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暗暗叫苦:“行功当口,来人只需伸指轻点,三人怕便要当场毙命。”须臾间,一人影来到树下。只见来人中年相貌,衣衫污秽,身材高大。头上乱发披肩,双目赤红,竟似疯狂。虽夜色如墨,但老道内功精湛,自是不碍视觉。抬头一见,便叫苦不迭。原来此人却是江湖上有名的疯魔赵万山。此人时而清醒时而魔怔,却是当年练功走火入魔,落下病根。今夜不知又怎得疯起来,跑到这荒山野岭。此时的他已逐渐清醒,见到前面树下三人盘膝而坐。那两名老者却是认识,一个是名震天下的武学大师天风真人,另一个是轻功无双、武林名宿鬼见愁公羊伯。此刻二人吃力异常,竟不能言。再看中间一幼童亦是满脸痛苦,浑身不住发抖。他武学精湛,自知这二人在替幼童推血疗伤。此刻见行事危机,便伸手向老道背后按去,想帮他们化解危机。但老道和老疯子岂知他此刻清醒?便当这疯魔要加害于己。老道行功已至危机关头,万万丢手不得。只得气运后背,欲硬抗疯魔一掌。疯魔手掌离老道身体还有三寸,便被老道内劲弹开。疯魔恍然大悟,整理衣衫,躬身行礼,道:“天风真人,在下乃助你疗伤。”老道听闻,见他言语自有分寸,心下大安。回头歉意一笑,却不敢开口说话。
疯魔再次伸手按向老道后心,徐徐吐出内力,助老道行功运气。老道暗暗苦笑:“这推血过宫最是凶险,不料自己却和两个疯子内力相连。只要一人疯劲上来,四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天下奇事,莫不滑稽如此。”
得疯魔相助,老道顿时轻松了许多。但疯魔极不可靠,老道岂敢不有所防备?牵引疯魔内劲与药力相持,自是暗调内息,运气在背,只待一有异动,便可将疯魔弹开。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已是拂晓时分。但天仍然漆黑一片,渐渐风起,越刮越大。四人盘膝坐在地上,衣袂飞舞,神情肃穆。忽听得一声声炸雷响起,近在咫尺,恍若天罚。老道猛觉背后疯魔呼吸急促,内劲有异。忙回头看,却见疯魔双目渐红,目光游移不定。不由暗道不好。运息于背,便将疯魔手掌震开。
此时疯魔被惊雷扰乱心智,顿时疯狂。他起身怒道:“贼雷公,下来与吾一战!”说毕,追着雷光便去。那天雷似也畏惧了他,只是在他周遭炸响,却没伤他一根汗毛。这时疯魔愈发疯狂,忽地转身,怒目老道三人。只听一声炸雷,竟劈在树上,只将那树生生从中间劈开。疯魔怒吼一声,合身扑上。他扑的方位,正是三人所在之地。在这关头,只听嗤嗤声响,老疯子已是右手放开,五指连弹,向疯魔击去。老道暗道:“不好!”老疯子单掌抵在天行深厚灵台,右手松开,那药力正在奇经八脉徘徊,无处可逃。忽然“天柱”大开,便齐向那里涌去。天行啊的大叫,便欲翻到。老道右手强行点向天行后脑,封住“天柱”。但他强行运气,自身内息却已一团混乱。又不敢从天行身上撤回内力。顿时内外交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这是老疯子和疯魔已是连连交手。疯魔虽疯,但武功却不受影响。他二人武功虽有差别,但亦不大。他一手稳固天行五脏六腑,一手接敌。若非他“弹屁神通”指法精妙,早就被疯魔拍死。饶是如此,却也是勉强支撑。只见疯魔连连出手,大占上风,但总被这老疯子精妙指法化解。
老道此时已是勉力支撑。正不知如何。忽觉天行体内药力大盛,轰的一下,便破开带脉,顺势而去。原来正当这紧要关头,天行体内“阿是”穴忽然洞开。人体诸多穴位中,这“阿是”穴最是奇妙。它没有固定位置,只是随着血脉流动,时开时闭,最是难以捉摸。若又与五脏六腑相连。故“千金要方”里提及:“有阿是之法,言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若里当其处,不问孔穴,即得便成痛处,即云阿是。灸刺借验,故云阿是穴也。”
