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筠睡下,迷迷糊糊中,被人轻轻推醒。
“公子,公子,醒醒……”
杨筠睁开眼,卧房里已经点起了一盏灯,烛火摇曳晃得杨筠有点迷糊,眼前只见一个碧色的身影正把摇着自己肩膀的手缩回去。
“小怜?”杨筠眨了眨眼睛,赶紧起身。这大晚上的,跑他房间什么事,杨筠纳闷。
小怜起身退了两步,道:“公子,大档头来了。”
“谁?”杨筠一时没明白过来。
“大档头,在外面厅里等你。”
杨筠翻身起床开始穿衣服,小怜脸上涌上两朵红云,哎呀,公子他怎么不穿衣服睡觉。好在夜色下,看不分明,否则脸上就不是两朵红云,而是两颊如火了。
“这大晚上的,屠一刀来这里做什么?”杨筠心里犯着嘀咕,把头发往后随意一束,打着呵欠往卧房外走去,穿过隔断,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坐在厅中,不是屠一刀还有哪个?
“屠寨主,”杨筠走过去拱了拱手,自己寻个椅子坐下。
屠一刀也不起身,只是一颔首,“深夜把杨公子从被窝拉起来,没搅了美梦吧?”
“屠寨主,你说呢?”杨筠没好气道。
屠一刀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对跟出来的小怜道:“你先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过来。”
待小怜出了门,身影没入夜色中,屠一刀沉吟少许,道:“杨公子定是好奇,怎么这大晚上把你叫起来吧?”
杨筠心里早在琢磨这事儿,按理说他现在既要忙着鱼龙会来年的事,又要为今天的刺杀事件善后,断然是没有功夫想起自己的,何况在这个时刻。
见杨筠不解,屠一刀高深莫测一笑,“今夜,是为杨筠杨公子而来。”
杨筠几乎跳了起来,虽然屠一刀早已知道他就是杨筠,可从来没有揭穿过,这会儿提到杨筠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杀了自己?不会,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再说,他们不是还商议着要安排我去归藏谷吗?
或者说,他还不确定,在试探我?不会,那晚偷听他们的谈话,分明是笃定的。
杨筠的身子,崩地紧紧地,艰难地看向屠一刀,“杨筠?屠寨主是什么意思?”
屠一刀很满意他的反应,“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下杨公子认识这位杨筠杨公子不?”
“怎么问起这个?”杨筠心思急转,脑中急速运转着分析他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天下姓杨的多了,在下哪里能一一认得完。”杨筠仍是毫无头绪。
屠一刀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天下姓杨的确是不知凡几,只是这杨筠,杨公子是肯定认识的。”
杨筠再也坐不住,“唰”地起身,盯着屠一刀,两手暗暗紧握拳头。
“不要紧张,安城王。”
杨筠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强自平静下来,屠一刀若是对自己不利,何必大费周章叫小怜把自己叫起来,直接动手不就好了。想及此处,心情已是大定,且看看这屠一刀葫芦里卖什么药再说。
“屠寨主既然已认出本王,不知有何见教。”杨筠胆色大壮,也由着记忆自称“本王”。
屠一刀点了点头,赞扬道:“安城王倒是好胆色。”
“倒不是本王胆子大,屠寨主要对本王不利,本王也跑不了。若是本王给藏龙寨带来不便,只需一页扁舟,本王也不便再多做打扰。”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杨筠拿着王爷的范儿临危不惧,侃侃而谈,倒真有王族的气质。杨筠生前被封为安城王,养尊处优自有气势,死后被杨克穿越附声,气质虽发生了不少变化,可皇家骨子里的傲气,那是怎么也湮灭不了的。
屠一刀看得连连点头,这才起身,向杨筠跪倒行礼,“草民屠洪,参见安城王。”
“屠寨主免礼。”杨筠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端着架子,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屠一刀道了声谢,才从地上爬起来,又躬身道:“草民斗胆,敢问王爷若离洞庭,可有去处?”
