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魇
慕容景咄咄『逼』人的语气比起冷亮之前的语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妆心中快速的思索起来,他只是怀疑自己假扮傻子,看来,还未想到自己假扮苏朵。
那么,眼下说实话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那些话,不必她说,只怕慕容景心中早有数,就是为了试探自己的身份而已。
夜妆飞快的思索起来,便想起那晚说服鬼面时,承认自己的身份似的,道:“假如我说,那次我跟我娘清明扫墓被刺,忽然清醒过来,不在痴傻,你信是不信?”
慕容景蹙眉,显然没鬼面那么好说话。
“因为姜氏疑心我要跟妹妹夜惜争夺这四王府的妃位,所以追杀我们,我受到惊吓,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我竟清醒过来。”
慕容景目光一沉,拉开了于夜妆的距离,喃喃的嘀咕道:“莫非,四王的妃位,那样抢手么?”
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
夜妆忽而脑中灵光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慕容景,惊讶的捂住嘴巴:“你,你是那晚救了我们的人?”
慕容景唇角扯出嘲讽的弧度,没有说话。
但是显然,已经信了夜妆的话。
夜妆稍松了口气,刚一转身,慕容景却接到:“然而,你就算当时清醒,也不能如此聪颖分析出这些事情吧?”
夜妆心中一沉,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欺骗的角『色』。
夜妆叹息一声,看着慕容景,道:“因为……苏朵自从我清醒之后,就日日跟我说这些,我当年虽然痴傻,然而记忆却是有的。”
夜妆看着他明显狐疑的神『色』,怕他再做怀疑。
他若是怀疑,只怕就会以为自己是别有居心,到时候,更说不清楚。
所以,只好把一切推给苏朵。
“我不禁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时时夜晚跟苏朵见面,苏朵……早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而且,你们见面的事情,苏朵都与我说了。”
“她居然知道本王的身份。”慕容景咬牙,一字字道:“她为什么都告诉你了?”
夜妆道:“我是她主子,她自然会告诉我。”
就知道,另一件更为惊讶的事情一说出来,他必然会忘记之前的问题。
“你可记得,有一晚你见到了我,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慕容景听着夜妆的话,心中陷入思绪,神『色』也黯淡失落下来。
一开始,却是有些怪苏朵。
然而另一方面,却愈加觉得苏朵聪明伶俐,是个可造之才。
这样的人,以后若是能够帮助自己,那便如虎添翼。
更何况,他又很欣赏那个女人。
想到此处,慕容景总算缓和了一些脸『色』,道:“既然如此,我且信了你。”
夜妆松了口气,他却接着说道:“不过,日后别让我再发现你们有什么小动作,不然……我定不轻饶。”
夜妆连忙点头,道:“既然此事因我而出,我必然会帮您一起追查出凶手的下落。”
慕容景点点头,说:“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现在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对你下毒,却误给我下了毒。”
说的也是。
“冷亮,让人将食材锅碗都查一下。”慕容景叫进了冷亮,不一会,东西就被搬下去了。
等待结果的时候,夜妆见慕容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禁问道:“不知道,您这个毒,是什么毒?”
慕容景犹豫了一下,看向夜妆,道:“此毒,称为‘魇’,在江湖绝迹多年,不知道是何人能够找到这种毒『药』?”
“魇?”夜妆从未听过这样的毒。
慕容景点点头:“此毒会让人神志不清,将人折磨至死。”
原来还不是一下毒发死了,而是将人折磨至死。
夜妆想了一下,暗说天下很厉害的毒,应该是外婆都知道的才对。
可是,她回忆了一遍那本树上记载的三十种毒『药』,没有一种是这个名字的。
那么,是什么毒呢?又是谁,能找到这样的毒呢?
夜妆犹豫了一下,看向慕容景,道:“我外婆给我留了一本关于仿佛和解『药』的书,我想明天回府取回来,研究一下。”
慕容景眼睛一亮:“你外婆给你留了书?”
她外婆可是唐门使毒高手,如雷贯耳。
夜妆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慕容景点头,忍不住道:“那你外公……”
话到此处,忽然就停了下来,没了下文。
夜妆听了一段,他大约是想问外公有没有留下书籍吧?
