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2节:行歌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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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不久,天渐渐黑了下来。侗寨开始燃起华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下汇聚成一片星海。杨筠坐在堂屋和秦桑阿妈聊天,听到楼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下一路响到廊外。一个姑娘推了推门,见堂屋里的人,脸上露出一阵欢喜,转头对外面道:“阿桑妹在呢,姐妹们进来吧。”

    话音刚停,“呼啦”一下进来十几个姑娘,既有侗人,也有邀请的汉人,把堂屋做的满满当当的。这些姑娘们坐下来,一边纺纱、刺绣、纳鞋垫,一边嘻嘻哈哈打笑着聊天。

    秦桑家住房宽敞,父母友善,是双月寨固定的集中点,第一批姐辈们出嫁完毕,妹一辈的又聚集原地,一代接一代。这样一座特殊房屋,侗家称为“月堂”。这样的月堂,在寨子中不会只有一个。腊汉(男青年)们则结伙来到姑娘们聚集的地方与她们共同相处,侗语谓为“鸟翁”,“鸟腊篾”即“闹姑娘”“谈情唱歌”之意。这种男女交往活动,婚前人人皆可参与。

    杨筠坐在一堆女子中间感觉甚是不自在,尤其是同村来的几个姑娘看着自己捂嘴直笑,更把杨筠臊得满脸通红,想要抽身离开,却被秦桑狠狠瞪了一眼,抓住他按回座位去,又引得众女一阵哄笑。秦桑被众女取笑,也不着恼,反而挨地杨筠坐得又近了些,看得众女一阵摇头取笑。

    众女坐定不久,楼下闹闹哄哄的人声响起来,听声音怕也有七八个,姑娘们一阵交头接耳,“来了,来了。”

    “星星在空中闪耀,吊脚楼上的妹妹,把我的心都勾去了。我弹这琵琶,轻轻来把妹门敲,我想你想得好心焦。想妹好心焦,妹莫要笑。”楼下一个男子谈着琵琶唱起喊门歌。

    姑娘们一阵娇笑,却不开门,楼下的男子又接着唱道:“哪座山头不长草嘞,哪条溪水不淌水嘞,哪棵树木不会老咧,那个后生咧,不把情人找,妹诶~~”

    嘻嘻哈哈中,有个姑娘红着脸站起来,出门“咚咚”下楼去了,姑娘中一个人大声在她身后道:“我们还没答应开门了,阿柳你别一听麻古唱歌就下去了啊,”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声。侗人的嗓子清脆,这一笑起来,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不多时,阿柳领着七八个腊汉进了屋来,腊汉中有带着牛腿琴的,有带着自制琵琶的,有带着侗笛的,里面自然也有两三个受邀的汉人。

    入室双方均以礼相待,姑娘让座、寒暄。聚集时无所不谈或打闹逗乐,可互叙衷肠。或操着琵琶或牛腿琴对唱情歌。每当夜深人静,歌声清晰、音韵悠扬、琵琶铮铮之声,如蝉鸣幽谷。侗部落的唱河歌(四句歌)对弈,腊汉唱不过腊篾(姑娘),很难交往,也受到姑娘冷落。因此,腊汉努力学会唱歌,这种气氛令人神驰,往往鸡唱五更而不散,黎明才依依惜别。

    众位腊汉坐定,便迫不及待得唱起来,唱到兴起时,站起来载歌载舞,众姑娘也跟着唱和,或者是应唱。歌声稍停,坐在杨筠不远处一个女子站起来,对着一个瘦脸高颧的腊汉唱到:“举眼看哥蛮中意啊……阿哥啊,真像月亮十四多么亮啊。”歌声一起,众人都笑嘻嘻看着那个腊汉,也不再跟着唱。

    秦桑侧头在杨筠耳畔说:“你怎么不唱?”

    杨筠看她杏目圆瞪,心虚道:“我不会侗语。”要是叫这小妞知道自己答应了她,却根本没有去学习,她肯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掐死自己的。

    秦桑抬手狠狠拧了杨筠一把,才转头看那腊汉。

    瘦脸腊汉也站起来,开口唱到:“阿妹人好给我爱,阿妹哟,一个微笑值得一船光大银啊。”

    姑娘们听到这里对着唱歌的女子一阵娇笑,手里的活儿也不做了。

    “看哥和心意浓浓啊……阿情哥,好像把伞打开我俩共撑做自豪……”

    “看妹珠白玉好,像天上七仙姑,阿哥越看觉得阿妹处处都是亮丽……”

    “看哥打扮着装,好似山中竹笋王,夜色影下像只发光的玉月亮……”

    “怎么来看都觉得阿妹人真好,而你头扎银饰花耳又戴金耳环……”

    “你比对面桃林果累累真合意啊,开口想问不知先提哪句话才是好……”

