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6节:藏龙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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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克站在寨门口,细细观看。

    寨门主体由左右两株古树组成,这两株树也不知多少年岁,根部硕大无比,看模样至少得要三四人怀抱。两树竟然左右对称而生,树冠的枝桠紧挨处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被人仔细地修建砍伐成类似一道梁连接两树,其他的枝桠基本都被伐掉,只剩少数的几根在外侧幡旗般飞扬舞动,横梁上,挂着一幅牌匾,通体漆黑,上面龙飞凤舞着“藏龙”两个朱漆大字。

    这整个山寨的寨门,居然是两株天然生成的老树组成,要结合在一起做成山门,看似简单,但必要有匠心玲珑巧妙不可。

    龙在古时有着特殊的含义,非天家不敢称龙,这山寨以龙为号,寨主舍我其谁的霸气形象隐现心头。

    穿过寨门,是宽达三丈的石阶,石阶每九阶一台,共计九台,最高的台阶内,是一面巨大的石壁,被修凿得整整齐齐,在寨门能清晰看到是一副石板浮雕。浮雕两侧,三丈石阶分为左右两梯,左边延伸过去的房屋略高,有楼宇的飞檐一鳞半爪地伸出,右边的较矮,多为白墙青瓦,错落有致。

    拾阶而上,两人走左侧石阶,约二三十步,登上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板广场,横竖均有几十丈。

    这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石砌的城墙,高约三丈,宽十余丈。城墙连接左右的山壁,扼守险要,虽然没有瓮城,箭楼,但是城楼高耸,箭垛排列,右侧高高立起一座哨楼。相对于宽阔的城墙,城门宽度不足一丈,高度也仅丈余,无法大队快马驰入。整座城楼虽然规模不大,但是胜在扼守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穿过城门,三四丈宽的石阶随着山势升高,石阶两旁,各有一纵房子,坚石为基,木制房裙。再依石阶而上,盏茶功夫,又是一处广场,只是比方才那片小了许多,平台均以青石板铺就,中间一道由白石板形成的路宽三丈余,石板路延伸出去略微抬升,两侧是汉白玉石栏杆,栏杆再上一阶变成左右合围,栏杆侧旌旗林立,迎风招展。正面,两鼎三足香炉拱卫着中间一个四足方鼎,里面数组比拇指还粗的香,缭绕着香烟。

    香炉后,一栋双层大殿,朱漆殷红,白石阶,琉璃瓦,飞檐斗拱,好是气派。

    进了大殿,除了正座后的一副巨大的飞龙图外,四根柱子粗足合抱,帷幔半放,最是夺目。左右各两张椅子,椅后丈余,窗格投入道道光柱,撒在屋内又连成一片。

    小怜带领杨克到了椅前,示意他坐下。待他坐下,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杨克来君山多日,直觉山寨透着诡异的神秘,心中有很多要待解答的疑问,一直想快点解开这些谜团,如今谜底似乎就要解开了,更觉如坐针毡,索性站起来细细观那墙上的飞龙图。

    既来之则安之,只等那寨主来了。

    “哈哈哈哈,”一阵洪亮的笑声在殿外响起,人未至,声先到。笑声未歇,一个人影已闪身迈腿进殿,“久等,久等啦。”

    杨克定睛看去,来人个子不高,脸颊精瘦,戴武弁,胡须结单辫,广袖朱服,腰间着鞢带,配犀角銙,脚踏云纹平头履,满脸堆笑显得甚是热络。

    杨克搞不清来人身份,依着杨筠的记忆恭敬地揖还一礼,口中连道不敢。

    朱服男子眸子精光暗藏,略略打量杨克一番,爽朗一笑:“公子真是好身骨,这般箭伤月余便已见好。”

    杨克赶忙躬身一礼,在脑海中迅速组织了番语言,“全丈贵上活命,再生之恩不敢言谢。”

    “诶,什么贵上不贵上的,我叫屠洪,小兄弟不嫌弃称呼我一声屠大哥便是。”

