见机得早溜走了,这群贼兵从搜人到聚拢这些村民得花不少时间,阿爹很快就会领人来救了。”
话音刚落,“嗖嗖嗖”几箭,几个隋兵应声栽落马背。随后喊杀声四起,惊得隋兵一阵慌乱,也顾不得押着村民,纷纷靠近紫服男子结阵抵御。一个裨将将紫服男子护住,“将军小心,这些人反了。”
紫服男子却不见慌乱,哈哈一阵大笑,“来得好!”
村头人头攒动,围墙后涌出一个个壮汉,赤膊操刃,向隋兵扑杀过去,一队还押着村民的隋兵抵挡不住,任村民往那些壮汉身后奔去。
“放箭!”紫服男子把出佩剑,下令道。
“将军……”一个类似副将的人看着逃离的村民迟疑道。
紫衣男子挥挥手,“窝藏钦犯罪同谋反,现在又和反贼沆瀣一气,其罪可诛,给我射!”副将欲言又止,只好行了一礼,转身下令,“放箭。”
满弓如月,弦声崩响,这队隋兵的弓箭手也就二十来人,可飞出去的箭矢,尽然飞雨般暗影乍现,瞬间已钻入一个个身躯,带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前一朵箭雨刚刚落下,“刷刷”声又起,这一队隋兵显然训练有素。
三轮箭雨一过,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具尸体,既有垂髫孩童,也有耄耋老人,鲜血似乎一瞬间就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扑出来的壮汉也知对方弓箭利害,护着幸存的村民往村里撤去,各自寻找躲避弓箭的掩体。
紫衣男子大喝一声,剑指村落,手下甲士得令,立刻端着长矛结阵往里杀去,进攻的步伐不急,却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村里的壮汉依着屋墙地势,加上个个勇猛无比,双方纠缠在一起,金铁交鸣中,互有死伤。
紫衣男子再度挥剑,又一队隋兵压上,呼喝连连中,形式立即发生变化,壮汉虽然骁勇,却不及隋兵人数占优,越战越往村内去了。
杨克正看得双目尽赤,感觉胳膊被人一撞,陈恭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诶,你先往村里去找我爹,我射下那贼兵头子马上就来。”
“不行!”杨克大惊,“你是女人,这打仗不是你的事儿。”
“女人怎么了?”陈恭诸搭弓瞄了瞄,“把这贼兵头子射下来,贼兵肯定大乱,我爹他们压力就没这么大,就能从容退去。”
杨克哪里会容得她真就留在这里,一把拉起她急急往来路退去,“他们有马,咱们两条腿能跑得过马?”着急之下,杨克的力气大得出奇,把陈恭诸拉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跟他一路疾奔,不多时,到了方才躲藏过的湖湾。
“还不放开!”陈恭诸嘟哝着嘴,用力甩了甩手臂。
方才情急之下,一路拉着陈恭诸的手,杨克尚且没有觉得什么,这会儿心情稍稍舒缓,才感觉她手滑嫩无比,五指匀称纤细,真真滑若凝脂,被她甩脱后,手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
但是杨克没有时间去回味,因为村子里炸起一朵焰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色彩。焰火才落,突然感觉大地颤动起来,转头一看,两人均是大惊失色。
“走,回村去。”陈恭诸一跃而起,已顾不上遮掩身影。杨克不待陈恭诸吩咐,也起身撒丫子往村里狂奔。
在他们身后的方向,一队骑兵纵马而来,黑压压的怕不有百多骑。这个时候出现的骑兵,自然不会是他阿爹带来的,恐怕那紫衣男子早就埋伏好的。
“宇文化及,你数次欲置我于死地,虽然你针对的是杨筠,可我也由不得任你生杀予夺!”杨克,或者应该称呼他杨筠,一边跑一边狠狠地想着。
这段时间,杨克早已根据杨筠留下的记忆把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隋文帝的长子,也就是杨筠的父亲杨勇,原是大隋朝的太子,个性宽厚温和率真,这样的性格若为普通人家的长兄,自然是一家福气,可他偏偏降生在帝王家。自古天家无亲情,杨广觊觎太子之位日久,在宇文述、杨素等大臣的谋划下用计废除太子。杨广登基后,大业二年,矫诏赐死杨勇。杨筠就是在那时被家将拼死救出,一路流落到这洞庭湖畔。
追杀他的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原本官拜太仆少卿,在大业元年因私下与突厥交易被贬为奴。杨筠出逃后,杨广重起宇文化及,拜右屯位将军,奉旨缉拿。
