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18节:小怜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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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筠疲惫地躺在石板上,已经半干的衣服在夏日的太阳下,把身子蒸得极不舒服。小怜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但仍旧后怕不已,把豹崽子紧紧搂在怀里,两眼茫然。

    离难边拧着衣服边走到杨筠身前,躬身道:“王爷,走。”

    被山石莫名其妙砸了船,联想到方才山崖上的人影,恐怕是追杀他的人,杨筠不敢久留,便叫离难前去探路,这会儿离难回报,看来前路应该是安全的。杨筠振作精神,对离难点点头。三人徒步往上游走去。

    岸边的山脚下,被来往的船夫拖船时走出了一条小小的路,裸露的石板上被踩地微微发亮。路高高低低,有时是坚硬的石板,有时又是绵软的沙子,有时确实棱角尖锐的石砾,夏日已到,偶尔还会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一条蛇来,被人惊扰“沙沙”钻到山林去了,吓得小怜尖叫连连。

    太阳西斜,三人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只觉这绵绵的山峰没有尽头,除了离难精神饱满,杨筠和小怜早已气喘吁吁,两腿如灌铅一般沉重。小怜脚上打了水泡,却忍痛一声不吭跟着,杨筠要背她却死活不肯。这会儿见她一瘸一拐的,杨筠眼里不忍,再看日头,叹了口气,对离难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离难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看两人,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缓缓摇摇头,“王爷,晚上有水。”

    杨筠在后世居住在河边,知道离难说的是实情。山间的水,一夜之间说不定就能涨一两丈高,看周围岩壁上,在腰部的位置有明显的水痕,此处无路上山,若真是涨水了,三个疲惫的人想要逃出生天,是千难万难的。

    想着那山顶上的人影,杨筠如芒在背,若是存心要自己的命,肯定不会这样善罢甘休。如果是自己的话,便会在下游安排人手查看,如果发现几人逃出来,再趁夜沿岸追杀。

    可是,看着小怜的样子,哪里还能走得动。

    “公子,婢子还能走。”小怜见杨筠眼望着自己,杨筠脸上尽是不忍,小怜不想自己脱了后腿,咬牙忍住疼继续往前走。

    眼见小怜吸着冷气,小怜疼地惨白,却倔强地一瘸一拐从身边经过,杨筠一把拉住她,扳正身子,不由分说,在小怜惊呼声中,抄起她的小腿,往上颠了两颠,感觉得力了,大踏步往前走去。

    山崖上的人,分明是蓄意要他们死在江里,这江畔的山崖上,别说是几十人,就是藏几千人,怕也察觉不出来。这会儿多走出去几里,说不定就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可事实上,柳真真见他们船被砸毁,人也落入江中,根本就没想到他们能活着爬山岸。她又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并非一定要置几人于死地,这会儿早已回到县里的客栈休息了,哪里会想到杨筠三人被自己吓得连驻足片刻也不敢。

    “公子,放婢子下来,放婢子下来。”小怜大惊,又不敢使劲挣扎怕摔了杨筠,只好用手推压着杨筠的肩膀急道。

    “趴好了,抱紧!”杨筠不由她意,怒道。

    离难看杨筠背着小怜赶过来,深深望了一眼,闷头往前走去。

    走出才不远,杨筠感觉水滴滴在自己后颈,还以为是下雨了,驻足看了一下,哪里有雨,竟是背上的小怜无声的哭了。

    “怎么了,疼地厉害吗?”杨筠关切道。

    “唔,”只听小怜呜咽着,感觉背上左右晃了晃,想是在摇头。

    “那是害怕吗?别怕,没事的。”

    “婢子不怕。”小怜这次带着哭腔道。

    “是我把你勒疼了?”杨筠又问,两手也稍微松了点劲儿。

    “不疼。”

    “那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杨筠喘了口气,又往上颠了颠,缓了缓劲儿,埋头赶路不止。

    小怜趴在杨筠背上,感觉得到他渐渐剧烈的心跳,听着他渐渐粗重的喘息,看汗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觉得一种叫做“幸福”的味道紧紧环绕着她。小怜不知道幸福是何物,隋朝的一个婢女,一个身负贱籍可以容人货物一般对待的丫头,哪里会知道,这世上,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快活不已,却又深深地惧怕它的短暂。而带给它这种感觉的男人,他的后背似乎就是小怜整个世界。

