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寻涯

第147章 浮沉台上柴门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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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枫终究还是下了床,他将唐夕颜轻轻抱起,又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摆正了睡姿,掩好窗户,然后呆呆的立在床边怔怔的看着唐夕颜出神。良久,慕容枫才幽幽然的说道:“颜儿,慕容枫血海深仇加身,这一世已注定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除了孤独终老之外别无其他归宿,我何德何能,如何能受得起你如此意重情深?”言罢,已是泪眼婆娑,他明知唐夕颜此刻熟睡未醒,定然不会发现自己流泪,却还是急忙拭去泪水,转身出了房间。

    门外月光融融,夜风习习,一轮满月明亮光洁,悬挂于中天之上,又是十五了。

    慕容枫环视小院,月光下一片朦胧模糊,庭中石桌石凳依稀可见,远眺四下,但见群山巍峨,奇峰峻岭,虽少了白昼之时的几分开阔,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细细品来别有一番风味。慕容枫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夜游躬耕峰一趟,可转念一想自己对于此间地形并不熟悉却又该向何处而去。罢了罢了,自己已然迷失在这俗世之中了,何妨再迷失在这躬耕峰上呢?只需信步而行,走到哪里算哪里,又何必计较身在何处?

    慕容枫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在躬耕峰虽然已是一月有余,却是一直卧床养伤竟是从来没有一次踏出过唐天一的小院。月夜信步而行,虽对于这躬耕峰的地形没有半分了解,却没有丝毫犹豫迟滞,径自往山上而去,一步一步愈行愈高。唐天一的茅屋所在的位置乃是躬耕峰山腰处的一处块平地之上,慕容枫一路向上峰顶走去,但见道路愈行愈陡,欲行愈窄,到最后竟只能容下两人并排而行,唐天一所选的位置的确是这躬耕峰上唯一可以容他搭建个茅屋的所在。

    慕容枫此时内力尽失,又兼重伤未愈,体力比起普通人尚有不如,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已是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不得不倚壁而歇。四下眺望,但见怪石嶙峋,壁立千仞,峭壁上一株老松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隐隐绰绰,此处视野比起茅屋外又开阔了不少,慕容枫不由深吸一口气,心中一时间宁静了许多。体力稍复,慕容枫又开始向上攀爬起来,幸得月光明亮异常,虽然道路狭窄崎岖,慕容枫却走得有惊无险,可有一霎那慕容枫甚至在想自己要是一脚踏空,从这万丈悬崖上摔了下去倒也是万事皆休,落个清静无忧,也好过自己此刻废物一般苟活于世,浑浑噩噩,既不能报父母之仇以慰亡灵,也不能护相爱周全使其安心。

    心中胡思乱想之际,竟是来到一处从崖壁上凹进去平台之上,平台很小,只有两个石凳模样的石头置于其间,慕容枫伸手去摸,但觉石头光滑异常没有丝毫棱角,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而至,竟是天然生成的。慕容枫不由大感惊奇,这倒好像是大自然有意为之,知道旅人行至此处必然乏力,故意放了两个石凳供人歇脚解乏,着实周到可人的很。

    慕容枫斜身进入平台,坐于石凳之上,瞭望着夜空下的大千世界,朦胧模糊,隐隐约约,然而异常的真实可感,甚至比白日里更能贴近人心。可是想到自己父母大仇未报,方雯此事又是不知所踪,师门虽在却也是再难回归,偏偏此刻自己又被黑衣人的诡异真气弄得经脉俱损,再无半点内力,已与废人无异,想到此处不由悲从中来,失落绝望一股脑儿全都涌上心头,再也没有半点兴致,坐在石凳之上竟是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睡梦之中,慕容枫仿佛听到有什么响动,急忙睁眼,只觉眼前一片亮堂,却是脚下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个灯笼,而且唐夕颜也已坐在自己右侧的石凳之上,此刻正细心的将将一块儿毛毯盖在自己身前,见自己醒来,冲着自己嫣然一笑,软语道:“虽是盛夏,夜间却也凉爽的很,你此刻内伤未愈,比不得从前了,还是盖上点东西的好!”慕容枫看唐夕颜此时也只穿一件蓝衫,甚是单薄,夜风习习,她一张娇艳无比的小脸此刻也是微微发白。他心中不忍,伸手握住唐夕颜替自己盖毯子的手,只觉一只小手柔若无骨却也是冰凉异常,不由更是生出无限怜惜,摁住唐夕颜的双手不让她再动弹,随手便将毯子盖在了唐夕颜的身上。

    唐夕颜见状,美目之中先是惊奇,后又满是温馨,微白的小脸上已是平添了几分娇羞,她低声道:“我没事,倒是你现在可不能再受半点风寒了。来,赶紧盖上!”说着又欲替慕容枫盖上毯子。

    慕容枫知她心中所想,自己要是不盖上这块毛毯,唐夕颜心中定然是放心不下的,于是他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傻瓜,不要在推来推去了,我俩一起盖就是了!”