若是不出变故,老道自会多加小心,但如今他亦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自然疏忽了它。谁知它居然在这要命的关头突然出现,一切努力,皆前功尽弃。老道正自勉强与药力相斗,忽然药力一泻而空,宛如一重锤击在空中,更兼在天行体内,若不及时收劲,天行必是要立时毙命。老道强行收回内劲,本身内息也正紊乱无序,顿时被内劲反噬,成重伤,无力躺倒。
天行只觉瞬间奇经八脉内顿时空空荡荡,药力无影无踪,浑身变得无力。腹内忽如火中烧,疼痛难忍,大叫一声,昏死过去。老疯子亦是被药力激荡,一股暗劲冲入左手,登时左手被外力侵袭,血脉尽数被封。
雨终于落下,越下越大,风雨相伴,雷电交加。天色竟愈来愈黑。老疯子鬼见愁与疯魔在黑暗中激斗。偶尔闪电闪过,地面两条人影交错晃动。老道强行坐起,暗自调息,勉强运功疗伤。耳听二人指掌相交,内劲急处,扫在地上,便掀起一阵雨泥,落在天风真人与天行身上。
老疯子武功本比疯魔稍高,但此刻左臂瘫痪,不能使力,二人恰战成平手。黑暗中搏斗,目力不及,便比平日更多了份凶险。老疯子连日来助天行运气疗伤,战在此时,已是内息稍有懈怠。疯魔却越战越勇,恍如面前站着的,是他的生死仇敌。
雷雨渐消,风声亦是越来越弱。渐渐风停雨住,天色转明。此时老疯子已是力竭,竭力防守,竟不能攻。疯魔一掌拍来,老疯子右手屈指便弹向疯魔肘尖。孰料疯魔胳膊一扭,已是用极怪异的姿势躲开,化掌为指,正点中老疯子正胸要穴。老疯子顿时身形歪道,卧地不起。哪怕一只手指亦是不能动弹。老疯子暗叹:“不意今日丧生于此。”疯魔举掌便要拍下,忽的停在空中,一动不动,随即萎倒在地。老疯子极力望去,只见老道吃力的站在疯魔背后,一指正点在疯魔要穴。然而身子晃了一晃,又摔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风停雨歇,天光大亮,放眼望去。只见一棵大树被雷电从中间劈开,却兀自挺立,两半树身皆斜指上天。树下四人,或坐或卧,却无半点声息。只闻雨水间歇从树叶枝头落下,砸在水坑,叮咚有声。四下一片寂静。雨过天晴,一弯彩虹挂在半空。
过得片刻,只听两声痛哼。老疯子与疯魔同时穴道被冲开。按说老疯子功力深厚,应当先起;但老道当时已是勉力一指,并未全功。是以二人竟一起站起。此时疯魔疯劲已过。眼见此景,顿知自己疯癫之际,又犯了大错。连忙躬身施礼,道:“赵某疯疯癫癫,冒犯几位,实是不该。不知诸位现下如何?”老疯子道:“你疯起来,为何武功却比不疯更高?好玩好玩。”疯魔一怔,已知这老疯子是无碍。转头看向老道。只见老道苦笑道:“我亦无大碍,只是几日内动不得真气。这娃娃却麻烦,此刻他被药力侵袭入五脏六腑,再无法清除。只怕最多再活两年,并且每逢夏至,更会是体内五脏欲焚,苦不堪言。”天行刚刚醒来,听得此话,不觉惊呆。他乍听自己只有两年寿命,自是伤心欲绝。但伸手提足,竟觉倒似比平日里更为强健。
疯魔听罢,自是叹息。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定当想办法医治这少年。眼下夏至将近,二位如放心,便将这少年交付于我,我带他远去西北极寒之地,或可延缓他性命。另寻名医灵药,定将他治好。”“小兄弟,你可愿意随我前往?我会诚信善待于你。”天行听闻此言,便觉这疯魔虽然不时疯癫,但清醒过后,却也是侠肝义胆,颇有英雄本色。但要让随他去,却是万般不肯。沉吟不语,不由眼望天风真人。老道沉吟良久,却仍是不放心于他,谁知他会何时又癫痫发作,那时天行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便道:“无须如此。虽然此事你于你不无干系。但种种因缘,亦因我而起。老道此刻便回转武当,禀明师兄,便带着天行远去西域,待得这孩子……便再转回。”