    小怜环着杨筠的双臂不由紧了紧,头也往杨筠耳畔靠近了些,她一只手护着放在杨筠肩头的豹崽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气氛,微眯着眼亲昵地蹭了蹭杨筠肩膀。

    太阳在世间撒下最后一道光,跌入地平线。

    离难真是好本事,带着杨筠小怜,赶在天黑前找到了山腰处片宽阔的石崖,避风挡雨,除了没有张舒适的床外,倒没什么别的不好。又在河滩捡了两块燧石引了火,又不知道去哪里打了只兔子,这会儿正在篝火上滋滋的冒着油花,虽然没有作料,可闻起来还是不错的。

    崖壁上,火光把三人的身影拉地老长,投在上面,随着火光的舞动而欢腾,像三个鬼魅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夜晚的风在峡谷中呼啸穿过,吹拂着两壁的树木抖动着自己身躯,如同应和鬼魅的欢歌,在浓墨般的夜空下跳着妖异整齐的舞。

    劫后余生,连杨筠这种爱说爱笑的人都少见的沉默起来,离难一贯的话少,小怜后怕不已,偎着烤得火热的石头,下意识的抚摸着豹崽子的脊背,看一眼杨筠,看一眼夜色,也是没话。

    “怜儿,咱给豹崽子起个名字吧。”杨筠打破沉默道。

    小怜带起头来,迟疑道:“婢子不,不会起。”

    “起个名字有什么会不会的。”杨筠笑道。

    “阿三,”小怜这次很干脆说了名字。

    “阿三?”杨筠不解。

    “嗯,阿三。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婢子家养了一只猫儿,爹起的名儿就叫阿三。阿三最喜欢趴在婢子膝盖上晒太阳,爹娘不在家的时候,它会陪婢子说话,陪婢子玩。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官兵进了村子,放了火。爹为了救娘,被烧死了。阿三,也没了……”小怜声音渐渐低下去。

    想不到竟是这样,杨筠道:“对不起,小怜。”

    小怜摇摇头:“公子,你没什么对不起婢子的。”

    杨筠往小怜靠着的石头挪了挪,从小怜手里接过豹崽子,“从今天开始,你便叫阿三了。你呀,快点长大,要保护小怜哦。”

    “公子,婢子能遇到你,死在江里也值了。”

    “什么死呀活的,”杨筠宠溺地揉揉小怜脑袋,问道:“今天在江里的时候,怎么连自己都不管非要救阿三啊?”

    小怜蜷了蜷腿,道:“婢子给公子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杨筠展颜一笑,“还没听小怜见过故事呢,从来都是我给你讲故事,太不公平了,终于能听到小怜的故事了。”

    小怜埋头陷入沉思,眼珠里跳动着火光,把瞳仁变了成两粒火红如碳仁子,“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村里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杨筠只见她脸上涌现起深深的怀念,眼神也似乎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凝神继续听下去。

    “这个村子有世上最蓝的天空,村外的湖水也是蓝的,村里有阿伯、婶婶、爹娘,还有小姑娘叫做,嗯……叫做小石头吧。晴朗的时候,篱笆上的牵牛花开地可热闹了,要是下雨,屋顶流下的水会在屋檐下滴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水窝。小石头有只猫儿,叫阿三,阿三很乖,从不偷爹打回来的鱼,也从来不乱跑。小石头、爹、娘、阿三就这么生活在平静的渔村里。”

    “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被恶魔追杀的人,藏进了小石头的家。恶魔围了村子,放起了火,村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奋起反抗,可他们哪里会是恶魔的对手,很快就死的死,逃的逃了。”

    “藏进小石头家的人里,有一个叫老二的,他也是个恶魔。火起的时候,娘还在屋里抢着收拾东西,小石头的爹进去救娘,却被那个老二一掌推进了火海,等小石头的娘出来时,只看见呆呆的小石头。”

    “后来,这些人要活下来的村民跟他们走。”

    “小石头和娘没有地方可去,便跟着这几个人到了一座山。到了山上,老二要纳小石头的娘做妾,小石头的娘受辱不从,跳崖自尽了。”