    “一起???一起???一起盖?”唐夕颜不由面红耳赤,说话时也已是吞吞吐吐,“可是???可是???”她本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半天却依旧没能说出口来。她自幼便和清源谷的少谷主嬴天泡在一起,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肢体接触也有过不少,连谷中大人也说流岚谷中倒是出了一个不拘小节的假小子。可是自从懂事以来,唐夕颜虽然性格依旧不喜繁文缛节,可是对于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却是自觉不妥,便时时处处注意起来,虽然还是和嬴天关系甚密,却再也见不到小时候的亲密举动。此刻慕容枫不经意间的一个提议,方雯心中顿时山崩地裂,再加上面对的是自己早已芳心暗许的男子,她心中又是想又是不敢,一时间竟是不知所措,只得呆呆的看着慕容枫。

    慕容枫见状,忍俊不禁,打俏道:“哎呦,我的乞丐兄弟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害羞了?傻瓜,只是盖一块儿毛毯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来吧!”受环过唐夕颜的肩膀将毛毯的一头搭在唐夕颜的肩头,另一只手专注另一头欲搭在自己肩头,却发现毛毯太短,自己只盖了一半。慕容枫也不以为意,他本意就是想让唐夕颜盖上毛毯,自己盖不盖的上原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还是你盖吧,这毯子不够大,你别再着凉了!”唐夕颜一边伸手拿掉身上的毛毯,一边想去提起地上的灯笼,说道:“我回去再拿一条过来就好了!”起身便欲离去。还未移动脚步,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被人拽住一拉,接着自己便失去了重心又坐在了石凳之上,她不由惊奇的想扭头去看慕容枫,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却不想还未等自己扭头,慕容枫的手臂已经环住自己的腰身,向后一拉,自己整个身体已经倒在了慕容枫的怀里,然后一条毛毯便严严实实的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唐夕颜脑中一片空白,直至此刻她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心中又是喜欢,又是羞赧,只觉得自己背后似乎有一堵墙一起一伏,结实且舒服,将她的心包裹的严严实实,温暖且甜蜜。

    “傻瓜,这不就都盖上了吗?哪里用得着你再回去取一条过来,路况这么差,万一磕着碰着,做哥哥的可是会心疼的。”慕容枫嬉笑着在唐夕颜的耳边说道。

    唐夕颜一瞬间如坠冰窟,脸上的娇羞之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与落寞,方才尚且是阳春三月,鸟语花香,此刻却已是寒冬腊月,数九隆冬。她本想冷冷的说一声放手,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去,可终究还是没有舍得,妹妹就妹妹吧,在他怀中的片刻温存也是美好的。想着,她竟又不自禁的往慕容枫怀里移了移,好让自己能被抱的再紧一点儿,然后故作轻松的调侃说道:“哪有哥哥这样抱妹妹的?”眼睛里却已是雾气朦胧。

    慕容枫没有再抱紧唐夕颜,这与他想象的情景大相径庭,他没有等到唐夕颜挣脱自己的双臂,也没有等到唐夕颜呼啸而至的巴掌,更没有等到连唐夕颜哭泣着转身掩面离去。即便如此,也就罢了,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等到的竟是一句调侃,一句看似调皮却满是累累伤痕的调侃,像是无奈,却又更像是认命,一时间慕容枫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笨的笨蛋,做了天下最蠢的蠢事。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他已经深深的刺伤了这个女孩儿的心,而她却只能用自己内心仅存的尊严和力量来替自己圆了一个荒诞不羁的谎言。

    山中气候诡辩,月亮斜挂西天之时,山中开始起雾,雾霭浓浓从山顶落下,不多时已将二人笼罩在雾气之中。

    唐夕颜抬头望时已是看不见月亮的影子,只看见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竟是连一丈外的山石都不见了踪影,是浓雾阻碍了自己的视线吗,也许是自己眼眶中打转的泪滴呢?唐夕颜突然间觉得周身潮湿阴冷,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微微缩了缩身体,毛毯下的双手也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双肩,可是凉意却仿佛无孔不入,不断向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入,也可能是渗出,她已经分不清了。

    就让这凉意任性肆意吧!也好让自己清醒清醒!突然他感觉腰间的双手似乎将自己抱紧了一些,不,难道是幻觉?

    是,一定是幻觉!可是自己腰间的双臂确实是在收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慕容枫声音低沉的连连说道。

    唐夕颜转身抱住了慕容枫的脖子,一时间情难自已,泪如雨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