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杨筠就被秦桑的敲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起来洗脸洗漱。看着秦桑神采奕奕的样子,杨筠真是好奇这妞是什么做了,昨晚闹腾到凌晨,这一大早起来还这么精神。来之前,楮语堂已经对乡客们说清楚规矩,第二天一早,客人在各户早餐后,集中在鼓楼由头客“讲侗款”。
吃过早饭,寨里的男男女女都三三两两出来了,成群结队地往钟鼓楼走去。双月寨共有四座鼓楼,乡客和主寨聚集的地方是最大的一座。
双月寨的鼓楼是厅堂式,分上、中、下三个部分。上部为顶尖部,是一根长约1丈的铁柱立在顶盖中央,铁柱上套着七颗陶瓷宝珠,使顶尖部成葫芦型,犹如塔尖,凌空而立。顶盖是琉璃瓦面的楼顶,为六角伞形角攒尖顶。中部是层层叠楼,楼檐也是是六角,每方檐角均为翘角,层层叠叠,重檐而上。从上而下,一层比一层大,每一层外部塑翼角四只,均系凤鸟、鳌鱼形象。各层翘角尾部悬吊铜铃,风吹即发出悦耳之声。每层外部楼内门窗、围栏、挑枋、照面和扶手,都雕有龙凤花鸟,造型精美。下部楼身以四根粗大、笔直的长杉木为主柱,从地面直通楼顶,极为壮观。楼内或雕塑,或绘画,鱼虫鸟兽,栩栩如生。登上鼓楼,极目四望,巍巍崇山,滔滔舞水,交相辉映,双月寨的秀丽景色尽收眼底。
鼓楼上悬挂着牛皮长鼓一面,很大,应该是用整张牛皮制成,这时正传来隆隆鼓声。众人在鼓声中加速前往,不多时,已经把鼓楼外的坝子站满。
人到齐后,双月寨族长秦石(秦桑的阿爹)和归藏谷的谷主楮语堂,联袂出现在鼓楼上。先是秦石用侗语询问了大家招待客人有没有尽礼数,得了肯定的回答后,才哈哈大笑,对楮语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楮语堂拿出一卷纸来,开始讲侗款。“款”即侗语“片”、“联盟”之意。每个侗款组织无论大小,都有自己的“款首”。通常由款首召集本“款”所属各户户主定期或不定期地聚会,议订有关生产、生活及社会风俗、道德等有关事项。经集体议定的规则,称为“款约”。所谓讲侗款,也就是宣讲寨中众人应该遵守的法规条令。
归藏谷是汉族,又是来参加月也的,所以讲的侗款中是双方约定好的友好相处条约。例如:汉人不得伤害蜘蛛,原因是侗族人膜拜蜘蛛;汉人禁止伤害鸟类,原因是鸟是侗族的原始图腾;禁止在木排上小便、把脚悬于水中,禁止在侗井上方放养家畜,原因是对水资源的保护;不得砍伐或损伤打了草标的树木,原因是认为这些人是神灵等等,不一而足,从信仰到生活习惯,应有尽有。
楮语堂每念一条,听者都高呼“是呀”。楮语堂讲完,又由秦石讲侗款,这次是约束侗人的,同样每讲一条,听者都高呼“是呀”。两边都讲完以后,大家共诵:“吾村与彼村归藏谷(双月寨),为子孙福禄,五谷丰登,聚集于大坪砍生鸡血酒盟誓,凡我侗人(汉人),不得攻伐、械斗,结为世代友好,不得妄顾。违者,与血同红,与酒同尽。”
讲款结束以后,就是宾主双方各遣芦笙队进行比赛。同样,因为来的乡客是汉人,比试变为轮流表演。侗人的芦笙表演时腊汉吹芦笙、姑娘振铃唱和,并肩舞蹈,歌舞同行,很是精彩。汉人也是有备而来,笛萧想和,钟鼓齐鸣,琴瑟和谐,派出跳舞的姑娘也是纤腰玉肤,舞姿动人。
芦笙比赛结束,就是吃晌午,晌午饭是双月寨办的鱼,桌上鸡鸭俱有,很是丰盛。晌午后,大家也不散去,进了鼓楼的厅堂,唱侗族大歌。
侗族大歌一开始,腊汉们姑娘们围成一圈,一个侗族姑娘领唱,围着的其它人跟着应和。杨筠搀和在里面完全就是滥竽充数,压根儿就不会唱,只好乐呵呵的东张西望。这大歌听起来就完全是后世的大合唱啊,作为一个麦霸,杨筠还是听得出来其中有高音、低音、男声伴唱、女声伴唱等多个声部组成。最奇妙的是,鼓楼里外上百号人唱歌,只有一人领唱外,没有伴奏,没有指挥。
秦桑看杨筠两眼一抹黑,又好笑又生气,悄悄拧了杨筠一把。这大歌会上领唱的声音高,其它的人可是在轻轻和唱,杨筠被拧得差点叫出来,不由狠狠瞪了秦桑一眼,秦桑却冲她耸了耸鼻头。
