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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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学考选拔贡迫在眉睫,命各州府学推优举而上报,因着与钦差大人增锡的关系,承祥无疑成为这一届潞安府学推举拔贡内定之人。
增锡推门而入,将信件放置于承祥案前,宽坐一旁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果不出我所料,今年潞安府推选拔贡非你莫属!你且看看这上面的内容。”
承祥狐疑地看了增锡一眼,拿起信笺:“这是?”
“这是胡大人的来信,恩师在信上说,学政杨大人特意向潞安府学写了举荐信,推举你参选今年拔贡考核。我刚从府学回来,府学郑大人说,后日便是上报名额的最后时限,要你赶紧去府学礼办填报履历。你且听我一劝,政学拔贡考核向来都是走个流程,有了学政杨大人的举荐,再加上恩师又对你青眼有加,保送贡生入京不成问题,只要你在朝考中合格,便可留任京中,至少也是七品的官职,承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究竟要不要入仕,你要慎重考虑啊!”
承祥扫了两眼信上的内容,疑问道:“胡大人不是因为弹劾袁侍郎一案被朝廷调回京了么?怎么这次还仍由他亲审拔贡考核?”
增锡笑道:“恩师身兼御史大夫一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原本就是他的职责,圣上和太后不过为了安抚荣、袁二人,例行公事问责几句,念在恩师往日尽忠职守,也不愿深究,顶多扣了半年的俸禄,并未停职。”
“这么说,胡大人已经到太原了?”
“八成还在路上呢。另外,胡大人调回京时,那山西商务总办卢大人也在京城,他二人一道从京城出发前往太原,我打算这几日就动身前去与他们汇合。你若决议参选拔贡,正好可以与我一道去太原会会那个卢大人,你意下如何?”
承祥顿时皱紧了眉头,这几日张家生意上的困难承祥也心知肚明,因焦八缸先一步出手,将张家欠款的字据拿给潞安城所有票号的东家看过,导致张家裕兴泰陷入信誉危机,再无一家票号胆敢借贷给张家银子,张世兴为了进原铁料的二十万两银子奔波数日,眼看时间一日过去一日,若再找不到解决之法,交货之期一到,张家就要支付二十五万两违约赔偿,加上欠焦家的五十万两,这么多钱如果拿不出来,裕兴泰就要彻底垮掉了。
看来,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实施了,承祥想到这里,颇为歉意地对增锡开口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这次拔贡考核,我打算放弃了。”
增锡一愣:“你果真要放弃?”
承祥点点头:“另外,我还需要增兄,再帮我一个忙。”
陆鲲不知昏迷了多久,待他睁开双眼,朦胧中只见头顶帷幔环绕,熏香缭绕,身下床褥柔软舒适,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梦境,他下意识挪动身体,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极力挣扎起身,突然右手袭来一阵刺痛,陆鲲呼痛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缠了厚厚的纱布。
陆鲲迷茫之际,只听耳边一个丫鬟喊道:“赵管家,人醒了!”
还没等陆鲲回过神来,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人嘿嘿一笑:“你小子果然福大命大,伤成这样还能醒过来,没白费我这几日劳心的功夫!”
陆鲲见此人眼生,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焦家的别院,我原是主府里的管家,如今是老爷铺子里的掌柜,你叫我赵掌柜便是。”
陆鲲挣扎着起身,赵掌柜急忙安抚道:“你这才刚睁眼,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快躺下吧!”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陆鲲无以为谢!”
“别别别,我不过是在大街上碰巧遇见了你,救你的是我家老爷,是他老人家心善留你在府里养伤,还为你寻医开药,你要谢便谢他才是。”
“敢问贵府主人是何人?陆鲲要亲自向他道谢!”
赵管家笑道:“我家老爷就是荫和丰的东家焦八缸焦老爷,公子可有听闻?”
陆鲲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你也不必着急,等你大好,我再带你去见老爷谢恩也不迟,唉,虽说你已无性命之忧,可伤势着实严重,眼下还是好好将养着才是。”
陆鲲尽力抬起右臂,试着卷曲手指,剧痛再次袭来。
“我的右手……怎么会这样?”
