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不停的喘着粗气,泄露了他的紧张。他一直抓着我的手,捏得我生疼。然后他无力地靠在我的肩上,颤抖着说:
“桐桐,接到电话我怕死了……好怕……怕失去……”
他突然泣不成声,那脆弱比以往来得强烈许多。
再看姐夫,他将脸埋在双掌间,僵硬得如一尊被废弃的雕塑。
医生说姐姐已经无大碍,但是流了产。
姐夫和承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恢复了他们的敌对本性。
承轩揍了姐夫一拳,说:“你这个专门伤女人心的混蛋!现在又害死了一个孩子,该满意了吧!”
姐夫没说话,也没还击。那忧郁的眼中浓浓的湿意看得我很是心酸。
我拉住承轩的手,说:“承轩,别这样。丢了孩子,姐夫也很伤心。”
“他也知道伤心!”承轩目光冷得骇人,“他是伤心!却是在藤萝前伤心!如果他今天陪阿欣,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可是他在干什么,啊?他却在凭吊一缕亡魂!--一缕虚幻的亡魂!”
然后他推开我,再次补了一拳。姐夫那充满血丝的眼睛周围立时青肿了一圈。
我因承轩那一推而顺势倒在了椅子扶手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感觉额头热黏黏的。忍不住痛嚷了一声!
“桐桐!”
两个人同时奔向我,关切地注视着我额头的伤口。皆是那般惶急。
我有些气恼,无力地推开两个紧靠着我的男人,说:“你们继续闹,管我作什么!可是,请你们出去,别忘了秭姐需要清静!”
一抹额上黏糊的伤口,管不得满手因这一抹而染上的些许触目的血迹,我跑到了姐姐的病房。
姐姐在低泣着。她拥被而坐,喃喃道:“孩子……孩子没有了……”
她潸然望着我,眼神凄凉。接着,她的眼神越过我,更是悲切的望着我的身后,微微的带着疯狂的说:“孩子没有了……怎么办怎么办!没有了……”
我轻轻侧过脸去,紧咬着唇。感觉到身后那默然的高大身影绷得直直的。
不敢回头去看。听到更远一点的承轩试探地叫了我一声,便忍不住的抽泣了一下,然后用手紧紧掩住唇,后退到承轩的位置。
第 4 章
姐夫抱住了姐姐。他像冰山忽然融化般,很温柔很温柔地说:“欣,别哭……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
我和承轩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医院的走廊特别的长。承轩拉着我的手,一直走,走到早已听不见病房里二人的温言呢喃,走到我感觉到风已有些叫人瑟缩的凄凉。
承轩在我额上伤口处轻轻一吻。声音比轻风更轻。“疼吗?”
我不答。拉着他在长长的走廊狂奔了起来。泪被风挑起,又被风擦干。只流眼角冰冷的湿痕。
姐姐出院后和姐夫回了家。应姐姐的要求,我们把小澜放在了她的家。
我知道,姐姐的痛,或许在看到小澜时才会缓解。
承轩开始不同意,却不肯说理由。
后来他勉强点了头,我能察觉到他挣扎的表情里有着一种悚然和担忧。
他问我,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吗?
我有些诧异,说:“我们有小澜了不是吗?”
承轩就说:“一个不够。多一个才热闹。何况……”他游移着眼神干咳一声,“何况我更想要的是我和你的骨血。”
我慌乱地说:“你不喜欢小澜?”
“不,我喜欢。很喜欢。但他毕竟是我们领养的,是不是?”