    原来他就是屠一刀,听这名字原以为是七尺大汉,却不料是个身材瘦小的人,杨克心里大是意外,不可置信道:“原来是屠寨主,有礼了。”

    屠一刀扶住杨克手臂,“唉,都说了叫屠大哥好了,这寨主只是藏龙寨众兄弟抬举罢了,你莫要客气。”

    “既如此,小弟逾礼了。”杨克感觉托着自己的手磐石一般纹丝不动,心下暗叹这人好大的力气。

    “这就对了,咱们坐下说话。”

    主宾落座,屠一刀开口问道:“还没请教兄弟大名。”

    “鄙姓杨,单名一个克字。”杨克赶紧起身道。

    “杨兄弟,”屠一刀抬手止了杨克行礼,道,“这寨里都是些粗人,小兄弟大可爽快点,吊着书袋听着不痛快。”

    “唔,那就听屠大哥的。”

    杨克闻言大松一口气,这样子说一天话,憋也把人憋死了。平日与陈恭诸、小怜说话一贯自在,在大殿里吊了几句书袋子,自己是真不习惯,每讲一句都先得在肚里打打腹稿,虽有杨筠的记忆帮助,可总觉得别扭。

    屠一刀仰头大笑几声,显然是觉得对了胃口,直道有趣,末了又道,“前段日子杨兄弟有伤在身,没来照看,兄弟可莫要怪了老哥。”

    “屠大哥为这么大个寨子奔走,我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再叨扰。”

    “唉,最近洞庭四周的流民眼见多起来,这君山靠山靠水,总还是能给人条活路的。”屠一刀近日四处收拢流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自古官逼民反,杨克那日眼见整个村因为自己被官兵剿杀,那逃散出来的村民便嚷着投靠山寨,看来确实这藏龙寨无疑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屠一刀说四处都有流民,莫不是宇文化及为了追捕他把洞庭周围的渔村都扫荡了?想到这里,杨克不寒而栗,愧疚感和罪恶感又浮上心头,着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流民?”

    屠一刀若有深意地望了杨克一眼,“有的说是追捕钦犯,有的说是围捕前朝余孽,具体怎么回事,老哥我也不清楚。”

    “哦,”杨克见他说起钦犯,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继续又听到前朝余孽,又犯了迷糊。隋朝之前是南北朝时期,隋朝灭掉了南陈,难道还有南陈的遗老遗少?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渔村里和隋兵对抗的壮汉,那时着急忙慌的尚没觉得什么不同,这会儿细细一想便觉得不对。那些人,怎么看都不觉得像是普通的渔民,对了,他们还有弓箭,杨克知道弓箭历朝历代都是违禁品,民间禁止私藏。陈恭诸说他爹会带人来,这些人如果是后陈的人,那么陈恭诸父女俩就肯定和这脱不了干系。

    不对不对,他们分明就是普通渔民的样子,哪里像是前朝的龙子龙孙,一定是搞错了。杨克实在拿不准,抬头间正见屠一刀看来,心里不由一动,对啊,可以问屠一刀看看,反正也是要打听他们下落的。

    主意打定,杨克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开口问道:“杨大哥,想向你打听个人。”

    “哦?”屠一刀正了正身子,“打听谁?”

    “就是和我一起来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陈恭诸的姑娘?”杨克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和我一个渔村的,或者说,这段时间别的地方也说不准。”

    “陈恭诸?这个名字没听过。”屠一刀埋头思索了片刻,缓缓摇摇头。见杨克大失所望,又道:“这姑娘,可是杨兄弟什么人么?”

