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说罢,便将那一对铜人掷向书生,书生接过,也不细看,直接揣入怀中。笑道:“好,金刀王家,哼哼!”倏的纵身,跳到王家骏身边。王家骏伤心杜威之死,魂不守舍,竟被他一招擒住。王仲强大怒道:“你已拿回铜人,还要干甚?”书生笑道:“我只觉得你儿子太坏,替你教训教训。王家骏,你可记太行山里,云台人家?”王家骏穴道被拿,丝毫不敢运息。听到这话,登时惊道:“你,你……”书生笑道:“不错,我便是那遗孤幼子。”说毕,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掷在地下。那玉佩登时摔裂,清脆有声。但王仲强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家骏以前常佩之物。只是近些年不知到了哪里,此刻居然出现在书生手中。王家骏眼看玉佩,面色灰败,顿时不语。王仲强道:“家骏,什么云台人家?”只见书生连连冷笑,忽然收回贴在王家骏身后的右掌,道:“你自己说!”
王家骏道转身看那书生,目光闪烁,脸上怀疑、悔恨、思念、狰狞之情,竟然轮番变换。过得半晌,方才转头,跪倒在王仲强身前,道:“十年前,我游玩至太行云台峰,天下大雨,我便在一家农户避雨。谁知,便在哪里,孩儿犯下了滔天大罪。”他环顾四周,欲言又止。书生冷声道:“你既做的,还说不得吗?你贪图我姐姐容貌,不仅奸杀了她,并且我父母双亲,亦是被你打死。若不是我机灵,藏在猪圈母猪身后,你慌里慌张,急欲离去,不仅丢了玉佩,恐怕我亦是难逃你恶手。那年我仅有十岁,父母姐姐,皆死于非命。你走后,我见到这玉佩,恐怕你离去后发觉玉佩丢失,回头寻找,便一把火烧了茅屋,连我双亲和姐姐的尸身都未曾掩埋。此后我孤身一人,流浪世间。哪怕几天没吃饭,将将饿死,都没有将这玉佩典卖。王家骏,你可知为何?”院内群豪皆鼓噪起来,说那书生胡说八道。王家骏在江湖中声誉极高,名扬四海,无论如何,也断断做不出这等事来。谁知王家骏长叹一声,道:“自然知道,你要寻我报仇。”
他话一出口,群豪皆是失色。此刻听他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不觉大哗。
王仲强面色黑紫,怒目书生,道:“你处心积虑坏我王家,竟然编造这等匪夷所思的故事欺瞒众位英雄,可真是用心歹毒。”书生亦是冷笑道:“用心歹毒之人,怕正是你王家子孙。”王家骏重重向父亲磕了一个响头,道:“父亲息怒,这书生所言,句句属实!那日我亦不知为何会做出禽兽不如之事,待我冲出茅屋,被大雨淋醒,已是身在荒郊。我徘徊四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觉得脖颈空空,发现玉佩不见,自是跌落在那里。等我回到茅屋,却发现那茅屋已经着火,虽然大雨淋漓,竟不能浇灭。”
王仲强怎会不知这书生所言不虚?只是若当着群豪的面承认,那洛阳王家的金字招牌可就全毁了。所以出言阻止。没想到家骏竟失魂落魄,自是将所犯下的滔天大罪供认不讳。
王家骏连连磕头道:“爹爹,昔年犯下大错,这些年每每想起,便心中恐惧日深。那火光至今仍出现在我的梦魇之中。如今他来索仇,请恕孩儿不能再侍奉你老人家。转身跪向群豪:“众位亲友,此事的确因我而起,如今,亦该因我而终。”说完,站起身来,面向书生,道:“你动手罢!”那书生日思夜想,筹谋至今,眼见血仇将报,心意舒畅之际,哈哈大笑。道:“王家骏,今日不仅你逃不过一死,便是你王家数十口性命,亦将因你命丧黄泉!”说完,右手轻轻挥下,一众黑衣大汉举刀便砍下。蓦地人群中一个人影冲出,只听叮叮当当,连弹十数指,十余把刀竟悉数被弹断,黑衣大汉亦被逐个点穴,呆立场中。众人只见此人鹤发童颜,站立当场,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此时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老疯子的伸手震住。便在此时,只听啊的一声,原来是书生趁众人不备,偷袭出掌,将王家骏一掌击飞。王仲强飞身而起,接住家骏,只见儿子已是面如金纸,口吐鲜血。王仲强撕开家骏后衣,只见黑黝黝一只手掌印,正印在家骏背心。