“这个自不劳屠寨主费心,”杨筠这段时间心里早有计较。
在后世在上大学时,是学校骑行队的,有年暑假,和同学骑自行车从江西入湖南,绕过云贵高原入四川,然后翻秦岭入陕西,一路骑到甘肃兰州,在当时学校里也算是个不小的壮举。杨筠这段时日打定主意,若是出湖,便重走当年的路,虽然时代已不是那个时代,但好歹走过,自己稍稍有点底。这条路上朝廷势力稍微薄弱,只要入了甘肃,再往北走,那便是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再或者,从湖南入广东,也就是那时打百越之地,百越部落众多,关系复杂,杨广到了这里要想肆意追杀怕是不易。只要到了这里,再往东便是南海,天下更见广阔。
这两条路,要独自走,其实是千难万险,那时交通不便,各处人交往不广,有些地方甚至荒无人烟,这一路上吃、住、行都有着极大的难处,各处语言不通,交流更是大问题;若是往南,南方百越,民族关系复杂,彼此语言不通,一路又是险山恶水,要安全到达,更是不易。
杨筠并不是不晓得这其中的艰险,可眼下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作他想。
屠一刀想不到他心中有着打算,在他看来,这个落难的王爷,被杨广的人一路追杀到这里,好容易有个安全又稳定的地方,肯定是死死抓住,必会软语好言,要留下来的。杨筠的硬气大出他的意料,不过这倒更令屠一刀有兴趣了,他不禁心里想起那晚袁江军对自己说的话,这会儿看来,还真是没激起他的丧气,反而激起他的傲气。想他独自住在木屋时,安心养伤,到了藏龙寨这小院里,每日看书逛园子也是怡然自得的样子,方才点明他身份,除了刚开始的震惊外,迅速又冷静下来这会儿竟然傲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被追杀得无处藏身的人该有的样子。
原本屠一刀的推断是肯定不会错的,一个闲散的王爷,侥幸逃出来,不丧命就是好的了,哪里会有这般的架势,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杨筠服毒自尽后,竟被杨克这个千多年后的灵魂穿越俯身,杨克坚强的性格早已改变了杨筠本该有的软弱无助,这会儿就是云昭训亲来,怕都不能置信,何况屠一刀。
屠一刀惊讶却不露声色,斟词酌句道:“王爷误会了,草民只是有个好的去处。”抬头见杨筠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又接下去道:“岭南有一处山谷,位于桂州(今桂林)漓水之畔,名归藏谷,风景秀丽,民风淳厚,王爷可先去暂住。”
杨筠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这便是屠一刀和自己摊牌,邀自己去归藏谷了,脸上却装出一副不以为然道:“岭南多居夷人,我堂堂王爷,去哪里作甚?”
屠一刀听他语气并不坚决,直觉有戏,赶忙道:“王爷可暂时屈尊前往,桂州与湘、黔相接,东望赣、闽,王爷可对江南徐徐图之,攫取江南进而北进,房陵王(杨勇死后追封为房陵王)一脉重夺至尊也未可知,至不济,也能划江相望。”
“果然,他是要鼓动我谋反,”杨筠心想,脸上却道:“本王本无意天下,只愿做个闲散王爷,逍遥一生,岂不自在。”
“可当今圣上却不给王爷这个机会啊,不然堂堂安城王何以浅游洞庭,不能徜徉于江海。”屠一刀观察着杨筠脸色,引导道。
“本王无意于江山。”杨筠知道他是要鼓动自己谋反,从而和蚌相争渔翁得利,哪里会轻易答允,再看放下藏龙寨鱼龙会诸多事宜,深夜突然造访,怕是出了什么意外要马上安排自己入岭南,不然何以如此匆忙,既然想清这点,自然要待价而沽,为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
想把我推到前面去,又做招牌又做挡箭牌,好事你一个人占尽,黑锅全是我背,说到底还不是傀儡一样任你们牵扯,我岂能如你愿?杨筠想着,脸上一副淡泊的神色更重,倒真似宁静自然的道家人一般。
“实不瞒王爷,若王爷有意江山,我等定当鼎力支持,江南世家也是蠢蠢欲动,王爷只需振臂一呼,群雄必然响应。”屠一刀继续谆谆诱导。
听屠一刀又抛出诱惑来,杨筠心里更是笃定,大含深意地看着屠一刀,“屠寨主如此殚精竭虑,却为何非要为本王做这嫁衣?天下岂有免费的午餐?”
