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这几日明显感受到杨克的变化,他不再允许自己叫他杨克,而叫他杨筠,他的笑声越来越爽朗,双目清朗澄净,有时也会和自己讲几句让自己害羞好长时间的玩笑。往日他虽也对自己和颜悦色,会给自己讲上一两个故事,但决然不像现在这般无拘无束,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那种孤寂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和放松,小怜虽说不出这种变化是什么,但是心里却十分欢喜。
她看着杨筠坐在书架下,静静读着上面的文字,眼里满是崇拜,自那日从山上下来,他除了和自己说说话,每日出去走走,剩下的时光就全盯着那些书简。读书人在那个时代是受人尊敬的,他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是从那薄薄的书简中来的吗?
一种奇怪的情愫悄悄在小丫头心中滋生,这种情愫使她愈见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觉那双眸子里是迷离的星空一般,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她只敢想现在一般偷偷看着他读书的背影,看着他微笑着和寨子里的人说话,他的胆子真大,敢偷偷去议事堂,去藏兵洞,还敢调笑后宅的女眷。小姑娘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看杨筠真是百般顺眼,千般喜欢,只是,她是万万不敢让杨筠知道她的想法的,只觉得,每日便这么看着他,就很欢喜,便是二档头的责骂,也不觉得那么难过了。
“问你话呢!”恍惚中,眼前一晃,小怜吓得赶紧从自己的世界中跌回来,见杨筠拿书在自己眼前晃着的手刚收了回去,正佯怒地看着自己,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掩藏好自己的心思。
“龙鱼会是不是明天开始?”杨筠纳闷儿,这段时间不知道她怎么了,总是爱出神,刚才问了两遍还没回过神来。
“是的,”小怜赶紧道,“听说九江十二寨的大档头昨天已经到了不少,只有稍远的几个还没到,估计今天就能到齐了。”
小怜与他相处的时间见长,加上这段时间奉了藏龙寨二档头的命令和自己同住一院,以便照顾自己,朝夕相处,在他面前性子已经活泼不少,要是以前,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那真是很难想象的。
“哦,知道了。”杨筠点点头。
龙鱼会,原本是开渔之后,洞庭湖周围水域,各州各县都选派技艺高超的渔民,带上最好的鱼鳖虾蟹,齐聚山寨,点选鱼状元。届时,寨前打起十里长棚,两边棚里摆满了鲫鱼、鲤鱼、鲢鱼、草鱼、柳叶鱼、鲶鱼等等,主持龙鱼会的寨主带领各路寨主一路看,一路点评,最好的那条被点为鱼状元。得了鱼状元的寨主,将会获得极大声望,被奉为九江十二寨总档头接下来的一年里号令众寨。龙鱼会,也因为能给八百里洞庭及湘、资、沅、澧、长江等地渔民带来极大渔盐收益,所以虽是民办,可带来的经济效益是朝廷也不敢小觑的,也会指派当地一些名望或者直接指派官员参与,是洞庭一年一度的盛会,。
(鱼龙会,实为常德县流传的传说,是讲宋代农民起义领袖杨么见洞庭鱼渐少,着军师张贴“皇榜”,要在“三月十五鱼龙会,单点鱼类状元郎”的故事,在隋唐时已有该习俗,但尚不盛行,因情节需要,挪用改编。)
君山藏龙寨去年夺了鱼状元,所以今年龙鱼会仍旧在君山举行,听说月余之前,这寨中的渔中好手便纷纷出湖猎渔,看架势是要再多鱼状元,将下届的龙鱼会仍留在君山。
杨筠思罢,复又低头看手中的竹简。这寨子看样子也不像文风浓厚的样子,房间里却有满满衣架竹简,虽然没有书、帛,翻阅起来甚是不便,但好在聊胜于无。杨筠的前路肯定是布满了荆棘坎坷,要想活下命来,多了解这个时代,学习这个时代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杨筠也不择书,只管拼命往脑海中装,这些时日下来,虽不能速成,更谈不上大儒,但对老祖宗的智慧与才情却叹为观止。
原来,屠一刀知道杨筠是个读书人,院子深处后寨,他也没有熟识的人在寨里,翻腾着竟捣腾出不少书简来,这些书怕是放在库中不知多少时日,很多已经被虫蛀了,屠一刀也不管这些,只差人满满当当放满一架了事。这些书也不知道是谁留下,其中涉猎广泛,里面既有杂学,也有儒家典籍,俱全。