    “她是……”话到嘴边,杨克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那个时代是没有男女朋友这种说法的,也不好说是自己救命恩人,怕屠一刀顺着追问起来,自己的身份暴露就麻烦了。

    “老哥我明白了,”屠一刀见杨克欲言又止,捋须道:“我再安排人下去好好查查,若是在这君山上,定是跑不了的。”

    “不,不是,”杨克见屠一刀误会了,看他表情也猜到屠一刀定是以为这陈恭诸是自己的心上人之类的,不由辩道。

    “不是,不是什么?”屠一刀捉狭地看着杨克,见他玉面赤红,哈哈一阵大笑。

    笑得停了,屠一刀才又道:“杨兄弟,你等候数日,我差人去找。”

    “如此,不甚感激。”无论陈恭诸与前朝有没有关系,她总是救过自己的性命,对自己也不差,不弄清楚她的下落于心难安啊,况且杨克总是觉得是自己给渔村、给陈恭诸他们带去的灾难,得了屠一刀的承诺,心底稍稍放下担忧。

    “那好。”屠一刀点点头,又问了一下杨克的伤势,其他的情况诸如哪里人士,读书还是习武等也顺带问了问,杨克谎称自己江都人士,父亲是农户,自己游历求学到了洞庭。

    这番话本事漏洞百出,一是这时的隋朝刚开科举,九品中正制依旧是选官的主要途径,要当官那得有人举荐,可不是做好学识就成,所以游历求学一说,实是异类;二是隋朝统一后,社会逐渐安定,但是农户家庭出生,是没有财力这般四处游学的。

    杨克心思活泛,转念间编的来历难免不够缜密,但这主要是他来到隋朝的时间太短,又总是不自觉地用自己现代人的身份与其他人事隔离开来的原因,要不以他机敏不失严谨的个性,是不会犯这些错误的。

    但是,这过程中屠一刀没有任何异样。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屠一刀起身道:“杨兄弟既然游历,我这里有个好去处,下月开渔,九江十二寨的人都要来参加龙鱼会,届时老弟可跟我们渔家热闹热闹,也顺便等你的陈姑娘。”

    杨克本是准备伤好以后,问清陈恭诸的下落,解开心中的谜团,就往南去。逃离时,云昭训反复提醒他要往南,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去往南方,或许就有了答案。岂料这谜团未解,陈恭诸父女也没有消息,一时也没有了更好的主意,只好依言应下来,“那就再叨扰屠大哥一阵。”

    “这就对了!”屠一刀闻言爽心地拍了下杨克的肩膀,招呼道:“小怜。”

    “寨主,”侧门传来小怜的声音,少顷,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道,“请寨主吩咐。”

    “带杨公子下去休息,南坡还有一进上好的院子,好好伺候。”屠一刀吩咐完,又转头对杨克谦道:“杨兄弟,我这马上得安排龙鱼会,就不陪兄弟了,兄弟先安心住下。”

    杨克连道不敢,忙跟小怜出了大殿。

    两人走得远了,殿中杨克坐的对面,不知何时又坐着一人,脸朝阴面看不清长什么样子,腰间一柄长剑却显得尊贵无比。

    屠一刀离座,躬身在服剑男子前:“袁将军。”

    服剑男子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收容多少村汉了?”

    “不足三千。”

    袁将军冷哼一声道:“加快操练,要做到万无一失。”

    “是。”屠一刀凛然答道。

    “杨筠要看好,别让他到处乱跑,等龙鱼会一结束,立刻送到归藏谷!”

    “是。”

    “长安那边的事耽搁不得了,这里事完,本将军要立刻进京,剩下来的事情你全权处理就好。”

    “是。”

    “按事前安排行事,出了岔子,脑袋不保可怨不得别人。”

    “是。”屠一刀凛然半晌,抬起头时,已只能看见袁将军消失在殿外拐角处,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

    这一切,杨克自然毫不知晓,他随小怜出了大殿,一头扎进大殿南面的房屋群中,这些房子依山傍岩而建,或三五成群,或独然一栋,房屋均可独立成院,彼此相连的均是修葺整齐的石板小路。

    杨克随小怜来到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一颗桃树开得正艳。进了房中,看着小怜忙里忙外收拾着已经很整洁的房间,杨克踱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捡起一卷,略略读了几行,似是讲前朝南陈地理志的。随着日子渐长,杨克与杨筠的意识几乎已经融为一体,所以满篇的繁体字读起来极是顺畅,看了几行,心思却飘忽着集中不到眼前的书简了。

    从藏龙寨寨口一路到此,眼见的是关隘扼守险要,寨兵训练有素,看那山下泊口,大帆小艇不计其数,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杨筠出生皇家,生前虽然只是个纨绔王爷,可基本的见识却不差的,再加上杨克后世的学识,联想到“藏龙”二字,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寨子,竟是有反抗大隋,面南为王的架势!

