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25节:天下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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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晌午,杨筠吃过饭,躲过所有人,爬山后山。见四处没人,才哧溜一声钻进竹林里。这次熟门熟路,省去不少时间,两盏茶后,隐秘的山谷就已经出现在眼前。

    走到池塘旁边,见那老翁早已端坐池边,对老翁躬身行了一礼:“老丈。”那老翁理也不理,一丝斜瞥的目光也欠奉。杨筠有了昨日的经验,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自顾坐下来,饶有兴致看起老翁垂钓来。

    池边泥土潮湿,老翁坐在地上,衣襟已经脏了一大块,又泥又湿可他浑不在意,闭着眼睛端竿稳如磐石。杨筠一个壮小伙子,坐在湿地上久了,都觉得有点不适,只觉湿气侵入皮肤,时间一长,冰冷无比。

    这一等,就又是一下午。杨筠忍不住想,这老头儿不会是个聋子吧?昨日见他时,自己说话他明明听得见的嘛。中途忍不住起身,把谷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看到个什么稀奇的事情。越是这样普通无奇,杨筠越是觉得其中有文章,这归藏谷何必大费周章把一个老头儿藏在这里。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在这老头儿身上找答案。

    杨筠这样做既是因为好奇,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的境遇。屠一刀把自己送来这归藏谷,这两年也很少有外面的消息进来,杨筠过着看似无忧的生活,其实却是前路未卜,弄明白这归藏谷死死守着的东西,说不定能解开很多谜团,应对将来的艰难险阻时也能未雨绸缪。

    一天过去了,又是毫无所获,杨筠毫不气馁,若是这么容易就探到谜底,想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越是这样,就越是证明,这里一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此以后,杨筠每天上午有时看书,有时下地和村民一起干活,下午就到到谷中,看那老头钓鱼浇花。老头儿每天下午大多都在池边垂钓,有时也会在秘谷的坡下种点庄稼,或是修建谷中的花卉,杨筠都禁不住怀疑这就是一个普通农家老头儿了。杨筠每次到了谷中,都恭恭敬敬行礼后便跟着老头,也不说话,看他种粮种菜就搭上一把手,看他修建花草就帮忙收拢剪落的碎叶。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杨筠坚定心智,一来二去,这般日子就过了月余。

    这天吃过晌午,杨筠照例来到秘谷。

    下到池塘边,老翁今天既没有钓鱼,也没有忙其他的,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杨筠有点诧异,这老头儿,今天倒清闲,心里嘀咕着,人还是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丈。”

    “我叫王延。”

    杨筠更奇怪了,今儿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过去一个月都没见他说过话。

    “很诧异?”老翁冷冷道。

    “哦,不是不是,王先生。”杨筠赶紧道。这老头儿难得开口说话,可别两句话不对,又变成闷葫芦了。

    “你每日来谷中,风雨无阻,一个多月了吧,”王延看着杨筠,一双平日看起来浑浊的双目,迸发着远胜常人的神采,精光毕露,“说吧,找老夫什么事。”

    “我……”杨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找他什么事呢,解开秘密吗?那解开什么秘密呢?如果有秘密,这个谜底对自己有用吗。

    王延看着他眼中的迷茫,道:“人总是这样,总想去追寻,可追寻到了,又不知道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了?”

    杨筠如醍醐灌顶,是啊,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呢?

    在渔村的时候,面对村里的巨变,自己软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反抗的力量,自己对收容自己的渔村应该怀有感恩,却只知道逃跑,到了君山很少再去想起那些渔民。

    在君山的时候,说自己就是杨筠,那种一时的亢奋昂扬只是压力下的反弹罢了,并不是真正的自己,那种突然的激情在来归藏谷的路上慢慢燃尽。

    在小怜死的时候,自己只觉得疼痛无比,却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而痛,现在细细想来,与其说是因为对小怜的感情,毋庸说是自己害怕接下来的孤独。

    在归藏谷中,面对危机四伏的未来,只有被动的等待却从来没有想走出去积极应对的想法,这段时间硬着一口气要追寻这归藏谷的秘密,又真的能解决这些纷扰的问题吗?

