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商业经济非常发达,由于商人经营的行业各自不同,所以形成了各种“商帮”,大小不等,是隋朝时期的一大特点。这桃江镇虽然不是如扬州、长安等这样的贸易旺市,但受隋朝总体经济氛围影响,这不大的桃江镇却也有不小的一块市场,出了埠头不远到了。
这时已过正午,集市早已不如上午时热闹,有些早来的商贩已经售罄在收摊了,也有不在少数的仍在太阳低下等待着买主。
杨筠跟着离难,看他买东西大感没趣,他也不与别人讨价还价,遇到需要的只会指着问道:“多少?”听人家答他多少多少铢(隋朝大业年间铸五铢白钱),若是满意,叮叮当当数给人家,也不多话,卖家只好自己接过去再数一次,再量给他等钱的货物,若是不满意,便是扭头走开头也不回,任人家在背后喊:“要不五铢,四铢,哎呀,亏着卖你,三铢好了。”
看离难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杨筠打了个呵欠,扭头一看小怜,也是东张西望的样子,屈肘捅了一下小怜:“我们自己去逛怎么样?”
“好啊,好啊,”小怜闻言跳了起来。
“那个,离难,我和小怜……”离难低头把街市两侧卖米的袋子挨个看着,杨筠只好在他背后商量道。
“五十两。”离难抬起头,从钱袋里掏出几鼎白银。
“干什么?”杨筠大惑不解。
“逛街。”离难多一个字也欠奉,杨筠琢磨了下才明白,他是听到自己和小怜嘀咕要自己去逛街,料自己身上没带钱,这是才给自己钱。可是他明明身上带这么多钱,买个东西却抠一铢半铢的,杨筠不由多看了离难一眼。
杨筠这一世生于富贵,上世却完完全全是穷人长大的孩子,那穷山村里的妈妈都是挣点血汗钱供自己读书,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分用,即使后来他有了不错的收入,也会在买菜时省下了几毛钱沾沾自喜。
接过白银,杨筠掂了掂,仔细端详着银元宝,后世在电视里见得多了,这会儿拿到手才发现根本不像电视里那样洁白蹭亮,反而很是黯哑,入手也很粗糙。
“给,”离难又递过来一个袋子,看样子似乎是钱袋,怕是以为杨筠嫌五十两太少,竟把整个钱袋都给了杨筠,又补充道:“属下是王爷随从。”
杨筠抬头,看了看钱袋,再看离难的模样,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对自己补充这样一句话。摇摇头缓缓推开递来的钱袋,道:“我虽然不知道一两银子能换多少斤柴米,但想来五十两对于普通人家来讲,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吧?我是去逛街,不是去买街。”
“半个时辰。”离难收回钱袋,闷头道。
这是说半个时辰后汇合,杨筠了然,和小怜相视一笑,往热闹的地方去了。待他们离去,离难抬头凝视杨筠的背影一会儿,才又低头去一家家对比各家的米价。
小怜很是兴奋,一路看过去,有卖蛋茶的,有卖面打蛋,有卖甜酒的,有卖擂茶的,每到一个摊,小怜便会围上去,杨筠要买给他却又甜甜一笑,摇摇头拉着他走开了。
突然,小怜一声惊呼:“好可爱哦。”拉着杨筠蹲到市场一个角落。
角落蹲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面前摆着一个笼子,笼子里一只黑斑花纹的黄色小猫蜷着,瑟瑟发抖,鼻尖一粒珠黑,偶尔抬起头四处张望着“喵”一声。
小怜食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猫咪吓得一哆嗦,又往笼子里靠了靠。小怜抬起头,望着杨筠,“它好可怜啊。”
说完了又低下头去,对着猫咪道:“小猫,你怎么在这里呢?你的爸爸妈妈呢?”
杨筠哑然失笑,可爱的小动物真是古今中外女人的杀手啊。
“多少钱?”杨筠问道。
“三十铢。”男孩回到。看了看杨筠,迟疑了会儿又道:“二十五铢也可以。”
二十五铢买一只小猫是有点贵了,方才见离难询问米价时,也不过一斗米两铢而已,算下来也才二十铢一石。一两银子为一万铢,那么便可以买五百担米,杨筠心里算着算着,不禁被算出的结果吓了一跳,这么说刚才交给自己的五十两银子,能够买下两千五百石的米,换算成今天的,起码一吨多。难怪不得红楼梦里面刘姥姥进大观园,得了二十两银子便千恩万谢了。心下都有点怀疑自己算错了。
其实这并不是杨筠算错了,杨筠对古代银两的概念都是来自影视作品,影视作品中的又深受明清小说中树立的银两概念。古时银子一般不作为通用货币,而铜币在各朝各代重量不一,有的甚至非常轻,私钱又很是泛滥,导致银子的货币价值更加高涨。在隋朝末年时,堂堂大隋,人们竟然用裁剪的铁皮、皮革甚至是纸糊的壳子当钱,可见当时金属货币的价值。
“我买了,小兄弟。”杨筠从怀里摸出一锭最小的,递给卖猫的男孩,“银子收吗?”
