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嗔禅师缓了一缓,道:“你二人今日斗法,竟是出乎意料。第一局公羊先生输的蹊跷,第二局公羊先生赢的侥幸。这第三局比拼轻功,却不知各位觉得如何比试才好?”
九指书生斜眼老疯子,心想:“这公羊老儿轻身功夫天下无双,如果长途跋涉,他内力不如我,我或者还有胜望,若是比试闪转腾挪的技巧,恐怕远不如他。”便开口道:“此地离清化镇刚刚百里,小镇中醉鹤楼酿的状元红不错,我们便去取来痛饮,谁先回来,谁便胜出。”老疯子听了亦觉有趣,详细问明方位,二人飞奔而去。只见老疯子身子晃一晃,便窜出几丈,也不知使得什么法门,端的快捷;九指书生却是甩开大步,飞奔向前,较老疯子亦不遑多让。
天风真人笑道:“这一来去二百余里,他二人怕得没有两个时辰赶不回来。素闻禅师精研茶艺,今日不知可否有缘?”忘嗔禅师笑道:“今日难得贵客雅兴,自然便是有缘。”说毕,早有小沙弥将几上围棋撤去,不多时奉来茶具。只见今日忘嗔禅师选取的却是青花瓷茶具。茶壶、茶杯上饰有菊花图案,古朴典雅,清丽幽远。
忘嗔禅师笑道:“九指书生今日便是有备而来,他素喜贫僧的菊花茶,便早早携了云台峰谷底新鲜泉水。我们便品饮这菊花茶罢。”一个小沙弥就在一旁支锅煮水。忘嗔素来爱茶喜茶,小沙弥早已将怀菊奉上。只见怀菊呈球形,色泽黄绿,闻之芳香中略带苦味。老道奇道:“这怀菊气味苦涩,岂能入茶?”忘嗔禅师道:“贵客莫急,稍后便知。”
只见泉水渐渐响起,小沙弥几次揭盖观看,直到泉水完全沸腾,才立刻将其倒出。禅师道:“这怀菊味苦,则宜沸水泡制,可减其苦。若是其他茶叶,只需水沸连珠便可。”禅师净手擦手,温壶涤具,将怀菊放入茶壶,注入沸水。过得片可,便开启壶盖,一道清香扑出,隐隐夹杂着药香。天风真人赞道:“还未喝茶,便是闻一下,已觉生津止渴。”天行亦道:“怀菊性寒,历经寒暑,得天地之清气,有清热、解毒、祛风、清肝、明目等功效。这怀菊更是一味药材,只是没想到泡茶也恁香。”忘嗔禅师奇道:“这孩子居然知道许多。”天行笑笑不语。天风真人道:“这孩子父亲乃是当地名医。”
忘嗔禅师提起茶壶,悬壶高冲,倒盅分茶。只见每个盅内都刚好漂浮着一朵菊花。怀菊采摘时以含苞未放为佳,故外形圆润;遭沸水浸泡,登时盛开。在茶水中轻轻打转,宛若二八佳人在风中轻舞,端是美丽。天风道人待茶温稍退,便取了一盅,轻轻嗅来,幽香深远;细细品茗,只觉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无穷。不觉欣欣然陶醉其中。
此时常青和天行亦是各自取了一盅,常青跟随九指书生甚久,于茶道稍有涉猎,饮茶自是中规中矩。天行虽家学渊源,但父亲素不喜喝茶,便无从教起。况且早就饥渴,也不怯场,只是举盅便饮。茶水入喉,唇齿生津,觉得好喝。但是觉得茶盅太小,无法解渴。天风道人看道,笑着摇头:“真是牛嚼牡丹。”忘嗔禅师笑道:“无妨,无妨。心无顾虑,便是真性情。”吩咐小沙弥另取一大碗,倒上泉水。奉与天行。又取出茶果点心,天行只觉这些点心亦是香甜可口。
忘嗔禅师与天风真人边喝边聊,都是些武林旧事。天行听得甚是投入,只觉人生莫不如此才好。渐渐话题转到他的身上。天风真人将他来历细细说与忘嗔。常青在旁边听罢,心下暗道:“这孩子亦是如我一般,自幼父母双亡,好不可怜。”不由看向天行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天行自是崩着小脸,扭头避过。待说到天风真人和鬼见愁助其推血过宫,忘嗔禅师吟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听到疯魔误伤三人,导致药毒入体,无法医治,忘嗔禅师连道:“阿弥多佛,罪过罪过。”天行只是觉得这和尚甚是可笑。
过了半晌,天风真人方将天行来历讲清。忘嗔禅师肃穆道:“真人悲天缅怀,自是功德无量。只是自此远赴西域,中原可少了位盖世英豪,非是武林之福。”天风真人笑道:“无妨。江湖自有江湖的运道。多老道不多,少老道不少。”
