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21节:归藏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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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红日,从栈道尽头的山脊升起,千年的栈道,凿穿的不知是时间的诅咒,还是人类的薄情。道上的马蹄窝儿里,盛满金色的碎片。浅蓝的炊烟在山后袅袅升起,低矮的灌木在光影中交织。树叶纤细的脉络变得渐渐粗壮,述说着季节次第变换。

    杨筠策马在这样一个早晨,迎着朝霞,封存着微弱的希冀,心情糟透了。

    是谁,给了人类创伤,让疼痛持久?是谁,给了人类忧伤,让疼痛蔓延?

    他的路途,丢失了青草地,丢失了胆怯的飞鸟,丢失了年少青春的自己。从此以后,他不再有资格脆弱。

    那遥想起的未来,在心底燃起的气息,千年两端家的呼唤,仅仅这点温暖,已足以让他的人生,去行动,去付诸于动荡不安,去金戈铁马中流浪漂泊。

    他变得突然无比怀念故土,老黄牛、水田、下地的农夫、安静的屋檐,可是这些记忆却带给他无比的伤害和抑郁,就像秋天的银杏,叶子俱已金黄,在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哀伤,然后洒落一地碎金,满含对盛夏的告别。

    绕过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绿毯般的大地上,座座山峰伟岸挺拔,姿态万千,恣意地林立在大地上,一条江水如同青罗带,蜿蜒于万点奇峰之间,石峰上艳丽的映山红正是热闹,石峰下凤尾竹翠色簇簇,奇峰倒影、深潭、喷泉、飞瀑参差。遥看江门,隐隐约约有渔舟几点,从山峰的倒影上流过,真是“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沙岸竹森森,维艄听越禽。数家同老寿,一径自阴深。”杨筠由衷赞叹。

    “此处,便是桂州了吧。”杨筠勒马。

    离难指了指山峰间的江水,“沿江十里,溶江。”

    “溶江?”

    溶江镇在秦汉时期是戍边的一个兵城,据说一度繁华,商贾云集,只是后来随着中原对西南边陲控制力的减弱,衰落了。若是到了溶江,那便是出了临源岭,抵近桂林了。

    晌午时分,杨筠两人到达桂林。

    桂林乃桂州府总管治所,曾经是桂管经略使理所,下辖十二州。现在只管桂州一州,下辖十县,东西三百八十一里。南北一百二十八里。此时的桂州虽不及后世的桂林那么大,也没有旺盛的旅游业,但在这西南边陲上仍是少有的繁华。

    此时走进漓江边的市舶,热闹的景象定会叫人惊讶。江面上是各处赶来交换商品的渔船,有穿蓝黑色花衣短裙的壮族,有穿无领大襟衣头带盘银花的侗族,有穿银链吊绣花围腰过膝百褶裙的苗族,有穿交领上衣白色大裆紧腿齐膝短裤的白瑶。

    这些人各自操着不同的语言,身后的背篓或者腋下的布袋里装着交换用的商品,有芒编、壮锦、陶器、金银首饰等,岸边固定的地方,有盐铁、茶叶、瓷器等。往漓江上游,是米粮交易的地方,那里常年有汉人的商帮收购稻米。

    货币,在这个地方是没有用武之地的。

    相比江畔的喧哗,街道上要相对安静一些。街道两边酒肆、茶铺、布庄、金银饰店、铁匠铺等应有尽有,甚至还能看到一两家酒楼,均是双层阁楼,朱漆如新。开店的有汉人,也有其他的民族,走在街上的,既有远来的茶帮、马帮,来交换东西的汉民,也有来出售自家东西的少数民族。

    杨筠高坐马头,一路走一路看,对这位于边陲桂林的繁华惊讶不已。看街道的人,都物色着自己中意的东西,却很少听到激烈地讨价还价。

    “得得……”一连串沉重的马蹄声。

    一支马车队从杨筠身边经过,杨筠看那车上拉的,竟是一整株荔枝。整个马队足足二十几辆车,把一条街道占了老长一截。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杨筠看此情形,想起杜牧的《过华清宫》。当年从四川、广州运到长安的荔枝,便也是这样运过去的吗?

