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筠坐在风雨桥的廊桥上,看着谷中屋群,鼓楼孤悬于高处,像一颗疲倦的友上传)谷中曾经的王侯将相,也都像星辰一般,在遥远的夜空闪烁着最后的华彩,最后变成坍塌后无人修复的古迹,在岁月的吹打中渐渐风化、湮灭。
英雄的故事落幕,马革腐烂为泥土,金戈锈蚀成废石,就连那孤魂坛里的野鬼,恐怕也都渴望掬起黄土,忘却曾经的乖戾吧。往昔,只是一层浅浅的记忆,在晨钟暮鼓中,涤荡为一片尘埃。
远离朝堂,没了争斗,权利、**、杀戮在梦中都不再出现,就在这样的一个山谷里。在群山和绿水中徜徉,在山歌与莺舞中流连,就这样老到华发银丝,老到忘了自己的名字,若浇一口浊酒,滚入喉中,酒意起来,会迷醉地忘却了年华,忘却了岁月。
可是,人的一生,欢愉总是短暂的,而痛苦却很弥久。杨筠的这种弥久的痛,让他忘怀不了,也丢不下牵挂。爱他的人,以及他爱的人,带给他欢愉,可是也带来了思念的苦痛。
这世界上最疼痛的煎熬,便不是这爱带来的吗?
他,学会独孤。这种孤独并非是孑然一身造成的,相反,谷里的人相亲相爱,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伴。他的孤独,来自没有人聆听他内心的声音,没有人懂得他的灵魂。
可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很快成为归藏谷的一员。
他在后世本是农家出生,对农事并不陌生,虽然古今农作物有很大差异,种植方法不同,可他虚心求教,又聪明,几个月过去已是样样都行,就连跟王大叔出去打猎,都变得有模有样。
村中民风淳朴,村民同耕共作,又在一个锅里吃饭,彼此连争执都没有,杨筠在后世从事市场,做的就是与人打交道,身上丝毫没有王爷的娇贵。他能说会道,又乐于助人,很快就和村民打成一片,让山谷中的人真真正正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份子。
山上,映山红红了又绿,绿了又枯,枯了再绿,绿绿黄黄之间,杨筠已在归藏谷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这又到了一年春好时。
他进谷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落魄的王爷。现在,已经是个伟岸的男子汉,再过三年,就要及冠了。就连那豹崽子阿三,都早已不住在杨筠房中,独自在后山寻了处山坳住下,每日独自觅食,身姿矫健,体型硕长,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猫儿对待。
阿三这会儿依偎在杨筠脚下,因为刚吃饱,这会儿懒懒地打着盹儿。小怜在世时,对阿三百般疼爱,她为救自己而死,这阿三便成了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杨筠悉心照顾,两年过去,已经是一只快成年的豹子了。许是因为从小和人类接触,阿三极通人性,从来没咬伤咬死过谷中的村民,就是豢养的牲口,也从来没有捕杀过。只是自从他到了后山,山中的猎物就没了安生,而谷里的人要到山中打猎,就得越走越远了。
“筠哥儿,快跑,阿桑来啦。”突然,远处一个少年喊起来。
杨筠吓了一跳,站起来沿着河拔腿就跑。阿三被惊扰了一个好觉,不满地低吼一声,莫名其妙看着杨筠撒丫子跑得正欢,才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快速跟了上去。
“哎哟,哎哟,阿桑姐,疼,疼……”
杨筠的背影还没来得及从河湾处消失,两个人已经从油菜地角转了出来。只见一个姑娘挽着袖子,半截胳膊露在外面,正揪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的耳朵。
两人走的近了,才发现明艳的姑娘是个侗族人。她长发用红绳扎着束在脑后,用一块深蓝的头帕包着。蓝地白边的圆领衣服,斜襟上紫色的纽扣,托肩镶着花边,腰间一块简单的浅蓝腰带,背后的两条带幛迎风飞舞。下身是一条青色的裤子,脚蹬一双蓝黑色的翘鼻绣花鞋。虽然不是侗族的盛装,也没有戴银冠、项圈,可也能由此想象得到盛装打扮时的华丽。
她一双弯弯的大眼睛,鹅蛋儿脸上正笑吟吟曳着两个梨窝,两排编贝般的牙齿,右上方一颗小龅牙调皮地露出来,嫩白的耳朵上坠着一对凤鸟耳环,正晃地厉害。
被她揪着耳朵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哎哟,哎哟”地正在讨饶,眼睛却咕噜噜直转,他一只手捂着被揪的耳朵,一只手却在背后向跑远的杨筠连连打手势。
“虎娃,葚子白给你吃啦,嗯!”
“阿桑姐,疼……”
“疼啊?”
