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间桃花始盛开。
跟着溪流到了塘边,见一个老翁随意坐在地上,一柄鱼竿垂在水面上,鱼竿纹丝不动。他头发已经完全银白,散着随意披在肩上,麻布衣裤上大大小小不少补丁。
“老丈……”杨筠遥遥行了一礼。
“勿要过来!”老翁闭着的眼睛一点睁开的迹象都没有,手稳稳拿着鱼竿。
“请问……”杨筠止住脚步,只好站在原地。
“勿要说话!”
“哦,”杨筠悻悻地止住说话,好奇打量了这老翁一眼,心里嘀咕着:这老头儿真是不近人情,我好言相问却冷言冷语相对。这处隐秘的山谷,难道就住着这么个怪老头儿,还是这老头在这儿看守着什么?
四周观察了一下,这山谷并不大,谷里把这里列为禁地是为什么呢?藏财宝?怎么看也不像藏宝的地方,最多算是一个颐养天年的度假山庄罢了。藏兵洞?这模样有三五百人进来就嫌拥挤了。藏秘籍什么的?嗯,这个倒是有可能,武功秘籍还是兵书呢?再或者,是一处囚牢用来关押类似鳌拜那种人的?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儿,哪里需要地牢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山谷巴掌大一个地方,也看不见别人,杨筠只好学那老翁一般席地而坐,看那老翁钓鱼,等他钓完鱼好问个明白。要弄明白这谷的神秘,眼前有个大活人,可是找答案的最好办法了。
杨筠坐下等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再抬头看那老翁,古井一般,丝毫不见动静,感觉连呼吸都没有了一样,那鱼竿下的鱼线一会儿被风吹得绷成弧形,一会软塌塌地垂下去漂在水上一大截,压根儿就没有鱼上钩的迹象。杨筠都怀疑这池塘里到底有没有鱼了,要不就是像姜子牙一样鱼钩是直的。
本想起身回去了,可杨筠一想到那老头儿冷言冷语的样子,自己要是这般灰溜溜的回去了,岂不是还不如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儿,输了一仗?不行,看你能坐多久,还真就给你卯上了。杨筠的倔强劲儿起来了,继续咬牙坚持。
太阳在空中,晃晃悠悠从头顶到了半空,从半空到了山腰,眼看着要掉到山下去了,天色渐渐开始暗下来,中间杨筠几度想要抽身回去了,可最终性子中的倔强告诉他不能认输,就这么坚持着,坚持到了太阳下山,眼看要黑了。这必须得回去了,马上就是晚饭的时间,要是发现自己不在,找到这里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杨筠吐掉口中叼着的狗尾巴草,悻悻站起,准备回去了。
“别再来了。”老翁一下午都没吭声,杨筠起来准备回去时,却开口道,杨筠听在耳中,怎么听怎么不爽,心里老大不服气,脸上却装成很是轻松的样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老丈陪在下度过一个下午,在下明日再来。”
明明是斗气败下阵来,把请教不成说成人家陪他一下午,杨筠才不认输,明天再来,看谁最后败下来。这叫输阵不输人,打定主意,杨筠再不犹豫,扭头往来时的路奔去。
出了洞口,见阿三老老实实在洞外等着他,前足扑着一只不知哪里捕来的野兔,正低头啃得欢,见杨筠出来,忙迎了上来。“走吧,回去了。”杨筠招呼了声,往竹林钻去,阿三回头叼上没吃完的兔子,小跑着跟上。
绕过山脊,杨筠远远看见岔路口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蓝白衣服,乌黑的头发被深蓝的头帕包着,两手支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是秦桑又是哪个!“娘的,这妞还在这儿守着呢。”杨筠也不由得不佩服她的毅力,你说为了一只狗,至于么。
“秦姑娘,那个……”杨筠硬着头皮上前道。
秦桑正沉思着什么,被杨筠本来不大的一声吓地脑袋瓜子差点从手上滑落,循声看来见是杨筠,脸上一阵惊喜,抢前一步道:“你出来啦。”说完想到自己在这里巴巴等他一下午,又担心他在里面遭遇不测,又不敢回去找人来免得他受罚,心里的怒火“腾”地盖过欢喜,几步窜过去,抡起粉拳就砸,“叫你跑,叫你跑……”
杨筠跟着谷里的人学了些弓马功夫,反应、爆发力等已有很大提高,见秦桑脸色不对心里就暗暗防备,见她冲过来赶紧闪身,躲了前两拳,后面的拳头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索性站定任她打,反正每次实在躲不开任她打几下她便会住手的。
果然,秦桑先头几下还砸得后背“咚咚”响,后面却轻了很多,杨筠正感解脱了,被秦桑在拽着胳膊一拉,杨筠一个没留神被拉得转过去面对着秦桑。
“干什么?”
