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饭的钟声敲响,地垄里干活的村民纷纷暂放农活,回到村中进餐的大厅。大厅设在池塘旁边的一进大堂里,餐几三纵十横,每几可供四人用餐,这时已经摆上了午饭。午饭非常简单,白米饭,鱼汤,咸菜,即使这样,在当时也算是小康之家的生活了。杨筠和虎娃从山上下来时,堂中差不多已经坐满。见杨筠和虎娃进来,楮语堂呵呵一笑,招呼道:“快坐下吧。”杨筠和虎娃赶紧寻了空位坐下。人到齐后,大家不约而同站起来,高声颂读饭前的祷词。“吾等就食,乃神农之赐,吾等着裳,乃女娲之赐。吾等取衣食于天地,乃盘古之赐。一米一黍,来之不易,以吾之命,惜一饭一蔬。”颂读完毕,楮语堂高声道:“叩首!”众人齐刷刷跪下,面朝北方恭恭敬敬磕了头,才起身重新就座。“今日双月寨秦桑姑娘和大家一同进食,乃是邀谷中众人六月前去参加月也,眼下还有两个月时间,大家下去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失了礼数。”楮语堂道。话音刚落,堂中就叽叽咋咋讨论起来,气氛非常热烈,尤其是未婚的男女更显得兴高采烈。这月也,即使两村之间的友好往来,又是青年男女物色意中人的大好时机啊。归藏谷立谷至今,也才在百年前才实现和各族互婚,每年与侗人的月也、赶坳等,苗人的踩花山、苗年、赶秋节等,壮民的花朝节、跳宫节等,瑶民的耍歌堂节、祝著节等,就是未婚男女的盛大节日了。未婚的男性比较大胆,纷纷讨论着到时候穿什么衣服,是不是要修一下面等等,女性比较羞涩,可也互相攀问着去不去,要好的约好到时候一起去云云。不同于其他的人的兴奋,杨筠苦着脸,对虎娃道:“这妞怎么还没走?”虎娃回给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表情,眼巴巴望着几上的饭,显然填饱肚子比月也有诱惑力多了。十二岁,正是身体发育的年龄,肚子饿得快。“好啦,大家吃饭吧,吃完再说。”楮语堂止了大家讨论。食不语,寝不言,楮语堂一发话,大家自觉停下了讨论,专心吃饭。杨筠看秦桑坐在楮语堂下手,正巧秦桑也搜寻着看过来,吓了杨筠一跳,“这妞吃个饭都不消停,看摸样肯定找我呢,肚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坏水,不行,不能叫她如意,赶快吃完赶快闪人。”他也不是真就怕了秦桑,只是打又打不过,讲理那妞完全听不进去,这就是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他感觉那小妞完全就是针对自己,搞不懂。杨筠暗暗在心里发咒:“噎死你。”三口当做两口,杨筠完全把仪态什么的丢在脑后,匆匆吃完,一抹嘴,轻手轻脚出了饭堂。等会儿还是去藏书阁看书吧,杨筠打定主意,往藏书阁走去。“杨筠!”杨筠刚开走的身形石化了一般,“这妞怎么追出来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以他三十多岁的心理年龄,真切的认为:和这难缠又有暴力倾向的妞呆一块儿,是一件疯狂的事情!主意打定,杨筠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奔着后山就去。“站住!”秦桑脆生生喊道。“站住才是傻子?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可不陪你耗着。”杨筠加快了速度。“站住!还跑!”听着背后传来脚步声,杨筠连呼不好,这妞竟然追上来了,她可是学过轻身功夫的,一步抵他两步,赶紧双腿大发力,闷头只跑,哪里有功夫回话。“杨筠,我有话给你说。”声音更近了。“我无话可说!”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已上了半山腰。杨筠这两年也会跟谷里的王大叔学一些骑射的功夫,虽然不像秦桑那般能力敌几个大汉,可却练出了一个好身板儿,即使这样,爬到半山也累得气喘吁吁。“这下看你往哪儿跑!”还来不及喘气,背后又响起一声矫喝。杨筠抬头一看,“苦也。”这只顾着跑,根本没认路,怎么竟跑到这儿来了?这条路到这儿分成左右两条。左边那条是到山后的竹林,那里是归藏谷的禁地。