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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公没有想到,他的风衣如此值钱,跟尤何德的西装等同价格。如果在市面上,他的破风衣最多值几十元,或许丢在路旁连要饭的也不愿拣走,而尤何德的西装起码上千元。自从两人在狗窝旁边发生争吵那事后,虾公的脑子作好充分准备,等待尤何德找上门算账。
那天,冷风猛烈刮着,穿着呢绒大衣的尤何德缩着脖子,露着那颗圆脑袋,那双眼睛像雕塑家用刀刻上去似的,眯缝着,看不出多少亮光,有位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手提着一只长带鳄鱼皮包跟在他的后头,此女便是虾公的同学牛丁芳,她在短短的时间里成为企业办公室副主任,兼尤何德英语口译秘书。不能不说她攻关的厉害。江海市当地人们对这类女子有种统称,叫“妖狐”。两人正巧碰到虾公迎面走来。尤何德大度地伸出右手,向虾公摆弄一下,示意虾公靠近他。随时防范的虾公当即捏紧衣袋里那把用来压纸的铁尺,大模大样地走上前,只见尤何德的右手一挥,似笑非笑地说:“小朱,我大人不计你小人过。那天狼狗撕破你的风衣,你把我的西装丢给狗咬破,反正我有的是西装,咱俩算扯平了,从今往后,我不赔你的风衣。你呢,也不必给我西装,啊呀,怎么说呢,你便是把所有家产变卖掉,也赔不起我的衣服啊。”说后,他朝身后的牛丁芳瞧了一眼,显示自己何等宽容、慷慨、大度,并且以大家的风度敝开上衣,露出笑声:“阿芳,怎么样,够意思吧?”
牛丁芳不以为然地打了声鼻音。接着,瞟了虾公一眼,发现对方有种受辱的感觉,便推了面前的尤何德一把说:“好啦,都已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单位里职公,哪个不了解你尤总?”
尤何德皱了下眉头,对牛丁芳说的话似乎不尽满意,吸了口冷气说:“那是,那是,我爱才,既然阿刚在设计方面高人一筹,我计较什么呀。”他转向虾公,又装作挺大度地摆下手接着说:
“年轻人,好好干,钱有你赚的,只要真心跟着我,发财的日子在后头哪!我这人呢,爱才,你看看,我把企业拉扯这么大,求才如渴呀,你们都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前途无量,只要在我手下,有好日子过,听懂我的话吗?”
虾公接过话头,冷嘲热讽地说:“尤总,你的高谈阔论,我暂时还听不太懂,相信日子长了,你说的、做的我会清楚。”
“对嘛,嘿嘿,不打不成交。不过,你得好好感谢阿芳,是她多次把你推荐给我,说你有真才实学,我相信她的话。实话实说吧,你小子肚子里有没有货,我不管,你那长相他妈的就是丑,你舀镜子自己照照。尊容是人哪!阿芳对我说,戏台上演‘将相和’,那个蔺相如貌不惊人,瘦而丑,但他能回璧归赵,得到赵王赏识,要我说,你比蔺相如好看不了多少,为什么我要你,完全看在阿芳面子上。至于你有无蔺相如的本事,不要紧,只要你听我话,顺着我,一切都好办。阿芳,你说是不是?”
牛丁芳对尤何德的话极为反感,但她自有心计,觉得如今社会上类似这种没多少知识,缺少文化素养的企业家不仅尤何德一人,他代表着一批。他们自恃手里有几元钱,居高临下,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她懂得人活着,应当像流动的水那样,需要有些涵养,日夜顺着河床流淌,流得过去,便大胆地流,如果前面有巨石与泥土挡住,那就迂回曲折地流动,甚至钻入地下,寻找隙缝渗透,实在不能流动,酿成一潭池塘,供人类洗涤也是好的。她进机电厂,被尤何德赏识,与其说是母亲马小玲的关系,倒不如说是自己长着一副好皮囊,天下男人,哪个不喜欢漂亮女子,除非白痴和真正没有**的傻蛋。她趁尤何德不在意之时,瞅了面前的虾公一眼,觉得他太值得同情了,且不说他的衣着到褴褛地步,便是他的身体,已瘦得皮包骨头,如果再这样缺乏营养成,他会活活被折腾死的,她觉得他可怜,心里泛起对他母亲张真敏的不满,连一个儿子都养活不好。他朝尤何德使下眼色,洁白的粉脸开出温暖的太阳花,涂着浓重胭脂的两片薄嘴唇中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淡淡地笑道:“尤总所言,当然有理,还需我来评论吗?”
