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筠回到居住的小院,展笺碾墨,沉思一刻,提笔写信给屠一刀。
书呈屠公:
久不通函,只以山川遥阻,通候多疏,至以为憾!自君山一别,已两载矣,久违雅教,时深渴想。当此之时,正逢丹桂飘香,芙蓉如面,筠蒙屠公厚德,苟命于岭南,残志于胸怀,承蒙赐候,不胜铭感。然昔日垂髫,今已年及弱冠,龙虎之身伏屈,鸿鹄之志不展,甚感忧急……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
写好信,杨筠吹干上面的墨迹,折好放入信封,往村北走去。
村子北边,一人一骑,顶着满头繁星,正欲离去。马,通体枣红,上好的河曲快马。人,穿一件藏青斗篷,戴一顶大大的蓑帽,帽檐低低地压住眉目,只留半截孔武有力的脸。见杨筠过来,那人侧立马畔,既不说话,也不离去。
杨筠走过去,“顾边城?”
“正是在下。”
杨筠把怀里的信件掏出来,递过去,“劳烦带给屠寨主。”
顾边城收过信件,默默揣在怀里,对杨筠一拱拳,翻身上马,马鞭一抽,冲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看着顾边城离去的背影,杨筠的眼里泛起凝重的神色。这些人,每次来谷中,都是这般冷冷的,少言寡语,事情办妥后随即离去,绝不拖沓。这些人办事的风格和离难如出一辙,极有效率,绝不做影响任务的事情,也很少受到外界的干扰。是怎样的训练,或者说怎样的遭遇,才能把这些精壮的汉子变成这样?屠一刀他们,有多少这样的人?
“你是要出谷了?”一个声音在背后打断杨筠的思维。
杨筠转过身来,发现楮语堂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两眼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忙收敛心神,“楮爷爷。”
楮语堂点点头,看着杨筠的神色,有点疲惫道:“外面的纷争与流血,就让你如此难以割舍?”
杨筠心中一声长叹,自己又何尝愿意去面对这些肮脏与血腥,可整个天下都即将陷入纷争,那时哪里又能是世外桃源呢?何况自己这“安成王”的身份,就是一个定时炸弹绑在身上,就是不被杨广追杀,也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生在天家,看似风光,可却是一件悲苦的事情。
张了张嘴,杨筠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楮语堂转过身,不再看他,自顾道:“这两年,你虽在谷中每日看书耕作,可我知道你内心并不甘于平庸,只是不知道何种原因让你选择蛰伏下来。这些日子,我见你日日都去后山,已知你离去的心思不可阻挡。原本,我是想要将你留在谷中的,可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两年了,杨筠对谷里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对谷中亲切的相亲感觉如同自己的亲人,这里轻松而自由,没有争斗与厮杀,是杨筠理想中想要的生活,杨筠又哪里舍得,不由苦涩道:“楮爷爷,杨广暴虐,天下积苦,筠若独享安逸,实在有负那些舍命将我救出的人。”
楮语堂的背影轻微的颤抖了一下,无语离去。
杨筠对着楮语堂离去的方向,轻轻道:“楮爷爷,将来天下安宁,何处不是归藏谷,何处不是世外桃源。”
再回到小院,杨筠点起烛火,取出怀里的书翻看起来。
原来,这是一本兵书,或者说是一本兵书的读书札记,分上下两策,上卷名曰伐谋,主要是对孙子学派、六韬、司马法等著作的整理;是下卷名曰征战,筹策、攻城、器械、屯田、战马、营垒、阵图、囊括无遗,甚至还能看到朴素的气象学例如观天象、星图,基础的化学应用例如铜铁冶炼、火药等。书上的文字都是用最小的圭笔写就,密密麻麻,很多用语杨筠一时还想不明白,所以看起来很是吃力。饶是如此,杨筠捧起书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越往后看,对古人的智慧就越是肃然起敬。现在回头想想大学时在军事论坛上吹牛打屁,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看得累了,杨筠伸了个懒腰,疲乏地靠在椅子上,不觉想起小怜来,想起她伏在案几上睡着的身影。模模糊糊,又想起了陈恭诸那晃人的一截小腿来,乌飞兔走,一晃两年了,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或许在某处爽朗地笑着呢,再后来,居然在脑海中迷迷糊糊出现了秦桑的身影,只见她骑着高头大马,一杆长枪在手,杏目圆瞪,呼喊着刺杀过来。
“啪”一声,杨筠登时过来,看着跌落地上的书,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想起睡梦中秦桑杀过来的模样,杨筠暗自好笑地摇摇头,懒懒地摸到床上,和衣睡了。
第二天,杨筠一大早就去了后山,在山顶上找了处平地,倚靠在跟来的阿三身上,摸出怀里的书,仔细读起来。沉浸到书里的金戈铁马,不觉时间流逝,直到虎娃上山来叫他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收在怀中。
下山匆匆吃过饭,又回到山上研读。一边读着,一边将山上的碎石子断草木收拢,在平地上演练。
一本书,粗粗读完,时间又已过去月余,屠一刀还没有差人回信,也没有差人回话,杨筠琢磨着他们内部肯定是一番激烈的论证,不会这么快就决定的,倒也不是十分着急,只是加紧学习,修炼内功。
这天杨筠依旧在后山看书,七月的太阳已有点毒辣了,杨筠坐在树荫下,正聚精会神推演书中“围城”,虎娃“蹬蹬蹬”爬上山来,老远就喊道:“筠哥,筠哥。”
杨筠把目光从书上挪开,见虎娃远远地朝自己招呼,显然对阿三还是有点畏惧,拍了拍打盹儿的阿三,“什么事?”