老道咦了一声,不再言语。天行心道:“这书生虽然报仇心切,但手段阴险毒辣,滥伤无辜,可不是什么好人。杜叔叔无辜惨死,这笔帐,将来我仍要替他清算。”
只见王家骏竟是眼看父亲,说不出话,但眼神之中,却有祈求之色。王仲强自是知道他在哀求自己不再纠缠此事,垂泪道:“你放心,我不再为此事为难于他。”王家骏遂面露轻松,含笑闭目,无憾而死。
王仲强惨道:“兀那书生,我儿临死,教我不再追究此事。如今我亦老来丧子,可稍缓你心中仇恨。不如两下罢手,不再争斗。”书生只是冷笑,有心再惹事端,但顾及刚才老疯子神出鬼没,身手高强,自是不再言语争斗。心想:“这老头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我当先设法脱身,这老不死的总不能一直赖在王家。”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老疯子拍开一众黑衣大汉穴道,众人低头不语,随墙上黑衣人一起跟书生退去。
老道低声道:“跟住他!”便与老疯子携天行出门,远远坠在众人身后,出门而去。此时王家正乱,无人关心,只缓过神来,想找那位鹤发童颜的武林前辈,却早已不见影踪。
出城后一众黑衣人尽皆散去。只书生呆坐一棵树边,不知想些什么。此时正值端午,生意兴隆,城门附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老道和疯子取下面具,与天行混迹人群。那书生只是未觉。老道低声道:“这书生所使章法甚是奇怪。竟与当初梁思永所中掌力甚是相似。但这书生年纪甚轻,定不是他所为。我们暂且跟着他,且看他去向何处。”
书生呆坐片刻,便即起身,离开官道,展开身形,飞身而去。老道和老疯子何许人也?自是远远跟在身后,那书生竟是懵然不知。
直到日下西山,天色渐暗,书生方才放缓身形。此时已是远离城市和官道,四处丘陵起伏,稀疏树木,郁郁葱葱。又行得片刻,前面渐渐出现一条土路。这条小道蜿蜒而上,直通向一座土山。天行被老疯子负着,竟是睡着了。土山四周,被一片竹林环绕。偶尔风动竹叶,沙沙有声。那书生在竹林便一晃,便不见影踪。
二人驻足,天行亦是醒来,眼看四周暮霭沉沉,远处飞鸟觅食归来,扑棱棱钻入林中。三人寻觅良久,见到林中便有青石台阶小路,直通山头。三人拾阶而上,远远看见一角屋檐从竹林缝隙中伸出来,青瓦红漆,颇觉雅致。
来到近前,原来此处却是一座寺庙。老疯子正欲飞跃院墙一看究竟,忽听古寺内一人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寺门大开,一沙弥双掌合十,恭请三人。老疯子嘻嘻笑着拉着天行进去,老道则对沙弥双手一揖,沙弥忙躬身还礼。
只见院里左侧长着一棵榆树,高有三长,枝条繁茂,遮蔽四周。树下一茶几,一琴案,一藤椅,一耄耋僧人,一花发老者,一书生。僧俗对坐茶几两旁,正在手谈;书生坐在旁边,双眼只盯着三人,却不言语。老道三人走得近前,只听那老者笑道:“胜负已分,老朽认输啦。”那僧人笑道:“心有挂碍,自然会输。”转身望向三人,道:“天风真人,公羊兄,许久不见,两位风采依旧,可喜可贺。”老道笑道:“往日闻名江湖的‘黑白子’如今却是精研佛法,已成得到高僧,可见世事难料。”老僧微笑道:“贫僧如今法号忘嗔。”老道眼扫棋盘,笑道:“这棋势锱铢必较、处处争先,禅师如何忘嗔?“老僧笑道:“心若无欲,争是不争。”
天行听着两人打机锋,甚是有趣。忽听老疯子怒道:“我倒是谁,原来是九指书生。”
那花白头发老者笑道:“鬼见愁,数载不见,功夫长进否?”听其言语,似是以前老疯子吃过他的亏。老疯子怪叫道:“再来比试比试便知。”言罢,揉身而上。老道未及出声阻止,两人已是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天行低声问老道:“公羊爷爷怎的和那老头有仇?”老道说道:“那老头名叫九指书生,是日月教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老疯子却身出名门正派。多年前二人在江湖中遇见,比斗起来。老疯子被九指书生搜魂手一掌印在胸口,差点毙命。伤好后却行为疯疯癫癫,亦是拜那一掌所赐。”天行哦了一声,心下道:“我只说他心脏受损,原来根源在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