杨筠来了后被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去那里,去年有小孩好奇去了那里,后来是被楮语堂和长老抬回来的,脸色惨白,双目无神,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右边那条是上山顶的路,山顶上是一片长宽不足丈的平台,一面是百多丈高的临水断崖,两面是怪石嶙峋的陡崖,只有一面是有上下山的路,要是上了山顶,被秦桑抄了后路,哪里还有得跑。杨筠咬咬牙,扭头往左边那条路跑去。“喂,你回来!那里不能去。”秦桑对归藏谷极为熟悉,这后山是归藏谷的禁地,她哪里会不知道,见杨筠渐渐消失的身影,狠狠一跺足,“臭阿哥,宁愿闯禁地也不愿听我说么!”“哼,本姑娘就守在这里,看你出来不出来。”秦桑料想他肯定自己不敢闯禁地,才躲到里面去的,十有**等自己走了再偷偷出来,我就偏偏不如他意。杨筠上了左边的路,一心只想躲开秦桑,头也不抬只管往里跑,路两边的竹子越来越浓密,到了后来,两边的竹子漫延地深不可测,茂密的竹叶已经完全遮住了阳光,整个后山在这里显得阴暗幽深。幽深的密竹林里,远比外面温低,杨筠感觉皮肤泛起淡淡寒意时,才惊觉已经到了竹林深处,渐渐放慢脚步。四周全是碗口粗细的兰竹,竹林下铺着厚厚的落叶,堆积的竹叶下,有根根竹笋冒出尖尖的笋头。脚下的路,被细心地扫掉了竹叶,细腻的泥土在石头缝间被踩地很平,看样子根本没有荒芜的迹象。望着窄窄的道路消失在竹林深处,杨筠心里的好奇再次浮现出来。这后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连谷中的人都不知道,会藏着财宝,还是像小说里一样藏着一把神兵利器?杨筠放轻脚步,慢慢往里走去。竹林里的路弯弯曲曲,到了后来已经完全没有路,只能跟着足迹循着往里走,竹子浓密地三五尺便有一株。杨筠硬着头皮又往里走了约有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来。一片被清理地整整齐齐的空地,就连空地上空的竹梢,也被砍地漏出一片整齐的天空,整个看去,就像是在一片翠色的帷幕中投入一束圆柱的光彩,也像是一束追光打在翠绿色的舞台上。空地的背后,是一个黑洞洞的天然洞穴,洞高丈余,宽不足丈,山洞上攀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因为光线充足,这会儿开着连串儿的花儿,或粉或白,瀑布般垂了下来。因为被竹海挡住,所以要是不进到里面来,根本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处隐秘的山洞。走到空地上,杨筠脚步又放轻了些。“吼!”一声猛啸。杨筠刚迈出的腿吓得飞速抽了回来,身子撞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阿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死大猫,吓死我了!”杨筠定了定神,几步走过平地,掀开垂下来的藤蔓,走进洞穴。洞穴没有想象中的潮湿,相反,还能感觉到里面有风贯穿出来,也并不阴暗,洞穴里似乎有孔通着山顶,斜斜的折射下光,将洞内的轮廓隐隐照出来。洞穴口小腹广,里面有一亩见方,大大小小十来根石钟乳连接着洞顶和洞底,粗的有水桶大小,细的也有儿臂大小。越往洞内,水滴的声音就越大,频率也越高,地势也渐渐变低,走到洞穴水声最大的地方,是一个斜斜往下的甬道,丝毫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沿着甬道走上十来步,脚下传来潺潺的水流声,但根本看不见河流,杨筠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确定脚下肯定是一条暗河。桂林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暗河暗沟无数,也并不奇特。再往前走,渐渐听到兵刃撞击的声音,认真听去,隐约还有马嘶声、呐喊声,杨筠加快脚步,听地渐渐真切,竟是金戈铁马的战场。在这山洞里,哪里有这许多兵马?难道,这是陈恭诸那些人的藏兵洞,就像当年越国藏兵于洞,暗暗操练演武最后谋夺天下的潜藏力量?