看来,外公的那本书籍,果然比外婆留下的书籍更重要。
可是上面写着莫名其妙的字符,夜妆根本看不动,慕容景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她渐渐扯出了一抹笑,尽量镇定的说道:“我外婆生前留了本书给我,虽然去世的早,好歹留个念想,哪像我外公,走了,等我清醒过来,一个思念的遗物都没有。”
慕容景神『色』一黯,以为夜妆不知道自己的用意,便没多想。
“明日我派人回府帮你取吧!”
夜妆摇头,道:“我收的很隐秘,没人知道。”
慕容景点了点头,忽而有些担忧的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毒会开始发作!”
正说话间,冷亮敲门进来,回到:“主子,食物和碗盏,水,锅,都没有毒。”
冷亮有些歉意的看了夜妆一眼:“是主子的银著上,被下了毒!”
筷子上被下了毒?
难怪没察觉。
银著本就能够试毒,这毒连银著都测试不出来,可想而知有多厉害。
“下去,将伺候本王用膳的全部送走。”慕容景冷静下来,镇定的吩咐道。
送走,这次意思就是杀人灭口吧?
夜妆忍不住道:“用不着杀人吧?”
慕容景看了她一眼,道:“虽然跟他们无关,却是他们疏忽,我不留无用之人。”
夜妆不说话了,却是,她没有资格去替别人求情。
她也没那么善良,她自己杀人,从来都眨眼。
第二天早晨,夜妆便在云皓轩和慕容景的安排下,回了将军府。
特地早早让人带鲁氏去花园散步,支开了三娘,免得让鲁氏知道她的伤势。
夜妆让外人都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拿好书本便让苏朵进来。
开门的时候,见到扶摇和扶桑两姐妹规规矩矩的守在门口,稍稍放心。
“苏朵,我有话要跟你说。”
接着,夜妆便用了最简单明快的方式和语气,将近来发生和慕容景之间,她假扮苏朵的事情,告诉了苏朵。
顾不得苏朵惊讶,交代一番,告诉她,万一再遇到慕容景,一定要灵巧应付。
苏朵虽然很惊讶,但是夜妆没时间细说,只要她这段时间在夜妆还没回来之前先尽量少见面,就算见面,也要少说话。
苏朵应了下来。
夜妆稍稍放心,相信以苏朵的聪明,她必然能够在夜妆走后仔细想清楚,并且不会『露』出破绽。
交代完之后,怕跟苏朵单独呆的时间过长,回去会被慕容景知道怀疑,便出了门。
她到自己的植物园里看了一圈,将昨晚和今早包扎伤口疼出的眼泪混水,趁人不注意偷偷的浇在那些薄荷和草莓上,以及那颗樱桃树上。
外婆留的那五颗种子,经过这几天,以及完全长了起来。
看来,自己的眼泪还真是厉害。
夜妆让苏朵好生看着丫鬟收割晒干,并且将种子收好,又一再吩咐不要让鲁氏知道自己受伤,才放心的回了景王府。
回到了王府里,夜妆便拿着外婆留给她的那本书,开始研究起来。
这本书上的东西,夜妆其实已记得很清楚了。
不过因为她本就对医学方面的东西不是很了解,虽然熟记在心,却还是不能灵活应用。
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要那书出来仔细研究才行。
夜妆拿起书本,不知不觉,以及到了天黑。
她翻开最后一种种子和毒『药』的特『性』,本来不抱希望的她,却惊奇的有所收获。
最后一种种子,配合多种平常的『药』材以及夜妆前段时间种的那五颗种子中的一颗,按照分量,能够做出一种解『药』了。
那种毒『药』,是倒数第二种和顺数第三种配合其他『药』材制作出来。
然而,这最后的解『药』,却跟慕容景的毒,还是有所出入。
唐门是天下出名的毒『药』使用世家,毒『药』既是解『药』,解『药』既是毒『药』。
所以,根本不能『乱』用。
万一用错了,解『药』或许会变成毒『药』。
若是用错了,不但不能为慕容景解毒,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杀生之祸。
所以,夜妆一定要非常小心谨慎,一丝差错都不能出。
想到此处,夜妆又沉『吟』了一下,再次仔细的阅读了一遍最后那种解『药』所讲。
待一再确认了又可行,也有不可行的地方之后,夜妆还是下不了决定。
毕竟,她只是的医者。
命,是在慕容景的手里。
她要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外面被度上了一层黑『色』的『迷』雾,时间已经很晚了。
“不知道他歇下了没有!”夜妆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
“扶摇,进来!”