这些典籍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是东方这片土地的灵魂,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文明的源泉,很多人穷其一生研读,都不能尽解。杨克学文科,杨筠更是在中长大,两个时代结合的灵魂,这段时日如同吸水的海绵,竟读了小半,虽然一时尚不能消化,但杨筠结合后世的观点及前人的总结,粗读已经受益匪浅。
杨筠安然住下来,颇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架势,平静外表下寻思着什么实外人不可探晓。
吃过晚饭,掌起灯来,又是一卷读完,杨筠只觉两眼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遂搁下书伸了个懒腰,眼角见一个碧绿的身影趴在不远的安几,蜷缩着睡地正香。
小怜陪着杨筠读书,可实在熬不住睡意,不知不觉趴在短几上睡着了。杨筠歉然,轻轻起身,脱下外裳批在小怜身上,独自往院外走去。
春夏相交,夜风凉如水,湖水潮动的声音低旋,杨筠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举足信步往山后而去。
这几日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七拐八绕,到了寨后的一处断崖,断崖旁一块巨石凸了出去,石旁斜斜生着一株老树,杨筠傍着树根坐下。石面微凉,树根虬起,杨筠琢磨着这几天或看或听的事情,不小心倚靠着睡了过去。
也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中,不远处说话声响起,把杨筠惊醒。
“各寨各江的档头都到了吧?”模模糊糊听一个声音问道,杨筠只觉很是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不及琢磨,又听一个声音道:“除了荆江王达、二郎寨徐四姑娘、沅江柳氏兄弟,其它都到了。”这个声音杨筠听得出来是屠一刀。
杨筠睡意登时散地一干二净,这大晚上,屠一刀和谁在这后山说话?听来是在商议龙鱼大会,这届大会应是屠一刀主持,可听他毕恭毕敬的,似乎另外一人隐隐临驾于他之上,另外的那个人是谁?杨筠把身子往树后缩了缩,继续听下去。
“江南各条水道,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大事攸关,可容不得一点儿马虎。”
“是。”屠一刀恭敬地应了声,又道:“这次清河崔氏、河东裴氏、范阳卢氏均暗插了人手前来,要不要把这些钉子拔了?”
“无妨,关陇世家觊觎江南水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江南世家岂会容他人安睡于卧榻,不要理会,自会有这些人‘照顾’他们,着人看着就好。”
“近年人口增长极快,江南诸州诸县莫不如是,中原粮产逐渐不足,朝廷、世家对江南的关注日隆,卑职只怕往后再要于无声息中筹谋大业已是千难万难了。这次是崔、裴、卢,下次其它的关陇世家怕也不会甘于人后,江南势力的争夺会更加激烈,肘制太多,行事恐怕大是不便。而且,有传闻说长江上的几个档头有变,怕是已暗中投靠了关陇集团。”
“哼,萧摩柯便是这些墙头草的榜样,敢有异动,就莫怪本将雷霆手段。”自称将军的人顿了顿,又道:“朝廷对南方的关注已是不可逆转,我等更要万分小心,关陇世家势力南扩,与江南世家的冲突只会越见激烈,越是如此,你我的机会岂不越大,眼下办好这届龙鱼会,收拢江湖豪强以待良机才是紧要。”
“卑职谨遵袁将军教诲。”
“嗯,屠将军所虑也不无道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人人都能如这般殚精竭虑,何愁故国不复。”
“另外,杨筠前日席间又向卑职打听陈恭诸,卑职安抚了几句搪塞过去了。”
听陈恭诸被提起,杨筠两耳竖起,听到那将军道:“恭诸本性善良,恐为杨筠所趁,不宜再见,按原先说定的办就好。”
杨筠心头不由一跳,差点惊呼出来。屠一刀分明已经有陈恭诸的消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对陈恭诸有所不利?她对我有活命之恩,渔村里又拼死把自己从隋兵蹄下救出,我岂会对她施害人之心?他们原先说定的又是什么?