宇文化及后来弑君篡位,在历史上也算是留下一笔,但是他的起用原本应该是宇文述死后,可能是杨筠意外逃脱使得历史发生了一点转变,成了杨筠的追魂符。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杨克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还回转着这些念头。
他虽大病初愈,这段时间逃命却锻炼了两条腿,加上求生激发的潜能,这一刻似乎比后世的博尔特还要快了。和他并排的陈恭诸小脸紧绷,尽然也不慢,真不知他小小的身躯哪里来的这样的力气。
这湖边地势开阔,对骑兵冲刺极为有利,奔跑不远,嗖嗖声响,已有隋兵发箭射来,杨克两人不敢回头,听射入地里的“噗噗”闷响,想也知道仅仅几步之遥。
好在那处湖湾离村子并不算远,两人距离村子越来越近,落下的箭由背后在身边再到身前,想是苍天护佑,两人尽然没有中箭。现在前方那矮房短墙,就是生门,稍慢一步,可就是死地,“阿爹,是我们!”离村还有五十余步,陈恭诸大声喊道。
这五十余步,平日里看起来很短的距离,今日却如此的漫长,以至于他们还没跑出多远,就能感觉到奔马的鼻息似乎就在身后,马喷起的热气似乎就在后颈。
杨克忽然一个踉跄,感觉一股巨大的力推来,不由自主栽倒在地,一支箭透肩而入,死死地把他钉在地上。终究,两条腿还是比不得四条腿的,杨克倒向地面时艰难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出来,或许,一切马上就要解脱了吧。不用再逃了,不用再跑了,回家了。
片刻,也似乎是很久,脚步声响起,杨克奋力抬起头,见陈恭诸跑了回来,顾不得疼痛,嘶吼一声,“快走!”他自觉是他为这个村子带来了灾祸,歉意从那个老翁被杀开始就沉沉地压着他,这会儿他见陈恭诸咬着嘴唇往回跑,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希望她跑得越远越好。
陈恭诸又跑了两步,杨克便已看不见她的脸,他被死死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啊,”杨克一声痛哼,只觉肩后中箭的地方被撕开一样,然后就感觉整个身体被提起,箭枝从肩膀中贯穿而出,只感觉要痛得晕过去。
此刻已顾不得这些,他直起身,奋力往村跑去,刚开始尚且还能支撑,几息之后,疼痛和流失的鲜血就使他完全是本能支撑着在迈腿,期间几次欲要跌倒,都亏得陈恭诸眼疾手快,但终于,他只觉眼前一阵模糊,人已向前栽倒,把搀着他的陈恭诸也带的狠狠砸向地面。
恍惚中,他都已经看到骑士举起长刀劈下,忽又跌落马背。村中陈恭诸的阿爹,总算是到了,当头几骑当场被射死,墙后抢出几个壮汉,抓住两人衣襟,拖回了墙后。
村中的矮墙,虽然根本抵挡不住骑兵的冲锋,但好歹是起了阻挡的作用,骑兵的冲势一缓,丈高的浪头一般狠狠撞在堤坝上。
“去码头,夺船进湖!”陈阿爹砍倒一骑,见中了埋伏,已知势不可挡,赶忙招呼众人往湖边退去。
众人护着幸存的村民且战且退,待到得湖边时,村民能侥幸躲过利箭铁骑的十不剩一,就是骁勇的壮汉,剩下的也不到一半。
眼看隋兵步步紧逼,陈阿爹呼道:“留下部分跟我断后,其他人加速上船。”
杨克被一个壮汉抗在肩上,只觉胃里的东西,肩膀的血都被颠出来了,荤七素八地被丢到船上,“咚”的一声,头撞在船舷失去了知觉。
冷,彻骨的冷,冰冷的就像箭钻入肩胛的感觉,杨克冷醒时,他仰躺在船上,深邃的夜空在眼前展现,它深蓝地就像是一个谜,半弯月亮斜斜地挂着。
“日出而渔哩日落归,换的米油哩妻欢喜,妻捧羹哩儿绕膝,好时光哩难寻回……”不知哪一艘船上,轻轻哼起渔歌,凄凄的歌声把一轮弯月唱得更加残缺,最初只是一人轻轻哼唱,后来数十人跟着唱起来,到最后人人都唱和起来,间或两声泣声,间或两声哀叹。
“唱这做甚,咱们原是这洞庭的渔郎,死了也只喂洞庭龙王的鱼鳖,如今隋帝小儿无道,我们也不要再做这受气的顺民,九江十二寨哪里去不得,就是落了草,也是天天唱战歌,不唱这劳人落泪的东西!”正在凄凉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蹦出,尽盖过了这所有人的歌声。
“对,对!望东大哥说的对,我们去君山,靠湖吃湖,也不再受这朝廷的鸟气。”话音刚落,登时有数十人相应,剩下的犹豫片刻也轰然而应。
杨克耳听这些人商量着去投奔何寨何寨,眼望无垠的夜空似乎闪动的流光,只暗叹着怕这洞庭渔歌只成绝响,剩下的唯有金铁交鸣的铿锵。
肩膀被箭洞穿的伤,不知被谁草草的包扎起来,更不知道陈恭诸父女俩现在怎么样了,杨克在深深的担忧中沉沉睡去,湖水吹拂的哗哗声在耳畔渐渐沉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