    心里咯噔一下,杨克匆忙把书往书架上一塞,抬腿欲出。

    “公子可是闷了,要出去吗?”未及门口,小怜的在身后轻轻问道。

    杨克如被施了定身法,大是懊恼自己,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冲动了,眼下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湖外又是追杀自己的官兵,不能谋定而后动,只能是自寻死路。

    转过身,见小怜关切的目光,杨克压了压躁动的心绪,温言道:“屋里太闷了。”

    “婢子陪公子出去转转。”小怜手脚麻利把桌凳抹了抹道。

    出去看看也好,先摸清楚环境,杨克打定主意,冲小怜招呼一声,出了院子,朝着山势高的地方而去。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寨后山上行去。先是丈余宽的石板路,渐渐变成两三尺宽的坡路,到后来已成了堪堪容一人落脚的小路,路都是由人粗粗开凿,蛇行于陡峭的山坡。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登上寨子后的一处凸出的山崖,整个山寨尽收眼底。

    杨克平缓了下喘得厉害的气息,张目细细看去。

    藏龙寨呈葫芦型依山而建,葫芦口是扼守在两崖之间的寨门,葫芦腰间较细的部分是入寨后一路往上的一处平地,再往上便是房舍最为集中的葫芦肚子,葫芦肚分北低南高两个区域,北边大多是白墙青瓦,想是寨民居住的地方,隐约可见炊烟袅袅,人影时现,南边大多是朱墙琉璃瓦,虽然数量不及北面,但是更显气派,布局也更为规整。

    这分明就是一个微缩的城,杨克倒吸一口冷气,误入贼窝,如何脱身是好?

    杨克对隋史并不精通,从未听过有过洞庭的匪患成了事的,想来是被隋庭扼杀,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呆在山寨,或许一时比外面安全一点,但是终非长久之计。

    遥遥看着小怜指给自己现在所住小院的位置,杨克的眉头拧了起来。院子处在“葫芦”底部,既深居寨内避开了人多的区域,又背靠山峰退路断绝,联想到养伤的那个孤峰,杨克大惑不解。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个被追杀的前太子遗孤,对他们有什么价值呢?陈恭诸父亲带去的悍卒,孤峰上的木屋,热诚的屠一刀,易守难攻的藏龙寨,一桩桩浮现眼前,串联起来,一个个小疑团交织成一个大疑团,杨克隐隐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又说不分明。

    清凉的山风袭来,杨克精神一振,极目远眺,“气蒸云梦泽,涵虚混太清”的磅礴油然心生,既来之则安之,管他背后是有什么目的,我只要静观其变,多想无益,还不如好好思量思量来了这大隋朝,未来的路可得怎么走。

    杨克本是个乐观的人,随着和杨筠人格的逐渐融合,杨筠遗留的个性逐渐被替代,本性占据了主动,原来那种碰见危险就不由自主想要逃跑的念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不惧艰难的坚强和迎难而上的倔强,抑郁不开的心情也变得凛然果敢。老天爷给了我落难王爷的命运,能从那湍急的瀑布下幸活下来,那便再也由不得别人对我的生命予取予舍,我即不想端着前太子子嗣的身份与那长安的叔叔争这天下,也由不得别人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

    心魔已除,再看这藏龙寨,哪里还有一丝惧怕,长舒一口气,对着远处的天际啸道:“吾名杨筠!吾名杨筠!”啸声撞到山壁又传了回来,回声重叠,一时竟觉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吾名杨筠,吾名杨筠。”

    杨克兴尽,回头招呼道:“走,下山!”

    见小怜怯怯地望着自己,展颜一笑,“从今天起,我就叫杨筠了。”

    小怜似是也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嗯”了一声竟甜甜微笑起来。杨克见状快意一笑,当先往来路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