夜妆不过低唤了一声,立刻就有早守在门口的姐妹推门,同时进来,低头对她说:“小姐有什么吩咐?”
夜妆道:“扶摇去别居院看看王爷可歇下了,扶桑伺候我更衣。”
两人道是,扶摇立刻就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又回来:“若是王爷歇下了,可要禀告?”
意思是知道她要去别居院。
夜妆道:“若是睡下了也通告一声,说是我有要事求见。”
扶摇道了声“是”,就过去了。
府里的人,虽然不知道慕容景中毒了。
多少却知道他不舒服的事情。
扶摇和扶桑何等聪明,虽然没有受到特别的交代。
心中却清楚,要更加谨慎的伺候了。
就连平日里稍微活泼的扶桑,这个时候也是谨慎的伺候。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小姐,要穿什么样的衣裳?”
扶桑在衣柜前,似乎犹豫起来。
夜妆道:“随便。”
思索了一下又道:“要看起来随和一点的。”
扶桑便笑了。
不多一会,扶桑就拿了一套藕『色』的衣裳拿过来给夜妆换上。
说到衣裳,不得不提了一下。
在离心院里,从夜妆住进来之后,就送了无数适合她的衣服进来。
而且每件衣服都价值不菲。
就说扶桑拿来的这件衣服,纯正的藕『色』。
质地柔软。
上面的针脚细密谨慎,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娘绣出来的。
上面绣着不知名的花,显得格外雅致美丽。
藕『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却是显得格外的随和。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要求,是因为想要自己看起来亲和一点。
这样,慕容景对她的信任和怀疑,也许就会平衡一点。
毕竟她对慕容景隐瞒了自己是痴儿这件事情,难免他会再次怀疑她。
“小姐!”扶摇的话,打断了夜妆的遐想。
夜妆回过头,从扶摇的神『色』上看不出什么,就问她:“怎么样?”
扶摇道:“王爷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
夜妆微微有些惊讶。
扶摇说:“奴婢已经跟守门的说好了,王爷一回来,就会过来通知小姐的。”
夜妆点点头,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疑虑。
他中了毒,为何还要出去呢?
莫非……是去见苏朵了?
想到此处,夜妆的心不由的“突”跳了一下。
不过,幸好她今天已经跟苏朵都交代清楚了。
希望,慕容景去见她,不要『露』出什么破绽才好。
就在焦急的等待了约一个多时辰后,别居院那边总算派人来说慕容景回来,请夜妆过去了。
夜妆收拾了一下,带着扶摇去了别居院。
晚上的别居院,相对于第一次来的时候,更要冷清的多。
夜妆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蹦出慕容景所谓的那些姬妾。
他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收容了那么多姬妾在府里。
若是都知道了他身日不舒服,不知道可否会一起莺莺燕燕的过来请安呢?
“小姐,小姐……”
扶摇的话打断了夜妆脑子里的遐想,原来已经到了。
这次,并没有带她到慕容景的书房,而是到了他的卧房。
指了门口,扶摇和通传的丫鬟就没再往前走。
想来都知道慕容景不喜人近身伺候,自然不敢随意进去。
门口,冷亮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大约是在屋顶或者隐蔽的地方吧。
鬼面就经常这样,不喜欢呆在有亮的地方。
夜妆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却是带来了,稍稍放心。
她伸手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进来”,夜妆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到处是柔和的蓝『色』。
不似书房的典雅严肃,这里,反而充满了一种海洋的味道。
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居住这样的卧房。
夜妆收起了心中的思绪,只是低头看着地上价值不菲的白『色』绒毯。
除了鞋子上前去,才抬头。
只见慕容景斜靠在一张棕『色』的软榻上。
身上盖着一张锦裘。
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单手撑着脑袋,眼睛微微瞌着。
夜妆不禁干咽了两口唾沫。
这样的场景,竟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身处在海底世界。
眼前这个男子,是海王最漂亮的儿子。
慕容景见她来了,微微睁开眼睛。
夜妆忙低头,平静着暗暗警戒自己,千万要抵御男『色』的诱『惑』。
想到自己的处境,夜妆总算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再次抬头看向慕容景。
慕容景任然是那副慵懒的样子:“何事?”
