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隋末列侯

第4节:谷中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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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蔫耷耷的日头像被抽了筋骨般的有气无力,懒懒的就要往西边落了,杨筠还在王延的茅屋里没有出来。

    杨筠王延相对而坐,王延双眼微闭,似乎睡着了一般,杨筠恭敬地半坐着,把这几日在双月寨的见闻细说一番。

    “先生,屠一刀的人又进谷来了。”杨筠讲完月也,轻轻道。

    “哦?”王延微闭的眼睛没有睁开的迹象。

    “听说皇上春天时西巡甘州(今张掖),击退吐谷浑。西域二十七国均前往拜见,羊、马、皮、毛交易无数,高昌国的麴伯雅、尹吾国的吐屯设等亲迎于燕支山。吐屯设更是向朝廷献地数千里,以之置西海(今青海湖西岸)、河源(今青海湖南境)、鄯善(今新疆罗布泊西南)、且末(今新疆且末县)四郡……”

    “可是担忧隋朝国力日渐强盛,你便失去了机会?”王延仍旧闭着眼睛,语调也丝毫没有变化。

    杨筠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子还听说虎贲郎将陈棱大将军率万余人征发流球,朝廷在蓟城(北京)建临朔宫,征发高丽已是迫在眉睫,兵役必定繁重;再加上朝廷迁都洛阳,营建东都,修建驰道,邗沟、通济、永济渠靡费民力无算,徭役苦重,现在的朝廷看似强大,可百姓已不堪重负,只怕背后已经孕育着一场狂风暴雨。届时只要有人登高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定云集。机会不是没有,反而是更大了。”

    “以你看,何处将最先起事?”王延淡淡道。

    “兖州、青州、豫州都有可能。”杨筠想了想隋末农民起义时,瓦岗盘踞河南,窦建德雄据山东,答道。

    “为什么?”

    “黄河南北一带,营建东都﹑修缮长城等抽调徭役最重,今年若要征高丽,征兵及强征转运粮械的民夫大多会来自以上诸郡,届时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兵荒马乱。再加上山东民风彪悍,隋庭对此处控制力较弱,实在是一片起事的肥沃土壤。”

    “那你是想到此处起事?”王延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精光毕露。

    杨筠沉吟道:“不然,山东、河南诸郡虽易起事,却还有一处地方更佳。”

    “哦?”王延示意杨筠继续说下去。

    杨筠伸出食指,指了指北方,道:“关中!”

    王延赞许地点点头,接道:“不错,正是关中。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文成侯(张良)曾言: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关中号称八百里秦川,南有秦岭横亘,西有陇山延绵,北有黄土高原,东有华山、崤山及晋西南山地,更兼黄河环绕,对中原在地势上呈高屋建瓴之势,四面有山河为之险阻,几处重要的交通孔道,又立关以守之,从而形成能进能退、可攻可守的态势。

    占据了关中,就等于拥有了一块绝佳的根基。首先,山川环抱,拥有黄河天险,肴函之固,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其次,关中农业发达,人口众多,能给养数十万的军队;再次,战略价值也很大,西、南可占据汉中巴蜀及陇西诸地,东可窥伺中原,北拒匈奴等游牧民族,所以关中历来就是成帝王基业的根基。秦朝,汉朝,以及可能将要到来的唐朝,莫不如是。

    王延继续道:“得关中者得天下,若得关中,广积粮、缓称王,一旦天下风起云涌,迅速占据关中,坐看群雄争斗。”

    说完,王延话音一转,问道:“所以,你是准备进入关中?”