    “越看越好看越想看啊阿妹,你像一株盛开的十二月季花……”

    两人对唱,知道一起共唱:“七里八乡姑娘(小伙)多,相互看着你最美”才结束,堂屋里的人都拍手轰然叫好。

    有了带头的,接下来姑娘腊汉都挑着钟意的人对唱,气氛热烈而温情,后来就连同来的汉人姑娘,都扭扭捏捏唱了两首,烧红着脸唱完又赶紧坐下,引得堂中一阵叫好,更有大胆的腊汉上前弹着牛腿琴唱起情歌。

    杨筠坐在堂屋中看得不亦乐乎,这不就是升级版或者说温情版的ktv嘛。不过这侗家人还真是天生衣服好嗓子,唱的歌声虽然大多听不懂词儿,可曲调优美,婉转动人,嗓音中的歌又是即兴而发,浑然天成,和后世快速加工的歌曲差别很大,细细品味,个中滋味妙不可言。

    男女子相处,有情投意合的,即无夜不往。如果行歌坐月到了深夜,有时“腊汉”买来白沙糖煮稀饭或杀鸡、

    鸭吃“宵夜”。如逢收花生季节,则煮糖花生(姑娘出花生、“腊汉”出糖,有的则是男女共同种的花生),糯禾将熟时节,“腊汉”则邀请姑娘打着火把去“腊汉”家的田折来糯禾舂扁米,娱乐形式多样。此时如有钟情者则悄悄互递信物,诸如手镯、戒指、头巾、彩带、荷苞等。互送信物采取秘密方式。男的借故抚弄女方的纱锭或刺绣品,伺机暗递信物,而女方也自不宣,伺机回馈。彼此互换食物谓之“鸾骂松堆”(换记定情),是双方表达爱情并私定终身之举,侗族若要私定终身,也有交换板凳,侗语叫“玩当”,就是互相之间初定,男方回家就要托人来说媒人。

    时间渐渐到了深夜,姑娘腊汉们拿出带来的吃食,用作宵夜。宵夜吃完,忽然一个姑娘站起来,叽里呱啦一阵说,然后众姑娘腊汉都跟着起哄,拍手吆喝不止。杨筠不明所以,转头一看,秦桑却娇喜地看着自己,见自己转头,拿手推了推自己臂膀。

    “干嘛?”杨筠问道。

    “叫你唱歌呢,就你一个人没唱了。”秦桑道。

    “唱歌?”杨筠唱歌倒是不怕,在后世的ktv里好歹也是个麦霸,只是这缠意绵绵的侗歌哪里会唱。

    “怎么?”秦桑见杨筠迟疑,脸上由喜转怒。

    杨筠大感为难,刚才出来唱歌的汉人可都唱的是侗语啊,自己不会说侗语怎么办。正为难间,眉头一动,想起一首山歌来。电影不就是现成的嘛,虽然不是侗歌,也只能拿来用用了。

    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杨筠站起来,清了下嗓子,“我不会说侗语,用汉话唱可以不?”

    人群中懂得汉话的不在少数,闻言互相一阵商量,最后一个姑娘站起来道:“汉家腊汉,用汉话唱也可以,不过你若唱得不好,姑娘们听了不高兴,就算不得数的。”

    杨筠赶紧应下来,抖擞精神,又润了润嗓子,唱道:“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合,那边合。山歌好比春江水也,不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合,那边合。山歌好比春江水也,不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两句歌词,杨筠反复吟唱了三遍。

    一曲唱罢,先头那姑娘又站起来道,“不作数,不作数。”姑娘们自然跟着一阵起哄,都说太简单了,就两句,算不得数。

    杨筠赶忙道:“真不会了,真不会了。”

    “汉家腊汉,都是脓包,连歌也唱不得。”这时一个侗家腊汉站出来,对杨筠鄙视道。他说的是汉话,杨筠听得清清楚楚。被别人鄙视了,杨筠脸上表情不变,心里不服输的性子却起来了。

    “吉多,你干什么?”先前站起来邀杨筠唱歌的阿兰姑娘站出来打抱不平,“汉人本就不擅山歌,你这样说话,不怕族长责罚吗?”