    “世上,就只剩下小石头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那老二是个恶魔,他害死了小石头的爹,又逼死了小石头的娘,可这一切,小石头都看得真真切切,那恶魔便想杀了小石头。”

    “这只恶魔有一个化作人的本事,山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是个恶魔,他在山里仁义、言而有信、有本事,所以他断断不会叫别人拆穿他恶魔的真面目。因为他的“仁义”,所以小石头活了下来,可凡是对小石头好的人,都会受尽厄运,久而久之,山上便再也没有人愿意接近小石头了。小石头,就像石头一样,任风吹雨淋着,也不说话,也不呻吟……”

    杨筠听着小怜讲的故事,心中大恸,这小石头分明就是小怜自己啊,原来她竟然有这么凄苦的身世。看着小怜瘦小的脸上,挂着凄凄的泪珠,杨筠挪到她身边,揽着她肩头。

    小怜感觉杨筠手臂环着自己肩背,身体立刻变得紧绷无比,杨筠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气息吹地耳根痒痒的,“小石头其实像望夫石一样,是天上的神女,等她等到像爹娘一样爱她的人,就会回到天国去了。”

    一种喝醉的晕眩围绕着小怜:他抱我了。他说我像望夫石,是说我在望着他吗?他是在夸赞我像神女吗?小怜心中又是沉浸在回忆中的痛苦,又是杨筠给他的旖旎,苦甜交织,爱恨纠缠,听杨筠说话只懂得点头了。

    杨筠安慰她的一番话本也是随口说起,并没有想到“望夫石”这个比喻是很不恰当的,抱着小怜肩头也是自然而发,纯粹是后世安慰人时的习惯动作,可这两样举动在古时给女性的是纳娶的暗示。

    “呀,兔子熟了。”杨筠松开小怜,跳起来把烤好的兔肉举到鼻子下闻了闻,“真香。”转头又对离难陈赞道:“手艺不错啊。”

    咽了咽口水,杨筠撕下一条后腿,递给小怜,又把剩下的扯了一半递给离难,才心满意足的坐在一边抱着啃起来。

    杨筠把手里的吃完,见小怜小口小口掩嘴吃着,还剩大半,自己吃一口,撕下一块喂阿三一口,不由失笑,起身道:“本王出去转转。”

    “去哪里?”离难从兔肉中抬起目光来。

    杨筠做了个“嘘”的嘴型,嘿嘿一笑,扭头往阴暗处走去。

    看着杨筠的背影,离难咽下嘴里的兔肉,道:“是二档头?”

    话问地突兀,可火堆旁这时只剩离难和小怜两个人,自然是冲着小怜问的。见小怜迟疑着点了点头,离难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以后不要给王爷说这些。”

    小怜虽是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再像江上那般不知死活,累及王爷,当心我一掌劈了你!”离难又提了提音量说了一句,平日他说话一次从来不超过三句,这次警告小怜确实是当时在江上的情形危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离难奉了命令,贴身保护杨筠。

    小怜浑似听不出他警告的意味,看了看杨筠隐去的方向,痴痴道:“我就是自己死了,也绝不叫公子伤了半根毛发。”

    离难“哼”一声,低头自顾啃兔肉去了。

    杨筠小解回来时,离难和小怜坐着一如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坐下来,拍了拍酸胀的大腿,向离难问道:“还有多久能出去?”

    “沿江往上,还有120余里,能到柘溪镇。”离难看了看夜色中的前方道。

    “行李盘缠都坠落江中,到了柘溪又怎生是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杨筠在逃命到洞庭的时日里,可是尝尽没钱的滋味了。现在自己饿肚子倒是次要的,看小怜那模样,要是再饿着肚子要走到归藏谷,恐怕是很难办到的。

    “王爷安心,藏龙寨在柘溪安排了人手接应。”

    “哦,”杨筠心情顿时放松下来,120里的山路还是能应付的,要是这么身上一个字儿不响地走到归藏谷,那才要人命。

    放松地趟下来,又问道:“还是行船么?”

    “水大,骑马。”离难讲清楚前路状况,又恢复到惜字如金的模样。

    三人一豹吃饱之后,困意袭来,杨筠与离难约定好互相放哨,安顿好小怜后,自己也找处平坦的石板睡了。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虽然是坚硬的石板,躺上去不久就发出了微微的鼾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