不等杨筠心中疑问丛生,屠一刀又道:“不知为何,几日杨筠一扫往日颓靡,除了每日安心读书外,把南坡已里里外外转了个遍,卑职的人被他旁敲侧击地问起一些寨子的情况,卑职总觉他是个隐患,不如……”
“莫要妄动!”将军叱骂道,“他若一直颓废不振,行事是少了顾忌,但他作用也削减了不少。这里事了,立刻送去归藏谷,让他先避避风头,若他有意复位,尽全力支持他!”
“卑职遵命。”
“那汉王杨谅,实在是个饭桶,枉费我等筹谋数年。本将军观杨筠,本性坚韧机智,凡事喜谋定后动,否则也逃不出隋兵的追杀了,实比杨谅资质好上几成。”
“归藏谷深居岭南,卑职怕他不愿甘心前去。”
“我等一片好心,你只要晓之以理,他也非庸人,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如何能不甘心前去?何去何从,若他想不明白,便证明他眼界狭隘又不能自我控制,也不值得我等倾力相助了。”
“卑职明白。”
“大会一切事宜可安排妥当?”
“卑职敢不尽心,”屠一刀凛然应道,便将大会事宜如何安排讲起,这时山风渐大,杨筠已经听不太清,努力半晌仍旧只能间或从风声中断断续续听到人声,却愈加模糊难辨,只好放弃,掩了掩身形,闷头琢磨起两人的话来。
屠一刀看来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呢?同来的村民肯定是不晓得,听那将军说来,他们是认识陈恭诸父女的,那么就是说陈恭诸父女俩早就认出自己了?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份的,林子里?来洞庭的路上?官兵围杀渔村的时候?
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要尽力帮助自己却又对自己疑心甚重?那个岭南的归藏谷是做什么的?杨谅是自己的叔叔,前年谋反已经被杨广杀了,他们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谁?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
一下子获得了这么多信息,又都是一鳞半爪的,杨筠大脑急速运转,联想到“大业”、“复位”、“筹谋”等等词汇,把这一切结合自己在藏龙寨上的境遇,似乎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不管他们是谁,毋庸置疑的是,他们肯定是潜藏在江南水道上的一股反隋势力,汉王杨谅谋反跟他们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本来就是他们策划推动的,王室内讧,他们自然可以在其中浑水摸鱼,谋划夺国。那么,他们肯定也是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助自己复仇,甚至也如汉王杨谅一般起兵造反。
杨筠在后世看多了影视上那些谋国谋城的历史剧,本身也是文科生,对历史上社稷争夺背后的阴谋阳谋也知道不少,抽丝剥茧之下已隐隐把握住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到这里,杨筠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被屠一刀称作将军的人,若真如自己猜的那样谋划了汉王谋反,那他的心智真是可怕。将自己的力量潜伏下来,然后四两拨千斤挑动王室内乱,无论谁输谁赢,国立必定大耗,甚至天下由此大乱,双方筋疲力尽之时,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取而代之只是时机的问题了。那么,他要复的“故国”是哪个国?是陈朝吗?
不管是哪个国,我杨筠岂能棋子般任你摆布,既然已经知道你的阴谋,我只需远远遁去便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对,杨筠又转念一想:若不见了我的踪影,他们怕是想不到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事情败露,但我既然对他们没有价值了落井下石也是说不准的。再说,我现在只身出去,也只能东躲西藏,不如委身这匪窝,就如他们愿去那归藏谷,一来活下命来,二来可以暗中积聚力量获得自保能力。他们想着利用我,却不料我也在琢磨着利用他们,谁做黄雀,那还不知道呢?我阴差阳错来到这大隋朝,心底虽不愿意争霸天下,可也容不得别人对我生杀予夺。
就让我来大隋跳一曲刀尖上的华尔兹吧。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杨筠打定主意,胸中豪情顿生,似乎又回到了刚上大学时的意气风发。
耐心蜷在树后,确信屠一刀两人离去,纵身跳出,小心翼翼往回走去。
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屠一刀两人本是见寨中来了各路档头,秘事洽谈不便,才来后山商议,却不料杨筠这两日痴读苦学,半夜鬼使神差地躲在树根后面,把一席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颗倔强不屈反抗的种子,在杨筠心中悄然发芽,在往后的日子里长成斗争的茁壮力量,不知屠一刀两人日后想起,会不会觉得造化弄人。
杨筠,将开启刀尖上的舞蹈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