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4节:有女名怜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一连几日,碧衣婢女都是早晨过来一次,默默地伺候杨克洗漱,为他换肩伤的药,剩下的便是一次三餐过来一次,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任杨克百般询问也不吭声,问得急了,便耸着肩头低低哭泣。看她连哭都是拼命压抑着,不敢哭出声的模样,杨克没辙。

    这么过了十多天,他除了碧衣的婢女,再未见过第二个人。这个山峰不算大,在君山这么多山峰中也不算陡峭,他试图到处转转,可每次走出去,婢女边缓缓在身后跟着,一旦往山下走去,她便会用瘦小的身子拦着他,有一次他执行要下去看看,婢女吓得长跪不起,他便再也不敢坚持,安心养伤起来。暂且不去想这些纷扰的心事,安心静养之下,肩上尽好得了七七八八,已结痂了。

    杨克一如往日,扶着窗静静远眺洞庭,心思却飘到了渔村。陈恭诸他们,应该没事吧,她应该知道我随众人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不会被抓去了吧?

    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杨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碧衣的女子来了,若不是熟悉这几日对她来来去去极为熟悉,轻微的脚步声还真难从风声、树叶的摩挲声中听出来,她已经小心到连走路都小心万分了。杨克替这些女子们暗自惋惜一声,转过身柔声道:“你来啦。”

    碧衣女子“嗯”一声,照例把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放在桌上。

    “你吃了没有?”杨克往常一般随口问道。果不其然,她轻轻摇摇头,盛好饭静立桌旁。

    杨克坐下,感觉肩膀好了很多,便去抢端起饭碗来,不愿再叫婢女往常那般喂他吃。哪知,婢女准备像往常般去接过碗,两人谁也没拿到,碗就就着两个人的力咕噜噜打了个圈,“啪”一声掉地上碎了。两人始料未及,都楞了一下。

    杨克还没回过神来,婢女已经跪下去收拾碎碗,情急之下,小指被碎片划破流血不止也顾不上擦下,混死完全不是自己的手指一样。

    “别动!”杨克心里懊恼极了,见她被自己喝了一声后头一动一动的,又压抑着哭了。

    杨克撤身出桌,满心愧疚蹲下,握起流血的那只手,掖袖子擦了擦,见伤口不深,松了一口气。习惯性朝裤边一摸,突想起这可不是有创口贴的时代,抬头在屋里扫视了两圈,也没看到条能用的布条。情急之下,扬起衣袖叼着袖口就想撕下一条布来。以前看电视上那些古装剧为人包扎止血,都是“嘶”一声从裙摆或者下裳撕下一块布,哪知杨克感觉牙都崩掉了,那布还牢牢在衣袖上连着。

    “公子”,还跟衣袖在那儿较劲,婢女缩了缩被握着的手,轻轻叫道。

    杨克转睛,看见婢女怯怯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噗”地吐掉跟他作对的袖子,一把抄过来,边给他扎上边道:“不早拿出来,害我跟衣服较了半天劲。”杨克包扎好,打了一个蝴蝶结,满意地吁了口气。

    “公子,没……没问。”婢女不敢看他,两只琉璃似的眼睛盯着被杨克七捆八绕的手指。轻轻地抽了抽,看杨克没有恼的意思,才又加了点力把手从杨克手里抽回去。

    杨克被婢女抽回手去,也不起身,蹲着道:“疼不疼?”

    婢女摇摇头,又伸手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怎么可能不疼”,杨克怕她再割伤,强行拉起来,又笑道:“怎么可能不疼,我肩膀被射了一箭,疼得都快死了。”

    婢女拗不过他的力气,涨红着脸站在一旁,大着胆子看了杨克一眼,见杨克看着她,眼神马上慌乱地躲开,“真的不疼,”说完似乎又觉得脸自己说了谎,脸上更见绯红。

    “来来来,过来坐下。”杨克拉着婢女往倚子(即,椅子,隋唐时期从中原开始逐渐流行),一把按在椅子上,见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佯怒道:“坐好!”

