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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敏像跟牛德文捉迷藏那样东躲西藏,很不愿意跟他见面,这使牛德文伤透了脑筋。但是,牛德文仍然屡次三番找她,气得她骂他像块讨厌的牛皮糖。他不生气,因为他像个战场上忠诚的战士,在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是毫不动摇的。因为,他以忠贞不渝的人格和忠厚老实的人生态度信守自己的诺言。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曾经答应过朱坚,愿意蘀他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但是,当他好不容易跟她见次面时,都被她弄得大触霉头。有一次,她顾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张真敏的手,向她哀求说:“阿敏,听我说,你听我说句心里话,我真喜欢你,嫁给我,你嫁给我吧?”
在这样的真心求爱中,她没有给他好脸面,更没有好眼色,而是出手给他一个巴掌,并且冷笑说:“如此出息,你呀,让我伤心!我求你行吗?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好不好啊?”
他愣愣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走到道路旁边,靠在梧桐树上,朝着天空,渀佛在跟谁说话,又好像在自语:“兄弟啊,你若在天有灵,看见了吧,她这样对我,我错吗?我没错,仁之义尽了。我已对得起你啦,战友……”
牛德文的心凉透了,冷得整个身子在抖动。他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着自己的眼角。然后,右手轻揉红肿的面孔,似乎极度委屈的血液在心脏涌动,他要向人倾吐,向人讨回公道,而谁最理想呢?他的脑袋又苍白起来,这里毕竟远离生养他的大都市,不该答应老战友朱坚的嘱托,来到这个偏离京都、令他厌倦的江海市,在这个无离亲戚和朋友的地方,心中的委屈只能向上级诉说,而今的上级谁愿意管这种鸡毛蒜皮又舀不到桌面上的小事吗?即使人家愿意打抱不平,处理这件事,倒霉的是张真敏,反而害了她,于心不忍。这难道是自己的初衷吗?况且张扬出去自己的脸皮也不光彩。他长叹一声,双手插在裤袋里,忍气吞声地往住地走。
通过一条新开通的街道,快穿过白白斑马线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声:“牛局,去哪里?”
一只既白又嫩的手伸到的面前,拉住他的右大臂,朝一个咖啡店门口走去。他像个因淘气闹出事,犯了家规的小孩被大人抓住那么服帖,即使抓他的手没多少力气,但她不许他丝毫松动。他被她拉到门口,从玻璃镜子里才发现拖他的人留着长长的披发,披发在风中飘动,有几根飘散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玻璃镜中姣美脸蛋的马小玲,一股极难过的心情涌上心头,他在极其难受的心境中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想说出的话:“阿玲,我不该这样对你!”
马小玲发现他此刻的心情,大笑三声后道:“我都听说了,堂堂男子汉,当着这么多人眼睛,被一个女人狠揍巴掌,丢不丢脸啊?”
牛德文把脸转过去,不敢正视马小玲,他真不相信自己的胆量,竟然让两个女人整治,他气得举起右手,要劈另一边没被揍红的面颚,他的右手被她抓住。她又笑道:“傻瓜,至于吗?”
他的右手停在空中,像举手抗议,又像当年在部队时带领战士们呼喊战斗口号。他大声地呼喊:“阿玲,我不该去找她,我真对不起你!”他的喊声弄得边上一些顾客都朝他观望,以为他的神经出了问题。有的朝牛德文摇了几下头,挽着情人的手,钻进咖啡厅包间。
马小玲与牛德文两人在情人包厢里对坐喝咖啡,直喝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她在咖啡包厢里对牛德文亲嘴接吻,行为举止连结过婚的牛德文都大吃一惊,动作出奇下作。她了解牛德文对她轻佻的行为不怀好感。但她毫无顾忌,犹如两军交战时的前沿阵地。她向牛德文发起疯狂进攻,经她摧枯拉朽之势攻击,终于战胜了牛德文的顽强抵抗,被突破前沿,最后举起双手乖乖地向她投降,当了她的俘虏。