    杨筠捧着头慢慢坐到地上,思索着。我是谁,我在追寻什么?我为什么而活?

    其实,杨筠这样是事出有因的。他本身就是后世的一个灵魂穿越,附身在杨筠的身上,按后世的说法就是“鬼上身”,两个灵魂结合,虽然杨克的神识占据支配地位,可杨筠的性格也会不知不觉中影响杨克这个灵魂,这就是为什么杨筠时而积极,时而软弱的原因了。再加上他一到这个世界,不是被追杀,就是被算计,稍微轻松的时候,亡命的危机就会时不时的困扰他,导致他这种性格的反复更加明显。

    这就是为什么杨筠有时胆小,有时犹豫,有时又很忧郁,有时又莫名其妙很亢奋的原因了。杨筠是只缘身在此山中,无法跳出自己的范畴思考罢了。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王延叹了一声,徐徐道。

    “什么意思?”杨筠抬起头。

    “不将自己的贪念带入局中,将自己的私心置之度外。”

    “贪念,私心?”杨筠心里反复念着王延的话,有点明悟了,是啊,自己会这样不都是因为人心的贪嗔痴吗?杨筠从地上慢慢站起,对王延肃然起敬,“感谢老先生点拨。”

    “想明白了?”

    杨筠摇摇头,“这样的道理,可能需要我一生去理解,不过没有关系,总会有明白的那天。不是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嘛。”

    王延点点头,“你叫杨筠?”

    “先生如何得知?”杨筠奇怪道,忽又明悟,“是了,老先生在这谷中,岂会没有归藏谷的人来,自然他们也会向你说起这些。”

    “不错。”

    杨筠看着眼前的王延,对他崇敬起来,听他寥寥数语,就能点到人心中最软弱的部分,非大智慧不可,他独自在这秘谷中不知已有多长时间,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像极了书中说的隐者。这一个月来,每日下午便来秘谷,两人相伴月余,从头到尾说的话寥寥无几,王延也一直脸上木然,却莫名地给杨筠一种达者的感觉,隐隐觉得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头儿,以前一定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话说回来,这归藏谷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

    “小子无状,打扰老先生清净了。”

    王延摆摆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吧,你这每日来谷中所为何事?”

    “本想为自己的安身立命求个答案,现在想为天下安生求个答案。”杨筠想了想道。

    “天下安生与你何干?”王延冷哼了,显然是嫌杨筠好高骛远。

    “小子自来到大隋,所虑不过一身安危罢了,可刚才听老先生一番话,觉得要想内心真正安宁,必须得天下安宁。”

    “孺子以何本事为天下求安宁!”王延甩了甩衣袖,转头往屋内走去。

    眼看王延要进屋去了,下一次他再要开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筠急了,大声道:“不瞒先生,小子被仇家追杀才来谷中。”

    见王延头也不回,又道:“这仇家大有来头,小子若要得安宁,必要天下得安宁!”话脱口而出,杨筠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来到异世,自己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利用屠一刀他们的势力对抗隋炀帝,最后换的逍遥自在罢了。这要得天下安宁,说穿了和造反没什么区别。

    “哼,老夫什么都没听见,也希望你尽快把刚才的话忘掉。”王延说完,一头钻进茅草屋,任杨筠在外面说什么都没动静。

    “小子这个仇人极有势力,小子若不反抗,就一生不得平静,小子若要反抗,天下定不得安宁。”杨筠大声道,屋里仍然没有回应,咬咬牙道:“天下必反,隋朝必亡。”说完凝神听了会儿,仍是没有动静,杨筠有点丧气,这老头儿听到这话都没反应,说不定他根本没自己想的那般神奇吧,转身想要回去了。

    刚走几步,“吱呀”一声,杨筠赶紧转过身子看去。王延推开门,定定的看着杨筠,问道:“有何凭据?”