    婢女不敢乱动,忸怩着真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如果坐在针尖上一般。杨克见她坐好,不去管她,返身去收那地上的碎碗残饭。

    “公子!”刚触及碗片,杨克只感觉一阵风过,婢女“蹭”地站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过来,推开杨克地拼命往怀里揽,倒似谁跟她抢着宝物样。

    杨克不敢再跟她抢,今天能这样估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坚持指不定又是跪又是友上传)

    婢女收拾好,头也不回往外走去,不多时已拿着一个新碗过来。

    “那个,你看我手也好得差不多了,就不用你喂饭了。”杨克冲她商量道。婢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似是在揣测是不是真的,终于点了点头。杨克如负重是,自己端起碗,见他紧张兮兮的看着自己的肩膀,叉开筷子晃动了两下,“看,我说没事吧。”

    一餐饭好歹是“有惊无险”吃完,婢女收拾好碗筷,准备走时,又顿了顿,“你是好人。”

    “嗯?”话声实在太轻,杨克没听清楚。

    “婢子说,你是好人。”只见她胸脯剧烈地起伏,一句话似乎是用尽了她身上的力气。

    “那你给我这个好人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杨克笑道。

    “怜儿。”

    “怜儿?”杨克看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半边嘴唇,一副马上要逃开的模样,不由道:“确实楚楚可怜。”话音刚落,怜儿已扭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外跑了。

    晌午十分,怜儿拎着食盒从屋外进来,见那个身影依旧伫立在窗边,鼓起勇气喊了声“公子”,不等杨克转过身来,低着头小心把饭菜摆在桌上。

    杨克见状依照照旧坐到椅子上问道:“你吃了吗?”

    “婢子,吃……吃过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小怜迟疑着尽小声道。

    杨克诧异地抬起头来,“咕噜”一声又把他的目光引到小怜纤细的小腹,别有意味地笑道:“真吃了?”

    “真吃了,”小怜并了并腿,头埋地更低了。

    “过来一起吃吧,”杨克没有封建士大夫的观念,招呼着。古时的婢女,是没有资格和主人同桌吃饭的,只能伺候主人吃好以后回到侍女的屋里再一起吃,吃的自然也只能是主人吃剩下的。

    小怜任杨克千般唤,万般呼,只是摇头不敢,无论如何也不敢坐到上午坐过的椅子上去。

    杨克无奈,只好自己埋头吃起来。

    这段时间虽然从未有过的舒适和安宁,在这峰上却寂寞地让人可怕,杨克个性乐观开朗,兴趣广泛,因待人陈恳,乐于助人,加之能说会道,有极好的人缘。来到异世后,一是无法接受这种离奇的现实,一是严峻的形势让他一直疲于奔命,一个爱说爱笑的人变得少有的沉默寡言。现在虽然仍旧不知道前路如何,那些疑问也解不开,可是暂时是性命无忧,吃得饱,穿得暖,住的好,本性复苏之后,便渐渐耐不住寂寞。

    原本,他也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正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时候,这个时代的杨筠,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刚及冠,少年心性未泯。

    吃着饭,他打算是无论如何得和怜儿说说话,要不快把人憋死了,这会子就是有任何一个人来愿意听他说话,他也是千欢万喜,何况是这么个妙龄少女。

    “小怜,”杨克招呼一声,听她轻“嘤”,接着道,“你多大啦?”

    小怜迟疑了很长时间,内心里似乎在激烈的斗争,悄悄看了看杨克明亮的眼睛,似是终于下了决定,小声:“婢子十四了。”

    一个男子,在那时问一个女子的年龄是很冒昧的事情,一般都是有意婚嫁时才会着人询问,也断然没有当面提起的道理。十四岁,也该是指人家的时候了,杨克两世为人,心里年龄二十好几,只觉她小姑娘一样,浑然未觉这副杨筠的身体也只是十六七岁而已,这问地冒昧答得迟疑居然没有醒悟到,还当她性格内向所致。

    “唔,那你爸爸妈妈呢?”见怜儿不解,又解释道:“就是爹娘。”

    小怜听杨克问起爹娘,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红了,一层雾气涌起,雾气化云为雨,“哇”地哭出声来。

    杨克吓了一跳,怜儿虽然爱哭,可从来都是压抑着低低抽泣,还从来没这样嚎啕大哭,顾不得去揣摩自己哪里说错了,赶忙离坐,手忙脚乱又是去拉她又是替她擦眼泪,没口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小怜充耳不闻,只是拿手捂着嘴鼻,呜咽不止。