秦桑瞪了杨筠一眼,“站好,我看看你伤哪里没有。”说罢把杨筠身上细细看了一遍,见除了衣服脏了以外,没有诸如血迹之类的东西,才放下心来。
两人面对面挨地极近,扑面而来的是秦桑身上淡淡的幽香,杨筠看她紧张地检查自己,侧着脸时嫩白的耳朵在乌黑的发间,对比很是分明。一对简单却古朴的凤形耳环,摇来摇去,把夕阳的余晖反射在她精致的脸上。
这小妞这样看还真是不错的,杨筠心头暗暗道。
念头刚刚兴起,美好便已幻灭,只觉胳膊一疼,被秦桑一只素手拧着,“能耐的,敢进禁地。”
“男女授受不亲,秦姑娘,快松手。”
“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们是不讲这个的。再说,本姑娘为什么听你的?”秦桑加了点力,见杨筠直吸冷气,才稍微松了松,“说!本姑娘长地是不是奇丑无比!”
平心而论,秦桑长得真是不赖的,可天下间哪里有大姑娘这些问人家的,也就是在这岭南,要是在中原,肯定又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不检点了。看秦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杨筠哪里会给自己找绊子,赶紧点头:“秦姑娘花容月貌,尤胜玉环。”
“这还差不多,”秦桑眼里浮现出满意来,旋即又一凝,“玉环是谁?”
“哎哟,秦姑娘,快放手,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就不放!”
“好了,好了,那玉环是个极美的女子,在中原,”这时候杨玉环还没出生呢,难怪不得秦桑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女子对美貌的攀比也是止不住的。
“那你还见了我就躲!”秦桑手上又加大了力气。
本来想着拍拍她马屁能糊弄过去赶快下山,哪知这妞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对,杨筠无奈地示意秦桑看自己被拧住的胳膊,“秦姑娘,每次见了你都这样,你说我能不躲吗?我承认,我家阿三不该吃了你的狗,可……”
“躲哪里不好,非要闯禁地,你知道我在外面担心了一下午吗?”秦桑在外面等了杨筠一下午,又是担心又是自责,这会儿听她絮絮叨叨的,憋不住娇声吼道。
杨筠住了嘴,看着秦桑脸上浮现的委屈神情,嘴张大得能放下鸡蛋了,这小妞今天是怎么了,她会为我担心?不可置信的摇摇头,杨筠直呼不可思议,可是,秦桑委屈个什么劲儿,被打的是自己啊。
杨筠抽了抽被柠住的胳膊,道:“你不会是担心我死在里面,以后没人给你揍了吧?”说完赶紧跳开,免得说话惹了这小妞,又要拳打脚踢。
“以后我不打你了,行不?”秦桑咬了咬嘴唇,温柔道。
这小妞今天有问题,肯定有问题,什么时候见过她这副神情,杨筠见她越是如此,越感觉她在酝酿着什么暴风骤雨,木然地点了点头,“哦。”
“那你以后见了我不准跑。”
“这个……”杨筠心里一跳,暗道果然有问题,这妞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就说嘛,这妞咋就转了性子,原来是想着法子收拾自己呢,不准跑,不准跑岂不是任你呼喝,不行不行。心头急转,想着法子,嘴上敷衍着:“不会的,民族和谐嘛。”
“那说好啦,下次不准跑。”
“知道了,知道了,快下山吧。”
“嗯。”秦桑如负重是,应道。
两人赶着饭点儿到了餐堂,众人见他们一起进来,均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有几个向杨筠睇来一个询问的目光,杨筠耸肩摇头,换来一个鄙视的表情。这见面就掐架的两个人和和气气走一块,怎么不叫众人好奇。刚一坐下,秦桑就被九娘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咬着耳朵,不时看杨筠一眼,不时一阵低笑,不知道搞什么名堂。杨筠肩膀被虎娃一把搂住,见虎娃装作大人摸样,问道:“什么情况?”