    后世一提起隋朝灭亡的原因,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隋炀帝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穷兵黩武等字眼,可是杨筠是学文科的,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更深入一些,加上脑海中这一世灵魂遗留的对杨广的记忆,分析到隋炀帝杨广不过是充当了灭亡的导火索而已。

    杨筠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回想当初上历史课时总结的原因,一边组织语言。

    “第一,大隋矛盾激化: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尤其是寒门与世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当今圣上开运河、营建东都,大肆征发民壮,进一步激发社会矛盾。”

    “第二,朝政内部矛盾激化:旧制与新制的矛盾;开皇中叶以后,隋文帝大肆诛杀功臣,引发内部矛盾;世家对朝廷影响太大;江南豪强世家是朝廷的异己力量。”

    “第三,杨广此人,好大喜功,滥用民力,百姓难堪重负。”

    “所以,大隋外表强盛至极,但在大一统的表面下却涌动着各种割据势力的暗流,朝廷内部埋藏着深刻的不安定因素,统治基础很不稳固,一旦爆发民变,将会如烈火燎原之势席卷而来,届时大隋必亡。”这番话中夹杂着大量后世的用语,隋朝人几乎很难听明白具体意思,杨筠已经顾不上这些,一股脑儿抖出来。不料王延除了在个别地方表现出疑问又很快释然外,从头到尾都没打断他,听完了,才淡淡道:“谁教你的?”

    “小子自己瞎琢磨的。”杨筠想了想,硬着头皮道。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后世对这段历史早有公论吧。

    王延点点头:“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杨筠不及高兴,又听他道:“不过你说这些,和老夫有什么干系?”

    杨筠楞了楞,道:“小子觉得老先生能教我。”

    “凭什么以为老夫能教你?老夫就是个教书先生而已。”

    杨筠自己也不是很自信这王延就真能教他,只是一种直觉罢了,分析道:“归藏谷里的人都大有来头,这秘谷又是归藏谷禁地,小子想着,这样一处地方,里面若不是稀世珍宝就是藏兵暗洞,至少也有个几万几十万两黄金白银什么的吧?可这谷里除了些花花草草就只有老先生一个人,老先生也不像被囚此处,细细想来,只能说老先生就是这珍宝了。”

    “哼,”王延也不说对,也不说错,“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教你?”

    杨筠叹了一口气,“小子只是尽一切可能争取罢了,就像落水的人胡乱抓住一根稻草,也是死死拽住不肯放手的。”

    “稻草?”

    杨筠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例子不就暗示说王延就是根稻草,也没什么大不了嘛。听王延语含不满,赶紧解释道:“小子只是打个比方,并没有看低先生的意思。”杨筠心里嘀咕,这老头儿,嘴里说地淡泊,其实性子傲得很,自己不过打个比方就吹胡子瞪眼的。

    “你快回吧。”王延一阵怠倦,打了个呵欠,扭头“砰”的一声把杨筠愕然的表情关在门外。杨筠拦之不及,看着旧旧的木门一阵发呆,最后只能再次失望而返。不过,这次总算是有进步,知道了那老头儿叫王延,也大概猜的出来肯定是个厉害人物。看他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要是能跟着学点东西,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啃书。如果能给自己将来出谷后面临的局面,点拨点拨,那就更好了。想到此处,扬剧感觉步子也欢快了点。

    第二天,杨筠照例进了秘谷。一看王延,大吃一惊。

    王延平日都是粗布麻衣,头发散披,这会儿却穿着正式,立在茅屋的柱子旁边。他以一块混元巾缚着满头白发,混元巾前有一块玉制的方形帽正,发髻用月牙冠固定,冠上两根桃木簪对穿,身着黄色戒衣道袍,腿上着高筒袜子,脚蹬黑色双脸鞋,臂弯处一把拂尘的棕丝垂到腰畔。整个人肃立在茅屋下,显得淡泊出尘。

    怀着好奇,杨筠照例过去恭敬行礼,起身后,王延对杨筠点点头:“随我进屋来。”

    这下杨筠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这老头儿,往日别说邀自己进屋了,就是好言好语也不舍得多几句,今天看他穿得这般模样,是搞什么名堂?