    女人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温柔也是最犀利的武器,它能把刚硬化为满腔的柔情,它能把沙漠化为带雨的花蕾,它能把冰山化为浩瀚的蓝海,它能让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为它去争夺或是给予,它能在无声无息之间让人沉沦或是奋起,它能引起无血的战争或是流血的情爱……

    杨克在被追杀时也是惶恐多于害怕,千不怕万不怕,可这女人的眼泪又怎能不让人悸动,何况还是这么个娇弱的小姑娘。他没有多少哄女孩子的经验,只是绕着小怜“唉”、“呀”着急地打转。

    待得小怜哭声渐低,他试探着道:“小怜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怎么样?卖火柴的小姑娘?要不,灰姑娘?”

    见小怜竟然奇迹般止了哭声,泪汪汪抬起头,杨克大喜,赶紧把灰姑娘的故事娓娓道来。杨克读书时就是出名的移动书库,博闻强记,口才又是极好,这下刻意讨好,直把这灰姑娘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原本简短的故事被他扩展得讲了半柱香时间。

    古时,还没有童话这种东西,那时的女子也只有富裕人家能碰到书本,就是有条件读书的也是念些这些,这格林童话中奇幻、传奇的故事构成对小怜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的吸引力自不必多言。小怜本来还低低抽泣着,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哭声,两只泪汪汪的眼睛随着故事的进展神采连连,忽而紧张地拍拍小胸脯,忽而如释重负地香气长吁,故事讲完两眼迷离着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早忘了刚才为什么恸哭了。

    小怜回过神来时,见杨克笑看着她,“呀”一声羞红了脸,匆匆把碗筷一收,挽着食盒赶忙走了。

    “喂,小怜,”杨克招呼不及,大是苦笑,这饭还没吃呢,就给收走了。肚子饿着,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舒坦,好像有很久没有这般说话了,好怀念以前给女同学讲鬼故事的日子啊。

    晚些时候,比平日送饭早了许多,小怜已到了木屋,饭菜量也比平日多了不少,想是这小怜回去发现他中午没吃完就被自己匆匆撤走了,怕他饿了。

    虽然小怜还是不肯多说话,但是却不似往日般战战兢兢,瞅着杨克埋头吃饭,还敢大着胆子瞄上几眼。杨克吃着饭,边和小怜说着话,都是他说得多,回应基本都是“嗯”。

    吃过饭,小怜收拾完以后,不像往日一样马上往外走,反而眼神忽闪,手捏着衣角,也不走,也不吭声。

    “怎么了?小怜。”杨克看他大异往日,问道。

    小怜咬咬牙,鼓足勇气,“公子,南瓜真的会变成马车吗?”

    杨克恍然大悟,看样子是晌午给她讲了个故事,尽听上瘾了,想等他讲故事呢。杨克成就感盈胸,清了下嗓子,“当然会了。我再给你讲个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儿怎么样?”

    小怜不说话,手却从食盒上挪开,显是不准备马上走的。

    杨克笑了笑,这还是个童心盈怀的小丫头片子嘛。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位美丽的公主……”

    故事讲完,小怜心驰神往了好一会儿,才重又拎着食盒回去了。

    那些沉重纷乱的事情,杨克暂时不去想了,也不再想着下山去找陈恭诸父女,逃避似地在木屋养着伤,每天给小怜讲故事成了唯一与人说话的机会,虽然仍然寂寞,可是前路自己还没规划清楚,居然耐住性子又住了十来日。

    这段时间,有了故事,小怜每次上来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也会轻声为故事里的人物辩上一句,早已没了当初的谨慎和骇怕。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虽然没有什么交流,却似老朋友般融洽。

    ?z?????

    ?f?

    ?嚼,顿时露出一个美味的笑来。这嫩嫩的芦根,是新芦发芽时,在水下的部分,一节一节的通体白色,带有淡淡的黄,吃起来清甜多汁,有点像荸荠的味道。见陈恭诸又在动手拔了,杨克大着胆子从船的另一边探出身去,也扯起来,扯了几根,拽起来的却都是不能吃的老根,反观陈恭诸,小手上却攥着一小把了。杨克不信邪了,又扯了几根,好歹是扯出来一根嫩白的,咧嘴满足地笑起来。

    陈恭诸又扯了几根,小手勒出几道红红的印子,才罢手,探身递给杨克几根,复又坐下,一只手半抱着桨臂,一只手拿着芦根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芦根味道虽比想象中好很多,杨克吃了两根也就不吃了,静静地盯着陈恭诸。

    陈恭诸被杨克盯得不好意思,转了转身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像很难看?”

