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19节:柘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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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筠他们风尘仆仆的赶到柘溪时,一场不期而遇的雨降临在这个古旧的小镇。

    眼前是幽深狭长的小巷,青石板相互拥挤着,任银线般的雨点亲吻,杨筠略带惊喜地看着这个镇子,不去理会渗入脖颈以下的微凉。

    拂开无语的垂柳,踏着马蹄的泥印,走进小镇。许是因为这雨来得突然,街上的仍旧残留着不久前的热闹和欢愉,偶尔有人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划破宁静,又咳嗽着“嘭”一声传来关门声。

    “到了。”离难停住脚步,迎着雨凝望着屋顶的飞檐,雨水在他松针般的发须上凝成一个个水珠,啪嗒啪嗒正滴地欢快。

    杨筠松开扶着小怜的手,手背顺势抹开眉眼间模糊视线的雨珠,街角一块“梅山老酒”的幡子映入眼帘。

    离难收回目光,使劲摇了摇头,把满头的水珠甩地一片水花,上前推门,店门应声而开,店内却没有酒客,只有店小二坐在桌边支头打着瞌睡,被门房响起的声音惊得一头扎起,恍了恍神,才注意店内站了三个人,已被雨淋得湿透。

    “客官,吃酒么?”

    “找向荣。”离难对店小二的热情视若无睹,冷冰冰道。

    店小二愕然半晌,才又道:“不知客官……”

    “我是离难。”

    店小二刚刚试探着问起,就被离难打断,碰到这么个刁钻的客人,十有**该要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哪知店小二闻言脸上堆起一片谄笑,连连哈腰:“原来是离堂主,小的马上去叫,稍等。”

    杨筠看着店小二一溜烟儿地跑进后堂去了,不由好奇地打量了离难一番,这么个少言寡语的人,竟是个劳什子堂主。

    店小二的手脚看来很是麻利,不多时又从后堂绕出来,捧了几块干毛巾恭敬地递给离难三人,又毕恭毕敬地把热茶倒上,才侍立一旁。

    三人正抹着头上的水,一重一轻次第响起的脚步声传来,人未到声先至,“哈哈,小离来啦?”

    杨筠定睛看去,后堂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挪过来,原来是个瘸子,难怪走路轻一声重一声的。离难抢上前去扶着老头坐下,想必这就是离难口称的“向荣”了。

    果然,被离难扶着坐下后,他向杨筠虚拜一礼,声音洪亮道:“老叟向荣,见过杨公子。”

    杨筠见他首先向自己行礼,直呼杨公子,知他已晓得自己身份,可能碍于店小二在旁不便,才称呼自己做杨公子。赶忙也还了一礼,“向先生,打扰了。”

    向荣和善一笑,“淋雨啦?”

    “不碍事,”杨筠把毛巾搁到一边。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到厢房换换衣服。”向荣说完,又对店小二道:“去给公子他们准备衣服。”

    店小二得了吩咐,忙转进后堂去了。

    “迟到这么久,遇到俏娘子勾了魂儿了?”待店小二走了,向荣笑问道。

    “船沉了。”离难答道。

    “沉了?”向荣闻言一愣,沉思了会儿才又道:“你这人石头一样,再大的船都给你压沉了。”

    小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筠也不觉莞尔,离难却面如古井摇摇头。

    “这就怪了。”向荣捻须思索片刻,又挂满笑,道:“管他浮了沉了,安全到了就好,杨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啊。”

    杨筠见他心态乐观,也暂时把这些日子来的不快压抑下来,喝一口热茶,感觉心都暖过来了。

    向荣见杨筠神情略振,才呵呵一笑,拄着拐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道:“杨公子,这是一场好雨啊,得了这雨,可就能插秧了呢?杨公子可给柘溪带来了好福分。”

    “荣先生说笑了,”杨筠郁闷的心情顿时一开。半晌,不见向荣再说话,杨筠不由叫了声:“容先生。”

    仍旧没有回声,杨筠又加大音量叫了声。

    “他听不见。”离难在旁边忽然道。

    “什么?”杨筠不可思议地看着离难。

    “要看不到你说话,是根本听不见的。”难怪不得,原来向荣是看人嘴唇才知道别人说什么的。

    这个向荣,竟然又是瘸腿,又是聋了。杨筠讶然半晌,扭转头一看小怜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在杨筠想象中,若是一个花甲老人,聋了,瘸了,他的生活必然是不如意的,潦倒的,沮丧的,甚至有可能是绝望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见面寥寥几言就一扫三人的低落,竟比身体健全的人还活得乐观。

    向荣转过身来,正见杨筠表情,洒然一笑,“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们做说什么?”小怜喝了热茶,疲乏凉气渐渐消失,见向荣能掐会算一般,明明背对着三人,转过身来却好似知道他们说什么一样。