    只好揣着糊涂进了屋,屋里只有一间,进门左手的墙上挂着一幅老子骑牛的画像,下面正焚着香,右手边是一张床,床头靠窗的地方是一张木几,木几上几本帛书重叠在一起,已经翻得泛黄了,封面上写着,王延坐在木几旁边。

    杨筠站定,见王延没有招呼自己坐的意思,只好静立一旁,等这老头儿发话,哪知这老头儿把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个遍,半天不说话。杨筠感觉他目光有如实质,扫过的地方肌肉不由一紧,真不知这老头儿今天稀奇古怪的做什么。

    “杨筠,”王延终于开腔道。

    “呼,”杨筠吐了口气,被这老头儿看了半晌很不自在,见他好歹是出声儿了,赶紧应道:“老先生有何吩咐。”

    “你可是向老夫求教天下得安宁的法子?”王延问道。

    “是。”

    “这世上,又岂止是你想得这安宁,便是老夫,穷其一生也求索不得。”王延沉默了下,又才道:“你可愿听个故事?”

    “老先生请讲。”

    “老夫少时家贫,又志锐气坚,外出闯荡时被强人追杀,幸得当时的茅山宗宗主施救,老夫后来就拜在了宗主门下,入了道。过了三年,师傅又收了一个弟子,叫王知远。”

    “王知远?”杨筠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很熟悉,不由疑问。

    “不错,正是王知远,难道你认识?”王延看着杨筠道。

    杨筠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他是记起后世看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是三清观的观主,与太平公主等人企图篡夺武周朝廷的江山社稷,阴谋败露后,虚谷子不知所踪,王知远则被太平公主杀死,不知道这个王知远和那个王知远是不是同一个人。

    王延又继续道:“我与师弟虽然前后入了师门,可我这师弟天资聪慧又勤奋好学,没过几年便赶上了我的学问,可以一起修行更高深的道法。那天,师傅把我俩叫到一起,询问道‘师傅这里有屠龙术、从龙术、面南术三策,不知你们要学哪一策?’”

    中说:“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杨筠自然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在他对字面的理解来看,就是杀龙嘛。龙就是当今的皇上,这不分明就是说造反嘛,杨筠摇了摇头,觉得难度太大。从龙术好理解,就是跟从在龙的后面,云从龙、风从虎,是要跟在龙的后面做一世之能臣吧。面南术也不能理解,应该是说面南为王治理天下的法子。可这也得先为“王”吧,也不禁苦笑了下。

    这三策王延说得平淡,可杨筠听地却悚然动容,听王延的说法,他师傅能将这江山社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法门吗?杨筠按捺心中的震动,继续听下去。

    “我自知自己资质驽钝,便选了从龙术,师弟却选了面南术。那面南术师傅早已说得分明,若是不能面南,就是灰飞烟灭,可师弟他本身就聪明机智,又很有主见,傲气十足,师傅虽然苦劝,他还是坚持要习此术,最后也只好作罢。也就这样,我们便分学了从龙术、面南术。”

    “面南术果然精深无比,师弟资质又远胜于我,没多久,所习就超过了我。师弟好胜心极强,处处都要盖过别人一头,我素知师弟性情,也便处处相让。一来二去,师弟在山中声望日隆,渐渐有呼声要立他为宗主传人,按规矩,身位大弟子的我本该被立为传人。师傅渐渐弹压不住下面的呼声,加之他自己也举棋不定,便在我们将要学成时,立下约定。”

    “是要约定你们不得互相争斗吗?”杨筠听着,感觉和老大老二争家产如出一辙,猜他师傅肯定是怕自己撒手人寰后,两人争夺之下,内斗不止,损了茅山宗的元气。

    王延闻言却摇了摇头,“当时南北朝并立,师傅给我们立下的约定是,我们下山各自挑选心中的明主进行辅佐,最后谁辅佐的人统一江山,谁就是茅山宗宗主传人,而输的人要被逐出师门,不得以茅山宗弟子自居。”

    这一个茅山宗宗主传人的争夺,赌注竟然是整个江山!杨筠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不由惊呼出来。王延的师傅,该是怎样神鬼莫测的一个人?

