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了柘溪,弃了行舟,一辆马车载着杨筠小怜,离难独自一骑。路是马帮走的路,越往岭南人烟越见稀少,山岭越见绵延,道路也越见崎岖,大半个月过了新化、邵阳、新宁之后,已快进入零陵郡。
一路上,杨筠在马车上坐得不耐,跟着离难学会了骑马,过邵阳县时,便又买了一匹马,弃车骑马,把小怜一个人丢在车上。
这一日,一行人沿着夫夷水已进入临源岭深处。
“公子,我们走到哪里了?”小怜掀开马车帘子,探头出来。
“到哪里了?”杨筠转而问向离难。
“崀山。”
“崀山!”杨筠又转回头向小怜大声道。
小怜“哦”了一声,索性出了车,坐在赶车的马夫旁边,饶有兴趣的看着路边的景色。
他们走的这条路并不宽,到了崀山马车的通行已经有些吃力了,路沿江而建,江岸群山耸立,气势雄伟,奇峰异石,急流险滩,让人目不暇接,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约莫半个时辰,路已变得更加难行,左边是百丈高的峭壁,右边是湍急的江水,路的宽度堪堪能容马车通过。小怜不敢坐在上面,抱着阿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杨筠和离难也下了马,牵着前行。
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陡弯,往东弯曲,看起来就像是消失在山后一样,马车在弯道上刚转过弯,一阵喊杀声从路左右的上坡传出,一群人破林而出。
杨筠和离难走在前面,听到喊声已觉不妙,赶紧收住脚步,拉着马缰往回退,哪里后面又是一声爆喝,不知从哪里,涌出十几个人抄了后路。几个人被堵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进退不得。
这些人一字排开,均是穿着粗麻衣服,不修发须,手里拿的却是亮晃晃要人命的长刀,当先一人拎着跟粗重的铁棍,看那棍头暗红,不知是侵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竟遇到强盗了!
拎棍的人看样子是匪首,他右手拎着棍子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把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一撩,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皮肤黝黑,高颧骨,嘴唇很厚。只见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指着自己脸怪异地笑道:“认识爷不?”
“不认识。”离难冷冷道。
“啐”,匪首往路边吐了一口口水,“不认识也敢上这条路!”说罢哈哈一笑,马车前后的强盗也是一阵大笑,好像这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匪首笑完,挥手止住众匪,举起棍子耍了个花式,“爷只为求财,马、马车、银两统统给也留下,快滚吧。”
“不能给你,”离难依旧面无表情道。
杨筠一看不好,离难这性子,跟这些剪径的匪盗可谈不到一块儿去,钱财身外之物,丢了性命可是不值,赶紧向前道:“这位好汉,钱财可以给你,马和马车可不能给你,要不这大山怎么出的去?”
匪首嘿嘿一笑,“小子,你能从爷胯下钻上几个来回,叫上几句爷爷听听,把爷哄得高兴了,说不准就赏给你了。还有,那个女的可得留给也消受消受。”
纵是想破财消灾,可这山上的强盗一贯横行,哪里会跟他讲条件,杨筠回头看了看小怜,见她吓得瑟瑟发抖,不由大感头疼。自己丝毫不会武艺,小怜也是手无缚鸡之力,要与群匪硬碰硬实在是下下之策,回过头想再和匪首谈。
“公子,退后。”离难却不管这些,对杨筠低声道。
离难护着杨筠退到马车旁边,伸手轻轻一拨,小怜已架不住力气,往杨筠倒去。杨筠只好松开缰绳,扶住小怜。
只见离难解开马车上的马的套绳,双手把住车身,“起”一声,发力生生将马车移横,挡住后面的强盗。转过身,在马背上的袋子里缓缓抽出两把斧子。车夫吓得赶紧跳下来,补料破空声响起,一支白羽利箭端端正正插在他咽喉上,他捂着咽喉两眼圆瞪倒在车边。
那匪首见杨筠被离难拉回去,还当是要劝说杨筠接受他的条件,只顾着乐呵呵看着,这掉在碗里的肥肉,怎么着也是飞不到天上去的。哪知看了下却不对劲,那汉子竟自不量力拎着武器逼过来了,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怒喝,领着十几个强盗攻了上来,压阵的匪盗中一个红巾包头的土匪正冷冷收弓。
“嘭,”一声,离难架住匪首兜头打来的一棍,抬起脚一脚将匪首踹飞。这匪首,竟不是离难的一合之将。
“并肩子上!”匪首被一击而退,两眼悍气四射,起身又扑杀过来,顿时一群人战在一起。
杨筠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猜到离难一定是有武艺在身的,却不料这么厉害,虽然不像武打小说里写的那般神奇,可也把他看得眼花缭乱。离难两把斧子势大力沉,一斧子下去,不是一个强盗被击退,就是见血丧命,被十几个人围攻,竟丝毫不见败象。那后面持弓的人,因为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也不敢贸然放箭,只是引箭在弦,瞄着杀神一般的离难。
抄断后路的强盗被马车挡住,一时之间只听喊杀声震天,看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好爬上马车,翻越过来。
眼看着土匪就要越车杀过来,杨筠把小怜死死护在后面,往后退去。一个土匪翻上车顶,眼瞅准一个跃身,扬刀下劈。
杨筠护着小怜已经步步后退,再往后便是悬崖,千钧一发之间,一道寒光闪过,腾身而下的土匪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背一把斧子没柄而入,眼见是活不成了。
离难几个疾步过来,好整以暇地拔出斧子,看着车顶上已经上了好几个土匪,蹲下身肩膀扛着车辕,“哈”一声掀翻马车。车上的土匪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哎哟”惊呼声中,竟有两个被惯性推出,跌落河谷,半晌才听到“咚咚”两声落水。
众匪摄于离难勇猛,一时间无人敢上来。
“上,给老子上!”匪首悍气不减,对众匪连连呼喝。
土匪受匪首鼓舞,又蜂拥而上,离难一对斧子舞得密不透风,众匪除了又丢下几具尸体寸功未得。
匪首见离难护着杨筠两人犹自游刃有余,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从属下那里接过一张弓,搭箭拉弓,稍一瞄准松手放弦。
杨筠两眼紧紧盯着离难周围,生怕他一个招架不住,跳过来一个土匪。利箭破空声又响起,“公子!”