听得是好听,可又听不懂词,又不会唱,杨筠站着听了半晌就感觉腿脚有点发麻,抓耳挠腮的一点儿也不安生。秦桑看着,悄悄把杨筠拉到外围,一边哼唱一边给他解释。
“喏,现在唱的是‘嘎吉’,‘嘎吉’就是叙事大歌,现在唱的是祖先当年开山建寨的事情。”
“现在是‘嘎想’,嘎想是伦理大歌,唱的都是侗家的道德伦理。大歌是由果(组)、枚(首)、僧(段)、角(句)组成,现在唱的就是一果嘎想。”
“这个是‘嘎听’,是最精彩的了,嘎听是声音大歌。听,是,怎么样,和蝉的叫声一样吧?这是我们双月寨的,在这九里八乡是最好的。”
歌声阵阵,唱歌的腊汉姑娘眉目传情,果真是歌儿甜美人儿俏。秦桑在杨筠耳边低声解说着,吐气如兰,搔的杨筠耳朵痒痒的。同村的年轻男女都忙着眉来眼去,也没个人聊天,杨筠难得见秦桑和风细雨的,便也低头和秦桑低声聊天,想着趁着这妞心情好双方讲和,以后也省得耗子躲猫一般。两个人一个刻意讨好,一个暗含情谊,两人脸上时不时都荡漾着笑的微波。
幸福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嫉妒的人沉浸在别人的世界里。吉多看着秦桑和杨筠,双眼怒火喷射。不知道杨筠在秦桑耳边说了什么,逗得秦桑笑得娇躯直颤,秦桑笑完在杨筠腰上掐了一把,杨筠躲着不知道又说着什么,秦桑粉拳对着杨筠的背上又是一顿捶。
“吉多!”
身后突兀的声音把吉多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寨子里从小玩到大的九木。
“吓死我了,干嘛呀。”吉多没好气道。
九木看了看秦桑方向,别有意味道:“看阿桑姐呢?”
“去,去,去,管你什么事!”看着九木眼里的意味,吉多似乎被看穿心思一般,有点恼羞成怒,推了九木一把。
“是不管我什么事,喜欢阿桑的又不是我。”九木灵巧的躲开吉多的推搡。
“那又怎么样?”吉多悻悻地收手,不甘道。
九木收了脸上的笑,看着秦桑和杨筠的背影,“萨的女儿岂能跟随卑鄙的汉人,只有侗家最英勇的战士,才能配得上她。”
“那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了,阿桑一直也不接受我的爱意。反倒是那汉人,却让她三番两次往归藏谷跑。”吉多不忿道。
“吉多,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九木高深莫测道。
“那是?”
九木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下个月会有南牧,你只要把杨筠也叫上……”
“你……”吉多听到这里,眼里尽是不可置信,低呼出来。
九木冲吉多会意地点点头,“不错,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从南牧中脱颖而出,而懦弱的汉人,只能沦为树神的祭品。到时候,只要巧施手段,阿桑不就是你的吗?”
“不行,”吉多断然道,“这样做和狡猾的汉人有什么区别,萨不会原谅的。”
“吉多,你自己好好想想,从古以来,汉人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再说,你想想阿桑吧,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成为一个汉人的妻子吗?汉人不像我们侗人,汉人是可以讨很多个妻子的,阿桑嫁给他能幸福吗?”
九木声色俱厉,说完缓了缓语气,又道:“吉多,我也是为你着想,才会出此下策。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保教那杨筠死在树神的怀抱里,看不出一点破绽来。到时候,你从南牧凯旋而归,必然受族长器重,而阿桑更会看到,只有你才是她最适合的夫君人选。”
吉多的神色有些动摇,迟疑道:“可是,他怎么就会来参加侗人的南牧呢?”