天行听道,亦是感动,这老道与自己无亲无故,先是舍身救治,现在又要因自己远赴西域。不知几年方能回转,对老道侠义之心,更是钦佩异常。忙道:“我现在身体却是大好,比平日更有力气,想来无妨,老前辈不必牵挂。”老道笑道:“你如今经脉皆被我打通,自是感觉身体清爽有力。如若练武,竟是事半功倍。旁人要打通经脉,少说也要一二十年,你机缘巧合,更是比别人强了许多。只可惜如今药毒深入肺腑,平日里尚且不觉得,一旦天热,药毒被激发,你定是痛苦难当。若不想法医治,最多两年便要身亡。不过,有老道在,你须放心,老道定将你医好,将来武林更多一位少年英雄!”话虽如此,但眼角眉稍,却忧虑更深。老疯子和疯魔皆知这只是安慰之语,昔日扁鹊尚缺不能医治病入膏肓之人,况且如今?疯魔道:“无论如何,我定会全力以赴,去寻医问药。无论成败,三年后,我当亲赴西域,寻你二人。”
老疯子忽见天行身侧,滚落这一只木盒。那木盒已是裂开,从里面滚出来一对铜人,散落在地。老疯子大奇,拣起铜人细瞧,竟然栩栩如生。“好玩好玩!娃娃,送给我罢。”天风真人看到此物,不禁大吃一惊。
天行道:“这铜人若是我的,便送给你何妨?但这木盒乃是杜叔叔重伤之下,让我代为保管。如今我须将它还给杜叔叔。”转而又道:“如今杜叔叔或是独自去了洛阳。等我去洛阳见了杜叔叔,便归还与他。你若喜欢,我便讨了给你,好吗?”老疯子大喜,道:“好好!现在咱们就去罢。”天风真人听到,笑着说:“你二人真是胡闹。这对铜人大有来头,你们竟是把它当作玩具吗?你去讨,人家也是不会给的。”天行大奇,道:“前辈似乎熟识这对铜人?”老道感慨道:“这对铜人原本是我武当之物。昔年峨眉派郭襄女侠将这对铜人赠与我武当鼻祖张真人,后来张真人又将这对铜人送还峨眉后人。只是不知以后发生什么,这对铜人现在居然在流落在了洛阳金刀门。老疯子,你仔细瞧瞧,这两个铜人上有机括发条,你拧紧发条,将两个铜人对脸放着。”老疯子依言,上好发条,将铜人放下,只见两个铜人拳来拳往,竟是战在一处。并且招式犀利,法度严谨。疯魔奇道:“咦?这不是少林罗汉拳么?”老道笑道:“这本就是少林之物。当初便是无色禅师送给郭襄女侠的生日贺礼。”(此间详情,见金庸)
天行瞧着亦甚是欢喜,天风真人看在眼里,道:“天行,你若喜欢,便收着吧。洛阳金刀门,我自去为你打发。”天行摇头道:“道长爷爷,这是别人的东西,我不能要。”老疯子道:“臭道士既然让你收下,你收下无妨。这东西它做得了主,何况你的确喜欢。”天行摇头道:“人生在世,喜欢的东西多了,岂能尽取?何况我曾答应杜叔叔,要将这东西归还给他。哎呀,那日在酒楼听说金刀门的什么门主要办什么六十大寿,杜叔叔定会赶去。可不知还来得及么?”
天风道人听天行如此年纪,竟能忍住贪欲,忠人之事,自是心中大喜。便道:“就是如此。”掐指一算,道:“还有三日,我们距离洛阳不过千里之遥。正好我也要携你西行,尽能赶上。”天行道:“道士爷爷,你身上还有伤……”天风道人微微一笑,道:“若只是赶路,却也无妨。”
疯魔道:“小兄弟,我累你身负重伤,心下不安。我们不如做个三年之约。三年后,我定当赴西域去找你。这三年内,我便是寻尽天下名医灵药,也要设法找到医治你的法子。”天行自幼学医,听老道讲过自身情况,自知无论如何也熬不过三年。不过仍笑道:“如果我三年后还没死,便等着你救我。”疯魔哈哈一笑,道:“定是如此。”伸手抱拳,便与众人作别。飞身离去。老疯子却贪那对铜人,央求道:“娃娃,去洛阳还需三天,你将铜人让我玩玩,我陪你们二人前去可好?”天行笑着点头。
老疯子亦飞奔至远处县城。不多时,便听远处老疯子嘻嘻哈哈,马嘶人鸣,热闹非凡。只见来路上灰尘飞扬,老疯子买了两匹骏马,一个人在两匹马的马背上左右飞跃。老道不禁微笑:“这老疯子,虽是玩心甚重,做事倒也不马虎。”
老道怀抱天行,跃上奔马,三人便疾驰而去。只见一路烟尘,便不见踪影。烈日当空,那棵被劈开的大树枝条仍笔直的伸向天空,树叶苍翠欲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