很奇怪,这样一个冰冷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神情。
懒懒的靠在软榻上,那个样子。
竟仿佛世界上最舒服的姿势,便是这样的。
夜妆还是禁不住再一次别开目光,说:“关于解『药』,有了些眉目,想跟王爷商量一下。”
慕容景古井无波的眼,微微跳了一下。
直起身子,道:“哦?什么叫有些眉目?”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些眉目,确实让人比较难以理解。
夜妆道:“王爷可是方便,让小女好好解释一下。”
慕容景微微蹙眉,感觉到她称呼上的生疏,疑『惑』起来。
莫非她知道了自己去找苏朵,心中不舒服吗?
不知道为何,想到此处,慕容景的脸上,居然有了一抹笑意。
这种感觉,他居然很喜欢。
“我方便,你说吧。”
慕容景的称呼,却没有生疏起来。
夜妆点点头,正欲说话,却见慕容景忽然蹙了一下眉头。
见到他脸上的那抹痛苦之『色』,夜妆心中一沉。
慕容景是一个非常能够忍受疼痛的人,如果他脸上表现出来,那必定是很不舒服了。
“王爷……”
夜妆禁不住上前一步,心道,莫非是毒『药』发作了?
还没走到慕容景身边,眼前忽然跳下来一个人。
堵住了自己的路。
夜妆停顿了一下,待看清那是冷亮之后,止住了脚步。
“王爷的病发作了。”冷亮冷冷的说道。
夜妆点点头,说:“我知道。”
冷亮听了她的话,奇怪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意思明显就是说,你知道了你还不退下?
夜妆看出了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下,道:“我要在这里看清楚他的病是如何发作,好调配解『药』!”
冷亮犹豫了一下,看向慕容景。
只见痛苦中的慕容景点了点,冷亮才没说什么。
“退下——”
一阵疼痛过后,慕容景说道。
夜妆微微一愣,正待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
却忽然见冷亮躬身,从隐蔽的地方消失不见。
一会功夫,便到了门口去。
夜妆心中起了一丝异样。
他居然将自己最亲近的人赶走,只留下了她?
“是不是……子时了?”慕容景问道。
夜妆不由向后面的铜『露』看去。
上面的水滴静静的一滴滴滴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子时正。
便道:“是。”
慕容景本来苍白的脸『色』,又微微变了一下。
子时。
这种名为“魇”的毒,就是在子时开始发作。
发作的时候,会让人想起生命中最痛苦,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慢慢的将人的意志消磨干净,疯狂而死。
这是非常恶毒且没有人『性』的『药』物。
若是普通的人,几乎想都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毒『药』。
夜妆看着慕容景已经渐渐陷入了昏『迷』状态,额头满是冷汗。
她有一点不明白。
到底是谁那么恶毒,居然放了这种『药』给慕容景。
让人不痛痛快快的死,而是这样慢慢折磨至死。
若是大皇子的话,应该不大可能。
大皇子不可能会有这样厉害的毒『药』不说。
单说凭借他们的骨肉之情,应该也不会下这样的毒。
若非有深仇大恨,就算再淡薄的兄弟之间,也不可能下这种毒。
慕容景已经沉睡起来。
看着他扭曲挣扎的模样,夜妆非常的清楚,他此刻有多么的痛苦。
他总是那样静静的冷漠,就算生气的时候,也只会眼神一冷。
从来都不会像这样时候一样。
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额头满是汗珠。
身子躺在软榻上,偶尔抖动一下。
那样的无助。
就像海浪里一直孤独的帆船,让人心疼怜悯。
不知道,他的梦魇里,会出现了什么。
夜妆心中暗暗的思索着,不由的,脚步轻轻的走了过去。
柔软的地毯一直铺满了房间。
夜妆穿着一层薄薄的袜子踩在上面,只觉得『毛』毯抵着脚心。
脚心有些发痒,心中也开始『乱』了起来。
她走上前去,慕容景的身子,抖动的更厉害。
夜妆心中忽然有什么滑过……
这个时候,是慕容景最薄弱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要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她知道王府里戒备森严,加上上次血夜刺杀时间,更是严格。*潢色
然而,他却将冷亮都赶了出去,留下自己。
也许,这样的信任不算什么。
但是对于慕容景这样的人来说,却是非常的难得。
夜妆心里不由的“突”跳了一下。
她不由伸手从怀中套出丝帕,动作轻柔的,缓缓擦拭在慕容景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好烫。
像这样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子,一身宠爱于一身。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那样五情欠缺呢?