虎娃看阿三起身抖了抖身子,走开了几步,才小心翼翼过来,“阿桑姐找你。”
“谁?”
“阿桑姐,秦桑!”
“这妞又来做什么?”杨筠嘀咕着,收起书,起身拍拍屁股,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虎娃摇摇头,又贼贼一笑,“说不定是好久没人给她练手……”
杨筠懒得理他,当先往山下走去,听见虎娃跟在背后,嘴上不停,“筠哥,我听九娘他们说,阿桑姐可能是看上你了呢,那你岂不是要娶那个……哦,你说的叫母老虎,娶母老虎,以后天天都在谷里了,可咋躲呢?你要是娶了她,就像爹娘那样住在一起了吧,那可怎么办?要不你躲床底下?我不听话的时候,娘要打我,我都是躲床底下的……”
听他在背后喋喋不休,杨筠无奈收住脚步,扭转身,见虎娃一边煞有其事说得起劲,一边皱眉撅嘴地替自己想主意,不由一阵好笑。虎娃走着说着,忽觉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杨筠看着他,扬起手作势欲打,才摸了摸鼻头,嘟哝着住了嘴。
下了山,秦桑在餐堂旁的池塘等他,看来并不是双月寨的事情,如果是双月寨安排她来,应该在议事堂才对。
“什么事找我?”杨筠走过去道。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秦桑小脸一变,原本还笑吟吟地如三月春风,闻言顿时化为腊月寒冬。
“可以,可以,”母老虎要发飙,杨筠这条龙也得蜷一蜷。
“这还差不多。”
“那现在能说什么事找我吗?”
秦桑神秘兮兮往杨筠靠过来,“我们要去打猎,你去不去?”
“不去!”杨筠回答地干脆利落,扭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为什么?”秦桑跟在后面急问。
“我就只会粗浅的马上功夫,力不能开弓,枪不能穿甲,去了不是打猎,是被猎吧。”杨筠说着,把秦桑上下扫视了一遍,继续道:“再说,跟着你去,说不准你把我当野物给猎了呢。”话讲完,看秦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趁着她发飙前转身赶紧往回走。
秦桑一把拉住杨筠,“你到底去不去?”
杨筠无奈地转过身,“不是说了嘛,我去了又帮不上忙。”
“可是我想你去!”秦桑大声道。
“为什么?”这次换杨筠问道。
“不为什么,你到底去不去?”秦桑问得急了,拽着杨筠的衣服直摆,杨筠吃不住力,被她摇得左摇右摆。
杨筠拧着膀子挣脱秦桑,“唉,轻点儿,轻点儿。”王延留下的兵书还没读透,屠一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人来,杨筠不想把时间耽误在秦桑他们的打猎上。这个时节,农忙已过,山里的野兽正是疯狂生长催膘的时候,可是双月寨夏猎持续时间会比较长,出寨后少则十数日,多则月余。
“算了,算了,我还不稀罕呢,”秦桑傲气起来,嘴上说着不稀罕,手指却悄悄又勾住杨筠的衣服。
杨筠不知道秦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自己去,耐住性子对她讲:“阿桑啊,是这样的,我呢,在等一个朋友给我回信,而这封信对我非常重要。”
“你这个朋友是女的?”秦桑听完,试探着问道。
“男的。”
秦桑松了口气,“那我叫阿爹安排人隔几日就来谷里问问,要是回了信,就传信给我们,你那时再回来嘛。”
杨筠抱臂站定,看着秦桑,“这么大费周章的,干嘛一定要我去?”
南牧在族中,有一个特殊的意义,相恋的男女,男方要想获得女子家长的同意,南牧是最后一道关卡。如果能在南牧中获得不错的成绩,这就意味着他能够给女子带来富足,很容易获得女方家长对婚事的同意。秦桑当然也想杨筠能参加南牧,她希望杨筠能融入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的习俗,如果能在这次南牧中取得不错的成绩,获得族人更深的认可就更好了。可是这样的事情,纵是大胆的秦桑也不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
秦桑难见地忸怩了起来,还是不敢直抒胸臆,末了对杨筠坚定道:“就是要去!”
杨筠想了想,有点被她的坚持打动,问道“这次会去多长时间?”
“一旬,”秦桑伸出葱白的食指,见杨筠不相信的目光,又伸出一根手指,“也可能两旬,”咬了咬银牙,再伸出一根手指,“最多三旬!”末了像是说服杨筠,又像是说服自己,肯定道:“最多三旬!”