    杨筠两人在街上找了家酒肆,胡乱吃了点东西,顾不得这桂州的繁华,沿江又是一阵疾驰,傍晚时分到达了阳朔县。

    隋朝开皇十年(590年)县治由熙平迁今阳朔镇,县衙建于羊角山下,以“羊角”谐音“阳朔”为县名。阳朔县因此得名,该名历经各朝,流传至今。

    此时的阳朔县根本没有后世那个旅游胜地的半分模样,县城很小,房子都是木制结构,较为低矮,县内的人也多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汉人极少。但是,山清水秀远比后世澄净百倍。

    两人在阳朔停歇一晚,第二天一早沿江继续往下游走去。

    漓江到了阳朔镇后往东流去,约十里又往南折,杨筠二人在此处离开沿河的道路,拐上一条小路折向北方,进入一片极为平坦的谷地。

    谷中多为汉人,这会儿三三两两在地里干着活儿,见杨筠两人牵马而来,纷纷停下看了过来,还有些挥手打着招呼。

    再往谷内走,道路已变得渐渐宽阔,能容得策马奔驰。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静静的村庄,村外,是一条静静的何,河上,是一座静静的风雨桥,桥下,是山河静静的倒影。

    这个村庄安宁地躺在和煦的阳光下,慵懒地晒着太阳,远离都市的喧嚣与繁华。

    风雨桥桥面宛若长龙,游廊上建有三座双层四角形桥亭。桥檐瓦梁的末端,塑有檐玲,正梁顶上塑有双龙抢宝,还配以彩画,点缀其上。桥的长廓避间为过道,两旁铺设长凳,供人休息。桥墩旁的石头被细心地凿成石阶,供人浣洗衣物,离石阶不远,几只单人渔船静静泊着,上面零零散散歇着七八只鸬鹚。

    穿过风雨桥,整个村子映入眼帘。风雨桥的少数民族风情浓郁,村子可实实在在是典型的中原布局。

    村子依山傍水,坐北朝南,村后的山略高,左右两侧的山略低,村口一株参天大树,看样子年岁已经不小,应该便是水口树。水口树下阴面,有一座孤魂庙,庙并不大却很肃穆,庙外一块石碑阴刻“无祀鬼魂总祭坛”,这便是孤魂坛了。

    水口树,庇佑着整个村庄,村中的人都对水口树敬若神灵,水口树还有屏风的作用,进村庄时,往往绕过水口树,才能看到村庄,可以起遮挡、迂回的作用。

    孤魂庙是用来摆放孤魂坛的地方,孤魂坛就是用来祭祀孤魂野鬼场所,孤魂野鬼是没有后人祭拜的,或是人死在外地,灵魂无法回归的,也是指恶人。在村口设立一处孤魂总坛,每到清明、七月半、冬至、年卅夜去祭拜孤魂野鬼,免得孤魂野鬼到村里作乱。

    绕过水口树,村子的景象看得更加分明。一条修葺得整整齐齐的路两边,朱漆青瓦,皆以质地耐力的杉木凿榫衔接,窗格上纸纱白透,瓦楞上青苔暗藏。沿路而去,有一口从村外河里引水进来形成的池塘,从池塘过去,路变得笔直,尽头是村里的祠堂,路两边有类似议事堂一样的大堂,有类似山神庙一样的供奉着不知什么神,但是没有村民的居住房屋。

    在祠堂、议事厅、神庙等的后面,才是村民的房屋,错落有致,大多是三开间的房子,也有独门独院,整个村子除了祠堂外再没有两层的房子,中间也会夹杂着几间茅草房,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样子,大概是堆放柴火或是圈养牲口的。

    离难领着杨筠,将马栓好,进了议事厅。

    厅中早已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胡须修建地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用一块麻布随意的系在脑后,精神看起来非常健硕。

    两人才到门口,老人已迎了出来,满脸尽是和善的笑:“到啦?快进来。”见离难两人要行礼,轻轻拍了拍杨筠手臂,道:“谷里没这些规矩。”

    进厅后,离难坚持给老人行了一礼,“楮谷主,离难已把安成王带到,这便回去了。”

    “这么急?”杨筠惊讶道。

    这一路上,离难惜字如金,脸上从来也是冷漠没有什么表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路相伴共过生死,同过饥寒,他刚到归藏谷就要离开,杨筠怎么能不惊讶。

    “急什么,住几日再走吧。”楮谷主也热情留他。

    离难摇了摇头,坚定道:“要马上回去。”

    说罢,竟真的一扭头往村外走去,杨筠急了,撵出去在他背后道:“现在走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离难步子缓了缓,慢慢转过身来,“王爷,会再见的。”说完转身加快步子走了,杨筠追过去时,他已跨上马,扬鞭一抽马臀,“得得”疾响,绝尘而去。