“天下岂有免费的午餐?”屠一刀咀嚼着这句话。
琢磨明白这句话意思后,屠一刀对杨筠又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世界上确实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意外飞来的馅饼,若是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吃下去,不被毒死怕也会被噎死。杨筠他背后是追杀的隐患,面对屠一刀抛出的橄榄枝还能保持清醒,面对诱惑能守住自己的,天下间也没有多少,屠一刀对杨筠不由又高看了三分,先前只觉他处惊不乱,这会儿已觉得这人心智也极是坚定。看了看眼前的安城王,心里感慨:分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偏偏却能有这样的心智,真是令人诧异。
屠一刀半是感慨,半是警惕,遣词造句道:“不敢期满王爷,草民也是有私心的。草民感冒风险,只求以后亦能闻达于诸侯。”
这个在后世叫做风险投资,倒也说得过去。杨筠装作明白的样子,又道,“可本王只身逃出京城,除了一个废王爷的身份,无兵无马,连立足的地盘都没有,何谈其它?”
“便是这身份,便能聚起千军万马,群雄敢不效死?到时只要王爷举起义旗,诸般事宜均有众人担当,王爷只需坐镇后方,一声令下,草民等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屠一刀见他口气松动,赶紧引导道。
“王爷的身份?”杨筠一阵苦笑,他们看中的,也无非是这王爷的身份罢了,遂脸上一整,也不再和屠一刀兜圈子,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屠寨主打的可是好算盘。”
屠一刀闻言知他看出意图,不过也不以为意,他能积极主动配合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就是用强也是可以的。
“屠寨主是不是在想,若是本王不配合,便强行将本王掳走?反正只要有本王这面旗在,你们便可以打着匡扶正室的旗号行事,至于本王配合不配合,那是无关紧要的。”屠一刀念头刚刚泛起,就听到杨筠这一席话,遂又把杨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似乎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今日杨筠带给他的感受,实在与往日相差甚远。其实不光是屠一刀,这会儿就是任何一个人看到杨筠的表现,恐怕都会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错。杨筠虽有一个王爷的身份,可实实在在只是个年不及冠的少年,寻常这般年纪的少年,尚且还不懂得人心为何物,果然天家无俗物啊。
“王爷慧眼,王爷可以拒绝,可是草民认为,王爷会答应的。”屠一刀也不再遮掩,直视杨筠双目道。
杨筠亦与之对视,沉默良久,杨筠道:“第一,不得限制本王自由。”
屠一刀一听,赶紧道:“除机要地方,王爷可畅通无阻。”
“第二,不得同意不可私自盗用本王名号。”
“王爷大可放心。”
“第三,必须护的本王安全。”
“这个自然。”
“第四,本王是与你们合作关系,以五年为期,逾期本王将自行离去。”
“这个?”屠一刀迟疑道。
“有什么问题吗?这一条不同意那就免谈。”隋朝杨玄感在大业九年春天谋反,隋朝正式分裂,这个杨筠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上是有学到过的,现在是大业三年,五年后天下割据,那时杨筠自然可畅行天下,再也不必要担心性命不保,所以要约定五年之数。见屠一刀似乎不同意,杨筠又加码威胁道:“屠寨主可控人生,可控得人死?”
见杨筠强硬的态度,不惜以命相博,屠一刀咬咬牙,道:“可以。”
“既如此,连夜出湖吧,屠寨主大晚上来找本王,可不想明早还在藏龙寨看到本王吧。”杨筠得他同意,长身而起,又道:“本王进去正衣冠。”
“王爷请。”屠一刀看着杨筠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还算顺利就把这王爷说服了去归藏谷,完成了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可是他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杨筠最后一句话直指屠一刀要将自己连夜送出湖去,这份心思,真不简单。
杨筠,真的是袁江军说的那个侥幸逃出的纨绔王爷吗?你看他处变不惊、观察细致、分析有理、心智坚定,这样一个人,真的驾驭得了吗?屠一刀脑海中浮现着杨筠的脸来,剑眉朗目,眼神专注,鼻子高挺,唇红齿白,就是一副贵公子的长相,可这样一张脸下,竟隐藏着七巧玲珑心思,想及此处,不由长叹一口气,只觉有一丝隐忧的不快,可具体哪里不快,又说不出来,只觉送杨筠去岭南,说不定是个错误的选择。
“走吧”,一声招呼让屠一刀回过神来,杨筠已经整理好衣冠,只见他头发一一根靛青色的发带束起,挽了个简单的发式,靛蓝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云锦带,穿着简单朴素却又有一股高贵的气质,真是丰神俊朗。
屠一刀收回目光,当先带路,往外走去。
杨筠出了厅门,居然看见院子外,小怜依着偏房的门框,定定地看着自己两人。院子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发白的身影,靠在门边。
屠一刀只想快点将杨筠送走,哪里会管小怜,只引着往院外走去。路过偏房,杨筠不知为什么,却似乎看到她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显得很是孤苦。停下脚步,走了过去,“你怎么还没睡?”