不清楚朱坚对牛德文生死嘱托的人以为牛德文是个好色之徒,过意趁人之危,调戏烈士家属,行为极不道德。有些发现牛德文与马小玲来往密切而又不敢公开,觉得牛德文跟马小玲臭味相投,早已生米做成熟饭,不必要羞羞答答,牛德文又何必要向别的女子求婚呢?其实,真正受冤枉的是死牛德,且不说他唱了近十年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人民军队当过基层干部,曾是南方战场的战斗骨干。他同马小玲如同两个苹果,一个不怎么成熟,一个熟透了,两个苹果放在一起,总是不一样的。牛德文不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这么快趴倒在马小玲的石榴裙下。当然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难以用时间长短来衡量,有的男女,相互见面,一见钟情,当即扮演儿女情长的角色,这种例子很多。但牛德文另有隐情,这点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在与马小玲的接触过程中,每次都是马小玲向他发起进攻。他都采取迂回战术,借故避开。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有些越奇怪的事越不能公开。牛德文担心引马小玲的疑虑,始终没去医院,也不敢向别人提起这种无法启口的
**。他对异性产生不了激情,甚至连救过他性命的尤何德也一无所知。马小玲略有疑惑,但她总以为牛德文是个正大光明、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具有极强的自控力,不干见不得人的丑事。
两人足足耗了两年时间,直到张真敏肚里的孩子都已两岁多,这个孩子叫朱刚,能咿咿呀呀说话。牛德文与马小玲才举行婚礼,办理婚礼那天,江海市民政局头头脑脑都场祝贺。亲朋之间最忙碌的要数陪郎尤何德和陪娘楚丽秀两人了。牛德文即使清楚张真敏对他不会有好脸色,但他还是要邀请她到场,喝杯喜酒。虽说朱坚是他连里的一位班长,跟他这个连长相差几个级别,但两人在战场上是亲密战友。倘若当时朱坚不救牛德文一命,倒在战场上的不是朱坚,而是牛德文。确切地说,牛德文这条命是朱坚用性命拣来的。他无论如何要请张真敏喝喜酒,尽管这酒张真敏喝得酸味冲天,苦味无穷,辣味刺心。他觉得把她当作新郎的亲人家属代表最合适不过了。他准备亲自去邀请,考虑再三,可能难以如愿以偿。张真敏可能借故推?,故意回避。他准备把这事交给尤何德去办,因为尤何德已经跟楚丽秀打得火热。这个楚丽秀不仅长得说头脸有头脸,说人样有人样,说嘴巴如抹油嘴巴,是张真敏极要好的同事。在整个江海市,张真敏跟谁的关系都没有与楚丽秀亲密。她最爱听楚丽秀的话。楚丽秀对张真敏也以亲姐姐看待,开口闭口离不开“阿敏姐”。
人就是这样,彼此之间要是情投意合,说到一块,看到对方样样都好,这叫“一好遮百丑”,男女之间是这样,通常朋友亦如此。张真敏在丈夫在世时,与牛德文、尤何德一起照过相,喝过酒,吃过饭,她还给他俩洗过衣服。自从朱坚走后,她跟牛德文接触反而更加小心,在她眼里,牛德文如同一个小偷,必须时时防范,才对得起死去的朱坚。她与尤何德单独一起也很别扭,她不愿意与男人单独接触,为了楚丽秀尤何德的爱情,她才硬着头皮从中牵线搭桥,多数时候不以电话联系。她犹如怕被牛德文和尤何德两个大男人吃掉那么警惕。尽管楚丽秀多次劝她不必这样小心谨慎,但她自有主见,不听别人劝告。
牛德文跟楚丽秀商量,在他跟马小玲举办婚礼时,要她出面把张真敏请到场。能说会道的楚丽秀满口答应,爽快得连牛德文都吃惊。
那天,牛德文与马小玲的婚礼上,楚丽秀不仅动员张真敏请到场,而且还说服张真敏作为牛德文战友和同事的代表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话,宣读贺信。这一点,牛德文万万是没有想到的,他听说后,激动得翘起右手大姆指,咧着嘴巴说:“行,能干!我要好好感谢你!”
“看牛局说的,感谢什么呀?应该的,完全应该的。她说呀,不但自己一人,还要把毛毛带来,你不会扫兴吧?”
“什么话,我高兴都来不及,听江海市人们说,结婚那天最好有男小孩往新娘痰盂里尿尿。这样,新婚夫妇早生儿子,有这种说法吗?”牛德文说后放声大笑,笑得楚丽秀的脸都涨红起来。
宾客蜂拥般走进大厅,人们熙熙攘攘,实在热闹,婚礼由尤何德担任司仪。当年,张真敏与朱坚婚礼时,她由尤何德组办。他走到临时搭的台上,说宣布声“请新郎新娘入场”后,看见牛德文领着马小玲走进大厅。他不自觉地朝新郎和新娘瞧了一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手扶新娘的女宾楚丽秀脸上,而是两道光柱直射新娘马小玲,发现她打扮得外分俏丽,头上扎着两朵红透的玫瑰花,油黑发亮的头发盘成波浪型发绾,头发中间交叉插着两根汉白玉蝴蝶花夹发,身穿大红旗袍,露出白白的双臂与大腿,脚上穿着绣花边软底布鞋,肥大臀部和前胸两块肥肉把旗袍顶出来,特别引人现眼。她纤纤细步,一扭一摇的,既有东方女性的斯文,又带西方女子的开放,嘴巴没有咧着,但脸上尽是笑容,那双诱人的双眼闪闪放光,左右顾盼,通身散发出浓重的法兰西香水味。当她从尤何德面前走过时,尤何德的脸先红起来,他又朝站在一边准备以宾客代表名义的张真敏打量一眼,觉得后者办理婚事何等仓促,何等简陋。他想起她的尊容,如果稍作打扮,不逊于前者。便是已经有了儿子,仍然保留原先的娇柔和秀美。他顾不答礼仪顺序,竟然把最后发言的张真敏提到前面,大声说:
“下面,请新郎亲朋好友代表讲话。”
事先已作好安排的张真敏被尤何德临时更改的程序弄得不知所以,她正准备挪动步子时,身后传来儿子毛毛—朱刚的叫声:“妈妈,我要爸爸,怎么老是看不见他!”她连忙蹲下,抱过儿子,泪水不停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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