    王延不满地看了杨筠一眼,对他打断自己显然很是不快,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所习的是从龙术,当然选择的是君王,所以我选择的对象是北周静帝宇文阐。而我那师弟,显然比我更具眼光,他选择的是当时的外戚杨坚。你看现在的天下也知道结果了,最后是我败了。短短几载,杨坚便在师弟的帮助下受宇文阐禅让,登基为帝。”

    “那后来呢?”杨筠不由问道。

    王延的眼中是深深的疲倦,叹了叹气,道:“后来,依照约定,我离开了茅山宗,离开金陵到了进入关陇,转投王浮创立的楼观派。”

    “本来这样与师弟一南一北,也能相安无事。可我那师弟又是具有雄心的一个人,辅佐杨坚登基后,想着要统一道家流派。他要是想做成一件事情,几无失手,几年过去,茅山宗向北统一的步伐越来越快。那时我与严达、苏道标、程法明、周化生、伏道崇等十人世号“田谷十老”,引领楼观派。我习从龙术,自然知道如何从王室中获得支持,那时隋文帝对楼观极为推崇,亲自为楼观设玄都观,任我为观主。”

    “坏了,”杨筠听到这里,顿觉不妙,以他师弟争强好胜的性格,又致力于统一道教流派,这王延在他眼里只怕已是眼中钉肉中刺。

    果然,王延徐徐道:“师弟眼看我有皇室支持,一时奈何我不得,便蛰伏下来,暗中策划彻底铲除楼观一派。他暗中与当时还是晋王的杨广联络,助杨广上位。”说到这里,王延特意看了杨筠一眼道:“我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只觉得他暂时罢了念头,等到仁寿四年,文帝驾崩,杨广迅速继位时才惊觉有变。这时再做部署已经来不及了,楼观一派自此只好渐渐在关陇蛰伏下来,向西北、东北、终南山三个方向传播。我见势不可转,也便心灰意冷,不愿再争执下去,安排好观中事务,独自下了岭南,来到这处山中。”

    “如今,已经五年有余了。”

    杨筠听完呆若木鸡,这么说,自己会有今天可都是拜那王知远所赐了?

    王延似是知道他的念头,笑了笑,道:“你莫要以为,是我那师弟造成了你流亡天涯。杨勇被废,固然有我那师弟推波助澜,但这里面岂会这么简单?”

    “你……”杨筠惊讶地有点脑子不够用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老夫那时虽不再参与朝政,可前太子杨勇有几个儿子还是清楚的。楮语堂给我说你叫杨筠,天下同名同姓的很多,但在归藏谷里的杨筠,恐怕也只有杨勇的子嗣了。”

    杨筠听他解释,暗暗骂自己笨,自己能猜着他能在这秘谷,身份必然不俗,他自然也能根据归藏谷的特别之处猜到自己。说来也是造化弄人,照王延这样说,杨家能得天下是有王知远大功劳的,杨广能坐天下,王知远是有大功劳的,可惜的是,杨筠虽也是杨家人,却不是王知远效忠的对象。自古天家无亲情,自己的那个太子老爹既然从皇储争夺战中败落,那付出的代价自然是家破人亡。好巧不巧的是,自己穿越时没看黄历,竟穿到了倒霉的那一方。想想以前看的那些穿越,男主人公一到异世要不就是出生富贵,要不就是逍遥王爷,要不就是饱学之士,哪里像自己这般……穿越也是技术活儿啊。

    杨筠想了想,又问道,“那先生为何在这秘谷中?”