“大夫已经尽力了,可惜你的右手被人打断了筋骨,即便愈合也会留下残疾……”赵管家长叹一口气,满眼可惜道:“唉,好好一个年轻人,也不知你得罪了何人,竟下如此狠手,我看了都觉得不忍心啊!”
陆鲲咬紧牙关忍着痛楚,昏厥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陆鲲满心怨恨如鲠在喉,顿时红了眼。
见陆鲲不愿言语,赵管家讪笑道:“你也别太难过,我家老爷说了,既然救了你便会尽全力医好你,等忙过这几日,会再请高明的大夫医治你的手,你就放宽心养伤,也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呢?”
陆鲲听了这话哽咽道:“我陆鲲从小寄人篱下,无亲无故,尝尽了人情冷漠,如今又被恶人害得几近丢了性命,以为世间再无善男信女,却不想还能遇到二位恩人,陆鲲身无一物,便只剩用这条残破的贱命报答二位贵人的恩情了!”
赵管家故作同情,宽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虽不知公子因何落得如此,可既然你大难不死,想必他日定有后福,我且多一句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如今公子有幸遇到了贵人,难保将来也会有翻身之日呢?到那时,那些害你落得如此的罪魁祸首,必定会后悔今日所犯下的罪过,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公子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振作起来自立自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鲲点点头:“这二十多年来陆鲲过的实在窝囊,如今承蒙二位贵人相救,我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来,陆鲲自然不会辜负份恩情,绝不会再这么窝囊的活下去!”
“公子能如此想,便不枉我家老爷一番善心了,公子且好生休息,我还要向老爷回复,这就告辞了。”
陆鲲感激道:“还要劳请管家替我向您家主人传达谢意,待陆鲲养好伤势,再亲自向焦老爷叩谢救命之恩!”
赵明阳离开了别院,直径回到焦府。
进了书房,见焦八缸依旧面露忧色,讪笑道:“东家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招狠棋,那姓张的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如今已过了半个月,张世兴还没筹够二十万两银子,依我看张家裕兴泰迟早是个完蛋,东家为何还闷闷不乐?”
焦八缸叹口气道:“毕竟都在商海混迹多年,张世兴此人的手段不可小觑,虽说眼下裕兴泰陷入危机,可区区十万两银子只怕也难不倒他,我担心夜长梦多,咱们还要留个后手才是!”
“我与东家想到一块去了,眼下倒是有个机会,上次我曾与您提过一个叫梁大贵的人,东家可还记得?”
“你是说那个炉窑的管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梁大贵看着精明,实则是个见利忘义的家伙,虽说是个炉窑管事,可他一直被王衡压着,难免心有不忿,他一直不满裕兴泰的待遇,想来咱们荫和丰讨个分行掌柜的差事,他既有意要来,自然要为咱们荫和丰立个功劳,但凡裕兴泰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只管从他嘴里打听便是。据此人所说,这王衡向天宝顺的徐掌柜报了四十五万两的价格,承诺所有铁器全部是生铁淋口锻造,可眼下裕兴泰根本没有擅长生铁淋口的铁匠,王衡便打算另雇一个擅长此技的匠人监管这批铁器的锻造,我想着,不如咱们顺水推舟,帮一帮这个王衡?”
“你的意思是……”
“咱们花点银子,随便找个师傅,也甭管什么水平,对外只称是专做生铁淋口锻造的老匠人,梁大贵既是咱们的人,经由他手推荐给王衡不是问题,这样一来……”
焦八缸点头意会道:“这样一来,裕兴泰这批铁货的质量一定会出纰漏,等两月期限一到,咱们再想个法子制造机会,将张家铁货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消息公之于众,事实摆在那,张家想要亡羊补牢也为时晚矣。”
赵明阳附和道:“正是这个意思!”
焦八缸有些犹豫:“只是……铁器毕竟不像丝绸、药材那般娇气,即便是劣质的熟铁器也不可能当下就验得出来,若裕兴泰一口咬定货品质量没有问题,咱们也无可奈何啊!需得想个能让张家不打自招的法子,一招制敌于死地!”