“嗯。”
“还知道疼啊!”
感觉到耳朵上那纤纤玉指的力量又加大了点,虎娃“啊”地一声,没好气道:“秦桑!拧断了。”
“哎,皮痒了是不?敢吆喝我了!”
“哎哎,阿桑姐,我错了,我错了,真拧断了。”
“还敢叫!”那阿桑姐嘴上说着狠,手上力道却减了几分。
虎娃揉着通红的耳朵,小声道:“这么凶,难怪不得筠哥儿见了就跑。”刚说完,就感觉耳朵又是一阵火辣,阿桑姐眼睛瞪得老大,“说什么!”
感觉疼地厉害,虎娃索性也不挣扎了,稚气的脸一倔,“本来就是,你这么凶,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你又不是男人,你怎么知道受不受得了?”阿桑姐眼睛一翻,脸上又气又恼,手上却不自觉松开了,有点发怔起来。
“反正筠哥儿就受不了。”
“找打!”阿桑姐闻言更是怒了,就要再拧虎娃耳朵。虎娃感觉耳朵力道松了,见机一低头挣脱阿桑姐的五指箍,机灵地跑开了,阿桑姐伸手扑了个空。
虎娃耳朵得了自由,嘻嘻哈哈跳开,赤着脚往河岸一跳,追着杨筠跑的方向去了。边跑边往回拌着鬼脸,“秦桑,我不怕你,来啊,来追我啊……”
“啪!”阿桑姐狠狠往廊桥的扶手上一拍,直把自己手都震麻了,朝虎娃怒道:“有胆别跑。”
虎娃哪里会听她的,反而越跑越快,一会儿工夫已经跑地老远。
追着杨筠的足迹,绕过河湾,虎娃正好看到杨筠躲在竹从后面探头探脑,上气不接下气道:“筠哥儿,筠哥儿,是我。”
“那母老虎呢?”杨筠见只有虎娃一样,才闪身出来。
虎娃跑到杨筠跟前,双手支着腿喘着气,“在桥上呢,”说完攀着杨筠手臂直起腰来,道,“不过我们还是去山上躲躲吧,说不定要追过来。”
“怎么,你又惹她了?”
“惹她的是你好不好,筠哥儿!”
杨筠撇撇嘴,往竹林里的阿三打了个呼哨,往山上走去。
“筠哥儿,你到底怎么惹她了?”虎娃便走便问道。
“不是都给你说过了嘛。去年下雪封山,阿三可能找不到猎物,把她家狗给吃了。”
虎娃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听爹说,那狗是她爷爷养的,还救过她的命。阿三把她救命恩人,不对,是救命恩狗,给吃了。阿桑姐不找你麻烦才怪。”
“不过,筠哥儿。”虎娃咽了咽口水道:“你都被阿桑姐揍了这么多回了,她还不消气吗?”
杨筠停下脚步,对虎娃一个爆栗,“说谁被揍啦?”
“哎哟,”虎娃吃痛,揉着额头道:“筠哥儿,干嘛打我?下次可不给你通风报信了。”见杨筠无所谓的样子,不忿道:“刚才耳朵都快被阿桑姐拧掉了,这会儿你又打我……”
“好啦好啦,别装了。”
“本来就是嘛。”
“唉,虎娃。你说秦桑战力值怎么这么高?”