我不说话了。心中有些酸,有些窘。我渴望当一个真正的母亲,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想到生孩子,就觉得很恐惧,脑海里会时不时的闪过一些电视里生孩子的痛苦画面,甚至午夜梦回,会恍惚觉得自己曾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亲身经历过那样的痛楚,躺在冰冷的床上,撕心裂肺的哭叫。汗水和泪水肮脏地揉杂着披袭满身。那叫我不寒而栗。
“桐……”承轩看我。目光里是希冀。
“我有些乱。”
将一枝修好的玫瑰塞给他,我避开他的眸子,落寞的离去。
到朋友家去小住了几日。
承轩没有来找过我。
与他之间竟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僵局,这令我非常不安。
也给他打过电话,一直关机。
又听说阿风那边的生活不是很愉快,甚至不知道什么原因阿风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弄得很是狼狈。我知道承轩对阿风的心意,担心承轩会想不开。
可是放下面子回家后转动钥匙的刹那,我的心又陷入了深深的迷离。
因为我看见了姐姐正躺在承轩的怀中,而承轩亲吻着她。
他们也看见了我。
倏地分开,然后二人同时慌乱地颤了颤。
我讷讷地说:“姐,你们……”
“我……”姐姐面红耳赤地回避着我的目光。
我再看承轩。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看着我,那充满惶惑和……期盼——是的,期盼。我不知道他在期盼什么——的眼睛掠过一丝忧伤。
难道这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吗?
曾经表现在我面前的那些平静温和,莫非只是一种伪装?
一阵憋的死人的静默。姐姐的高跟鞋优雅又仓皇的来来回回,连我心里都激起了尖锐的回音。半晌后,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才缓缓走到了门口。
“我很抱歉。”她说。我听见高跟鞋隐迹在门口。关门声沉闷而充满嘲弄。有些耐人寻味的没有一下子关好。于是承轩跑过去重重的抵上。
心好乱!因为姐姐,因为阿风,因为承轩,甚至因为姐夫和那个小藤。
我越来越不明白他们几人的关系了!尤其是承轩,他对阿风、小藤和姐姐,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而且,他怎么可以在属于我与他的家里和姐姐……
“阿欣走了。”
承轩沙哑的声音换回了我紊乱的神思。
我轻“唔”了一声,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让我怎么看也看不透。
深吸了一口气,我问:“要不要告诉姐姐我们的秘密?”
“什么?”承轩没反应过来。
我睨了他一眼,小心地说:“就是……告诉姐姐我们不是真的夫妻……反正你和阿风的故事已经完了……你可以和姐姐……”
承轩轻轻地问:“我们不是真的夫妻吗?”
“对啊!这是当初就说好了的。你为了阿风,而我是为了你。”我看着他。
他表情复杂地一笑,说:“那是当初。几年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的。至少,我们已经放不下小澜,而且……我们的关系也没以前那么单纯了,不是吗?”说到这句话他面上微微一红,我忽然也羞怯起来,沉吟地东张西望。
他接着说:“何况,我如果和阿欣在一起,你说你姐夫怎么办?阿欣……爱的是子铭。”
“最后一句话,才是你最想说的话。而因为这句话,你才在感情上苦苦挣扎了如此久,对不对?”我走到他面前,近乎执拗的说。心里是一片气恼,仿佛自己这话却反噬着自己。才发现自己很在乎承轩对于姐姐的感情。
立刻,他的眼里又出现了受伤的神情,问:“是这样吗?你以为是这样吗?”
将他的无奈尽收眼底,我忍不住抱住他想给他力量,让他坚强。
他反抱住我,一句话也无。
十年以后,我在茫茫人海中与承轩相逢。那时他才告诉我,当初我进屋遇到的情景,其实是姐姐的一相情愿。如果当时他这么说,我肯定为姐姐和他吵一架。因为我很在乎姐姐。可是,时间是最残酷的刻刀,刻去了青春,刻下了沧桑和削淡了我对姐姐的感情。我就很平静的问他:“那么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就笑,并逗弄着他与姐姐领养的小女儿,感慨地说:“当时没那个胆量,而且……不知该怎么说。毕竟,我没有受住阿欣的诱惑也是事实。”
然后他告诉我,当年姐姐和他的那段纠缠,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与姐姐认识,早在认识我甚至认识阿风之前。
“对于感情,我是一个放不下的人。尤其是我的第一份爱情。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在她被子铭伤害的时候给予她关心。尽管我明白,那有可能伤害我们两个人的感情。”
他说,云淡风轻地。十年,让他变得内敛了许多。我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忍不住有些着迷了。
“知道吗?曾经,我还自作多情地认为你爱过我。”我低笑,也为当初那些想法感到一丝羞赧。
“如果我真的有呢?”