    见杨筠意动,微微一笑,“像你这般年纪,有这等眼光谋识已经很不错了。你想过没有?若是寻常人举旗反隋,朝廷初时并不会太在意,那便会让流民迅速合拢,形成一股势力,等朝廷觉察时,再要剿杀,便要费一番功夫。可是,你却不同,那杨广一有你的消息,只会杀之而后快,届时朝廷必会以万钧之势碾压而过。你本无一兵一卒,贸然北上,也只能收拢流民,流民缺乏操练,粮草又无保障,更无险可守,在朝廷军队雷霆之势面前,连一战之力都没有,何谈成事。”

    “那以先生看,我该如何?”这前太子世子的身份,就是一把双刃剑,杨筠自己又何尝不知道,闻言赶紧恭敬求教。

    “率两千精兵,入住终南,迅速收拢终南群匪,然后据险而守,一面笼络关陇世家,一面招兵买马。”

    “可是那里有这两千精兵?”说来容易做起难,要招收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兵源、粮草、器械、马匹、操练等每一项都不是小数目,即使在中原,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召集的,何况是这百越之地。

    王延摇摇头,道:“这里当然没有两千精兵,可是屠一刀有。”

    杨筠恍然大悟。

    屠一刀应该是前朝遗留势力无疑了,江南世家支持的南朝残余势力,要想匡复陈室有着先天的缺陷,拿杨筠的旗号显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在南朝势力中号召力也不足。那么,如果扶持他打起匡复正室的旗号,与杨广内耗,在暗潮中浑水摸鱼,以图中原才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与布局。所以,杨筠要是伸手向屠一刀他们要一支两千人的精兵,应该问题不大。这两千的精兵中,当然不会完全交给杨筠,肯定会在多处与杨筠制衡,例如卡死粮草,但只要兵马到手,就拥有了第一支自己的武装力量,对杨筠来说,意义很大。

    见杨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王延又补充道:“江南集团,居然有这么一支异类,想来必是南陈武将组成。他们与江南文士集团有诸多利益冲突,与江南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么他交给你的军队中,也必有这三方互相制衡,只要兵马到手,分化瓦解即可。”

    “那这两千人马如何才能悄然到达终南山呢?”杨筠问道。

    “你忘了,九江十二寨是做什么的?别说两千,就是两万人,只要时间足够,也能悄无声息运送到终南。”

    化整为零,分批行进,只要时间足够,确实很难引起朝廷注意,可是,到了终南山,补给怎么办呢?

    似乎是知道杨筠心中所虑,王延接着道:“终南山盗匪盘踞多年,实力大小不等,逐个蚕食。”

    这几句话说的语调并不重,杨筠听起来却心头巨动,这意思是抢别人的地盘,吃别人的粮食,掳别人的兵马,以战养战啊。

    “关陇世家几百年的积蓄,不拿出来用用,也该发霉了。”王延又道。

    杨筠心头又是一阵巨动,关陇世家,最先由西魏八柱国组成,包含宇文泰(李世民曾外祖父),元欣,李虎(李渊祖父),李弼(李密曾祖父),赵贵,于谨,独孤信(杨坚岳父),侯莫陈崇。他们在历史上创造了西魏,北周,隋,唐四个朝代辉煌的历史。史曰:今(唐)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荣盛,莫与为比。隋朝时期的关陇贵族集团,权利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乃融治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要在这些人心头剜一块肉下来谈何容易,王延说得淡然,但背后必定是血雨腥风,心下不由戚戚然。

    王延抬眼看了看杨筠表情,洒然一笑,“八柱国立世家百年,比起真正的世家,还差得远呢。”

    杨筠受王延影响,放开疑虑,心思也活泛起来,“或许,我们还可以联络父王当年的旧部……嗯,杨广矫诏上位,天下不服者甚多,也是我们可以借助的力量……或许,陈朝残余势力也可以利用……再或者,还可以联络杨谅王叔的旧部……嗯,还有,五姓七望,关陇贵族,江南集团必定也有心怀二心的野心家,这些人也可以是我们暂时的盟友。”

    杨筠慢慢梳理了不少暗藏的助力出来,信心更足。

    王延听得连连点头,又引导道:“你能从宇文化及的追杀中逃出来,虽是险死还生,就没想过为什么还是有惊无险逃到这岭南?”