    “连歌也不会唱,有什么资格得到我们侗家的天仙妹妹,”吉多寸步不让,一句顶了回去,又对秦桑道:“阿桑妹,这汉人有什么好,连歌都不会唱。”

    听到这里,杨筠再也忍不住,站直身子,直视吉多道:“谁说汉人不会唱歌!自夏商周后,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之下,有铙、鼓、箫、篪、笙、竽、琴、瑟等乐器,能歌善舞者不计其数。”

    吉多听杨筠说得玄乎,又尽是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撇撇嘴不屑道:“汉家郎都是只会嘴上说说而已。”

    杨筠想起后世在大学时,有一个来学校演出的舞台剧,就是讲清末侗族的一个爱情故事,里面的几首歌甚是动听,那时没有接触过侗族文化,好奇之下,倒把歌词和调子记住了。杨筠思及此处,缓缓道:“那好,唱就唱。不过,唱之前,我要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讲故事?你耍什么名堂?”吉多摸不清他的意图,大声喝问道。

    杨筠看了吉多一眼,这明显就是爱慕秦桑的腊汉嘛,一副发情后斗凶的小公鸡模样,真搞不懂秦桑这种暴力妞居然有人为她争风吃醋。

    “你不敢?”杨筠激将道。

    “汉人最是狡猾,谁知道你耍什么名堂?”吉多梗着脖子,怀疑道。

    先前帮衬杨筠的侗人姑娘看不下去了,脆声道:“吉多,你自诩是侗族勇士,连听个故事也不敢吗?”

    吉多这才把梗得斗鸡脖子一般颈子缩回到衣襟,“哼”了一声。

    “那我先给大家讲这个故事,”杨筠暗暗笑着吉多,本来他不想与侗人做这些无谓的争执,只是却不想被人看扁了,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得争。

    “这个故事叫娘美与珠郎,说的就是侗家的儿女。口寨里有一位勤劳聪慧又美丽如仙的侗族姑娘,名叫娘美。与口寨遥遥相望的朵帕寨上,有个聪颖俊秀的孤儿名珠郎,小名秀郎。两家田地相连,在共同的劳动中,两人结成一对恋人……”

    娘美与珠郎的故事讲的是一对恋人为了反对封建婚姻私奔的故事,两年逃跑后娘美的美貌被财主盯上,便用计害死了珠郎。娘美见珠郎被害,也用计杀了财主为珠郎报仇,失去珠郎的娘美悲愤至极,她背着珠郎的遗骨,顺着两人当初逃婚的山路,一路哭着回到三宝侗乡,亲手将珠郎的遗骨安葬在朵帕寨旁,让自己时时伴着他。

    这个故事在后来的侗族中流传甚广,60年代初期,长春电影制片厂以榕江车江清代美女娘美的真实爱情故事为题材,拍摄上映了黔剧舞台艺术片后,在全国引起极大反响。当年杨筠看的那个舞台剧,也是用这个故事作为蓝本改编的。

    故事讲完,堂屋中唏嘘不已,有的忍不住愤愤不平咒骂起财主来,有的对娘美两人的爱情同情不已,有的佩服娘美的大胆。这个故事本就出自侗族,符合侗人的性情,杨筠娓娓道来,众人只觉得杨筠和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杨筠等大家情绪稍稍平静,捡着自己记得的私奔那一环节的词儿唱起来。

    “静静听着,我唱支歌,古州八方,好地方。听讲从前珠郎娘美,他俩相约,奔他乡。他俩私奔,村又村。年轻情侣,好似花开放。”

    一曲唱完,姑娘腊汉们都纷纷鼓掌,叫好起来,就是吉多,眼睛里也少了些敌意,有了点儿亲近。

    杨筠得了大家赞赏,环拜一周,才坐下来,刚坐下就感觉肋部被人用手肘捅了一下,看过去正见秦桑欢喜的眼光,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我阿爹阿妈可好了,婚事都遵从我的。”

    听到这个,杨筠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桑曲肘又撞了杨筠一下,这下力气却大了很多,瞪着杨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杨筠满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又得罪这小妞了,只好挪了挪屁股,坐得离她远点。

    行歌坐月直到夜将黎明,诸人才散去。杨筠打着呵欠,感觉困乏得不得了,真搞不懂这些腊汉姑娘哪里来得精力,唱歌说话能折腾一晚上。最最不能忍受的是,本来兴趣不大的行歌坐月,偏偏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汉子,生怕抢了他的宝一样。

    好容易等人走完,杨筠赶紧走向给他安排的客房,实在是瞌睡得不行了,秦桑却在他身后道:“阿筠哥,明天唱嘎老,你要给我唱歌。”

    杨筠是怕了这唱歌了,要是来一场后世的ktv歌唱大赛,他是不怵任何人任何场合的,可是这侗族山歌嘛,真是为难。被她拉着来这行歌坐月,折腾了大半晚上还不让人睡觉,杨筠没好气道:“不会唱!”

    “你找打是不是!”

    杨筠见秦桑发飙了,赶紧加速往堂屋外走去,两人追追打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杨筠也不怕她,只是这再等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跟她再一搅合哪里还有睡觉的时间。

    “知道了。”撂下一句话,回去睡觉要紧。

    秦桑这才止了追打的脚步,冲杨筠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眼睛翻了个可爱的白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