他问,却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移向了远方,分不清在想什么。我看见他的眼睫有些颤抖。
“你不会的。”我苦涩的笑,“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爱上那么多个人呢?你爱阿风,爱姐姐,还爱那个小藤。而我。只是你们生命中的一个匆匆的行人,不是么?”
承轩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支眼。
后来听姐姐提起,才知道,他的烟瘾比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次相逢中他又问起小澜,问我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为我添麻烦。
我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说:“我知道你很在乎他。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和你一样爱他。”
之后他专程来看过小澜。小澜已经十四岁了,很高。小澜叫他爸爸的时候我鼻子酸酸的,承轩也险些哭了。后来承轩悄悄对我说:
“小澜越来越像子铭了。”
我有一阵昏眩,才明白不是任何记忆都可以淡忘的。至少,关于姐夫,关于姐姐,关于小藤和承轩,他们演绎过的戏,我只要看到小澜,就忘不了。
当年。我和承轩情绪都比较平静了之后,我告诉了他阿风被人打的事。
承轩没有表态。他只是说:“我帮不了他。”
那静静的语气让我一时觉得他很绝情。
我又问他打算和姐姐怎么办。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她的心属于子铭。我尽量管好自己。”
阿风出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我问他惹的什么人,他只是苦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问起承轩。我明显的感到他们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却知道轮不到我来问。
姐姐第二次流产是在那年的九月。
我提着大袋的补品去她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打了姐夫一巴掌,然后痛哭失声。
姐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越过我时,他怔了一怔,可什么也没说。
姐姐也没告诉我任何事,她只是哭。甚至……表现出了一种冷漠的拒绝。
小澜蹲在一个角落,看见了我,就张皇地扑进我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嚷要回家。
“他受了点惊吓。”姐姐闷声说,“你带他出去玩,我想静静。”
我和小澜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天黑时我把他交给了承轩,然后打算再去看看姐姐。因为姐姐那痛不欲生的情形令我很是不放心。
在半路上我又见到了姐夫,他静静地站在车前,颀长的身影显出一股冷冽的气息。
我吓了一跳,远远地望着他,突然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忍不住一阵心酸。我轻轻的说:
“姐夫,不回去陪姐姐吗?她……她也好难过……”
姐夫一震,看见了我。他走向我,每一步都显得很疲惫。
“桐桐,”他绝望地想抓住我的手。我慌忙跳开,且惊且惧地旋身即走。
“桐桐。”他的声音软弱无力,带着悲恸,让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让我靠靠,好不好。”他几乎是带着哭音,声音沙哑得我几乎听不清,“我累。好累。”
任姐夫靠着,我没说话。很不自在地看着路灯光下两个长长的投影,才发现孤独的不止姐夫,还有我。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阿风。
他埋着头,落拓地从远方走来,步履沉重。
我推开了姐夫,有些心虚地后退了几步。
这时候阿风刚好抬头,并看见了我们两个。
没有多说什么,他冲上来就狠狠打了姐夫,然后对他咆哮:
“桐桐是承轩的,你这混蛋不准靠近她!”
“阿风,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姐夫……”
我慌忙辩解,同时心中很不好受。阿风,因为承轩而连承轩身边的人也那么在乎,这份情,该是怎样的让人慨然?
姐夫也开始还手。他说:“既然桐桐是承轩的,这就是我与承轩之间的事。你不该管。”
“不管?你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看着桐桐被你这个残酷的男人给凌迟吗?教训已经够多了,我不会让桐桐重蹈几年前的覆辙!”
阿风几乎有些疯狂。
姐夫的眼神却是冷冷的,杂着一抹痛楚。他说:“是吗?我偏不让你称心!我不仅要得到桐桐,我还要夺走她和承轩手上的那个孩子!”