虾公不耐烦地瞪了牛丁芳一眼,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些陌生,气愤她变得如此庸俗、无知和无聊,恨她这几年科班板凳白坐了,为她甘愿虚度年华而难过,他在心里对尤何德的话作了评价,气骂了句:“有理屁!”。正当他要发作,想给尤何德的奇谈怪论讽刺几句时,母亲张真敏的话冒出心头:“儿啊,人活着不都是因为张嘴,赚吃这张嘴,赚打也是这张嘴啊!千万要记住,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呀!咱们没有背景,顺从人家吧!”
虾公想到这里,冷笑两声说:“嘿嘿,江海市企业大家的话,能有差错?”
“小子,这话我爱听,行啊小子,进厂才几天,就驯服了。”他回过头,笑着问牛丁芳:“怎么样,我说咱企业是大熔炉,名不虚传吧?”
这次谈话,比朝鲜半岛朝韩板门店谈判还要成功,尤何德撤军了,虾公手里没有部队,当然撤下来。从此,虾公堂而皇之成为江海市机电厂正式技术人员。工资虽比不上牛丁芳,但相关不太多。至于尤何德私底下给牛丁芳发红包,包里装多少钱,除了尤何德和牛丁芳两人知道外,其他连鬼也不清楚。这种秘密,虾公更加不清楚。但他觉得自己下了台阶,对其他人收支,跟他毫无关系,更何况,当今社会,不可能半斤对八两那样公道。这些道理,他心知肚明。
儿子捧到饭碗,高兴的是张真敏,她碰到所有熟悉的人总是笑着说:“我朱刚找到工作了,机电厂技术员,坐办公室的。唉,丑人自有丑人福!”可是,她的儿子朱刚说母亲前世准是个乞丐,讨到一点剩羹烂菜心满意足。
张真敏对儿子宠爱虾公一清二楚,无论他怎么说母亲,母亲总是笑逐颜开,不计较点滴,即使他的话十分刺耳,母亲实在听不进,皱眉头完事,当作他什么也没说。所以,虾公在母亲面前说话极其小心,尽量不刺激她。但是,他对母亲一直保密,不告诉他的亲生父亲,心里实在有气,他经常凭借自己的想像、联想和记忆,在脑海里翻腾着母亲跟那个男人接触最多,见面时表情最丰富来推断,但他总是徒劳的,母亲没有跟那个男人特别亲热,也没有特殊的男人进他家走动。自从他被母亲送到乡下后,他再也不清楚母亲的一举一动了。有时,他蘀自己难受,更蘀母亲伤心。有时,他看见别的小朋友在父母亲拉手感到极为幸福地露出笑脸时,或者在公园里听见小朋友喊“爸爸”的声音时,他的心里一阵收缩,他就想到自己,爸爸是谁,他在哪里?他痛苦得流过泪,不仅在牛德文与马小玲结婚时哭喊着要“爸爸”,甚至一次学校开家长会,非要学生的爸爸参加会议,他难过得放声大哭,跑到家里,抱着张真敏,哭诉说:“妈妈,你告诉我,谁是我的爸爸,妈呀,我要爸爸……”
母子俩紧抱一起放声大哭,在十分痛苦的时刻,一个男人推开了他家的门,男子身影极为高大,伸手抱起他说:“别哭,别哭,我做你爸爸,喜欢吗?”
虾公看见男人身后跟进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那男的紧抱着他。他像遭受侮辱那样,用小手撕那男人的脸孔,直撕得对方痛得讨饶,“好,好,别撕,我不做你爸爸,你别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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