“公子要走了么?”小玲不回答,却反而问道。
“是啊,该走了。”
“公子……”小怜已带了哭腔,叫了声公子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杨筠心里也满是别离的愁苦,虽然与小怜相处时间不长,可她却是自己来到隋朝后共处时间最长的人,虽然又害羞又爱哭,可却尽心伺候自己。想住在峰顶孤屋时,她每日上下爬那滑不留足的断崖,杨筠上前两步,道:“以后可不能讲故事给你听啦。”小怜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珠,“公子,能不能带小怜一起走?”“这……”杨筠迟疑道。“小怜父母双亡,寨中也无亲人,这世上唯觉公子最亲近,公子带上婢子吧。婢子会洗衣做饭,会叠被暖床,以后也不哭了。”小怜见状赶紧道。“好吧。”杨筠犹豫了片刻,应了下来。此去岭南,就只能独自面对前路,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总不会那么孤单。
小怜是藏龙寨的丫鬟,杨筠问也不问屠一刀,自作主张答应了下来,那是无礼之极,何况哪里有这般要一个清白姑娘,虽然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跟他不明不白走的道理。
怜闻言一抬头,就着大厅泄出的灯光,看了杨筠一眼,见杨筠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欢喜起来,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敛着衣裙到了屠一刀面前,“咚”一声跪下,磕头及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屠一刀原本只安排杨筠一人,哪里会想到杨筠要带走小怜,这会儿看静静跪伏在地上的小怜,再看夜色中杨筠挺拔的身子不动如山,虽看不清他的面目,想也坚定的很。沉吟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道:“起来吧,去收拾东西,要赶紧的。”
“谢大老爷。”小怜闻言大喜,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飞快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已拎了个包裹出了房,显是早就准备好了。
屠一刀没好气的瞪了小怜一眼,吩咐道,“既然王爷看得起你,便好生伺候着,若是惹恼了王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这藏龙寨寨主在君山显然很有威严,小怜原本欢喜的身形一凝,恭敬地道了声“是”,又抬头好奇地看着杨筠,他居然是个王爷。
屠一刀挥了挥手,“王爷请。”亲自带着杨筠从后山绕过山脊,到了峰后的山脚,早有一叶扁舟,近了才能看见一个艄公立在船头,船头吊着一盏灯,在夜风中时闪时灭。
杨筠也不多言,一头钻进小舟篷子里,只听屠一刀在岸边恭敬道:“王爷可安去,一路上自有人接应。”听杨筠“嗯”了声,又道:“离难,照顾好王爷。”
船头艄公瓮声瓮气道了“是”,双臂发力,小舟轻快的向湖心驶去,不多时已淹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路上安置妥当了吧,”屠一刀望着杨筠远去的小舟,身后忽然一个声音问道。
屠一刀也不转身,“有离难一路保护,走的也是提前定好的路线,应是没有问题的。”身后那人也不再说话,屠一刀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袁将军,这杨筠……”
“本将知道,”身后的声音马上打断他,“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屠一刀转过身子,慎重道:“那袁将军可认为真能控制得了他么?”
“谁说是要控制他了?”袁将军不以为意,意味深长对屠一刀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雄心的男人,一旦沾上了权利,便再也不愿松手,就像是瞎子突然获得了一丝光明。手握重权的快感只会使人迷醉,使人失去本性,我们只需让他被权利俘虏。”
屠一刀沉默。
“好了,回去吧,今晚的好戏该上演了。”
“是”,屠一刀道。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群峰,湖水静谧,山岚如黛,一切又归于宁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