在他的心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或者说,他此刻,到底梦到了什么,会这样的痛苦。
“海……”
他的嘴里,终于是『迷』『迷』糊糊的吐出了一个字。
夜妆将他额头的冷汗都擦干净,听到他说话,不由的附耳下去:“什么?”
“海,海棠……”
他在叫海棠?
夜妆的脑子里,忽而浮现出花园里那两株嫣红的海棠。
可是,他不是当那两株海棠如珠如宝吗?
为什么,他会这样的痛苦呢?
海棠,便是便于他的娘吧?
“娘,母妃……孩儿,知道……”
他又低语着呢喃了几句,便再没了声音。
只是,身子却更抖动的厉害了。
原来,他的噩梦是跟娘有关的。
夜妆心中极是不忍。
就忍不住伸手过去,抓住了他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的手。
慕容景的手抓住了夜妆的手,竟像是忽然得到了救命的稻草似地。
紧紧的抓住,似乎再也不打算松开。
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下。
抖动的身子,也稍微安静了一些。
夜妆心中一动。
虽然没有能够彻底的阻止住他,此刻,至少让他没那么痛苦了。
夜妆暗下决心,一定要将他的毒,治疗好。
一个时辰后。
夜妆在这里目睹了慕容景一个时辰的痛苦。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娇小精致的脸孔。
白皙脸孔上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隐隐的带上了担忧。
虽然很浅,却是真诚的。
慕容景别过眼去,竟然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他们都有一样灰暗的心,所以,很怕看到纯真的东西。
“你醒了。”
夜妆轻轻的问了一声。
从他的眼神和脸『色』中看的出,他此刻,异常的疲惫。
慕容景点了点头,说:“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不多不少,刚刚一个时辰。
“原来,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他淡淡的说了一声,声音,却凄凉的让人心疼。
正待夜妆预备说话,慕容景却抬手。
似是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那只细嫩白皙的小手。
无怪梦到一半,觉得安心了不少。
原来,竟是这双手一直在安慰自己吗?
那双向来平静的脸上,夜妆扑捉到了一丝刻意的红晕。
他有些不自然的松开手,说:“我没失态吧?”
夜妆摇头,说:“身体觉得怎么样?”
慕容景镇定的道:“有些虚脱而已。”
夜妆点点头,探手给他把了一会脉。
她本就是个半桶水,对于把脉,更不精通。
只能感觉到他脉搏紊『乱』。
其他的,便也感觉不到了。
所以,只好继续问:“除了虚脱呢?头可会疼。”
慕容景摇头:“现在感觉不到。”
停顿了一下又接道:“子时前会感觉到晕眩。”
夜妆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慕容景看了夜妆,问道:“怎么样?”