小怜被护在身后,角度正好能看到一个土匪弯弓搭箭射了过来,身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杨筠,往前挡了挡。那匪首距离杨筠也不是二十来步,这一箭的威力可想而知,杨筠被甩开撞到马车上,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空中划过一道白影,瞬间钻入小怜体内。
小怜中箭,一股大力向她推去,不由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一脚踩虚,后仰着往河谷跌去。
“小怜!”杨筠扑过一把捞去,又哪里还够得着,只见小怜的身影飞速往河谷跌去,不多时,“噗”跌入水中,冒出一片血红再不见动静。
“小怜!小怜!”杨筠摔倒在地,上身探在悬崖外,双手无意识地捞着,挥着,大声喊着。
“嘭,”一声巨响在耳畔响起,杨筠只见一个胸口冒着血的土匪躺在身侧,已没了进气儿的样儿了。他双目充血,抄起尸体手中的长刀,“啊”一声嘶喊,疯魔般冲入匪群。
“公子,”离难见小怜中箭后已隐隐有些担心,这会儿见杨筠冲入匪群,喊了一声,哪知杨筠疯了般根本不听,只好虚晃一招,跳到杨筠身边护着他周身要害。
众匪与离难堪堪战个平手,已渐渐不支,这会儿杨筠疯一般杀入战团,一个土匪不妨,竟被杨筠捅了个透明窟窿。
血,更多的血……
杨筠脑海中浮现着逃离京城前一晚的血与火,浮现着小怜跌落河谷前看向自己的眼神,浮现着她在桃江集市替自己挡的鞭子,浮现方才替自己挡的箭,他把胸中的愤怒运力手臂,只管挥刀,挥刀。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取我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夺取我的生命?为什么让爱我的人受到伤害?为什么让生命不得安宁?
为什么?为什么道路这么坎坷?为什么前面还是迷雾?为什么自己感觉如此的孤独?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的心痛?
“王爷,王爷,”迷迷糊糊见眼前又出现一人,杨筠一刀挥去,却被那人死死拽住,被连着摇了几摇。好不容易聚焦到那人脸上,“离难?”
“王爷,没事了。”
“没事了?”杨筠抬头环顾一圈,只见四周全是死尸、残臂短腿,半截不知道谁的肠子还挂在只见臂膀上,心头一阵翻涌,喉头一滚,“哇”一声吐了起来。
直感觉肠子都快吐出来了,杨筠直起腰,呆呆望着天空半晌,才“啊”一声,翻身上马往谷底驰去。
“小怜,小怜……”杨筠到了河谷,顾不得已经脱力的身体,跳入水中一阵搜索。
没有?冒出水来呼喊几声,又一个猛子扎进去。还是没有,再找。直到感觉小腿痉挛的疼痛,才挣扎着上了岸,瘫在河边默然无语。
“王爷,”难离端坐马背,辔头栓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原来的马车已经没人坐了,加之又坏了,被离难遗弃了,马车上的阿三被他搁在鞍头带了下来。
离难跳下马,将笼子搁在杨筠身边,“别找了。”
杨筠艰难地抬起头,“离难,如果不是我带她出来……”
“王爷,人都会死的。”
“她还那么年轻,她本该是享受青春的时候。”
“王爷,活着赶路。”
“赶路?去哪里呢?去了又图个什么呢?”
“王爷,你若想她活着,首先自己得是个王爷。”
“自己得是个王爷?”杨筠失神的眸子有了一种特别的神采,他若是个正儿八经的王爷,不像这般被人追杀得丧家犬一样,哪里会因为几个剪径的土匪,就丢了身边人的性命。他丢了小怜,不能再丢第二个,第三个,爱自己的人,他应该有能力去保护他们,他应该是个响当当的男儿。
生平第一次,杨筠拥有了对权力的强烈渴望,生平第一次,杨筠和杨克的灵魂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或者说,从这一刻起,他才从强迫自己接受杨筠的身份,变为主动去成为杨筠。
离难说话声音并不大,也并不抑扬顿挫,更没有铿锵激昂,他不知道自己简简单单的三句话将此杨筠彻底变为了彼杨筠,他看到的是杨筠楞了一会儿,竟很快又恢复了神采,拎起阿三,爬上马背道:“走!”
杨筠感到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摸了一把,全是血。刚才全凭一口气支撑,虽有离难护着,到底不会武艺,背后还是中刀了。杨筠撕下衣摆,胡乱包扎了下,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这处山谷,“驾”一策马,头也不回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