    杨筠望着离难离去的背影,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他。小怜死后,他只想越快到达归藏谷越好。现在离难也走了,他还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身边再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他好愿意老死在一片熟悉尽管贫瘠的土地,好愿意不再辗转哪怕一次陌生尽管繁华的世界。可是他只是一个卑微生命中的一个,如同野草没有选择出生地,无论戈壁还是莽原一样,他也没有选择。

    在六月的阳光下,他对故土的眷恋,摔做一地的斑斓。

    “真是一条好汉呐。”楮谷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楮谷主拍了拍杨筠的肩头,“我们在谷里走走吧,左右是出来了。”

    杨筠点点头,跟着楮谷主走去。

    “老朽姓楮,叫楮语堂,这谷中有姓陈的,有姓萧的,有姓司马的,有姓刘的,现在你来了,又有姓杨的了。”

    “这么多?”

    楮语堂萧索道:“是啊,很多。这里有东晋、大梁、宋、陈朝曾经的王公贵族,也有秦汉时期的将军。”

    “秦汉相交时,秦国的一位将军厌倦了征伐,率领家将远离中原,寻到这处山谷,取名归藏谷。他们来到归藏谷以后,再也没有出去过,每隔一段时间,却有人进来,有时几百年,有时几十年。这些人来了以后,再也没出去过,村子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今天,又多了一口人了。谷里的人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获都交给谷中统一分配,共同享用劳动果实。”

    这不就是隋朝版的乌托邦嘛,共产社会的理想形态啊,真没想到归藏谷居然是这样一处所在。

    “安城王殿下,”楮语堂忽然郑重其事道,“老朽应袁将军托付,接王爷到村中暂住。袁将军对归藏谷有大恩,所以这点小事本算不得什么,可是老朽希望王爷勿要破坏了这里的安宁。”

    杨筠也不希望这样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被外界打破宁静,相反,作为一个曾经的王爷,一个被追杀得王室成员,他非常明白这一切的可贵之处,闻言肃然道:“楮老放心,我既来谷中,便只有杨筠,没有安城王。”

    “哦?”楮语堂一愣,又会心地笑起来,脸上更显亲热。

    “杨筠啊,”楮语堂试着叫了声,见杨筠忙不迭应声,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别叫我楮老楮老的。”

    “那晚辈怎么称呼?”

    “嗯,谷中如你这般年纪的,都该称呼一声爷爷的,这可不是存心要占你便宜。”

    “楮爷爷。”杨筠干干脆脆叫了声,换来楮语堂一阵点头。

    “杨筠啊,刚到谷中,可能还不太习惯,可先在谷中四处转转。我呢,先领你去你的住处。”

    楮语堂领着杨筠,一路上碰到的人都热情地打着招呼,楮语堂一一都给介绍道:“这是杨筠,”一路走,一路指点道:“这是萧大娘家,他有个儿子和你一般大;这是王大叔家,王大叔可有一手打猎的好本事;这是九姑娘家,你别听是九姑娘,其实年龄你该叫姨了,这村里的鸬鹚都可是她一手训的……”

    楮语堂拉了拉杨筠,“这三间就是你以后的住所了,比不得长安,可这村里也没更好的厢房了。”

    “楮爷爷,都说了,和大家一样。”杨筠赶紧道。

    这一进三间的房子,虽然不大,可是外面的院子却不小。说是院子,其实根本就没有篱笆围墙之类的与别的房屋隔离,一路看来,这整个村子都是这般,户与户之间根本就不分隔,民风之淳朴,可见一斑。右厢房前,一株桂树,长得已经比房子高了,桂树下面不远,几株杜鹃开的正红。

    进了房间,正中一间是客厅,厅中央挂了一张似麻非麻材质编制的丹鹤图,丹顶染地朱红,煞是醒目。右边一进是书房,左边一进是卧房。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放眼望去,一应用品都是就地取材,巧手施就。

    杨筠放下怀里的阿三,对楮语堂道:“这豹崽子,养在这里碍事么?”

    “豹崽子?”楮语堂仔细看了会儿才道:“我还一直当是猫儿。要是不伤人,尽管养在屋里好了。”

    杨筠点点头,“那我去马背取下包裹。”

    “去吧。”

    杨筠走出门口,楮语堂又道:“我就不在屋中等你啦,等会儿你自己转转熟悉熟悉,再一个时辰就该吃晌午了,我安排人来叫你,别到时候找不到你。”

    “省得了。”

    杨筠拿回包裹,把在桂州买的东西取出摆好,把新作的衣服收入柜中,收拾完以后,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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