“嗷……唉……”耳畔的金戈铁马下,有无数人发出临死前的惨叫,惨叫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凄厉的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凄惨无比,就像有千万只恶鬼在身边张牙舞爪。杨筠心头一颤,稳了稳情绪,继续往深处走去。杨筠念书时接受的全是无神论的思想观,对世界上鬼怪之事历来不信。再往前十几步,声音突然大变,虽然仍旧巨响不止,但只有“霍霍”的单调声音。原来此处是山的迎风面,正巧有一处巨大的裂缝和里面的暗道相通,风钻进洞穴,气压又推动空气在洞内高速流动,再加上洞穴空气潮湿,石柱、石缝无数,发出各种怪声交织在一起,在外听来,竟是一场马革裹尸的厮杀。杨筠结合这洞中的情形和后世的学识,猜先前听到的恐怖声音应该是风在洞穴中穿梭流动引起的。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懂得这些道理,要是不知情的贸然进来,听到这样的声音,肯定以为是战死的孤魂在此作恶了。想清楚缘由,杨筠的胆子又大了点,对里面也更加好奇了,这处奇特的山洞里到底有什么呢?石缝往里面灌着风,风带起哗哗的水声,水被吹进洞中像一个巨大的花洒把一段通道打得潮湿无比,通道上的积水沿着通道底部的裂缝漏下去,看来果然在通道下方有一条暗河。过了这处水帘洞一样的通道,走得不远,出现一个略微宽阔的空间,这个空间比通道略亮,迎面岩壁上一个张牙舞爪的鬼脸怪物。它青面獠牙,表情狰狞,变幻着不同的颜色,一条猩红的舌头吐到胸前,舌尖滴着鲜红的血,嘀嗒只响,右手一把巨斧砍在一个小鬼身上,小鬼留着黄白色脓一般的液体。杨筠纵是再不信鬼神,在黝黯的地下洞穴见了这么一个怪物,也吓得冷汗直流,瞠目结舌。定定站在那里观察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别的动静,心里好奇超过害怕,走进了些,又仰头看了看,才弄明白里面的名堂。这处穴室上面有一个孔,慢慢的滴下水来,刚好滴在那鬼像的舌头上,小鬼身上流出的黄白液体是水浸过石灰岩形成的结晶,至于那舌头上鲜艳的颜色,鬼脸上变幻的色彩,说白了其实一文不值,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一束光,正好打在洞顶流下的水柱上,光线在水柱中发生了折射,本来无色的光变为了七彩色,巧的是,赤色的投在鬼舌上,其它的色彩投在鬼脸上,随着水的流动,摇晃起来,展现在鬼脸上便是变幻莫测的颜色。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彩虹形成的原理,在这个地下的溶洞穴里,被人刻意引用,竟成了一个摄人心魂的怪物,胆子小点的,看到这个恐怕早就吓得拔腿而逃了。这处比前面那金戈铁马的战场更加恐怖,但是原理却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杨筠出的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服,继续往里走。过了溶穴,甬道越见往下,到了低处,在甬道边出现一条溪流,潺潺流着,想来就是前面发现的那条暗河。河与路相伴而行,感觉走了很久,慢慢才有了光亮,追着光过去,暗道已渐渐变为明道,十余步后,豁然开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便是这样的情形吧。阳光让从黑暗中出来的杨筠觉得有点刺眼,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往外打量去。
洞外,也是一个山谷,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在四面环山的谷中生长着很多桃花树,开得很灿烂,风一吹,簌簌地下着桃花雨。溪流从桃树下绕来绕去,落入溪流的花瓣,被带入一个明亮的池塘里。池塘边,一个有些低矮的茅草屋。茅草屋显得有些年份了,屋顶上已经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杂草,远远看去,就像绿巨人留着寸板儿发型蹲在池塘边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