恐惧是我唯一的感觉。我不知道是因为激烈的打斗,还是因为姐夫那与平日的温和截然不同的冷酷的话语。
于是我踉跄地跑开,想跑到一个让我可以平静下来的地方,却一直……
一直找不到。
第 5 章
我走回了家。
承轩又在喝酒,小澜已经入眠。
承轩见了我,便放下酒杯,把我拉到落地窗前,然后落寞地说:“命运很捉弄人,是吗?”
我笑问:“怎么会发出如此感慨?”
承轩闲闲地吐了口气,手倚在窗栏上,说:“子铭和阿欣好不容易才和好,却又被医院告之阿欣子宫发育不全,根本不可能使孩子在肚中活过半年。所以阿欣这次流产了……你说这是不是很令人伤心?”
我心里吃了一惊,说:
“你怎么知道?”
“阿欣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他淡淡地说,并惆怅的浅笑望着我,“你不会不知道她的事吧!”
我虚应了一声,心中难受。我怎么会知道,她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可是……
“承轩,今天我遇到姐夫了!他好可怕!”
承轩一僵,猝然抓紧我的双肩,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摇头。“没。可是,他说他要抢走我们的小澜。”
承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捏紧手指,佯作平静地开口:
“他抢小澜做什么!想要孩子,不会自己去抱养一个吗?或者找个野女人生一个就是了!”
我噗地一声笑了,说:“是噢!小澜和他又没关系,他抢小澜做什么!”
然后我冲进了洗手间,泪水就一下子流了出来。承轩,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说出小澜的秘密?
是的,那个孩子。当承轩第一次把那个孩子抱到我面前,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他的爸爸妈妈”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看孩子那不寻常的目光。
几年了,我却一直没有猜透。
第二天是周末。承轩睡得很死。我在洗脸的时候接到了姐夫的一个电话。
“今天,我在藤萝前等你,不见不散。”
他的声音是渺然的,好象堕落的因子组成的雾,风一吹就散开了,感染了每一个人。
我倏的挂断电话,内心猛跳个不停。
说起来,我是怕姐夫的。但更多的是恨。狠他不顾姐姐,恨他娶了姐姐却把心交给另一个女人。
可是我还是去了。
因为姐姐的到来。我知道姐姐需要安慰。而这安慰,只有承轩给的起。
因此我将空间留给了两人。走的时候承轩倚在门前看我,失望地说:“不能不离开?我讨厌你总是在我与阿欣在场时就逃避。”
昔日我可以面对,现在却不可以了。因为你与姐姐的关系已经说破,我留下来徒增尴尬罢了!
我幽幽地瞪了他一眼,没有把心思说出。我知道生活已经回不到从前。
他又问:“你去哪儿?我送走了她就来接你。”
我勉强笑,说:“随便走走。我自己回家。”
在市区游荡了一整天。如果不是因为姐夫那令人心碎的声音缠绕在我心里一整天,如果不是我在游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很寂寞不知归路,我想我还是不会去的。
走到藤萝前时,我没见到姐夫。我想他已经走了。同时又诧异自己只来过一次却居然没有迷路。
藤萝花已经快要凋谢。花瓣苍白的容颜无力的耸拉着。我呆望着,觉得这一幕很凄艳。
可是一双有力的手在我赏花时从后面抱住了我。我骇然地想挣开那双手,却挣不开。
“桐桐,我以为你不来了。”
是姐夫的声音。对我来说却犹如鬼魅。
“姐夫,你做什么!放开我!”我气急败坏地挣扎,眼光与姐夫触及,心中不禁大大一震。
他的胡渣已经很深,双眼深陷,表情是一种我所未见过的缥缈。
我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他放开了我,说:“桐桐,陪我坐会儿,好不好?”
然后他走到藤萝树下坐着,缓缓点燃了一支眼。烟雾是一种诡谲的袅然。
我也离他远远地坐下。
一支烟抽完,他才吃力地说了一句话:“桐桐,这些年,我真的……好想她……想到发疯。”
看着他迷蒙的眼,我轻吐了一口气。
想到了承轩。他心里有了阿风,怎么可以又有一个姐姐呢!