夜妆叹息一声,道:“脉搏比较『乱』,其他的,我便感觉不出。”
这样的实话,让慕容景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不是很满意。
夜妆打量着他的神情,看了慕容景一眼,继续道:“跟我外婆书上记载的,却不是很像。”
慕容景没有说话。
只是蹙了一下眉头,看了夜妆一眼。
夜妆稍稍沉『吟』了一下,看着慕容景,继续道:“我外婆留给我的书上,有一种毒,称为‘梦之绚’,跟你这样的毒,很是类似。”
“哦?”慕容景问。
夜妆点头,道:“这种毒,效果一样,兴致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慕容景问。
大约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相信起了半桶水的夜妆。
“这种毒『药』,亦是能够让人睡眠之中噩梦连连,摧毁人的意志。”
夜妆打量着慕容景的神『色』,缓缓的接道:“所不同的是,‘梦之绚’会让人整夜噩梦,若是中毒之人不睡着,便不会梦魇。”
她抬眼,声音低了低:“然而,这种‘魇’,却能够强迫让人在子时噩梦。”
她低头,自古的思索了一会,接道:“‘魇’虽然没有‘梦之绚’那般凶险厉害,然而,制毒之人心肠却更为恶毒,虽然『药』效没那么厉害,却更险恶。”
“所以呢?”
慕容景静静的听她说完,适时的问了一句。
夜妆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没有太坏。
便沉『吟』了一下,鼓足勇气接道:“所以,我猜想,‘魇’是‘梦之绚’的残次品。”
‘魇’跟‘梦之绚’的毒,描叙大多相似,却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慕容景微微的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夜妆,道:“你有把握吗?”
夜妆老老实实的看了慕容景一眼,摇摇头。
慕容景微微失望。
夜妆却说:“如果我估计的对,‘魇’是‘梦之绚’的残次品,那么解毒,必然就不成问题。”
“哦?”
“可是,毕竟『药』效不同,‘魇’多了强迫人的『药』粉,所以我才不敢肯定,若是能够才对,我便有十分的把握。”
夜妆缓缓的开口,说出了心中的话。
“那你猜的对吗?”
慕容景忍不住问道。
就算他再冷静,这也关乎自己的姓名。
而且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
等到犯病的时候若是被外人知道了,他就玩完了。
夜妆摇头:“我暂时还未能猜出来。”
慕容景微微有些失望:“那么,你猜不出来,有几成把握?”
“五成!”
夜妆犹豫了一下,其实她有八成的把握。
就算将来中毒,以她眼泪的催生功能,也能很快的配置出解『药』。
外婆留下的『药』虽然只有三十张,却都是三十种绝技的『药』。
这三十张绝技的『药』,相互按照分量和不同的方法配置。
若是再加上平常的『药』材做出来,可以是很毒的毒『药』。
也可以是很有效的解『药』。
有一点,中了里面三十张记载的『药』里面任何一种的毒,用其他三十张之类的,都可以配处来。
所以,就算慕容景反中了毒,夜妆也可以随时制出解『药』。
可是,“魇”的毒就解不开,到时候只怕会让慕容景死的更快。
这就是凶险。
所以,夜妆只敢说自己有五成的把握。
凡事,都不能够说的太绝对了。
慕容景沉『吟』了一下,忽然问夜妆道:“制作解『药』需要多长时间。”
夜妆微微惊讶:“您可想好了?”
慕容景未说话,夜妆以为他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稍微沉『吟』一下,便决定解释清楚:“您应该知道唐门毒『药』的厉害,若是解『药』不成功,发会变成毒『药』。”
夜妆没告诉他自己能马上制出解『药』。
为的就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慕容景蹙眉,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既然有五成把握,就有一半活下去的机会。”
他看了夜妆一眼,认真的说:“我不想再被这样的毒『药』折磨,若不成,不如死个痛快。”
夜妆惊讶的说不出话,刚想说话,慕容景却站了起来。
他背过身,推开了窗户。
月光将他长长的背影打出来,在地上,显得那样修长。
今晚是十六了。
月亮,竟然比昨晚还要圆一些。
“人定胜天,我从来不相信,我会输给老天。”
夜妆向他的背影看去,慕容景缓缓的说出这句话。
夜妆彻底的怔在那里。
此后,这幅画面深深的刻在了夜妆的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影子。
就算穷极一生,也抛诸不掉。
外面是早婵的叫声。
慕容景特别吩咐,没让人将那些婵赶走。
晚上听着这样的叫声,睡着,仿佛却要更安宁一些。
夜妆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要说些什么话来勉励一下慕容景。
或者,应景的符合一下他刚才说的话。
然而,任凭怎么努力,却开不了口。
过了一会,慕容景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夜妆,说道:“你,要什么奖励?”