“说自己武艺不行就好了,什么人家战力值高。”战力值,虎娃知道是杨筠发明的词儿,是说战斗力的数值,很奇怪的叫法。
“我又不会武艺,打不过也正常得很嘛。那你呢,天天屁颠屁颠跟在萧大伯后面学武,耳根子还不是被人家一捞一个准儿。”
“哼,等我学成了,别说阿桑姐,就是他们大族长,一样不是我对手。”
“或许吧。”
被虎娃称作阿桑姐的叫秦桑,是山那边一个叫双月寨的侗族寨子,有几百户人。
据说汉人刚来的时候很受当地百越人排挤,后来见那些汉人不像外面的那些汉人一样狡猾贪婪,反而恪守有礼,慢慢的也就接纳了。每逢这周围哪家哪寨有重大日子时,归藏谷的人少不得要按照他们的习俗备上一份礼,这些百越人虽然民族不同,可淳朴热情却都是一样的,收下礼物之后也会择日回礼。一来二去,归藏谷与周围的居民关系越来越好,平日走动的除了最近的侗人,还有苗人、壮人、瑶人。村口那座风雨桥就是侗人修建的,它是两族人沟通的桥梁,称作百世桥,寓意百世友好。
离谷不足十里,就是秦桑家所在的寨子。去年冬天,家里养了几十年的老黄狗夜里居然没有回家,一家人急的四处找寻。最后,在山上只找到一堆被啃剩下的尸体。这九里八乡的,哪个不知道归藏谷两年前新来个汉人,养了只豹子,附近山上的虎豹前些年就都进了南面的深山,除了这只豹子还有什么可能。秦桑心痛之下,抄起扁担就直奔归藏谷,找到杨筠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揍。
按理说,一只狗不至于如此。可那狗在秦桑家生活了几十年,早就像家人一样,又是她爷爷留下来的,再加上她年幼时落水,是这只狗下水把她救起来的,秦桑更宝贝得不得了。
杨筠虽被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可这山上也没别的猛兽,想也是阿三吃的,所以理屈之下也不躲闪,任秦桑一顿胖揍。这事可大可小,侗族人对狗有信仰,虽然不像凤鸟那般崇拜,可也从不杀狗,所以往大了说,那就是亵渎人家信仰,说小,那也是影响邻里之间和睦。杨筠自知理亏,把阿三狠狠揍了一顿,又去县里拿粮食换了一只狗崽子,亲自给送过去。
哪知那秦桑仇人见面一样,不由分说打出寨去。
这怨气从冬天到现在,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散,隔三差五的会跑来村子寻杨筠麻烦。秦桑自幼跟她阿爹习武,寻常大汉可以打六七个,可想而知杨筠没少挨揍。刚开始,杨筠还尝试了几次反抗,结果哪次都是被追得哇哇叫。到后来,杨筠也懒得再去想法子博她原谅了,见她就跑。
说也奇怪,秦桑隔段时间就找个借口来寻杨筠麻烦,村里上至楮语堂,下到各个叔伯兄弟,没一个出来管的,反而每次见她来都别有意味地看着杨筠发笑。
秦桑长得漂亮,说话脆生生的,嘴甜,待人热情直爽,汉话说得也好,还读过书,村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她对村里的人也好得很,唯独看见杨筠就是一副母夜叉的模样了。
杨筠和虎娃坐在山石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秦桑在桥上,也和村里的九娘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怎么,那小子又被你打跑啦?”九娘亲热地挽着秦桑的手。
“哪有,他跑得比阿三都快。”
“妹子,你就这么讨厌他?要不我叫谷主把他赶后山去。”
“他这人就是讨厌!不过赶后山去就不必了吧。”秦桑嘴里说着讨厌,心里想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晚上找到狗的尸体后,她确实恨不得杀了杨筠。可杨筠一个男子汉,居然就任由她打了,道歉不迭。后来他又不知道去哪里给自己找了只狗崽子赔罪,虽然将他打将出去,其实心里面已经有些原谅他了。冬天很少有狗产崽的,要找到一只狗崽子可是不容易的。
杨筠想着法子求自己原谅,大冬天爬上山去采腊梅送她,还会折一串儿的千纸鹤,在结了冰渣子的河边捡贝壳做成风铃,侗家的儿女虽然大胆,可是从来也没有谁这样对姑娘过。
渐渐的,秦桑不恼了,变得很期待杨筠的“道歉”。杨筠几个月翻着花样儿哄秦桑开心,可都不见效,渐渐也就作罢。秦桑不见杨筠去寻她,心里反而却似空了一块,等了半旬,便找上门来。哪知那杨筠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撒腿就跑,这都是这一个月来第三回了。
秦桑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又不能当面给他说,他是个汉人又不会对歌,正月大歌会他来了也是躲着藏着的,可怎么办。
九娘见秦桑脸上一会儿羞涩地笑,一会儿又是失落,分明就是一个怀春的少女嘛。这侗家的姑娘个个火辣辣的大胆,碰到个汉家郎,倒反而羞涩起来,还真是少见。
这些事情,全村人都看出那么点味儿来,那杨筠顶聪明一个人,竟丝毫没有觉察一样,只晓得躲啊藏的。九娘想到这里,也不禁有些暗恼,遂暗暗指点道:“今天留在谷里吃晌午吧。”
对呀,不管他怎么跑,总得吃饭吧,秦桑喜滋滋想到,才要给九娘道谢,看九娘脸上捉狭的笑,脸上马上换上一副气恼的表情,“不要,一想到要和他一桌吃饭,就没胃口!”
“哦,那我去给说一声,叫不要做你的饭。”
“那个,九姐,小妹是来找楮爷爷说月也的。”秦桑见九娘起身,心里有点慌了,赶紧拉住她道:“虽然不想看到他,可族长交代的事情不能马虎了。”
“月也”,是这一村群众到另一村作客,并以吹芦笙或唱歌、唱戏为乐的社交活动。九娘好笑地看秦桑一眼,“走吧,差不多也快吃晌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