    “这个只能说是巧合了。老夫到岭南,无意间发现这处山谷,虽然与归藏谷毗邻,可要进到谷中来必须穿过你来时的暗道,那时竹林密布,洞口也只能堪堪容人通过,还是隐秘无比。老夫那时心灰意冷,只想寻个安静无人的地方静修,这处山谷非常适合,便住了下来。”

    “那这里怎么会变成归藏谷的禁地呢?”杨筠仍是不解。

    王延拂了拂拂尘,道:“老夫住在这里,与归藏谷一山之隔,又岂能一丝一毫都不被发觉?住下不久,楮语堂便发现了这里,那山洞虽然有诸般神奇之处,寻常人根本经不住惊吓。楮语堂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他沿着山洞一路找到这里。这楮语堂也并没有要赶老夫走的意思,只是问清老夫的来历后,才将这里封为禁地。”

    “为什么?”

    “楮语堂怕谷中的人见了老夫,重新兴起参与江山争斗中去。谷中的长者自然不会有此念头,可那些在谷中出生长大的孩子,心里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好奇,他们是很难把持住自己的。老夫知他用心良苦,也不愿这处世外桃源被破坏,自然应承他绝不扰乱这里的秩序。这里被他化为禁区之后,也再也没有出去过。”

    杨筠这才恍然大悟,也是啊,这么一号危险人物,放在村中的话,万一他哪一天兴起,再想去外面,这谷中的人,只怕再也不能安生。

    一席话讲完,一个震惊,一个沉思,半晌王延打破沉默:“你既听了老夫的故事,可还想叫我教你这安宁的法子?”

    杨筠寻思着,真要这安宁的法子,一生恐怕都不得安宁了,可是若真能有这样一个人生,也不负来大隋走上一场。

    “请先生助我。”

    “这一个多月来,你若有一天失了耐性,失了谦恭的态度,老夫是决计不会答应你的。老夫原本是准备潜心修道,不再理外面的事情你需记住,可心里既担忧老夫那师弟将来惹下弥天大错,又岂能不担心这好容易才一统的天下又生灵涂炭。老夫只怕师弟翻下弥天大错,这才助你,这是为天下苍生。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唉……老夫允诺帮你,你需要记住,若你不仁,老夫定把你挫骨扬灰!”

    王延说得很平淡,言语外却是沉沉的警告,杨筠凛然道:“人不对小子起相害之心,小子便能以德待人。”

    “当年老夫若不是一味退让,尽心祝你父王,想必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老夫助你,何尝不是弥补当年的过失。”

    隋太子杨勇与隋晋王杨广的皇位之争,后世的总结很多。杨广为晋王时,在外统兵多年,素有威望,当时的宇文述、杨素等人也为杨广出谋划策。杨勇杨勇虽然有些好色、奢侈,但为人宽厚,率意任情,没有矫饰假装的性格,常常优礼士人,宽接大臣。这种性格如果是在一般的家庭,作为长子就是一家之福。可他偏偏生在天家,就失了杀伐果断的钢气。果然,他这种性格被杨广抓住,挑逗事端引发孤独皇后对杨筠的不满,加之杨勇私自接受了众臣的朝拜,引发杨坚的猜忌。原本这些事情都不至于废长立幼,有记载说杨广最后弑父夺位,矫诏杀了杨勇。也就是说,杨勇的失败,外因上固然是杨广的争夺,内因上却也不能忽视杨勇自身的个性使然。杨筠对穿越后这个没见过面的便宜老爹也没什么感情,也清楚杨勇的失败很难归咎到一个人身上去。

    杨筠忙道:“先生言重了。”

    王延点了点头,拂尘一扫,“那你先回去吧,若有不懂的可尽来谷中问我,若是出谷,我自会随你出去。”

    杨筠闻言大喜,真想不到,这王延还真是个人物,最主要的是,他居然答应帮自己了,真有一种从茅庐中把诸葛亮请出来的感觉啊。行了一礼,哼着小曲儿回去了。一路上,看着山上的顽石都觉得特别的美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