夜妆被他问的一时间愣住,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慕容景轻笑了一声,重复一句:“苏朵应该跟你说过,替我办事,便是有奖励的,我先告诉你,也好让你认真的配『药』。”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他的唇角和眼底,都被这样的笑意慢慢的染上。
那样的好看。
夜妆从未见过他真正的笑过,这是第一次。
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里,确实有非常吸引人的东西。
若只说美丽,却显得太过肤浅了。
夜妆收回了情绪,慕容景提醒她:“说出来,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
夜妆思索了一下,努力的看向慕容景,说:“你应该知道我跟苏朵的目的。”
慕容景点点头,当初所谓的“苏朵”接近他,便是为了替自己办事。
夜妆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必然以为我让苏朵,以及现在为你解『药』,一定便是为了嫁给你。”
慕容景微微有些惊讶,大约是惊讶于夜妆的直白。
慕容景点了点头,说:“莫非不是吗?”
夜妆轻摇了一下头。
她说:“你到现在,是不是以为,我拒绝你,不过是一时冲动,以为我救你不需要奖励,也是一时间冲动?”
慕容景不说话了,只是回过头。
他站在窗户下,任由银『色』的月光,撒再他的身上。
月光将他的脸,显得更细腻白皙。
乌黑的秀发随便的披在脑后,整个人纤尘不染,一时间,让夜妆惊为天人。
“你是否以为,我会要求你娶了我,让我做正妃?”
夜妆继续问道。
慕容景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轻笑了一声。
算是默认了。
夜妆也微微笑了一下,看着慕容景,异常认真的说道:“以前我是这样想,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
“哦?”
慕容景疑『惑』,却没有不信:“为什么?”
夜妆抚了抚头上那个装了簪子套的簪子,叹息一声,道:“我虽然心中嫉恨姜氏,然而,夜惜是我的妹妹。”
“所以,你要将我让给她?”
夜妆摇头,道:“你错了。”
她在慕容景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不过是不想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而已,哪怕只有一个人跟我分享,我也做不到。”
慕容景的笑容滞在唇边。
夜妆知道,以一个古代的男人思想看来,她的想法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夜妆却道:“所以,我必然不会为了报仇,争夺了姜氏的升龙快婿,用现在的功劳,来要求你娶我为正妃。”
慕容景微微有些惊讶,却不否认她的话。
夜妆笑道:“以你这样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能做到一世一双人,所以,我想通了,我不会拿这个来报仇,更不会拿这个做筹码,我答应了我的娘亲,我一定不会勉强自己,更加不会勉强自己的感情。”
慕容景深深的震在那里。
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夜妆对他展出一抹笑,缓缓说道:“所以,我上次才会拒绝你。”
“那么,你想要什么?”慕容景问。
夜妆想了不想,接道:“我想请求王爷,将来不管我帮助王爷做了什么,王爷不以婚姻为束缚,将我邦在身边,若是有一天我想离开,王爷便放我自由。”
慕容景再次震在那里。
夜妆看着他的神情,必然知道她的话,让人难以相信。
夜妆却认认真真的再一次接道:“我只会嫁给我自己喜欢的人,从此,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所以,你千万不要让我喜欢上你,我怕你做不到,我会毁了自己。”
要毁慕容景,夜妆自问做不到。
但是毁了自己,却做的到。
何况,以她的才能和智谋。
以及二十一世纪所学到的知识和见地。
慕容景于她共事,时间一长。
以慕容景的聪明,绝对能够发现。
一个男人束缚一个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个女人嫁给自己。
以婚姻为手段,束缚在身边。
或者,让这个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
这是夜妆防患于未然。
慕容景的神『色』,渐渐的一点点冷却下来。
不是冰冷,也不是怒气。
而是死气一般的寒凉。
过了许久,他似是不懂的呢喃了一声夜妆的话:“一世,一双人?”
夜妆点了点头,道:“是,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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