感情真的很难懂。
承轩打电话来。
他的声音愉悦中杂着一丝疲惫。
他问我现在在哪里。
我看了姐夫一眼,笑了,回答说,我和你一样,在陪一个失意人。
现在想一想,如果我知道当时承轩打那通电话时,他特意给我做了丰盛的晚餐,并遣走了姐姐,在家等我回去时,我大概会丢下姐夫赶回去了。也就可能不会发生后来那一连串事情。
那么或许一直到十几年后的现在,我和承轩还是夫妻,说不定连孩子都好几个了。
不禁苦笑。因为这只是如果。
事实上我不知道。不是承轩多年后提及,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所以,一切还是按既定的轨道进行着。
姐夫那天很多话。可能那天他在藤萝前讲的那些话,比我以前和他见面时他说话的总数还多。
后来他提到了小澜。那着实给了我不小打击。
他喃喃地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二十岁那天,在这藤萝下,把她自己给了我。我没有告诉她,我在一个月前已经和阿欣订婚了……我很痛恨自己的举棋不定,如果当时狠心斩断其中一份感情,或许现在就不会那么痛了……没料到那一次错误让小藤有了孩子。我们都很惶恐,可是她不愿打掉,而我也不愿因为一个孩子而和阿欣分开。于是有了承轩的插入。”
我感到有些冷,忍不住双手抱膝。
这样宁谧的夜,这样扫兴的故事,让我心中发毛,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睡着。
姐夫把西装外套搭在了我身上,我惑然抬头,他迎着我的目光温柔地扬扬唇,那一瞬间我觉得很温暖。姐夫那与平时一样的温和让我平静安心了不少。
“承轩一直在照顾她,还有阿风。”
姐夫说着面朝藤萝,留给我一抹孤独的背影。
“听说小藤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叫尹澜。——也就是你们表面上所说的属于你们两个的那个孩子。”
我瑟抖了一下。难道……这就是承轩瞒着我的……秘密?
“孩子满月那天,我和阿欣结婚了。婚礼很热闹,可是小藤那儿却很冷清……”
“子铭那里是沸反盈天,可是反观小藤那儿,却是足以令人抓狂的死寂。”
几年后在姐夫的葬礼上,承轩偶尔与我提起这件事。他缓缓把手中一本密封得好好的日记本丢进火炉烧掉,神色平静地告诉我:
“除了我和阿风,没有一个人去和小藤说说话。小藤真傻,她说她会等子铭,等他来。她很痛苦,把心情全写在了这本日记本上,她说这样她会好过些。但是最后都没能等到子铭。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找他……”
“婚后三个月,小藤在藤萝前找到了我。形容不出当时的心情,只觉得那一瞬时间都停住了。她眼里的忧愁,控诉了我的可恨。我恨自己,恨自己不仅没带走她的忧愁,反而增添了她的伤痕……”
姐夫说这话的表情,哪怕在他死去后我都没有忘记。那是心碎。我几乎可以听到心哗啦哗啦的变成一片破碎的晶莹。
思绪回到那年的那个晚上,我的心和当时一样开始隐隐作痛——
“我们吵了一架,然后决裂。”
那晚姐夫几乎是带着哭音在说。他松松领带,似乎想让自己的情绪放松。
“她跑下了山,就在上高速路的时候,发生了车祸。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后来也没找到小澜。听说他被承轩带走了,带到了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知道,一切故事都该结束了,如果不是小澜的再次出现的话。
“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孩子,就有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觉得他就是小藤留给我的孩子……”
我抽了口气,惊恐地望着他。
“你不可以抢走我的小澜!”我说。
“桐桐。”他目光瞬间又显得很阴郁,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说,“小澜本来就是我的。而且,你,你原本——”一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躲闪的敛了话尾,只喃喃的叹,“我也希望你是我的……”
承轩闯入了这片天地。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因我而来。
“桐桐只属于我!”