    向荣换了换站姿,感觉舒服点儿了,才举手握拳,伸出中食二指对着自己眼睛,“眼睛。”

    “眼睛?”小怜不解。

    “是的,人的眼睛会说话。”向荣耐心道。

    “我知道了,是不是就像石头也会说话一样?”小怜似乎明白了,恍然大悟。

    向荣笑了笑,连皱纹似乎都泛起涟漪发着笑声,“对,就像石头也会说话一样。这时间万物,都会讲话,有些是用嘴说,有些却不是。人有了耳朵,会听风声、雨声、赞美声、咒骂声,会听涛声、歌声、笑声、哭声,但是却听不到花开的低语,听不到山的歌声,听不到地脉的跳动声,更听不到人心。”

    “人心?”小怜似懂非懂。

    “是的,人心不能用看的,也不能用听的,它需要你去触摸,感知。”

    “那你的腿……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悲伤呢?”小怜想了想又问。

    向荣无所谓的笑笑,他好像从后堂出来后,笑声就没有停过,他的笑声不像他这年纪应该有的沉着,反而很干净,很纯粹。只听他悠悠道:“残疾,可以束缚住一个人的双腿,却无法捆绑一个人的灵魂。当静坐雨夜之中,你已到千里之外的万里晴空,当仰望雪峰之巅,你已在山岚之上的云翻雾卷,当赞叹闪电的迅捷,你已到米粒之间的繁华世界。和这个世上,有着健全双腿的人举目皆是,可有澄澈思想的人却没有几个。腿能让人去追寻天下,却不能叫人追寻自己。”

    这番话小怜听得满头雾水,离难眼观鼻鼻观心端坐一旁,杨筠作为文科生,听来却大为震撼。自古以来,中外不知道有多少哲学家、思想家在思考着这个世界,思考着人类,思考着他与自我,这番话中对自我的认识,就是在后世也不是人人都明白的。在这个丝毫不起眼的小镇中,这么一个丝毫不起眼的酒肆,一个丝毫不起眼的老头儿,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杨筠心中暗自感叹,长身而起,恭恭敬敬对向荣行了一礼,心悦诚服道:“向先生高论,晚辈拜服。”

    向荣摆摆手:“一个聋子,有什么高论不高论的。人到这个年纪,就这样,话多。”

    说话间,店小二出了后堂,恭敬对杨筠三人道:“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请随小的来。”

    杨筠告罪一声,和还琢磨向荣话的小怜,木然的离难,随店小二到了后面。杨筠和小怜一进两间,中堂有一个小厅,里面是杨筠休息的卧室,靠外有一个供丫鬟休息房间,离难单独一间。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几、一凳而已,可在一路疲惫的杨筠看来,真是再舒适不过了。

    换了干爽的衣服,坐在冷暖适宜的房间里,几日来风餐露宿赶路的疲乏化成睡意,杨筠实在熬不住,倒头睡了。

    雨的离去与雨的抵达一样令人猝不及防,本觉绵延数日的雨,到下午时分竟已停了。小小的镇子上,一道彩虹划过长空。躲藏在屋里的人,收起了关于雨的话题,街上渐渐出现行人,渐渐喧闹起来,清冷的街道似乎就那么一下子,变成了繁华的都市。

    云端里钻出的日头下,石头依然深奥得像亘古谜题一样,不言不语。只有不甘雨收的柳,一直忧郁着:雨怎么就走了呢?

    向荣蹒跚着,拉开酒肆的门,亮了的天空瞬间毫不吝啬的在酒肆铺了一地碎银,向荣眯了眯被晃着的眼睛,自语道:“晴了。”

    杨筠被小怜叫醒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山了,收起了赐予人世间的光与热。这“梅山老酒”坐落在街道的拐角处,杨筠所住的厢房正靠着另一边街道。墙外面传来马队经过的声音,马蹄“得得”敲击着石板路,马铃声清脆悦耳,赶马的人互相谈笑着。

    吃过饭,杨筠和小怜信步走在街道上。渐渐点起的灯火串联起屋檐上未落的雨珠,空气中传来青草沐浴雨水后清香,镇子里不知哪里的池塘里,青蛙已经欢快的唱起歌来,杨筠漫步在这夜色下的小镇,突然觉得,隋朝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可怕。隋朝,它也有朴实却鲜活的人,有简单的生活,有后世看不到的美景,除了离开生父生母外,除了倒霉地穿越成杨勇的儿子外……

    住了两日,修整好以后,杨筠三人告别向荣,继续往岭南走去。临出发时,向荣别有深意地对杨筠说:“杨公子,前路艰难。可这世上有很多人根本就无路可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