“东家莫不是忘了,您别院里不是还藏着一颗暗棋么?”
“你是说,那个被你救回来的小子?”
“是啊,他就是跟张家小姐私奔的伙计,名字叫……哦对,叫陆鲲。”
焦八缸翻了个白眼,不屑道:“那小子都半死不活了,能顶个什么用?”
赵明阳解释道:“我刚去了别院瞧过,他人已经清醒过来,只可惜右手算是彻底废了,张家害他如此地步,他又岂能不恨?加上他得知是老爷救得他,对您是感恩戴德,经不起我这三言两语的挑唆,他自己便生了报复的心思,眼下老爷只管拿他当枪使,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岂不比咱们出头容易?”
焦八缸思索片刻,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我说你这脑子,平时看着像个榆木疙瘩,关键时刻倒还能派上用场!经你这么一说,的确给我提了个醒!”
赵明阳笑道:“看来东家已经有了主意?”
“都说铁货最是坚固,火烧不化也摔不碎,可就怕遇着水,就算是熟铁锻造的精品,经火一烧,若在湿气中存放久了也会生锈,更何况是劣质品?”焦八缸老谋深算地笑道:“哼哼,十月正是阴雨连绵之际,就差那么一把火,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赵明阳意味深长笑道:“还是东家您高明,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焦八缸终于舒展了眉头,这时,敲门声响起。
“爹,是我,仁杰。”
焦八缸一听声音,眉头又紧皱起来,不耐烦道:“进来!”
焦仁杰推开门,恭敬走进来欲行礼请安,被焦八缸一语打断:“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虚礼,我这忙着呢,有话快说!”
焦仁杰顿时面色尴尬起来,见赵明阳也在,他收起了尴尬好声道:“爹,府学就要开始征报春闱会试的举子名单了,我想去一趟。”
焦八缸看了他一眼,满心的憋闷也不好当着外人发泄出来,冷言道:“我这个做老子的也不是万能的,你自己的前途总该自己多上心才是!”
“儿子明白,所以才决定参加春闱考取进士,请爹放心,这一次儿子绝不再让您失望!”
焦八缸扶额道:“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你想去就去吧!”
焦仁杰俯首称是,焦八缸不耐烦摆摆手:“没别的事就出去,把门带上!”
见焦仁杰离去,焦八缸长叹道:“如今生意这头的事算是有了主意,可眼下还有一桩麻烦,着实让我心烦!”
赵明阳一琢磨:“可是大少爷参选拔贡的事?”
焦八缸点点头:“袁大人来信说胡景桂已经官复原职,继续监管山西拔贡考核,我看这次潞安府学推荐拔贡人选,只怕要便宜张家那小子了,唉!只怪杰儿不争气啊!”
赵明阳劝慰道:“老爷,即便是胡大人监管拔贡考核,可他毕竟管不着地方府学推荐拔贡人选,咱家大公子那可是中过‘小三元’的举人,凭功名履历未必低了姓张那小子,您不如走走蒋大人的门路,由蒋大人出面请巡抚大人做个保举,府学那边总不敢拂了巡抚大人的面子吧?”
焦八缸一斜眼:“哼哼,你莫要忘了,他们张家可还住着一尊大佛呢!府学推荐贡生全看背后作保之人,那增大人是朝廷钦差,皇上和太后身边的红人,张承祥有他作保,谁还能越过他去?再者,那增大人与胡景桂是一条藤儿的人,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御史大夫,朝廷两尊大佛压下来,哼哼!别说地方府学了,就算是学政那边,宁可得罪一州巡抚,也断不敢得罪这二人,更何况,蒋怀礼这么老谋深算的人物,岂会为我出这个头?”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老爷,张府的公子前来拜会,是否请他进来?”
“张承祥?”焦八缸一愣,“他来干什么?”
赵明阳猜测道:“估计是因为他爹筹银子的事情,老爷可打算见他?”
“他如今就要平步青云,还有心顾得了他爹的烂摊子?”焦八缸有些好笑,正襟危坐道:“也罢,听听这小子的来意,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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