男孩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摇摇头,“我找不起。”
“一两银子我买了,”突然一个声音在杨筠背后响起,声到人到,只见一个粉色衣服的女子越过杨筠,递出一锭银子道:“不用找。”说罢就要弯腰去提地上的笼子。
“这位姑娘稍等,”杨筠见状,赶紧拦住粉衣女子,“是在下先来的。”
“什么先来后来,本姑娘给钱了!”见有人拦她,那粉衣女子头也不抬,只把手里的银子往男孩身上一丢,提起笼子就往回走。
看着小怜可怜巴巴望着笼子里的眼神,杨筠哪里肯让她带走,跨步拦在女子面前,躬身道:“姑娘,是在下先看上的,已经谈好了价钱。”
“让开!”岂止那女子睬也不睬,反而杏目一瞪。
杨筠无奈,只好躬身行礼道:“姑娘,先来而后到,在下敢请姑娘割爱。”
“眼睛瞎了,还不让开!”那姑娘愈见恼了三分,见杨筠躬腰趴背的,眼中闪过一阵蔑视,扭身竟要从杨筠身边挤过去。
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气,这才离开君山不远,杨筠本不想惹人注意,只想好言相劝,哪知遇到个这么不讲理的,站起身来,瞄准笼子一把夺过去,掩到身后,对那姑娘道了声“得罪。”粉衣姑娘显然没有料到竟然有人敢从他手里抢东西,吃惊之下,反应也很快,跨到杨筠身边要去夺回笼子。杨筠哪里会如她愿,两人一人抓着笼子一边,互不相让。
忽然“啪”一声响,杨筠只觉额头一辣,随之便是钻骨的生疼,抬手一摸,竟有血渗出来。抬头一看,只见几步远一人一骑。
马通体黝黑,唯独四蹄雪白,甚是神骏。马儿神骏,马上的骑士也是矫健,这人一身红色长身小袖袍、小口裤、脚蹬黄色鹿皮靴,脸上也甚是精致,一头乌黑的长发,竟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满身火红,烈辣辣地正收着手里的一支皮鞭,不用说,杨筠便是被这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见杨筠抬头看来,甩手又是一鞭,这次杨筠面对着她不似刚才全无防备,抬手挡了迎面而来的鞭子,挡是挡住了,鞭梢还是一甩打在肩头。肩头的衣服瞬间开了条缝,露出一条血痕来,显是用力之极。
“看什么看!在这长沙郡还没人敢跟本姑娘抢东西!”说罢似乎又是一阵怒火,扬手再抽。
“不要打我公子,”小怜本来蹲着看不见,听见不对已站起身来,这会儿见那女子扬鞭,不知哪来的力气,抢上前去护犊的目豹般挡在杨筠面前,只觉后背一疼,“呀”地叫了声。
杨筠只觉眼前一花,小怜已替了他一鞭。他是吃过鞭子苦头的,知道那是疼的钻心。心疼地一把将小怜拉到身后,仰头喝问,“你怎么打人!”
这几下兔起鹘落,发生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那卖猫儿的男孩只瞪大了眼睛发愣,掉在地上的碎银子才咕噜噜打着转滚到他脚下。
“拿来!”那粉衣女子知机过来要夺他手里的笼子,哪知拽了两拽,只觉生在杨筠手里一样,纹丝不动,发力之下,也只把杨筠身体扯地两晃,只好扭转头冲那红衣女子求助道:“小姐。”
“哼,敢跟我柳真真抢东西的人还没出生呢。”原来这个姑娘叫刘真真,看她眉长眸狭,鼻梁高挺,两唇很薄却不大,说话时会有两个小龅牙漏出来,皮肤也很白皙,其实倒是个美女。这是这性子,却叫人怎么看怎么也美不起来。
“公子,算了,我们走吧。”小怜见那刘真真又要动手的模样,赶紧拉了拉杨筠。
杨筠回头冲小怜坚定的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小怜不懂什么原则不原则,这会儿却不再想为了一只猫儿眼见杨筠挨鞭了,他一个富贵的王爷,又不会武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闻言便只是摇头,伸手去够杨筠手里的笼子。
杨筠拎笼子的手避了避,把小怜往后推了两步,对柳真真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姑娘若好言相待,让给你便是,岂有动手强抢的道理?”