承轩蛮横地把我拉进了怀里,然后对姐夫吼道:“你这个冷血的混蛋!你已经抢走了我的小藤,也抢走了我的阿欣,你没资格再来招惹我的桐桐!”
“承轩,不要逼我。”姐夫深吸了口气,无奈的望着我们两人。
承轩讥讽地笑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逼我才是!你记清楚,桐桐是桐桐,和小藤就算再相似,她却没有小藤的灵魂!你别忘了,”他一指远处车辆来往的高速路,“当车身撞上小藤的那一刻,她就没了……没了!她爱你的灵魂,已经死去了!你注定了永远的失去她!而桐桐,不是你该招惹的人——我也不允许你带走小澜,因为他是小藤留在世间的唯一记忆!”
我跟承轩回了家。
一连几天承轩都没再理我。我知道他因我去见姐夫而生气。
关于他与姐夫之间的那些过往,我后来问了姐姐。姐姐对此讳莫如深。
倒是阿风说了一点,却说得很晦涩。
“关于小藤,我,承轩,子铭,在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阿风说的时候在微笑,那微笑像清风一样恍惚怡人,我忽然就怔了,感觉,千般似曾相识。
我就问:“什么秘密?”
阿风看我。阿风的眼睛像是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神秘笑意。
“不是都说了是秘密吗?”他嗤笑,随即双手□裤带,有些怅然的渐行渐远。我再叫他时,他头也不回,只对我淡淡的打了一个响指。加紧了脚步。
我追上去,阿风,阿风,你站住!你好象很怕和我多呆,为什么?
他索性跑了起来,步子很是狼狈。他背影消失前,我听到风里传来他轻颤的声音:别问了!反正你说的你和我又不熟,我为什么要和你多呆呢,无聊!好好去陪轩吧!
我就不再继续自己的无趣。站在原地,有风吹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影子,那影子像极了阿风,却是一身碳灰,脏得吓人。我在等那影子回头,但是在他回头的那瞬,仿佛有一张空白的墙,忽然隔断了我即将与他对视的视线。
我想承轩,想姐夫,想阿风,想他们共同守护的那个秘密……我猜,他们的阴影都太深,深到提及便会痛吧!
不自觉的又去想阿风刚刚清风样的微笑,星星样的眼神,狼狈逃串的身影。很有趣,于是笑了。
第 6 章
和阿风结婚是在姐夫死后的第三年。
看得出姐夫的死令阿风和承轩都有点耿耿于怀。姐姐和承轩相携来给我们送礼的时候,承轩感慨的说:“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阿风与你结婚!”
然后他一个人走向落地窗,背对着我将酒饮尽。无意间捕捉到他的侧脸,我发现他脸上正漾着一层惆怅的、琥珀色的雾气。
回过身来的时候,他的面庞又平静无一澜。
小澜十六岁生日时,阿风出差去了上海。
是姐姐与承轩来帮他过的生日。
当姐姐惊异地说小澜与姐夫出奇的相似时,我与承轩都没有说话。姐姐一直不曾知道小澜是子铭姐夫的孩子。
我们没有点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让人揪心。
姐姐洗碗的时候,我在修剪玫瑰枝。承轩很恍惚地看着我,说:“还是喜欢玫瑰啊?”
我笑着点头,说:“这些都是阿风送的。你们两个还真有意思呢!一个每天送一枝,另一个每月送一束,都让我的屋子摆不下了。要是哪天阿风不送了,我还真不习惯。”
承轩又开始吸烟。他说:“阿风不送了,我就接着送。像我们离婚前一样。”
剪子掉在了地上。我慌乱地拣起,然后说:“你还是爱开玩笑!要是给姐姐听见了,不气才怪!”
承轩不说话了。他吸了许久的烟,弄得我的屋子充满了烟味。我颦眉走到他身边,取走了他的烟丢在半满的小烟缸内。
“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吸烟了!别拿身体当玩笑。”我白了他一眼。
他低笑一声,打趣地说:“你知道小澜刚刚偷偷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说了些什么吗?”