“这个简单,你只需要把阿桑带上就行了。杨筠要获得族长的认可,必须要成为侗人中的勇士,这次南牧是最好的机会,阿桑不会不知道这点。”
“可是,我们与归藏谷素来交好,要是杨筠死在南牧,我们没法交代啊。”吉多仍然犹豫道。
“不,这只是一次意外。”九木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吉多沉默良久,最终下了决心,对九木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杨筠和秦桑说笑着,根本就没想到已经有人打上了自己的主意。
大歌会结束,杨筠依然去了秦桑家,用过晚饭,又是如同昨夜,不多时就挤满了人,吹吹唱唱直到深夜。这次杨筠有了经验,躲在门边,实在困倦了趁大家正在兴起没人注意,溜回屋里睡了。
一大早,杨筠起床来到秦桑家旁的池塘边,呼吸着山风送来的清新空气,感觉精神一振。杨筠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风雨桥。桥下河流清澈澄净,早起的鸟儿叽喳脆鸣,真是好时光啊。
天色放亮,秦桑找到杨筠,回屋吃了饭,上午又是一通唱。
不像昨日大歌会持续的时间那么长,中间表演了“演侗戏”、“舞龙灯”、“玩狮子”。今天大歌会离晌午还有一段时间就结束了,大家纷纷回家收拾,准备中午的合拢饭。
寨中的坝子已经摆起了桌子,条形的桌子被摆成好几个长龙,寨里各家各户都把好吃的拿出来,或杀鸡杀鸭,或炒猪、羊、牛肉,或炒鸡、鸭、鹅蛋,或炒雀子肉和野兽肉。酒有甜酒、泡酒、苦酒;饭有粘料饭、糯米饭、粳禾米饭糍粑、小米粑,总之,各家各办,五花八门,酸甜苦辣麻,样样俱全。
住客对坐入席后,秦石举起酒杯,唱到,“阿哥找来好糯米哟,阿妹找来美琼浆哟,经过一番熬和炼,才酿得醉人的美酒,商人高价买不去,自家品饮舍不得,美酒用来敬客人哟。”
秦石唱完,众人一声欢呼,喝着串串杯中的米酒。串串杯,也就是每人各喝邻座酒杯中的酒,全席同时举杯敬邻座,团结友好的气氛极其浓郁。酒干杯空,宴会正式开始。杨筠和秦桑自然也是同桌相对而坐,一边吃,秦桑一边给杨筠解释每一道菜是怎么做的,寨里谁家做这道菜最好吃等等。席间最活跃的要数阿哥阿妹们,他们三五成群来到客人面前唱起对酒歌。杨筠不胜酒力想乘机溜席,阿哥阿妹便连推带拉把他请回到原席,一阵劝酒歌再次响起,欢声笑语连成一片,似乎要让杨筠"醉"在侗乡才罢休。
米酒初喝之时,味道极为甘甜,入口淳厚,但是后劲却很足,杨筠不会唱歌,一连喝了十几碗,后劲慢慢上来,有了几分醉意。秦桑见状,忙赶来解围,把杨筠护在身后。阿哥阿妹劝酒歌唱起时,她便站出来唱谢酒歌,一人对着多人,丝毫不落下风,一连打发了好几拨,杨筠身边才渐渐清静了些。
杨筠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下周围,见楮语堂身边都围着好几个阿妹在劝酒,更不用说谷里来的年轻人,个个都有了几分酒意。酒席间觥筹交错,歌声阵阵,有兴起的阿妹情不自禁跳起舞蹈,舞姿翩翩,寨里热闹非凡。
吃罢饭,归藏谷的乡客们手拿芦笙和花篮,在款坪围成圆圈,相互勾起指头,一起欢唱三支“操劳了”的耶歌,对主人的盛情款待,深表谢意。然后,芦笙队吹起“同去”曲,接着小号芦笙吹“引仁”曲,引领乡客队伍出寨。
看对眼了的腊汉姑娘们相送到寨门后依依不舍,又送出了很长一段路。秦桑也跟在杨筠的身后,送到寨外时叫了一声“阿筠哥”。
杨筠闻言站住,只听秦桑道:“你以后见了我不会躲了吧?”
杨筠借着酒意,道:“要是你每天都这么温柔,谁还会躲你。”
“我不温柔么?”秦桑不干了,语调也提高了些。
杨筠看着四周被吸引过来的目光,干咳两声,连忙低声道:“温柔,温柔。”
“那我过几天去找你。”秦桑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把胸脯一挺,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这就不必了吧,”杨筠有点后悔和秦桑一起出寨了,这小妞好容易正常了一会儿,这会儿又这番模样。看着周围别有意味看过来的目光,杨筠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杨筠也不是完全不明白秦桑为什么对他这样,只是他喜欢的是那种温柔贤淑的女子。秦桑和温柔贤淑完全搭不上边儿嘛,所以杨筠虽然心里隐隐有所察觉,还是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你不愿意?”秦桑不乐意了,偷偷拧住杨筠腰上的肉,素指发力,见杨筠忙不迭摇头,才皱着鼻头“哼”地甩过一个示威的目光。
杨筠挣开秦桑指头,道了别,落荒而逃。
秦桑也不再送,看着杨筠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的楮语堂,目光复杂,朝杨筠的背影龇了下小龅牙,干脆利落也扭头回寨里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