杨筠没好气把虎娃拉坐下,“虎娃,你有没有见过猫?”
“见过啊,村里养的不是有吗?”虎娃大惑不解。
“那你见过猫捉老鼠没?”
“没见过。”虎娃摇头。
“筠哥给你说啊,这猫捉老鼠,捉到以后呢,不是马上就吃掉的,是先玩这老鼠,把老鼠玩得筋疲力尽了,猫才露出獠牙享用了。”杨筠尊尊教导道。
虎娃听完,恍然大悟,大声道:“我知道了,筠哥儿你现在就是在被阿桑姐享用是吧?”
杨筠一听,赶紧一把捂住虎娃的嘴,往四周一看,见听到的人纷纷侧目,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虎娃吼道:“瞎说什么!”
见虎娃噤若寒蝉,点了点头,杨筠正待教训这小子一下,楮语堂在上面已经开始诵饭前祷词,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跟着高声颂读:“吾等就食,乃神农之赐,吾等着裳,乃女娲之赐……”
吃过饭,秦桑要回寨子去,此时天色已暗,楮语堂安排杨筠送她回去。杨筠心里念着下午的事情,想着明天还要再去那谷中,再说今天也没有看书,心里老大不乐意,可禁不住九娘在一旁又是推又是搡地,只好硬着头皮送她回去。
一路上,秦桑倒没有什么暴力举动,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尽是些发生在她身边的小事,谁家的阿哥看上了谁家的阿妹,谁家的水牛下了一对牛犊子。杨筠心里挂着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
到了双月寨寨口时,杨筠停下脚步:“秦姑娘,到了。”
“哦,”秦桑也停下脚步,“我以后叫你阿筠哥怎么样?”
杨筠只想快点回去,见她停下问这么个问题,只好道:“好吧。”
秦桑脸上明媚的笑了起来,“那阿筠哥以后也别叫我秦姑娘了,叫阿桑。”
“好的。”
“那你叫一声。”秦桑闻言语气又欢快了几分,拉着杨筠的袖子道。
“这……”杨筠心里纳闷儿,这妞今天怎么一直古里古怪的,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这个念头刚冒上心头,杨筠就忍不住一个冷战:怎么可能,这暴力妞会喜欢自己?杨筠在后世谈过两次恋爱,对女儿家的心思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可这秦桑给他的强悍印象太过于深刻,这乍一见她露出女人本应该有的语气,反而觉得这妞是想着法儿琢磨着捉弄他。
不过,反正就是个称呼,犯不着为了这个和这个暴力妞顶牛,杨筠憋了半天,总算是吭吭哧哧叫了声:“阿桑。”
“诶。”秦桑应道,心满意足往寨内走去,到了寨口,又转过身喊道:“阿筠哥,你要回去学山歌哦。”见杨筠背着自己,手扬起来挥着示意收到,一蹦一跳回寨子去了。
“学山歌?学那做什么……”杨筠嘀咕着,埋头往回走,明天,还得再去探那禁地,就不信那老头就不肯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