“一个月啊,”杨筠很是犹豫。
秦桑有点丧气,松开勾住杨筠衣服的手,“你就这么讨厌和我在一起?”
“不是,确实是时间太长了点儿,我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杨筠说完,就见秦桑神情一下子有点颓然,转身欲要离开。
杨筠心里不忍,拉住秦桑,“好吧,我去。”
秦桑笑着跳转身来,脸上哪里有什么颓然的,眼里闪动的全是狡黠的笑意,她拍着手原地跳了几跳,“不准反悔,不准反悔!”
“好啦,说好了,一定要叫你父亲按时安排人来,要是来信,及时通知我。”杨筠暗叹一声,自己真是善良人啊,善良人容易被骗,只好强调道。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诚实的侗人是不会说谎的。”秦桑忙不迭应道,不等杨筠说话,小嘴吧嗒吧嗒的炒豆子般说个不停,“你是骑马还是步行?嗯,骑马在岭南山地不太适合,还是步行吧。刀弓这些你们谷肯定不会有了,去我们寨挑,你喜欢用多重的?要是不喜欢刀的话,还有矛、枪、棍、锤、斧……对了,甲胄也有一套,只是不知道你合身不合身。”
杨筠被他叽叽喳喳闹得头都要炸了,赶紧打住她:“好啦,好啦,回头帮我挑把枪吧,其它的就都不需要了。”
“你喜欢枪?”秦桑问道。
枪被誉为“百器之王”,宋代名将岳飞就是使枪,在影视作品中给杨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加上武侠小说里的杨家梨花枪、峨眉枪法,隋唐演义里也有罗家枪,杨筠觉得用枪拉风帅气,其它的倒没多想,随意点点头。
“嗯,我回去帮你找。后天日出出发,你最好明天晚上就来。”
“这么急?”
“嗯。”秦桑点点头,又道:“走吧。”
“去哪里?”杨筠好奇道。
“这不是你回院的路嘛,当然是去你家了。”秦桑理所当然道。
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往自己住处去了,杨筠嘟哝了句,“这妞这么熟?”抬头再看,她已经走出几丈了,赶紧喊道:“喂,喂,去我那儿不太合适吧。”
秦桑充耳未闻,到了院里,瞅着门没关,闪身进屋,把杨筠的喊声扔在背后。
杨筠进屋时,秦桑已经把三间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见他进来,女主人般开始喋喋不休,“你看你,房间乱成什么样子。没洗的衣服应该找个竹篓放好,最好是马上洗掉,书看完要放回去,看看,砚台的墨迹都弄脏书几了,纸篓该倒了……”
看着她一边絮絮叨叨数落着,一边收拾,不多时,原本凌乱的房间就变回了整洁有序,看她抱着前两日换下的衣服往外走去,赶紧拦住她,夺下她手里的衣服,讪讪笑道:“阿桑,这个就算了吧。”
秦桑横了杨筠一眼,将衣服重新抢到手中,“少废话,要不是看在你答应南牧的份儿上,谁稀罕?”不由分说,搂着衣服出门了。
杨筠等在屋中无聊之极,又摸出怀中的书看起来,没看几行,就听虎娃在门外喊自己,向外看去,虎娃跟九娘笑着从院前经过,见杨筠从屋里看出来,虎娃举起双手,两个食指勾在一起冲杨筠做了个两人亲热的手势。九娘拍了拍虎娃的头,虎娃才收起捉黠的手势。杨筠没好气地看了虎娃一眼,又见九娘别有意味地对他笑了笑:“哟,筠兄弟,这连衣服都洗起来了?”见杨筠欲言又止的样子,脆笑着走过了。
被他们一弄,杨筠也没了看书的心思,看着整洁的房子,想着刚才秦桑收拾房间的样子,对秦桑观感好了很多。秦桑低绿枝,燕草如碧丝,这样的秦桑才像她的名字那般温婉动人呀。
秦桑洗好衣服,拿回来在院里晾好,才边在裙摆上擦着手,边进了屋。对端坐一旁的杨筠道:“我回去了,你记得明天晚上来双月寨。”
“这就走啊?”杨筠看她忙里忙外,洗完衣服就要回去,有点过意不去。
“嗯,回去替你挑把趁手的枪。”秦桑兴致冲冲,擦干手,端起把杨筠面前的茶一口喝干,解了渴大步往外走去。
秦桑就这性子,杨筠无奈的摇摇头,看着见底的茶盅,感慨这侗家的儿女还真是不拘礼节,大姑娘就这么喝一个男人用过的茶盅,要是在中原,肯定又要被指指点点了。宋代以前,女性的社会地位虽然不高,但是还没有受到儒学纲常的迫害,尤其是在隋唐时期,女性可以骑马,可以自由婚姻,可以当官,女性还是相对自由的,即使这样的环境下,敢这样毫无顾忌的仍是寥寥。
既然决定去了,杨筠自然也要好好准备一下,要给楮语堂说明,要收拾一些换洗的衣服,最主要的是,要安排虎娃,一旦有谷外的人送信来,第一时间去告诉双月寨的秦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