柳真真端坐马头,策马靠近了些,冷笑一声,“让?”
“噼啪”,毫无征兆又是一鞭,结结实实打在杨筠肩头,见杨筠躲也不躲,柳真真自己也很意外居然这么容易就打着了。原本她只是想吓吓杨筠,见他身上已经有了两道鞭痕,竟有点悔意。目光偏转,却看到杨筠冷冷地看着自己。这种目光中满是愤怒,蔑视,不屑,还有一丝嗤之以鼻的嘲弄,本来气焰已弱了三分,忽地又“腾”地火冒,两眼顿时一狠,啪啪接连挥舞。
杨筠连躲也不躲,那鞭梢子本来就似长了眼睛,准头好得很,杨筠又不躲闪,连着几鞭追着杨筠下下见血吃肉,柳真真抽地解气之极。
杨筠手上死死拽着笼子,看柳真真哈哈娇笑不止,只觉得厌恶无比,狠狠盯着柳真真:“你口口声声说这猫儿是买的,可曾问人家是否愿意卖给你?”
“笑话,我柳真真要买东西,便是抬举他。”柳真真得意洋洋,转头向那卖猫儿的少年道,“喂,小子,这东西你是卖给他还是卖给我?”
柳真真是长沙郡太守柳之皓的独女,平日很是宠爱,这柳真真从小性子顽劣是出了名的,最爱带着家丁四处游猎玩耍,这一日和婢子到了桃江。在桃江集市上,那只猫儿原本并不讨尚武的柳真真喜爱,只是她时常打猎,细看之下,竟发现是只花豹的崽子,便想买回去将养大了,肯定威风。
哪知,竟有个布衣庶人敢跟自己抢。她在这长沙郡横行惯了,见杨筠自不量力要问卖主买给谁,心里觉得胜券在握。
那卖猫儿的少年看了看柳真真凌厉的目光,不禁缩了缩,又看了看杨筠。杨筠走过去将笼子递到少年的手里,轻轻笑了笑,道:“不用怕,卖给你想卖的人吧。”
杨筠把笼子递还给少年,拍拍小怜的肩膀,“小怜,若是无缘,公子以后一定给你买个大的好不好?喜欢白的还是黑的呢?还是花的?”
岂料小怜被杨筠一拍,“哇”一声哭出来,根本听不清杨筠说的什么。她觉的因为自己,害的公子被打,他不但不责怪自己,还闻言安慰自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后悔,也不懂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眼泪哗啦啦地流也不去擦,只轻轻抚摸着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说不出话来。
卖猫儿的少年似乎被小怜的哭声吓了一跳,期期艾艾道:“他。”
“谁!”柳真真睁大了眼睛。
少年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显得很是怕柳真真,但是却抬手指了指杨筠,道:“二十五铢,不过我找不开。”
杨筠捏起先前挑出来的银子,有点挑衅地冲柳真真扬了扬,“姑娘可还有话说?”
“晦气!”柳真真兜头一鞭甩去,那少年扬臂挡了下,还是被抽了个结实,不停地吸着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地没滴下来。
杨筠大怒,“你怎么又打人?”
“打人又怎么了?不识抬举!”柳真真针锋相对,又回转去对着那个粉衣女子斥道:“没出息的奴婢,连只猫都买不来!”见那粉衣婢子诺诺不敢发言,又喝一声,“还不滚过来。”
粉衣婢子如蒙大赦,赶紧一溜小跑到了马畔,低头连连请罪。
杨筠见她不再争了,过去将银子放在少年手里,“累你白白挨了一鞭,剩下的钱就当给你的汤药费,不用找了。”
少年把银子贴身收好,“请问公子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会还你的。”
“都说了不用找了,”杨筠笑道。
“我会猎狐狸,还会猎……猎熊,我很快会挣到钱找给你的。”少年执拗道,胸脯挺地老高。
杨筠看他模样,猜他最大可能也只猎到了獐子而已,也不戳破,俯身上前,在少年耳边道:“我叫杨筠。”
说罢,冲少年温和地笑笑,接过少年的笼子递给小怜,往埠头走去。
“喂,杨公子,我姓杜,我叫杜伏威!”
杜伏威?杨筠的身子不由一震,他不是山东人吗?怎么这么小跑到这里来了?杨筠的历史知识告诉他,杜伏威这个时候该和辅公祏在山东放羊啊,后来因盗流亡天下,大业九年投贼帅左君行。
他想不清楚年纪小小离家这么远,也没得时间再去想明白,只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牢牢记住他的长相,大声道:“那好,记得你欠我九百七十五铢,我等你来还我!”“好!”杨筠挥挥手,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