    “没有,没有,”杨克赶紧否认,“我也觉得很好吃,只是没你那么爱吃罢了。”

    陈恭诸放下手里的芦根,转过身来,两眼直直地盯着湖面,好一会儿道:“每年这个时候,渔家都缺米少菜,又不能进湖打鱼,这芦根做菜吃,不知道能救活多少人的性命。要是能有几亩田地,谁又愿意漂在水上,谁又非得喜欢嚼这芦根?”

    “这隋朝这么大,怎么会缺少土地呢?”杨克迟疑道。

    “哼,天下的土地倒是不少,可十之七八都被门阀世家占去,剩下零零落落的,不是这个王爷的封地,就是那个大臣的私田,再剩下的,就是那和尚的寺院!”陈恭诸满脸的忿然,一把芦根散落在一边也懒得拾起来。

    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发布“均田令”,开始实行均田制度。其后,北齐、北周也都沿袭均田制度。

    开皇二年,隋文帝下令实行均田制。一丁受田百亩,八十亩为露田(受田者死后要交给国家),二十亩为桑田或麻田(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妇女、奴婢、丁牛、京官、外官都有相应的规定。虽然农民受田往往不足定额,但实行均田制毕竟使无地少地的农民分到了一些土地,提高了他们的劳动积极性,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土地兼并,因而对当时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这个时期的隋朝,土地兼并依旧严重,门阀世族往往沃田千倾,大的门阀的规模更是宏达。而耕作的农民,失去了土地,又要承担赋税,有一部分人就转而走向湖海,这些人终年居于船上,苦是苦了,却可以逃避赋税徭役。

    杨克并不是不了解这段时期的历史,只是从书本中学到的几行文字,一时间尚未清晰地认识到它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发生在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想到这两天在渔村看到渔民的生活,实在不能用好字来形容,隋朝的土地问题他早已在历史课本上学过,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这样的土地问题后来是怎么解决的,以及后来产生的新的问题,可是站在历史的洪流中才发现,一个人的作用实在太渺小,他头脑中的这些后世经验,是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人才能实现,实现的过程一定也是暗潮汹涌。

    默然片刻,杨克颓然地摇摇头,这些事情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连生命都不能保障,不知道哪一刻,追捕他的人就会杀到,现在躲在这湖里,也不过是妄想罢了。他长舒一口气,似乎要把满腔涌起的压抑甩掉,沉声道:“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也不知是说给陈恭诸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面包?那是个什么东西?”陈恭诸就像是小孩心性,听到这个陌生的东西,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好奇心大起。

    “呃,面包,面包就是馒头,西方人叫面包。”杨克一不小心说了一句后世的名言,立刻又被陈恭诸强大的好奇心捕获了,不由后悔。

    “西方人?那是突厥人?你去过突厥?”陈恭诸瞪大了眼睛,一双赤脚似乎也不自禁地踢了踢。

    杨克只好又解释道,“不是的,是在极西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欧洲,有许多国家。”

    “欧洲?怎么起这么古怪的名字?那极西的地方远吗,比去长安两个来回,哦,十个来回还远吗?”陈恭诸歪着头,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剩余八支也摊开,小葱般的手指在杨克面前摆了两下。

    “有可能吧,那个,我们出来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杨克大感头疼,赶紧岔开话题。

    “呀,对啊,爹该着急了。”陈恭诸闻言小腿一屈伸,已蹦了起来,直把原处浮在水上觅食的野鸭吓地扑棱棱的划水飞起。她掌好桨,忽又丢开,伏下身去,把散落的芦根一根根捡起,吹了吹小心地卷在袖子里,才重又扶着桨,清脆地吆了声“开船咯”。

    回去时,不再像来时划一段看一会儿东逛西逛的,不多时,已远远看见渔村外的码头,高高低低的渔船横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