    “必然是有人不想我死……”杨筠想起逃亡途中,虽然艰辛,数次濒临死亡的边缘,最后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现在想想,陈恭诸的父亲能那么容易把他带走洞庭湖畔,与其说是奇迹,倒不如说是人为。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不知为何,王延突然一声叹息,复又沉声道:“名利铸就财帛,权利牵动江山。有些人,生来就有强烈的功名心与权利欲,为了财帛与江山,他们舍得用一生去豪赌。这些世家大族,哪一个又不是野心勃勃?你的出现,只要让他们觉得靠近权利更近,获得财帛越多,他们便不会反对你,会支持你,甚至跟随你。”

    这些世家大族,不同于寒门一家一户简简单单的日子,他们比常人有着更多更深的紧迫感与危机感。这些家族内部面临激烈的斗争,外部又是其他世族的残酷竞争,彼此制衡,相互联姻,他们在踏上通往权利之路时,赌上的不仅是卿卿性命,更是一个家族的命运。财帛与权利,实在是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的毒药,它会让人迷失,让人身不由己,让人明知死亡却勇往直前。因为,双方的赌注是那么的诱惑,没有人能抵挡得了这种魔力。这个问题就象无形而有力的磁场一般,如影随形地陪伴他们走完一生的路程。

    而杨筠,也将亦然。人的内心,本就很容易被诱惑,被腐蚀,被摧垮。

    杨筠默然,他是接受民主主义思想长大的孩子,他的脑海中深深烙下的是民主的权利。他的内心,当然希望能为现在的中国,播下一颗民主的种子。同时,他也非常明白,脱离现在封建社会的范畴,脱离现有的生产力,要谈民主,根本是痴人说梦。可是,踏上这条血雨腥风的道路,能实现哪怕一点的社会理想,能强大这个隋朝,能让中国人不受外辱,人民安居乐业,朝堂开明有为,即使付出生的代价也是值得的,也才不负来隋朝走上一遭。

    倾自己一生去实践它,求仁得仁,死亦无憾。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得真正的安宁。

    王延似乎也感受到杨筠内心暗暗的决心,看到杨筠的眼睛越来越闪亮起来,充满着自信与斗志,不由点了点头,道:“关中这片看似宁静的池水,内部将会更加浑浊了。”

    这岭南的不起眼的茅草屋中,一老一少的对话,不由让人想起后世诗人海子曾说:血以后是黑暗,比血更红的是黑暗。但是黑暗过后呢,最深的黑暗背后,是无限的光明。

    “筠,能得先生相助,乃万幸也。”杨筠起身躬身行了一礼,才坐回去。

    “明日过后,你便不用进谷了。”王延待杨筠坐好道。

    杨筠颇感意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王延又道:“明日,老夫便启程先行进入关中。楼观道这些年经营关陇,也是时候拿出来了。另外,你对关中诸般事宜尚不了解,总得有人先替你打探清楚。”

    “如此有劳先生了。”杨筠又起身行礼,这次王延起身托住他,道:“万事以大业为重,尽快来关中与老夫汇合。”

    “是。”

    “既如此,你这便回去吧。”

    杨筠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去,刚到门口,王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等等。”

    转过身,王延走过来,递了本书交给杨筠。书很破旧,封皮上也根本没有书名,入手却很柔软,是本帛书,透过纸面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本书,乃当年老夫恩师所传,你拿去细细研读,不得有误。”王延正色道。

    杨筠肃然,行了个学生之礼,“学生敢不尽心。”两人相处时,杨筠一直对王延行晚辈之礼。现在王延既然传书给杨筠,那便是视为室内弟子。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杨筠接过他的书,行了师生之礼,那便是师徒名分已定,只差一个拜师仪式了。

    王延见杨筠把书贴身收好,眼中多出的孺慕之情,脸上也不复淡然,多了一些慈祥,拍拍杨筠的肩头,道:“去吧。”

    看着杨筠的背影消失,王延摇了摇头,自语道:“原以为已然淡泊,终究复入纷争,时也?命也?”回头扫视了一眼居住几年的茅屋,又道:“携潜龙而入海,从龙而羽化,岂能为浅滩所困?”

    说罢衣袖一挥,关了房门。不多时,换了戒衣道袍,头戴月牙冠,拂尘一扫,头也不回出谷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