我扬眉:“什么?”
“他说他觉得我们两个的默契和感觉还在,所以他希望我们复合。”
我表情一僵,一时无措。怔了怔,我说:“那小子倒说得出口!你可是我现任姐夫耶!再说,我不可能和阿风分开……我喜欢和他一起的感觉……淡淡的,没有负担……”
承轩轻叹一声,若无其事的打趣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的感觉么?最后还不是分开了……”
分不清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忆及当初与承轩的分离,难免动容。
可是,除了怪缘分,还能怨什么呢?
一切缘于他们那几人之间故事的两位女主角,而一位已经死了,另一位却是我的亲姐姐,我能怨谁?又有何资格去怨?
我只是一个旁人,不在故事里,也不在故事外。因为与故事中的女主角相似,我便成了特殊的观众。
说起来,我与承轩的离婚,应该是缘于姐夫与姐姐了。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和承轩自藤萝花前回去后,打了很长时间的冷战。
脑海里盘旋着姐夫要抢走小澜的事,于是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醒来后通常都被承轩紧紧拥在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
我不明白对于小澜为什么会有一种放不开的感觉。我不喜欢自己有这种感觉,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承轩领养这个孩子的原因。是因为小藤。
我问承轩:“你对姐姐、小藤和阿风,到底是持着什么样的态度?为什么你可以用同一种充满感情的眸子去看他们?”
承轩搪塞着说:“原来你没有分辨出那些目光的不同吗?”
我沉默。以为每个人都有敏锐的目光和心思吗?
见我不说话,承轩笑了,有些怅惘的望着我,说:“那我告诉你。他们三个人,一个我已经爱过,一个我正在爱,还有一个,我没有兴趣爱。”
爱过的是谁?正在爱的是谁?
没有兴趣爱的又是谁?
我没有问出来。因为我已觉得自己的话触及到了他的隐痛。
为避免和姐夫见面,我和承轩到其他城市去玩了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已是次年的初夏了。
回来的第一天,承轩就买了许多玫瑰来装饰阔别好几个月的家。
我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地说:“还是一天带一枝玫瑰回家比较好。那更让我有家的感觉。不然……像这样,我还以为是个花店呢!”
承轩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小澜送到公婆家陪两老人家,回来时发现承轩把花都搬走了。
他说:“我还是一天送一枝给你好了,直到你厌倦再改新花样。”
我笑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承轩就奸奸的打了个呵欠,说:“你不觉得那样我可以多赚好多个吻吗?”
我没理会他半真半假的话。但那种每天一枝玫瑰外加一个令人微醉的浅吻的温馨,一直感动了我许多年。觉得自己挺奇怪的,人家是“送花无意”,我却犯傻的“收花有情”了。
尽管后来和阿风结婚后,阿风也送。但却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感动。我想,大概是因为承轩是我的初恋吧!正如承轩所说,初恋最难忘。
承轩又提到了姐姐。
他犹豫地告诉我,说姐姐在我们游玩期间和他通了不少电话。
我说,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他干咳一声,说:“听你姐姐的口气,有可能还要来缠着我。我……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干笑一声,说:“少臭美了!姐姐才不会主动缠你。”
可是几天后,姐姐就又来找承轩了。
我出家门的时候正好和她遇见。承轩对我露出一个无奈的写着“看吧!”的表情,便很不自在的把姐姐邀进了屋。
然后他把我拉了回来。
将唇凑在我耳边,他轻轻地说:
“不能总是逃避,你是我们家的女主人,没理由让我一个人招呼客人。”
他的气息让我的耳朵发痒。双颊微红地推开他,我快速奔进了屋子。
“我还以为你又会出去呢!”姐姐见了我,扬起漂亮的唇笑。我想她也早就知道我是故意想逃开有她和承轩的空间的,只是她没有点破而已!
后来承轩走了进来。他和姐姐寒暄了几句,说还有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