忘嗔自是称善。忽道:“这少年伤势离奇,你二人助他推血过宫,虽然余毒未消,但经你二人内力多方炼制,怕这药毒如今更似内力。只是散入五脏六腑,难免伤身。昔日我罪孽深重,贪图它物,以致如今内功全失,形同废人,怕是亦早有定数。但观这少年伤势遭遇,倒很像多年前一故人。”(关于黑白子遭遇,详情见)
天风真人呆了呆,道:“若你不提,我倒真未想起。果然颇似。只是那人福泽身后,先得日月教任教主化功打法,后又得少林易筋真经。此等奇遇,更是别人不能比的。”天行奇道:“化功打法?这名字很是奇怪。”天风真人道:“顾名思义,这功法却是教人如何化解别人内力为自身所用。那人他初入江湖时被人误伤,体内真气淤结,便是如你这般。后侥幸习得化功打法,才将真气化而为己用。”
天行思索片刻,道:“这门功夫邪门的紧。别人内力都是辛辛苦苦自己修炼而成,他却将别人的内气化为己用,和盗贼有什么区别?这等功夫,该称妖法。”天风真人大喜,道:“当年武林中人,提起化功打法,无不以妖术称呼。”
忘嗔禅师摇头道:“那也未必。无论什么功法,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剑不杀人,杀人的是持剑的人。功法亦是如此。化功打法若心地纯良之人练得,他便会害人吗?可见人心的邪恶,才是诸恶之源。虽然老衲一身内力皆因化功打法而消,但现在想来,却是自己贪念所致。”
天风真人连连称是,道:“禅师果然佛法精神,贫道竟是着相了。”
二人不再言语。那常青此时做在一边,也不插话,自是偶尔捏了点心细嚼慢咽。其时明月在天,微风拂树,蛙虫齐鸣。夜已是深了。
远远传来一声长啸,转瞬便近,只见九指书生凌空而来。来到树下,也不说话,只是提壶将壶中凉茶尽数喝完,方长吁一口气。常青连忙起身让座,九指书生顺势坐下,只见他面色潮红,满脸怒气,却不知气从何来。
忘嗔禅师笑道:“九指先生可是先到,这下公羊兄可就输了。”九指书生怒哼一声,不言不语。天行仔细看去,见他双手空空,便笑道:“只怕未必。他二人约定要取状元红酒,莫不是九指先生喝到肚子里带来了么?”话音未落,只听朗笑声传来。老疯子双手各提一酒坛,从墙头下来,临空还翻了几个跟头,兴奋异常。兀自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这局可是我胜了。”天行奇道:“为何九指先生先到,却两首空空;你后到,却带着酒?”老疯子更是哈哈大笑,九指书生怒气益盛。
原来一路上老疯子拼命赶路,先九指书生一刻到了那酒楼。也不说话,只闯进酒窖,拿了两坛酒便走。酒保自是大呼小叫,连连喝骂,却不敢上前拦截。老疯子出得酒楼,便想:“我赶到这里已是力竭,此刻提酒坛回去,恐怕要被九指老儿超过前头。恩,我须如此这般。”老疯子想到得意处,更是笑声连连,重返酒窖。那酒保刚禀报掌柜,二人在酒窖清点损失。只是丢了两坛酒,虽是心痛,亦无可说。谁知那人竟又回转,二人嗔目结舌,还未及说话,便见那人拳打脚踢,砰砰啪啪的便将一酒窖的酒全部打碎。掌柜看在眼里,阻止已是不及,不禁欲哭无泪。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件什物,掷向掌柜,掌柜懵懵懂懂接住,大喜非常,原来却是一个重达十两的黄金元宝。那人又问:“可还有藏酒?”掌柜摇摇头,满脸遗憾。那人便携了仅剩的两坛老酒。破空而去。
掌柜和酒保呆立当场,想这人莫不是有病?大半夜砸人酒坛子玩儿。况且这满窖酒价不及这元宝一半。二人觉得难道是遇到了神仙?尚未缓过神来,只见又有人冲进酒窖。只见满地酒水,便连声怒叫。掌柜小声说道:“酒是没了,前院还有许多水缸,尊驾可还中意?”
话说老疯子提着两坛酒,便不敢再近路返回,只是远远的绕了个圈。九指书生只是怒气冲天,一路赶回,也没见到老疯子。又在四周搜索良久,才转回寺庙。
天风道长三人听到这等奇事,更是哈哈大笑。常青亦忍俊不禁,只转过身去。双肩抖动的厉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